卷十四 无缘的人
一
上海的街灯和夜色像流水一样泻进车窗,从我和宋咏的身上漫过。这真是一个
诗意的傍晚。我坐在助手位子上,不时地扭过头去和宋咏说话,她的侧影比正面更
像画中的人物。本来她长得就别致,高挑的眉毛高挑的眼角,真是眉目如画,加上
夜色的渲染,我实在不敢相信她是个凡人。流光不时地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影在那
润玉一般的面颊上,像跳动的梦幻,她习惯每说完一句话把一边的嘴角往上轻轻挑
一下,那笑容也是亦真亦幻。在密封很好的车里,她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我的耳边,
但那嗓音稍纵即逝,我的大脑根本捕捉不到。她开车很专心,很少转过脸来看我,
但她脸上始终挂着笑意,那种让我无限感伤的微笑。她没有我意料中的任何一点矜
持,也不是训练有素的虚假礼节,她仿佛天生就具有那么令人迷醉的气质。
“听音乐吗?”宋咏飞快而优雅地看了我一眼,问道。
“有什么带子?”我望着她。
“你自己选吧。”她把物品箱打开,那里有几盘磁带。我借着车外的流光看了
看,选了一盘BLUES,插进录音机,把音量调适当。忧郁的音乐流淌在车里,
我感到了分外的轻松,情绪渐渐平稳,感到表情恢复了协调和自如。
“很喜欢听BLUS?”她又看了我一眼,笑意盈盈。
“我喜欢布鲁斯、爵士,还有摇滚。”我有点过分潇洒地说。她笑了笑。我接
着说:“你有没有感觉到窗外倒退着的景色开始有了音乐的旋律?音乐让人的心情
和眼里的景色都开始像水一样温柔和流动,让人感到静谥和美。”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好像是老朋友。”宋咏用琵琶一样的清音说。
我突然感到一种温暖的伤感,我们何尝不是老朋友呀,我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
如果不是你,我又何至于出来流浪。但我却说:
“是呀,这就是音乐的力量。”
宋咏笑了笑,但是没有看我。她专注地打着方向盘,车子滑行了一段,在一家
门面不大的饭店门前停了下来。“吃点饭吧,我得尽点地主之谊。”她认真而调皮
地望着我微笑。我想客气两句,觉得不妥,就爽快地点了点头。
门童赶过来殷勤地为我拉开车门,我看看宋咏,她笑笑说:“你先下去,我把
车泊好。”
我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等宋咏。她锁好车,仪态万方地走过来,在夜色中显得
无比高贵。我突然感到一丝自卑,但她的亲切使我很快又自然起来。我们走进去,
找了一个小桌子的雅座。这里吃饭的人不是很多,木纹的桌子上铺着绿格子的家织
布,让人觉得分外朴实亲切。我不由赞叹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你经常来吗?”
“偶尔来,这里的家常菜很不错。”
“那好,你点吧,你熟悉。”
宋咏也不推辞,拿手指在菜簿上点了几点,服务生点点头,走开了。我注意到
宋咏的手指细长,但不是一般女性那样尖尖的手指,而是很匀称且修长,手指接近
半透明的,像凝脂,又像葱白段,尤其那接近长方形的指甲,饱满而有光泽,如同
温玉。我不觉有点痴,涌起一种想向她倾诉些什么的冲动。
菜很快就上来了,先是凉菜。我看见有一盘里是深绿的叶子和小穗,扭头看了
看宋咏。她歪了歪脑袋说:“尝尝,新鲜的柳芽。”
“柳芽?”我惊喜不已,在这落叶将至的时节,竟然吃到了新鲜的柳芽,让人
徒生时节变幻人生苦短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又带来温暖的伤感。我夹了一筷子,
微微的清苦令我回味,想到了小时候爬上柳树折柳枝做柳笛的时光,那个时候,阳
光白晃晃的,胸中充满了快乐。而后来这快乐越来越为沉重的心思所取代,人的长
大,到底是清醒还是迷失?我这样想着,不觉说出了口,看见宋咏正用她梦幻般的
眼睛认真地望着我,不由脸上点发热,赶紧说:“不错,久违了的好东西。”
“你可真是个诗人,睹物伤情,看到食物也出神。”宋咏耸了耸她本来就很高
挑的眉毛。她接着说,“我很想知道你最欣赏哪位作家。”
“雨果,海明威,沈从文,村上春树,当代中国作家王小波和格非也很出色,
他们有自己的风格和思想。”
