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广东电视台在重播一台香港文艺晚会,伊能静正伸着脖子笑嘻嘻地唱《悲伤朱
丽叶》,深圳台有个娘娘腔正在耍贫嘴……肖然看得不耐烦,把遥控器丢在桌上,
拿起茶杯想去倒水。刚站起身,脑袋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飞快地涌上心头,手里
的茶杯再也拿捏不稳,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韩灵在卫生间听着声音不对,隔着
门大声问:“怎么了?”话音未落,肖然砰地撞开门冲了进来,站在哗哗喷洒的喷
头下,双手摇晃着韩灵的肩膀,浑身透湿地对她说:“有了!我想到了!”
那是1995年10月24日,第二天,肖然注册了“伊能净洁身香皂”这个牌子,两
年之后,他就成了千万富翁。
这不是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神话,这就是深圳的历史。2003年春节,陈启明开车
带我去西丽湖墓园,在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墓碑上,肖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平静的水面,
两只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正在害怕着什么。陈启明拍拍我的肩膀,说他这一生啊,
然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这时候肖然已经死了半年,他的公司已经解体,
他名下的财产,一部分捐给了希望工程,另一部分还在打官司。
韩灵是在性骚扰中长大的。她发育得比较早,十四五岁时胸前就颇有规模,公
车上经常会遭遇有预谋的顶、擦和抠摸,东北治安比较乱,流氓们猥亵起妇女来也
是肆无忌惮,有一次韩灵去看电影,散场时被两个家伙挟持了一路,人很多,她既
不能叫又不能喊,只好听任那两只肮脏的手在自己腿上、胸前乱摸乱捏,心里又愤
怒又屈辱,刚出电影院大门,两行清泪就从小脸蛋上滚滚而下。
这种事永远无法对妈妈说,否则不仅得不到抚慰,赶上严打还可能挨一顿鸡毛
掸子。韩灵的老娘脾气暴躁,也不大讲理,在她的概念里,骚扰从来都是招来的,
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你不卖弄风骚,人家就会平白无故地碰你?”这样韩灵一下
子就从受害人变成了犯罪同谋。
这大概是她性冷淡的主要原因。跟肖然同居了两年多,她从来没在床上快乐过。
第一夜很刺激、很兴奋,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疼,但就是不舒服。打胎之后,她有
一段时间极其干涩,肖然每一次闯入对她而言都像是受刑,疼得眉头紧皱,五官扭
曲,肖某分不清那是快乐还是痛苦,有时还要雪上加霜地问上一句:“好不好?”
韩灵咬着牙点头,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吧,有时候高兴,有时候难过,但更多的时候不自由、不舒
服,甚至疼痛难忍。肖然抚摸着韩灵问,你怎么总闭着眼?韩灵笑笑想:闭着眼,
疼得就会轻点儿。
韩灵刚到深圳时,肖然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棉袄”,小棉袄,走,散步去,
小棉袄,过来抱抱。不管韩灵当时在做什么,只要听见这三字咒语,立马就会停下
手,顺从地挽起他的手臂,或者像只小猫一样拱进他怀里,头伏在他肩上,双手紧
紧搂住他的腰,像少女一样羞涩。
小棉袄,过来抱抱。韩灵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最后一次说这话是什么时候?感
觉像是已经隔了一个世纪。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外号不再被提起,生活变得无言以
对?又从什么时候起,睡前没了拥抱,醒来没了亲吻,一切都变得那么平淡无味?
