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来回这么跑了一趟,等到上了车,两人才都觉得身上已经全都是汗。
徐嘉洛怕温度太低把乔安给吹感冒了,一上车就把温度调高了些。乔安坐在副
驾驶席上,淡淡地看着他的动作,沉默着不说话,显然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等他再转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闭了眼,把脑袋靠在了车窗上休息。
分明一副“请勿打扰”的架势。
他扯了个微不可查的笑,没话找话地问:“放张CD来听怎么样?”
“随便。”她换了个姿势,顺便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是疲惫憔悴,懒散的像是
不想去考虑任何问题。
徐嘉洛随手捻了最近的一张。
乔安喜欢的大多都是轻音乐,音量稍微调低一些,倒也不觉得吵。徐嘉洛打量
着她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看后座,终于还是决定先送乔安回家。他低头发了个短信
出去,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况,最后也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干,只能双手交替着给
自己的胳膊按摩。
没过几分钟,他只觉得身旁的乔安微微动了动。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乔安依旧闭着眼,可是鼻翼却在翕动着,嘴角也慢慢地抿了起来。她的呼吸渐
渐放慢,显然是在克制着情绪。她明明都已经要哭出来了,可偏还要逞强不肯放松
神经,整个脖子附近的线条格外僵硬,隔几秒钟就要抽一下。
徐嘉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这些感性的情感,他已经很久
没有去试探和触碰过了,可平白无故地,现在又让乔安给勾了出来。
到底是多么深的感情,能让她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到底又是因为什么,会让
她和深爱的人分开,以至于相隔这么多年之后,只因为一个侧影就泣不成声?
他隐约的知道,却也不是全部明白。
但也知道,面前的这个看似单薄的女人,秉性里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坚持。
他慢慢把手探了出去,依旧拍在了乔安的肩头。她很瘦,瘦的肩膀上都是骨头,
瘦到他只是轻轻一碰,就觉得自己只要力气稍微大一些,就能够立刻捏断。
察觉了徐嘉洛递过来的安慰,乔安终于吁了口气,双手搓了搓脸,再睁眼的时
候已经是强力压制下去的平静,还朝他咧了咧嘴:“谢谢。”
她丝毫没有对他避讳,仿佛这样的伤心一丁点儿都不让她觉得丢人惭愧。
也就是对这份感情没有丝毫的后悔。
徐嘉洛笑了笑,说:“我好歹也是你名义上的心理医生,要是真的难过,不妨
就哭出来。在我跟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也跟着笑了笑,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我好多了。其实刚才是我犯傻了,他
明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我肯定是看花眼了。明知道没结果的,见不着的,还是
忍不住胡思乱想。让你见笑了徐医生。”
徐嘉洛淡笑着耸了耸肩。
乔安打了打精神头,突然想起自己的车子还在前头停着,于是说:“车还在前
面,我先下去了。回头再见吧。”
她边说着,边伸手推手旁的车门。
不料车门却被锁死了。
她疑惑地回头看徐嘉洛,正好他的手也跟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把她
摁在了车座上。乔安一挑眉:“徐医生?”
他笑了笑,很快就放开了她,然后指了指手机:“我已经叫人过来帮你把车开
走了。放心,丢不了。我送你回去。”
“可是……”她还要说话。
“你现在的状态,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不放心。”他说的格外冠冕堂皇。
乔安揉了揉鼻子,正要说话,只听他的手机响了。她于是停了下来,示意他先
去接电话。
“喂?你好。”徐嘉洛接着电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乔安身上没有移开。
可是很快,他的脸色就有些变了。他有些尴尬地把目光移到了乔安的手上,然
后迅速的报了自己的地址。
看着他表情尴尬地挂了电话,原本情绪低落的乔安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假
装朝车窗外看的同时一扬手,把手中的车钥匙递给了他。
徐嘉洛接过去,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气氛。
车窗“笃笃”地响了。
乔安明显感觉到,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她转头去看,见车窗旁一个年轻的脸孔
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于是也微微笑了笑,朝对方点了点头,说:“麻烦您了。”
那个小伙子一看就是很开朗活泼的样子,说起话来跟机关枪似的快:“不麻烦
不麻烦。我就不打扰了啊,把车直接停您公司的停车场去,钥匙您跟前台小姐取。”
说完,小伙子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乔安目送着他的背影被前头的车子彻底挡死,才岔开了话题:“挺巧的,你原
本打算去哪?送我回家的话,不耽误你忙吗?”