“他们的作品我也看过一些,都是很诗意的,意象很丰富。”
“你很在行么,你最喜欢看什么人的?”我微微有点吃惊。
“我就是个爱看,跟你差远了。要说最能吸引我的,是村上春树。不能跟你比
呀,我就是看个通俗的。”
“不对,村上春树实际上是个严肃文学作家,我看过他的一些中短篇小说,很
精致,很有分量,比许多纯粹走艺术小说路子的作家写得都要好。衡量一个小说家
的实际艺术水准,有时候短篇小说是最好的反映。”
“你这样认为?”宋咏很感兴趣。
“是的,其实能把小说写得很好看,成为畅销书,并不意味着艺术水准的下降。
海明威、托尔斯泰,他们的书在那个时代都是很畅销的,海明威最后自杀,就是因
为写不出来比以前更受读者欢迎的小说了,一个作家在难以超越自己的时候,死是
最好的解脱方式,其他艺术家也是如此。而小说被越多的读者认可,就证明它的感
召力越大,雨果死的时候,法国人民给他举行了国王的葬礼,如果他的小说没几个
人看,绝不可能出现当时巴黎万人空巷悼念这位伟大的作家的场面。”
“你的见解好像老是跟别人的不一样,怪不得胡老师说你会给文坛带来新的空
气呢。”
“我只是不想用别人的语言来说自己的话,我想找到自己的思考方式和讲话方
式,王小波对小说最大的贡献,就是自曹雪芹以降对叙述文本的改革,而格非之所
以无懈可击,是因为他用的是中国的语言,是自己的说话方式,跟那些用译本语言
写东西的人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你再要说下去,我可要跟着你学写小说了。”
“写吧,我作你的第一个读者。”
“谢谢谢谢,我看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你的读者吧。来,祝你早日写出传世大
作。”
我们碰了一杯,宋咏喝的可乐,我喝啤酒。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离不开啤酒
了。谈话当中,我几次悄悄地使自己镇静下来,以便搞清宋咏就坐在我对面是不是
事实。对此我一直不能确信,但偶一转念,又想,这有什么?平平常常的人生而已。
宋咏突然问我:“你以前真的见过我吗?”
我怕她觉察出什么来,赶紧说:“看过你的节目,是电视剧,就是胡老师说的
那部。”
“感觉如何?”
如何?我能告诉她我曾为她神魂颠倒吗?我能告诉她我为她出来漂泊吗?那已
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真的要说现在我对她的印象,
我不能清晰地想清楚,因为她的眼睛原本就有一种梦幻般的神彩,我不可能不为她
所吸引,她只要一笑,我就浑身轻飘飘的。她的美丽和高雅的气质,对我形成一种
压迫感,以至于我对她竟然产生不了非份之想,在她的面前,我仿佛又恢复到了从
前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对一位成年异性的爱慕,只敢藏在心里,羞于表达出来。我
不敢说出这种感觉,因为她实际上也已经是三十多岁了,我不能在这么美丽的女人
面前让她想起她的年龄来,虽然她依然那么青春诱人。
二
回到我老乡为我安排的住处,躺在黑暗中的床上,上海的夜让我无法入睡。眼
前挥之不去的是宋咏的笑靥,一种情感在我的心田里温暖地荡漾,渐渐地,我烦燥
不安起来,宋咏修长滑润的手指以及梦幻般的眼神给我轻微的晕眩之感。我想起在
饭店时,一块餐巾纸飘落到地上,她弯下腰去捡,那下陷的纤腰透露出一个成熟女
人的丰韵之美,那饱满修长的大腿和浑圆的臀部,都让我心中一荡。我躺在床上,
假想中宋咏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而我与她发生着我认定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想到此生第一个让我迷醉的女人很有可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一阵揪心的痛楚令我
大叫一声。冷静下来时,才发现刚才我在想着宋咏自慰。这要是让她知道了,不知
道会从此卑弃我,还是由精神交往而转入感情交流。
但是,我渐渐地又不能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宋咏这么个人了。即使有,她也只存
在于我的梦境当中,我怎么会见过她呢?
