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相信爱情的人
一
我从上海到武汉,从武汉到青岛,从青岛到齐齐哈尔,从齐齐哈尔到内蒙古,
一个月后,回到北京,正赶上几场连绵的秋雨。出了北京西客站,在出租车的收音
机里,我得知了美国的纽约和华盛顿的爆炸事件。
“丫的,叫小布什再狂,得意忘形准没好事,这是古训。”司机痛快地骂道。
他看看我,等着我的表态,我摸摸自己胡子巴茬的脸说:“中东要倒霉了,排除各
国对美国的澄清心态不说,恐怖事件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民,
会引起公愤的。”
“真的是拉登干的吗?”
“这个说不好,不过全世界都知道他是美国的敌人。”
“美国的敌人多啦!”
“所以说不好说嘛。”
我找了个宾馆住下,看上海台对美国“9。11”事件的报道。上海的新闻播
报大概是全国最灵活的,翔实又谨慎。我喜欢上海台任何一个新闻节目主持人的播
报风格,自然又大方,像跟你交谈严肃话题的一位朋友。不知道这是爱屋及乌还是
感情寄托,不过看了一晚上我都没有见到宋咏露面。
第二天我回到我当保管员的同学那里,他开口也是这个话题,问我怎么看。我
说:“这次事件可能是美国开始衰败的前兆,一个国家不能总是强大,比如英国,
上个世纪曾经是日不落帝国,现在不是也了美国的附庸?”
“那你认为哪个国家会成为最强的国家呢?”我的朋友认真的样子好像我这个
写小说的是国际问题专家。
我乘兴反问道:“你认为奥远会在中国举行是偶然吗?”
我的军人同学开心地大笑起来。
晚上我们一起看十强赛,中国队2比0战胜乌兹别克队。虽然已相信中国队必
胜,这个结果还是令人狂喜,我们彻夜未眠,喝着啤酒一边看接下来的德国甲级联
赛,一边讨论中国队出线的把握有多大。天将亮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
沉默了数分钟,挂断了。
我的军人同学默默地望着我,他肯定听到了我沉重的心跳。我能感到快乐正从
脸上消失,因为我的面部肌肉正在渐渐僵硬,我握着手机,黯然垂下头。我同学拿
啤酒瓶子碰碰我的啤酒瓶,我像突然从另一个世界中被唤醒,朝他笑笑,举起了我
的瓶子。灌了一气,我的同学望着电视慢条斯理地说:
“你去上海的这段时间,有个女孩来找过你两次,但她不肯留下姓名。挺漂亮
的一个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的悲伤在被酒精麻木的胸中像河水渐渐浸入干裂的土地,我无力讲话。
“是你以前的女朋友?怎么没见来过?”我善良的同学不甘休地接着问。
“她是不是有点胖?”我终于问。
“挺丰满的,白白净净,很有气质。”
我确定是谁了,拿起手机翻查了一下刚才打来的那个电话的号码,“6698
……”我脑子里电光一闪,大声问我的同学:“‘6698’是不是你们附近的电
话打头数字?”我同学稍微想了想说是。
我跳起来拉开门冲了出去,速度之快使我差点从二楼的檐廊摔下去。罢了罢了,
摔下去倒也算了,用不着再为我的绝情编造理由了,也赎清我的罪孽了。我跑出后
勤处的大门时,问了站岗的战士附近的IC卡电话在什么地方,然后向着他指给我
的方向沿着无人的大街奔去。
北京深夜的大街,人行道浓重的树影里,我飞跑着,胸中潮热的酒气从鼻孔里
喷出来,在微凉的空气中一闪即逝。我不能确定,假如此刻我的头脑清醒,我还会
不会这样急切地近乎发狂地去寻找一个人。
终于,我看到了那秋夜的树影中落寞的卡式电话亭,并没有人守在它的旁边,
我又向远处望去,仿佛有个影子在昏光中踽踽而行。我站住,叫道:
“艳艳,我知道是你!”
她果然站住了,我向她跑过去。光线虽然昏暗,但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面
向我冲过来的方向,黑暗中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冲过去,想一把抱住她,却没
有看见她张开的双臂。我绝情的事实在瞬间重回我的头脑,我猛省此刻我需要说出
的不是表达思念的甜言蜜语,而是一个能不再伤害她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们面对面站着,保持着静默的局面,她望着别处。
我不知如何开口,更无法开始我的忏悔或者倾诉。我伸出手臂去,揽住她。她
没有回应我的热情,我的脸颊甚至感觉到她脸颊的冰凉,我不能判断她伤心的程度,
只能以紧紧的拥抱来暂时填充这空虚的一切。
“你从哪里知道我心的手机号码?”我从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开口。
“你同学告诉我的,他说你去了上海。”闻艳艳永远是这样不愿给别人难堪。
“以前为什么不打?”