徐嘉洛原本一听到乔安说话,就转脸去看她。此时听到她的问话却顿了顿,可
很快就回答说:“没关系的,我本来打算去隔壁街的那家蛋糕店买些小甜饼,回来
的时候再买也是一样的。”
“哦。”她点了点头,目光却看到了后座上那个巨大的袋子,于是顺口问了句,
“那么大的袋子怎么就放在车后座呀,要拿回家去么?”
正好此时前头已经有车开始发动,徐嘉洛也点火准备起步,边轻轻的“嗯”了
一声。
车子逐渐过了最繁忙的路段,前头的路也明显开阔了起来。徐嘉洛和乔安都没
说话,一时间车里竟安静的只有音乐流淌的声音,伴随着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隐
约传来的喇叭声,奇妙的和谐着。
快下高架桥的时候,乔安接了个电话。借着拐弯看后视镜的当口,徐嘉洛微不
可查地把目光扫过了她,只见她略微皱着眉,目光也正停留在自己身上,口中“嗯
……好……”的敷衍着。
像有什么东西,轻而易举地就挑起了他的烦躁。
挂了电话后的乔安叹了口气,揉着额头很头痛地说:“徐医生,暂时不回家了,
我去白梓嫣家一趟。你在前头路口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了。”
他一撩眉:“怎么回事?”
“我妈和我哥哥都在家。”她说的很无奈,“难得他们俩这么早都回家,可我
得躲一躲。”
徐嘉洛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有些像海潮,一波一波地拱过来,逐渐弥漫到整个心里。
他斜睨她一眼,目光如水般微沉:“怕被你母亲看到和我在一起?”
“嗯?”乔安猝然间有些惊诧,可是很快就笑了笑说,“徐医生,你知道我不
是……”
“我知道,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很快就接过了话头,转而引开了话题,
“你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吧。”
白梓嫣跑出来接乔安,一见她从徐嘉洛的车上下来就挤眉弄眼地朝乔安做鬼脸,
表情促狭又恶劣。乔安暗暗朝她龇了龇牙,正要介绍她和徐嘉洛认识,突然就听到
白梓嫣问:“这位就是徐医生吧?常听乔安说起你,今儿一见果然貌比潘安才胜…
…”
边说,她就边朝对方伸出手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才学了两个新成语。”乔安一把捂住白梓嫣的嘴巴,趁
势把她朝后一拉,然后有些无奈的抬头看向徐嘉洛。
徐嘉洛一点儿也没觉得尴尬,笑吟吟地朝白梓嫣点点头:“你好。”
光线恰好铺在他肩头,跳跃的阳光映的他的耳朵有些橙红,连着他的格子衬衫
好像也染了一层光晕,淡淡的,柔和的不可思议。
像一个透明杯子里装着的白开水,逆着光看,干净非常。
乔安无端的想起个这样的形容来。
就连一向没头没脑的白梓嫣都自觉地闭了嘴。
大概是两人的表情过于肃穆,让徐嘉洛有些微微的惊讶,探究的目光还停留在
她身上,口中却已经开始道别:“那……我就先告辞了?晚些用不用来接你?”
他展眉一笑,蓦然就像是全部的笑意都堆积在了眼中,满满的仿佛随时都会溅
出来似的。他的嘴角明明只是略微一翘,却自然而又熨帖的直接往人心里头最低的
地方奔去。明明这样的一句问话里带着异常的暧昧,可在他口中却好像只是一句再
自然不过,再普通不过的惯常问法。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乔安愣愣的回答他,只觉得眼前好像又有什
么东西开始重重叠叠。
倒是白梓嫣见徐嘉洛转身上车,回头盯着乔安半晌,憋出一句:“早知道这男
人这么极品,我就不该让给你……”
“现在还不是我的你可以尽管拿回去。”乔安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
白梓嫣跟在她身后进大门,嘴里嘟嘟囔囔:“温柔。真他妈的温柔到家了。哎
乔安!听你天天念叨盛夏温柔,那有没有徐嘉洛这么温柔!”