肖然出差了,肖然回来了,肖然辞职了,肖然赚钱了。韩灵还是像往常一样生
活,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猪肉六块五一斤,莜麦菜两元钱一把,房租900 元一个
月。刘元定期打电话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免得他东想西想。钟德富有时
候开车送她,谈谈天气,谈谈工作,加工资当然是好事,不过肩膀上那只咸猪手也
不大好对付,她扭动一下身体,让那只手滑开,然后笑着问,钟总,您儿子该上大
学了吧?有一次在地王大厦门口,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面红耳赤地走过来,说,
嗨,我注意你很久了,交个朋友好吗?那一刻,韩灵感觉自己的心轻轻地跳了一下,
眼前这个脸蛋红红的小家伙,多像几年前的肖然啊。
肖然出差40多天了。他现在是伊能净洁身香皂的品牌总经理,“洁身自好,一
‘炎’不发———伊能净洁身香皂”。想出这个创意的那天,此人兴奋得像一只热
水里的蛤蟆,又蹦又跳,又说又唱。
“伊能净”的商标是蓝白相间的颜色,一只鸽子沐浴在泉水中。商标持有人是
深圳天迪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黄仁发。肖然1995年注册的时候花了1000多元,1999
年天迪公司把这个商标转让给肖然,他给了陈启明200 万。陈启明拿着支票很不好
意思,说这个不大好吧,我怎么能赚你的钱。
那是在彭年酒店的旋转餐厅,肖然和陈启明相对而坐。肖然喝了一口咖啡,慢
悠悠地说这钱是你应该得的,“这个商标现在值两个亿,但当年如果不是你帮我,
我就注册不下来。”
这是实话,1995年时不允许个人注册商标,要一直等到2001年,《商标法》才
在这方面有所调整。1995年的陈启明也没想到,他帮的这个忙会有如此大的价值,
那时他有点看不起肖然,瞎折腾什么呀,他想,你注册个破商标就能发财了?你随
便挖两锹就能抠出金子来?人哪,还是得务实才行。1995年的肖然心中也很没底,
那天早上他和韩灵分头
行动,韩灵去工商局排队核名、拿表格,肖然去找陈启明拿执照和印章,分手
的时候韩灵问:“万一将来陈启明起了坏心,怎么办?”肖然想了一下,叹口气,
说那也只有认命了。
肖然出差后,韩灵身体一直不大好,先是淋了点小雨,感冒发烧,走路没力气,
吃饭没胃口,头上像带了个箍。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哼哼唧唧地养病。那时韩灵已
经当上了老钟的秘书,专门负责安排他的起居饮食。1996年是个好年头,市场繁荣,
百业兴旺,老钟倒卖钢铁、倒卖原料、倒卖服装,除了人口和军火,没有他不敢倒
的东西,每天哗哗地往口袋里搂钱,公爵王有点旧了,索性给了二奶,花几十万港
币买一辆奔驰560 ,每天在深圳大街上风驰电掣,很有点德高望重的意思。
自从上次见识了肖然的万丈怒火,老帅哥钟德富收敛了一段时间。生意人和气
生财,再大的老板砍上几菜刀,也是一堆烂肉,所以他告诫自己一定要谨慎,多交
朋友,少结冤家。再说老钟身边从来也不缺女人,韩灵的前任,那个叫任丽丽的湖
南女孩,就曾经是他明铺暗盖的情人,此情人毕业于南开大学英语系,高大丰满,
武功超群,就是有点过于功利,自从在办公室被老钟解开裤带后,就不断地跟他要
这要那,老钟送宝姿时装、送古芝皮包、送倩碧口红、送名贵腕表,1995年摩托罗
拉大哥大卖一万两千多,老钟一下买了好几个,送亲戚送朋友,还专门给任丽丽留
了一个,但还是满足不了她,每次一碰她的裤带,任丽丽就建议给她买一套房子。
那房子老钟亲自去视察过,背山面海,价值九十几万,他盘算了又盘算,觉得这买
卖没赚头,同时也渐渐腻歪了任丽丽的肉身,于是就奋然炒了她的鱿鱼。
韩灵最重要的一项职责就是陪老钟出去应酬,几个月里,她见过脑满肠肥的政
府官员,见过身家亿万的大老板,喝过三千多一瓶的酒,吃过一千多一樽的极品官
燕,韩灵酒量不错,还非常细心,要带什么文件,点什么菜、喝什么酒,只要交代
一次,她就会办得妥妥帖帖,所以渐渐成了老钟在交际场上的护身符,一刻都离不
开。
那天要接待的是广州一家国有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老钟仓库里积压了一批劣质
建材,正打算处理给他们。在内地市场历练了几年,钟德富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商业
理念:买东西要便宜,一定要找私企,私企成本低;卖东西要赚钱,一定要找国企,
国企缺心眼儿。跟国企做生意只有一个规则,就是把人搞掂。搞掂了人,什么都好
说,货差点、烂点,没问题;交货时间晚两天,没问题;结算时多报上点运费、保
险费,还是没问题。而且几乎没有不能搞掂的人:大多数人都爱钱,可以用钱将之
击倒;不爱钱的,给他送女人;又不爱钱又不好色的,可以安排他的子女去国外读
书。既不爱钱又不好色、又没有子女的国企领导,钟德富从来都没遇见过。
今天要接待的这位老总既爱钱又好色,钟德富准备了一个八万元的红包,又联