“我在网上看到你一篇文章,知道你在上海邂逅了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
“她也只能是我曾经的一个梦想,而且,人总是要长大的,人长大了会发现一
切都发生了变化。”
“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艳艳,你听我的解释……”我急切道。
“有些人会变,而有些人却不知道如何去变。”她继续说。
我才明白她在说我们之间的事情,我决定将我从始至终的想法和盘托出,但一
时又理不出个头绪,只好说:
“艳艳,我离开你,正是因为对你的爱,我无法忍受自己对你和你纯洁的爱情
的亵渎。”
“你不用安慰我,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我感谢你,是你重塑了我,让我体验
到了作为一个女孩所应该经历和体验的一切,没有你,我恐怕永远无法品尝爱情的
快乐和痛苦。”我无言,她接着说,“我从前是个不健全的女孩,经历了这段感情
之后,现在我具有了一个女人所应有的一切,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我为什么要怨恨
你。”
“艳艳,你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们的感情哪里去了?”我哀求她。
“我不敢再陷进去了,我无力承受再一次的折磨和打击,你知道吗?我曾经想
……”闻艳艳语噎。
“艳艳!”我惊叫。
“我从没想过我还会自杀,我以为我的作品最重要,但我的确差点就想不开…
…”
我被击得粉碎,禁不住颤抖起来。艳艳终于伸出手臂抱住了我,她的泪水在瞬
间浸湿了我的脸颊和脖子以及肩头的衣服。我们相拥而泣。我很清楚,我们哭的不
是久别重逢,而是永远也不可能再续的前缘。因此,此悲伤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
不知道时间是如何从我们相拥的身畔流逝的,我感到头晕眼花,极度的疲劳中
莫名其妙地有了性欲的冲动。闻艳艳也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如果此刻是在某一
间屋子里,接下来一定会是温润如水的缠绵,幸许我们冷却的感情会在冰点时奇迹
般地达到沸点,而后我们将拥有幸福的新开端。──然而,我们却置身冰冷的街头,
那么缘份真是天注定要了结的了。
哭出来的虚汗已经冷却,把衣服胶在身上,又冷又难受。我摇了摇闻艳艳,她
用滚烫的嘴唇吻了我一下,算作回答。我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平静再次回到心中,
我像个阅尽沧桑的老人,终于决定用岁月洗净的心性对待一个自己无法去爱却爱着
自己的人了。我说:
“艳艳,你是个好女孩。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是宽容的,现在是,过去也是。你
从来没有追问过我跟兰曼曼的关系,这更让我感到和你在一起自惭形秽。我知道这
是因为你不想失去我。刚离开你时,我还说不出原因来。后来在路上经历了这几个
月,我渐渐想明白了。我终究不是美国垮掉一代的人,我无法让自己随心所欲下去。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当时离开你的理由,那就是,跟你在一起,我时时感到
负罪。我同时跟你和兰曼曼关系密切,而又无法专一,是因为我的爱是不纯洁的,
我因为需要或者还有别的原因而与你们交往,我的良心使我无法承受不真诚换来的
真诚的挚爱的烧灼。艳艳,兰曼曼就不说了,她是一个比我还没有生活尺度的人,
而你就不同了,你圣洁,善良,无辜,你的爱让我的心无法安宁……”
闻艳艳打断我,“我想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兰曼曼的角色?”
“不仅仅是,否则我就太卑鄙了。我还有个迂腐的想法,那就是希望我们之间
会像缪塞和乔治。桑一样有一段可以榜柄青史的爱情传奇。”
“唉,你的理想本来就是没有结果的爱。”闻艳艳叹口气,“可惜我是个传统
的女孩,我无法承受毁灭和无望。”
“我知道,所以我早早离开了你,就是怕害你太深。”我忏悔道。
“好了。你也不必太过于自责。你不想听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不过我不希
望以后见不到你,我愿意经常能看到你。我们永远是朋友。”
“艳艳,你真的不恨我吗?”我胸中一热。
她温婉地笑了,“傻瓜,恨你能深更半夜跑出来找你?”
“啊,”我这才醒悟闻艳艳是在深夜跑出来的,“你知道我今天回来?”
“不知道。”她的笑容很美丽,“我只是梦到了你,爬起来就跑来了。”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却变得很快乐,甚至有点心满意足的样子。——多善良
的姑娘!