话一出口,她就立刻咬紧了下唇,一张脸憋成通红,尴尬地看着乔安:“对不
起啊……我只是……”
“没关系。”乔安突然觉得累极了,好像每个人面对她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小心
翼翼,唯恐惊动了她一丝半毫。她回头露了个笑:“我累了,能不能今晚就在你家
住一夜?我想现在就睡觉。”
白梓嫣扑上来拖着她去看电影,美名其曰“促进睡意”。
片子的名字乔安根本没看注意。她只记得那大片大片碧绿的草地,和远处高高
的青山。山腰里一所破旧的小庙,庙中传出来朗朗的读书声。
童声泠泠,朝气蓬勃,听在耳中却格外刺耳。那些卑微的坚持和梦想,在这样
偏僻狭隘的庙宇中逐渐成长,逐渐成为参天大叔,遮云敝日。
那年轻的老师,目光坚毅而执着,手执一杆柳条,站在门口眺望着远方,眺望
着远方的深渊万丈。
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思索这所谓的梦想。
瞬间就像是有记忆倒流,呼啦啦的卷起漫天的风声。
乔安慢慢站了起来,说:“好困,我去洗把脸准备睡觉。”
她逃的仓皇失措,直到最后把自己锁到卫生间里的时候,才觉得手指在隐隐的
颤抖,胸口真的像是憋了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可是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她打开水
龙头,双手拢着水扑在脸上,逐渐扑灭了所有的倾诉欲望。
好像她那些想要迫不及待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只能讲给陌生的徐嘉洛去听。
其他的人,都已经是不忍再去惹他们平添担心。
可事实上,徐嘉洛,也只能听那些甜蜜和快乐而已。她用再自然不过的口吻剖
析着自己年少青涩的爱情,用调侃怀念的语气讲述属于她和盛夏之间的快乐,也会
把自己这么多年的想念和后悔叠放的整整齐齐摆放给他看,唯独迟迟不肯说出,当
年深爱的两个人,为何会走到分手的地步。
记忆中,盛夏虽然活泼外向,但是对乔安却是格外的温柔体贴。他每天都雷打
不动地帮乔安买早餐送到楼下,帮她打热水,几乎就是乔安她们寝室的“完美男友
典范”。
可是却好像是从那一次开始,他有了些异样的变化。
那是乔安大三刚开学的时候,她家中出了一场变故。
她的父亲,死在了一个女人的床上。
一直以来,乔安都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相亲相爱的家庭。父亲母亲没有因为家
中富裕而出现婚变,哥哥妹妹之间也丝毫没有因为财产分割而出现隔阂。
可是一夜之间,她的认知就因为一场死亡而被颠覆。
原本以为相爱的父母居然早已分床而寐,而一直慈爱和蔼的父亲更是在外包养
了另外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杀人的动机很单纯,只是因为他不肯离婚。
所以说由爱生恨,女人的嫉妒心要是真的被激起来,无异于一场漫天大火。
办完丧事之后乔安整个人都像是骤然间闷了下来,不管盛夏怎么哄都还是心不
在焉。后来她的情绪逐渐从丧父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却好像又跳进了另外一个怪圈。
也许不是怪圈,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愤恨。
她开始固执地认为父母不和是因为“第三者插足”,于是对那个身在监狱中等
待死刑的女人产生异乎寻常的痛恨。起初还只是对那个女人,后来逐渐把范围扩大,
矛头指向了全部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语气愤慨,用词激烈。
盛夏自然而然成为了她的听众。
可是,那个时候异常敏感的乔安却觉得,看似闷头听她讲话的盛夏,整个身体
都好像是僵硬着的。就连他的表情,他的附和,都好像是有着不自知的别扭。
她觉得奇怪,转而反省自己:难道……批判第三者,有什么错误么?从道理道
德无论哪个方面来讲,打着爱的名义却破坏着别人家庭和幸福,牺牲别人来成就自
己自私自利而又狭隘的爱情,难道不应该被谴责么?
乔安心里藏不住话,所以在某天脱口问出。
他的表情很奇怪,眼神也很奇怪,从上到下这么一瞟,瞟的乔安顿时心虚般的
浑身发凉。可是她还是问了句:“你这样的表情,是不认同我说的话,还是是觉得
我现在很神经质让你很讨厌?”
盛夏蓦地笑起来。他轻轻地把她搂到怀里,声音有些莫名的凄凉:“没有,你
很坚强,说的话也对。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我只是担心你罢了,总把自己的心
思全都放在这个上。”
那时候正是将近冬天,北风呼啸,第一股寒流正席卷过容埠。乔安躲在盛夏的
怀中,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可是盛夏什么都没说,之后她从旁试探了几次也没什么结果。
从此这就成了一桩悬案,虽然从头至尾都没有争吵过,可却像是一根小小的刺
一样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这是第一次,乔安觉得盛夏似乎隐瞒了自己什么,也是第一次两人之间爆发的
无声的争执。这样的别扭隐秘而又难以解开,就像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发
出来。
直到很久以后,乔安才能明白,那个时候的盛夏是以一份什么样的心情来听自
己的长篇大论,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抱着自己说:你说的都对。
都对。
只是犯过的错就是犯过了,哪怕并非他心甘情愿,还是不得不背负这命运赋予
的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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