系了一位在深圳跳舞的俄罗斯小姐,这位国际友人消费一夜的价格是6000人民币,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就打韩灵的呼机,问她身体好点没
有,能不能参加晚上的腐蚀工作。
韩灵在家里歇了两天,正感觉有点恐慌。深圳是一个残酷的、没有余地的城市,
对普通打工仔而言,生病是一件太奢侈的事,一天不上班就意味着一天没有饭吃。
还有一个原因是月经迟迟没来,自从上次打胎之后,她的月经就一直不准,但误差
从来没超过10天。这些日子韩灵总戴着卫生巾,每过几个小时翻看一下,但卫生巾
却始终都像广告中说的那样雪白舒爽。呼机响起时,韩灵正坐在马桶上忧郁地摸着
自己的肚子,心里惨叫,完了完了。
那时肖然正在武汉的汉正街市场,他和日化行业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威远签了一
份经销合同,第一笔订单就是100 万。肖然强忍着心中的狂笑,把样品、宣传单页、
合同一样样收了起来,表情十分严肃,说王总,谢谢你的支持,晚上你选地方,我
请你好好喝一杯。根据他和安尔雅的协议,伊能净品牌的每一笔销售,他都可以提
成20%,20万啊,肖然在心里想,我……我终于成功了。
老钟突然一把将她搂过来,右手粗鲁地在她胸前搓摸,麦克风当地掉到地上,
跳了几下,从她脚边慢慢滚过。韩灵奋力挣扎,说钟总别这样,别这样……
肖然这次走了十几个城市,先到广州,在兴发广场转了两天,也没能找到一个
客户。经销商一开口就问他能给多少铺底货,能上多少钱的广告,问得他黯然低头。
给铺底货物是日化行业的通用规则,就是厂家先供一批货,经销商把这批货出手后
再进下一批,相当于是一笔无息贷款,玩的都是厂家的钱。公司家底他是知道的,
不仅没钱上广告,恐怕现在连工资都不一定发得出来。陆锡明说得好:你要能把钱
骗回来,咱们就发财,否则,“大家一起死吧。”离开广州后,他又到了南京、上
海和义乌,浙江义乌有个巨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肉牛公司的香皂在这里一年能卖
几百万,肖然费尽心思,只拿到十万元的订单,赚的两万元也就刚够差旅费。
跟王威远吃完饭出来,肖然沿着大街慢慢地往回走,越走心里越高兴,20万啊,
装在皮包里,那就是满满一包。王威远说如果广告能跟上,光武汉一个市场,他一
年就能卖一千万,那样全国至少可以卖一个亿,天啊,我就这么成了千万富翁!肖
然忍不住大喊了一嗓子,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路边有一个公用电话摊,他几步走过
去,拨通了韩灵的机台,对接线小姐说请呼27978 ,让她速回电话。
韩灵的呼机是他给买的,1700块,第一代摩托罗拉汉显传呼机,别在腰上像挎
着台电视机,走夜路可以拿着防身。肖然把呼机递到韩灵手中时说:“你要答应我,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跟谁在一起,都要及时回我电话。”
呼机响了几次,都被震耳的乐声掩盖了。老钟搂着韩灵在舞池里慢慢挪动,旁
边风骚美艳的俄罗斯小姐不时发出咯咯的浪笑,广州来的张总紧紧地箍着她,恨不
能隔着多层衣服把她刺穿。把张总和国际友人送上楼,韩灵觉得自己的头也有点昏,
她那天喝了十几杯,胃里火烧火燎的,像装满了烂草和粪便的沼气池。老钟喝得也
不少,醉醺醺地把领口松开,腆着肚子坐回沙发上,说小韩咱俩合唱一首,韩灵看
了看表,都快十二点了,心里就有点不大愿意。不过老钟既然开了尊口,也不好驳
回,就说钟总您点吧,唱完这首歌我就去买单。
韩灵大二那年参加了一次歌咏比赛,比赛取前十名,她正好是第十一名,落选
的天王巨星。
“爱似秋枫叶,无力再灿烂再燃,爱似秋枫叶,凝聚了美丽却苦短……”老钟
突然一把将她搂过来,右手粗鲁地在她胸前搓摸,麦克风当地掉到地上,跳了几下,
从她脚边慢慢滚过。韩灵奋力挣扎,说钟总别这样,别这样……
越说老钟将她搂得越紧,一条腿从她两腿之间生硬地挤进来,顶得她小腹酸痛,
双脚离地。挣扎了几下挣不脱,韩灵急了,大喝一声:“我不!”趁老钟稍一分神,
她腾地跳出圈外,推开门就向外走,下楼梯时不小心撞了一下,疼得她眼泪刷地流
了下来,在侍应生和坐台小姐们诧异的目光中,韩灵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喊:“肖
然,你在哪里,在哪里。”
深夜的武汉街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踽踽独行。路边有个空可乐罐,他上
去踢了一脚,可乐罐当地飞了起来,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跳了几下,无声无息地滚
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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