“看你,不是也穿着个衬衫就跑出来了?”她搂紧了我,给我温暖。
我们静静地感受着爱,我有点糊涂:这么好的感情,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人
生啊,真是难以捉摸。
空气渐渐变冷,周围有薄雾初升。闻艳艳放开我,关切地说:“快回去吧,看
你穿个衬衫,别感冒了,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我确实冻得不行了,瑟瑟地说:“艳艳,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不安全。”
闻艳艳又笑了,“傻瓜,你看看天都亮了。”
我抬头四顾,可不,天光已现,我们又说又哭,竟然站了半夜。
“再见,”闻艳艳说,“我看到你的长篇小说了,不错,但还要努力,我相信
你会成为大家。”
“谢谢,也祝贺你的作品获奖。”我说。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礼貌起来。
闻艳艳对我招招手,转身走去。我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又呆立了半天,
拔起僵硬麻木的腿脚来,转身往回走。我如释重负,却又无限失落。
二
秋更深了,街上那些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像人冻紫了的嘴唇。瑟缩中望那层层
片片的绿,给人不知时节的可怜感觉。尤其北京的秋,冻着身体,心里还能生发出
怀古之忧思,因此就更觉这秋的萧索和凄凉。从外面奔回屋里,浑身立马暖烘烘的。
到了夜里,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的床上,听着窗外时断时续的秋雨之声,我不知在
思念谁,也不知该思念谁,只是幻觉一阵儿赶一阵儿的。
就是在这样熬人的秋夜,突然间,我决定明天去爬长城。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
:不到长城非好汉。我来北京这么长时间了,有许多地方还没去过,但别处可以不
去,长城决不能不去。去过故宫,等于去过了北京;去过长城,可就等于走遍天下
了。因此我决定在这长空雁叫霜晨月的时节去长城领略一番横有千古纵有八荒的高
处不胜寒的境界。
我爬起来,打开灯,收拾明天需要带的东西。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我跟我同学说饭后要去八达岭。
“我跟你一起去吧。还以为你早就去过了呢。”我同学看着我笑。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去,找点儿感觉。”
“是跟女孩子一块儿去吧?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哈哈。”
“真是一个人去,就想一个人去。”我恳切地说。
“那我开车送你去。带上我的照相机吧,我的是进口相机。”
“也不用了,只是想跑一趟,把感觉留在心里就行了。”
“你觉不觉得你有点酸?”我同学笑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女人有生理周期,男人有心理周期,唉,随你便吧。”他竟然说出一句让我
吃惊不已的话来。他才初中文化程度呀。我一乐,想夸赞几句他的阅世学问,放在
桌上的手机响了,它就躺在那里微微震颤着打转,像一只挣扎着要翻身的甲壳虫。
我拿起手机。
“喂,李离吧?来一下我这里吧。”是我那位同乡大作家于明一的声音,我一
听他的声音就起腻,想起那位被他操过又挂在嘴上炫耀的女作家,更是觉得不齿。
因此我干脆地说:“不好意思于老师,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你不来可有人不高兴呀,来不来由你。”他哼哼哼很阴险地笑着。
我心头一紧,妈的,别是以我会去为名把闻艳艳骗了去吧,要是那样,我非杀
了他。我有些失声地问道:
“谁?谁在你那里?”
“来了就知道了,我挂啦。”
妈的,真是个败类!我站起来,对正望着我的同学大声说:“走,开车送我去
一个地方,另外,借你军刺用用。”
我同学问怎么了,我叫他先别问,去了就知道了。但他死活不肯把军刺借给我,
我表示将不再接受他任何帮助,他才妥协,给了我一把长改锥。
赶到于明一住的小区,我叫同学在车里等,如果5分钟后我不下来,就是没事,
他就可以开车先走。我把长改锥别在后腰的皮带上,拿夹克衫遮住,飞奔上楼。
于明一笑眯眯地出现在防盗门里,笑意后面内容丰富。我压住火气,他一打开
门,我就冲了进去。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同样笑眯地望着我,不过不是闻艳艳,而是一光头酷
哥。我打量半晌,才认出来是那位被款奶养起来的诗人北冥,只是那一头飘洒的长
发如今秋毫不剩,难怪我一时认不出老朋友来。──看北冥的光头形象及他的表情
和姿势,我猜出这小子一定回头是岸了,不由心中一热,大笑着迎上去,像欢迎迷
途知返的浪子一样握住他的手。北冥站起来,笑容有点玩世不恭。
于明一在背后拍了我一巴掌,指着北冥大笑道:“瞧瞧,还是你面子大么,他
一听我话音儿就风似地赶来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呀你们!”
三个人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抚掌大笑。──原来虚伪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水一到,渠就成。
我们畅谈。我询问北冥的近况与下一步的打算,因为讳言他以往的事情,许多
话说得很不顺畅。于明一无心谈论这些,抢着话头问我:
“怎么样,有没兴趣办一本诗歌刊物?”