就是这样,有些人一见面就会莫名其妙地上床,而有些人彼此钦敬甚至爱慕,
却永远可能是无缘的人。
我想起米兰。昆德拉在一部小说里讲的故事:有一对男女,彼此倾心已久,只
是由于种种原因羞于出口。后来,似乎是上帝特别眷顾这对有情人,给了他们一个
绝好的倾吐心扉的机会,——雨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去小山上采蘑菇。意外地相
遇在无人的小山、寂静的林中,两个人都激动不已。在心情紧张的情况下,两个人
不约而同地谈起了他们正采的蘑菇。就这样,直到相随下山,两个人一直围绕蘑菇
这个话题交谈,失去了向对方表白心曲的机会。后来这个男的沮丧地自我解嘲道:
“我无法向她倾诉爱慕之情,是因为我依然无法忘怀我死去的妻子。”
我想,有关小说的话题或许就是我和宋咏之间的蘑菇?当然,这样想太自以为
是了,我根本无法设想宋咏对我的爱慕,她或许很欣赏我的才气,但欣赏和爱是截
然不同的。我爱慕宋咏倒是由来已久,早在我认识她的十年之前,我就被她征服了。
但当面对她时,我又羞于出口,除了小说之外,不知道该谈点别的什么。我知道,
在她面前,我是自卑的,如果抛开虚无的小说,回到现实当中,那么,她是一位成
功的名人,而我是个一事无成的流浪者。虽然我坚信自己的未来,但就目前而言,
我不具备向她表示我的爱情的资格。即使单从年龄上来说,我也觉得我的稚嫩在她
眼里是可笑的。顾忌,恐怕才是我和那个采蘑菇的男人一样王顾左右而言他的真正
原因,它带来了怯懦和永远的遗憾。然而那个男人尚可以用他死去的妻子作为托辞,
我呢?我用对谁的爱来欺骗我自己?——兰曼曼?闻艳艳?于丹?还是那些与我做
过露水情人的女明星?我这才发现,自己真的一无所有。我以为我此生最大的收获
是爱情,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打着追求爱情的幌子,放纵着自己,如
此而已。也许,还是于丹说的对,世界上原本就没有真正的爱情。
假如宋咏爱我,爱我什么呢?——年轻?帅气?有才气?还是性功能强?那样
的话,我不成了她养的“小白脸”?我不成了我所可怜过的北冥?人与人之间没什
么的区别嘛,昨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今天你千万别笑,因为明天完全可能又在
你的身上重演。我深吸一口气,望着昏暗的空间,成功的欲望渐渐强烈,一如十年
前我在电视机前暗暗发誓一样,那次的心愿是要见到宋咏,而这次膨胀为赢得她的
芳心了。
这次邂逅宋咏,唤回的不仅仅是我的事业心,同时让我找回了一些失去的天性,
比如拘谨。在见到她之前,我已经由一个内向的小伙子,蜕变成了一个逢场做戏的
家伙,有情无情,逮住一个女孩子就敢上床,完了提起裤子就象没事人儿一样坦然。
虽然,这表示我活回了正常人的行列,找到了世俗的本质,但我知道我一直是不适
应它的。我仿佛在等待一个机会,等一个施洗的人为我挽回自己的圣洁。终于,宋
咏出现了,我渐渐找回了那远去的自己。
感谢宋咏。
辗转良久,才渐渐沉入夜一样黑而动荡的梦乡。可是,又被手机铃声吵醒,我
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砰砰”的心跳,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荧光屏上显示的
手机号码似曾相识:哦,兰曼曼!我犹豫一下,还是按下了按听键。
她在哭,抽泣声令黑暗变得恐怖起来。我问道:“曼曼,怎么了?你在哪里?”
我有些担心和不安,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安的是也许她是因为我的离
去,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思怨而哭泣。
“你快过来,我害怕。”她抽泣着哀哀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我在上海。”
“我看见鬼了——!”她低声说,声音颤颤的。
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叫道:“别胡说,自己吓自己!”
“真的,是个男人,他就坐在我床头抽烟……我吓死了……”她又开始哭泣。
“现在呢?还在吗?”
“现在不见了,我开了灯,他就不见了。你快回来,我害怕……”
“我在上海。”我想,如果我在北京,可能冲出门打个的就去了。
“那你陪我说话,我不敢一个人呆着。”她央求我。
“好吧,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陪着你。”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听见她那边
“咔啦咔啦”地响,问她:“你在干什么?”
