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纵然红颜随青云，

    犹有手足伴天涯。

    “最浪漫的事情是看着你一天天变老。”健的心里有一片牧场，也许从痴情于
那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开始就已经为达留出了任她驰骋的牧场，但是渐渐变老的会
是达曾经爱他的心还是岁月风蚀的容颜呢？晚上，健很早就在网上等她，等待着达
的出现，等待着又一次的彻夜长聊，等待着高中那熟悉亲切的感觉再次升腾在彼此
荒芜的心里。兴说和自己认识的人在网上聊天简直就是对网络的轻蔑与侮辱，是变
态心理的变态发泄，是弗洛伊德难以医治的准精神病患者，是底特里斯综合症潜伏
期的精确反应。兴的出现让我不得不中止目前的叙述。兴是健的大学死党，论学识
与健在伯仲之间，不相上下，是系里的顶尖高手，尤其对金庸的研读已经到了“会
当凌绝顶”的境界，连金庸引用的典籍他也不曾放过毫厘，查书翻典似乎真有吃秤
砣的勇气。“志不同者不为谋”，两年前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里健与兴因为对外国
文学的情有独钟而走到了一起，孔夫子有云：“友者，友其德也。”朋友之间更多
的应该是性格与品质的互补，而健与兴则是因为有太多的共同语言和难以置信的默
契，上帝没有制造出任何他们不是朋友的理由，除了无数的共同爱好和几乎等同的
性格外，他们心中都有一道苦痛而甜美的伤痕--貌似玩世不恭的两个癫人常常为高
三时的女友举杯，吟诗作赋，期待着破镜重圆，想望着旧梦重温，企盼着爱归零的
瞬间的辉煌和永恒的温馨……但平时他们交流的更多的则是对人心不古的唾弃，对
人世苍凉的鄙夷，每次兴都会不无感慨地说，“世上总是有太多的岳不群，而缺少
的偏偏是令狐冲。道貌岸然的君子剑无法终生掩盖卑鄙无耻的虚伪嘴脸，但薄薄的
一层面纱却能迷惑无数双世俗的浊眼，虽然在狠杀腐败的今天溜须拍马其罪当诛，
但深明厚黑之道者依然可以平步青云. ”，而后很痛似的捂住胸口，健知道他也没
什么酒量，不过是欲求洒脱借酒消愁而已，兴的演说总是配有十分恰当的身势语，
他用一种苍老抑郁的眼神望着窗外，“学校，学校不是社会上的最后一方净土么？
我怎么找不到它可以被称做净土的理由，，为什么一群狗屁不懂只会指手画脚的被
冠以行政人员美名的所谓教授副教授能够说出连一个普通初中生都不齿的”结论
“（  在一次教研会上一位行政领导做总结时说”其实教学很简单，我们要有一个
平静的心态，数学就是1 ，2 ，3 ，外语无外乎ABC ……）之后竟然获得了雷鸣般
的掌声，因为他的地位即使放个屁也会有无数只麻木的鼻子津津有味的一嗅再嗅。
“

    “是啊，笑傲江湖，其实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能将一切抛开看淡凭自己的声音洒
脱行事的又能有几人呢？你我的悲剧在于想做我行我素无所顾忌的令狐冲却没有绝
顶的独孤九剑相伴，也许我们更适合生活在小说中，更适合做似水流年中的普鲁斯
特，在路上的凯鲁亚克。”这是健与兴之间的对白，也许这种对白只属于他们两个，
至少是在他们生活的视野内是这样，所以他们能感到彼此心灵的呼应，感到友谊的
脉搏永无止息地跳动着朦胧的未来……

    “网络对我真的不是残酷的，”健果决地肯定着，如果旎是网络从天边为他带
来的人生插曲，那么达呢？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他等待着
命运的裁决，“HI，刚到家？”达上线了。

    “你今天很漂亮：）”听到这样直接的赞美从健的嘴里说出来，达一定感到很
意外，高中的健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会如革命者般义无返顾地选择就死，绝不会招
供一个女孩的美丽。

    “你……？”

    “怎么了？不和你斗嘴不损你了你感到极度不适应？”

    “既然你已经俯首乞降我又怎能忍心穷追猛打呢？”

    “OK，本少原谅你的年幼无知，我有一件事情宣布。”

    “洗耳垂听。”

    “我……”健恨自己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又想临阵退缩，居然拙嘴笨舌起来，
浑不如辩论时的游刃有余与自信潇洒。

    “信仰

    我相信  爱的本质一如

    生命的单纯与温柔

    我相信  所有的

    光与影的反射和相投

    我相信  满树的花朵

    只源於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我相信  三百篇诗

    反复述说著的  也就只是

    年少时没能说出的

    那一个字

    我相信  上苍一切的安排

    我也相信  如果你愿与我

    一起去追溯

    在那遥远而谦卑的源头之上

    我们终於会互相明白自己感受“在不知该如何表白的时候，还是一首烂熟于心
的《信仰》让达自己去漫漫体会健的心情，虽然和以前相比这次的对答显得那样的
牵强与缺乏逻辑，但健是满意的，他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死命地盯着屏幕，想看
穿达此时的表情与心思。

    “我有男朋友了，是6 班的功--对不起--晚安，我先下线了。”沉默了好久的
达终于打出了冰冷的一行字，然后匆匆离去。健目光呆滞，僵直地静坐了好长一段
时间，忽然暴跳起来发疯似的狂喊着：“为什么--为什么？”这夜他没有入眠，不
是不想在昏迷中度过生命的惨痛，而是即使酒精的浓烈也无法催眠他危险的神经，
喝了很多，醉了？没有吧，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心力焦瘁而执着地回望着风风雨雨来
时路，怎么会强忍撕裂伤口的疼痛努力寻找着已经模糊的爱过的证据，是想将一切
伤悲都留在这悲戚的夜里，然后将所有的喜怒哀乐连同经历的爱恨情仇收藏在甸甸
的记忆行囊中，浪子般的从此不问来时路？不，他和兴在感情方面都有着堂吉诃德
的信仰和韦小宝的执着，他们曾经发誓：“只要是心爱的女孩，即使她嫁过100 嫁，
第101 嫁也要嫁给我。”

    人的性格的改变只需一瞬间便可完成或蜕变或进化的全部过程，健不能清楚地
标识出属于自己的分割点，但是他可以把握大体的区间，他明白如果是两年前他绝
不会允许自己如此肆意彻底畅快的痛苦，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他看到了高三时上
演的一幕悲剧，他意识到记忆的堤坝已经不可避免地再次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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