我始料不及,本能反应道:“这个时代连诗人都没有了,还办什么诗刊?”话
一脱口,马上很后悔,没敢注视北冥的表情变化。
“只要你我还在写,诗人还是存在的,时代死了,而诗人永远不死。”北冥冷
静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笑道:“有人说中国的诗歌已经终结了,诗人不是进了疯人院,
就是卧轨自杀了,要不就投靠了洋人。活在我们周围的,都不是真诗人。”
“是诗人导致了诗歌的终结吗?”北冥注视着我,他的光头让人感觉他的人很
不真实。我一直期待着他用手抚摸一下自己的光脑袋,但他似乎并没有光头的意识。
我控制着强烈的欲望不让自己伸出手去。
“不是,是市场。”我说道。
“这就对了,我们正是要利用市场,”于明一叫道,“这些年,诗歌是冰点,
──知道吗?物极必反,冰点也就是卖点,诗歌同样会有市场,关键看你怎么做这
个事情。”
我和北冥都注视着于明一,于明一辅以手势,继续说道:“你们只管写就对了,
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做,──我的优势是,在诗人面前是商人,在商人面前又是诗人,
事业全是像我这样的人干出来的。这个时代,不怕没人包装,就怕没人有真货色,
你们二位,我绝对看好。”
于明一这两年做影视赚了一把,说出话来充满着雄心和底气,唾沫星子都砸人。
我无论如何提不起热情来,又不好给千里迢迢投奔而来要共创大业的北冥泼凉水,
我迂回侧击地提出问题来:
“主意倒是不错,可是资金从哪里来?”
于明一笑笑,望向北冥。北冥捻捻手里的香烟的烟头,轻声慢语地说:
“我跟她分手时,她给了我一张空白支票。”
我心里不由一动,想不到北冥会直言不诲,在这个国度,诗人本来也应该是含
蓄的。我无话可说了,北冥的坦率让我反思起自己对待闻艳艳和兰曼曼的感情方式。
“哈哈,”于明一抚掌大笑道,“男人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是为了最终把
她制服在自己的胯下。北冥,我佩服你。”他大力地拍打着北冥瘦削的肩膀。
北冥淡淡地笑笑,对于明一说:“你不能这么说,我相信爱情,女人更相信爱
情;我从未被人利用,也从未利用过别人,一切都是因为爱情。”
我望着北冥的脸,有点感动。我愿意相信北冥的爱情,但他最终离开了她,是
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消失了吗?扪心自问,我离开闻艳艳和兰曼曼,是因为对她们
没有爱情吗?
“爱情?”于明一笑道,“爱情是女人为自己编织的神话,但还有比女人更蠢
的吗?她们让男人吻过她们鞋尖的嘴唇再次吻在自己唇上,──太让人怀疑了,让
女人陶醉的到底是美酒还是鞋油?”
我失口道:“这么说,女人太可怜,也太愚蠢了。”
“对对对,你这句话算是说对了,”于明一探身拍拍我的腿,“男人以为他爱
那个女人,实际上是在可怜她愚弄她而已。”
我看见北冥悸动了一下,他想争辩什么,但只是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
“跑题了,跑题了,我们还是继续谈诗刊的问题吧。”于明一适可而止。
我对他们说:“这样吧,我这段日子什么心绪都没有,你们先商量着,我想去
一次长城,回来后再说吧。”
“你没去过长城?”他们讶异地同声问道。
临别,北冥送给我一本他新出版的诗集,青灰色的书皮,印制精美,我习惯地
翻开夹页看看了看印数,竟然有两万册,──对于诗集来说,这是天文数字了──
我猜到这是什么人的资助了,看了看北冥。他会心地一笑。
北冥执意要送我下楼,出了单元门,肯定于明一听不见了,我与北冥面对面地
站住,对他说:
“别相信于明一的话,男人对女人的爱情是存在的,只有他那样没有真正爱过
的人才说爱情是对女人的可怜。”
“我当然明白,”北冥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我沉吟一下,坦率地说:“我无条件地爱过一个女人,从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
开始,爱了她近十年,而她没有任何可以让我可怜的地方。因此,我不想让别人这
样污蔑爱情。我想,你更知道被误解的滋味。”
“你也误解过我吗?”北冥认真地问道。
我点点头,表示了肯定。北冥笑笑。
“你爱过的那个在女人哪里,在北京吗?还是在省城?”他有点动情地问。
“都不是,她在上海。我去上海的那段时间,就跟她在一起。”
北冥伸出手掌,拍拍我的肩膀,撇撇嘴角,没有再往下追问。
我们握手道别。
有人向我们跑过来,原来是我那位当兵的同学──他竟然一直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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