兰曼曼有点欢快地说:“我插冲电器呢,要不一会儿手机没电了怎么办?你也
插上充电器吧。求你了。”
我告诉她:“我有备用电池呢。”然后,就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了,幸好她
说:“我唱歌给你吧。”她竟然对我来上海的事不闻不问,好潇洒。
我想问问她目前的情况,想了想,也作罢了,回答道:“嗯。”
兰曼曼的确有些艺术天分,她学那些女歌星的演唱,几可以乱真,我也就索性
真的欣赏起来。有朝一日,兰曼曼也成了星,还不跟现在她学的这些人一样有光彩?
人和人有时候是没有分别的,听吧。
基本上,她唱的那些歌我都听过,但不太清楚是哪位唱红的,除了摇滚,我喜
爱的流行歌手只有罗大佑、童安格几位。因此当兰曼曼问我“唱谁谁的好不好”时,
我就含浑地回答个“行”或者“可以”。她好像一张流行歌曲的压缩CD,随便点到
一个名字,她就会唱那个人的成名或传唱广的歌曲。当然,时不时也有一些她个人
特别喜欢的,不管那歌手是否有名气,她只喜欢那歌。每当此时,我就特别要求她
重复地唱上两三遍,后来,她渐渐开心起来。
曙光微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困死了……”然后就无声无息了。我举着
手机等待了几分钟,确定只有空洞和寂静后,我关掉了手机。这半夜,我换了三次
电池,两只耳朵都被压疼了。我倒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夜的歌声,不敢想信那是兰
曼曼。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昨天晚上的兰曼曼,好比一只被拔掉尖刺的刺猬,可怜、
无助,还有几分柔弱的可爱。这可不是她的作风,自我们认识以来,她从来没向我
表示过丝毫的依赖,她强迫我不得不做一些事,甚至自己替我去做,但何尝有过这
样的小鸟依人的情况啊。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从未听见过她的温言款语,遑论情歌
绵绵了,——而昨天晚上,她却为我唱了半夜(权且当作是为我而唱吧)。这一切
都令我如陷梦中。我甚至有了不好的设想:莫非,她打算彻底地放弃什么?……这
个念头令我冷汗涔涔,猛然想起来,在来上海的火车上,于丹曾告诉我,有关兰曼
曼精神方面的情况。难道,那正是因为她的精神出问题出现的幻觉,从而呈现了另
一方面的个性?我是否诱发她精神病的原因?假如她每夜都在这样恐怖的煎熬中,
……天呐!
兰曼曼从未对我温柔过,温柔了一次,却把一块大石头压在了我的心上。
扪心自问,我是爱兰曼曼的。表面上,我们彼此都互不依赖,有时候还有拒对
方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我从未感觉过生分,——有些人,天生是同一类人,像一
些硬壳的果实,一旦去掉那层坚壳,就暴露出同样的柔软。
我能够如此不羁,是因为我没有精神病,可谁能分清,谁才有病呢?就拿兰曼
曼来说,冷淡的她和软弱的她,哪个才是真的兰曼曼?
我终于想清楚了,我是爱兰曼曼的。我喜欢闻艳艳,是因为她的诗情和纯洁;
我仰慕宋咏,是因为她的气质和魅力;我与女明星做爱,是出于征服的心态;我与
于丹在一起,是感到无所谓。而对于兰曼曼的感情我找不出任何原因,据说,没有
理由的感情就是爱情。总有一个女人,是我爱的吧。
好多事情我一辈子都没学会,虽然我一直在做,比如抽烟,比如恋爱,比如做
爱,甚至包括写小说;但是另有一些事情我天生就会,比如写诗,比如爱一个女人。
三
我以为与宋咏这样的公众人物一别就再无相见的可能,她的应酬一定太多了。
但是第二天下午她又打电话约我去喝咖啡。大概不是很熟的原因,她选择了一家较
为明亮的咖啡厅,看起来专门为那些有正当职业的白领开的。
“谈点个人话题吧?”她慢慢地搅动着咖啡,望了我一眼。
“这倒是个增进了解的方式,我们将不再是陌生人。”我笑着说。
“了解一个人可以有多种渠道,比如对你,我自认为已经了解了很多。”她望
着我笑。我心中一动,但是她却说:“我读过你很多作品,包括小说和诗歌,可以
说先了解了你的心灵,然后才认识了你这个人。”
“说说看。”
“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但遇事过于计较,这会让你自己和对方都感到痛苦,
至少会带来很多麻烦。”她左手握拳,臂肘支在桌子上,把下巴放在指节上,歪着
头瞪起梦幻般的眼睛看着我。
“有时候文并不如其人,但你说得没错,一个人可以有一部作品不是他自己,
但是把所有作品综合起来,肯定就是他自己。我的缺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这倒算不上是什么缺点,一个男人对感情斤斤计较,虽然让人感到很累,但
却是一种温暖的感情,说明他对这份感情很在乎,对那个女人也很在乎。怕的是他
不再计较,对那个女人的事情从此不闻不问。”
“我记得冯小刚在中央台的一个谈话节目里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的意思是夫妻
双方都应该管着对方点,不管了,就要出事了。”
宋咏苦笑。这是我在她的电视剧里所没有见过的表情。
“你有孩子了吗?”我拐弯抹角地问。
“你看我像有孩子吗?”她反问,笑了。
“不像。你甚至不像结了婚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说。
“从事艺术的人,还是不结婚好一些。”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问什么,但又觉得不妥,只好说:“你爱人也是电视台的吗?”
她摇摇头,似乎沉思了一下,说道:“不说他了,换个话题吧。”
但是闲扯了几句后,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上,宋咏说:“你还没有结婚吧?最好
不要结婚,结婚本身就是个错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怎么会教你这些?你
以后自己会明白的。”
我想不到她对婚姻是这样的认识,看来她的婚姻是不美满的了。我说:“那怎
么办,如果非结婚不可的话,怎么去面对这些错误?”
“看开些,不去想它就是了。”宋咏淡淡一笑。
我低下头喝咖啡,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我说这些,可能她在我的小说里看出来
我是个悲观主义者。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宋咏从个人的情绪中脱离出来,重新恢复了神采。
我看看她,虽然她一直是迷人的,但我觉得她陷入个人情绪中时更有神秘感,周身
笼罩着一层梦幻般的虚光。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回去了。”我说。
她张大眼睛看了我几秒种,问道:“留在上海吗?”
“不一定,也许去别的地方。”
“你在躲避什么,还是受了什么人的伤害?”她研究地望着我。
“没有什么原因,我原本就没有什么可凭寄的东西,从来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到哪里都无所谓。”
“你从来没有朋友吗?我是说能帮得上忙的哪种。”
“有,但是根本的问题还是要自己解决,任何人都只能依赖他自己。”
“那你也没有为别人着想过?”
“决不是,人人都有为别人着想的时候,甚至比为自己着想的时候还多,但都
是在解决了自己的问题的前题下才能实现;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帮助别人就成了一
种需要,精神需要。为自己着想是天性,为别人着想是义务。包括对自己所爱的人,
你想过为你的爱人而完全忽视你自己吗?”
宋咏看了看别处,又转回视线来,她探出手来轻轻地压住了我的手背。那轻轻
的触摸,让我感到她跟我一样是个悲观主义者,但在此之前,她给我的印象一直是
光明的那种。
“不知道真正了解你的人有多少。”我对宋咏说,“你让我感到亲近。”
“这是缘份,我一直以为这辈子碰不到能跟我沟通的人了。”
“我也是。”
她把手抽回去,放到下巴下,“你当初为了什么到北京呢?”
我冲动了一下,但眼前闪过的两张面容,令我热情冷却,我说:
“年轻。”
她显然不信,女人是敏感的,女人的直觉是最准确的,但她决不会猜出我来北
京的原因,纵然她有最丰富的联想。
“你有过女朋友吗?真正爱过的那种。”
我考虑了半天,笑了,不知如何回答她才好。她也笑了。
“我觉得你是逃避什么人才离开北京来的上海,逃避女孩子的追逐吗?”
“逃避我自己。”
宋咏又笑了,那种心有灵犀的聪明而温暖的笑。我再次冲动起来,想告诉她我
少年时代的心事,但是依然提不起劲来。她比我大着好几岁,气质华贵高雅,有很
多话在她的光芒下我是说不出口的。
我一直没有对宋咏说,真到我离开上海。
我对她心存非份之想,但一直没有勇气尝试,──有些曾是你梦想的东西,终
究只能是梦想。是梦想,比得到梦想更美丽一些。
此后很长时间,我只看上海台的节目,但从没在屏幕上看到过宋咏,不知道她
功成身退或者成为幕后的领导人员了,还是我总是错过见到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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