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从上次在大马路上遇见乔安,徐嘉洛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见过她的面。其间乔
安的秘书打过电话来,说乔小姐出国了,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徐嘉洛盯着墙上那副人体穴位图,突然想:难道是因为自己那天
那句接她回家……吓到她了?所以才刻意躲着自己?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当时说那
句话的确是故意的。可是,她该不会真的这么敏感吧。
结果一等就等了快一个月。
这一日恰好又是周五,前一天秘书小方还专门打电话来通知徐嘉洛,说明天请
徐先生自便,乔小姐还是抽不出时间。结果中午的时候,他正打算下楼去买点东西,
一拐弯就见楼下大厅里的乔安。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亚麻短袖,前襟的扣子是盘扣,胸口只有一小片长方形的
藏蓝色花色做点缀,颇有些民族风情,衬的露在外头的皮肤格外的白;大号墨镜架
在脸上,足足遮了三分之二的脸,只露了一片额头和一个尖尖的下巴在外头;原本
的直发也烫成了大卷,颇有些波西米亚的风情,随意地铺散着。最引人瞩目的莫过
于她怀中圆滚滚的团团,小家伙乖乖地趴着,一声不吭,偶尔还会好奇地抬头朝楼
上看来看去,黑眼圈中间只能隐约看到水光似的闪烁。
一人一狗,着实耀眼的紧。
他突然就松了口气。
再见到徐嘉洛,乔安嘴角又露出了两个酒窝。她一只手抱着团团,另一只手伸
手摘了墨镜,笑吟吟地打招呼:“徐医生,没跟你说一声就跑过来了,没打扰你吧?”
“本来就是和你预约的时间,怎么会打扰?最多也就是我不能带薪休假罢了。”
他说。
乔安嘿嘿的笑起来。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徐嘉洛暗暗打量着,脸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把话
题转到了团团身上:“怎么连小熊猫也带过来了?”
“这阵子只要见人开大门它就往外头窜。”乔安摸着团团的脑袋说,“我哥说
它估计是在家闷坏了。我出门儿的时候就顺便带它出来见见世面。来团团,和徐叔
叔打招呼。”
团团瞪着骨碌碌的圆眼睛看他,两圈儿黑眼圈格外可爱。
徐嘉洛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着说:“还真像个小团子,怎么就这
么圆。”
“我妈说能改名儿了。”乔安重新抱了抱团团,让它更舒服一些,“叫滚滚。
圆滚滚。”
大概是抗议改名,团团“汪汪”地叫了两声。
徐嘉洛低头去看团团。
于是医院的一楼大厅中,众人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大男人和一只胖乎乎的小熊
猫面面相觑,格外滑稽却又一点儿也不觉得突兀。
再加上抱着小团子的红衣女郎,倒颇容易让人生出诸如天作之合的感慨。
最后徐嘉洛点点头表示肯定:“是圆滚滚的,很贴切。”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团团又“汪汪”了两声,小鼻子皱着,像是不满他的叛变。
乔安摸着它的脑袋,低声哄它,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徐嘉洛只是略一思索,就下了决定:“医院里不方便带宠物进来,要么我们出
去?”
她挑了挑眉:“我只是顺路进来,其实也没什么事儿的。你要是忙的话就接着
忙吧,我带团团再逛一逛去。”
他的目光注视着她,嘴角微微一勾:“我还没吃午饭,反正都要出去的。一起
走吧。”
说着,他就大步跨了出去。
被他的目光盯的有些怔的乔安很快就跟了上去,走在他身旁略微靠后的位置,
回想他方才的眼神。
好像是灼热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再看的时候,已经是平淡如常。
她耸了耸肩膀,暗暗有些好笑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徐嘉洛和其他的男人
不一样,这点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会仅仅因为一个人漂亮、因
为一个人富裕就对她表示出好感,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有些不愿意公之于众的隐私就
好奇的试图全部挖掘来满足自己的好奇欲,更不会因为可怜一个人而对她表示出什
么异乎寻常的关怀。
好像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愿意安静的听你讲述故事,却从来不试图深切的探入
你的世界;愿意在你身边帮你抵挡风雨,却仅仅出于一个男人的风度翩翩。
这样的男人,势必有着属于他自己的一套生活法则。
而她只是他无数病人之中的一个,也许是有些特殊的,但也并不算最特殊,能
够特殊到让他用另外一份眼光去审视和打量。
徐嘉洛没有开车,反而和乔安一起上了她的车。原本乔安以为他会坐到副驾驶
席上,谁知道他居然和团团一起钻到了后座。
很明显,这个男人和这只伪装成熊猫的狗相处的很愉悦。乔安在前头开车,都
能听到身后徐嘉洛很愉快的呵斥团团的声音:“别趴的太高,小心掉出去!”
“团团!往里些!”
这只欺软怕硬的狗居然也丝毫没有反抗。
乔安趁着等红灯的几秒钟内,就着观后镜看了看后座。只见团团已经被徐嘉洛
紧紧搂在了怀中,小狗的爪子随便地踏在他的胸口和肩头,像一条长长的围脖似的
挂在他胸前。原本打扮的一丝不苟的男人仿佛也有些狼狈,任凭团团踩在自己腿上,
一只手护着团团的腰,另一只手扶在自己肩头。
她的嘴角忍不住就露了点笑。
到下一个可以停靠的路边,乔安停了车,扭头说:“徐医生……”
她的话没说完,就顿在了那里,神色古怪,然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只见团团仰面朝天躺在徐嘉洛怀中,四个小蹄子被他一手两个握住,一声不吭,
瞪着骨碌碌的眼睛看他。而徐嘉洛脸上的神情几乎是气急败坏,正和团团两两相望,
见乔安转过头来看自己才蓦然觉得有些难堪,于是松了团团的爪子放它起来,懊恼
地说:“快被它气死了。”
话没说完,刚被解除了束缚的团团,就把一个小爪子拍到了他的脸上。
“团团!”乔安连忙伸出手去抓团团的爪子,生怕它在徐嘉洛脸上抓下点什么
痕迹。
徐嘉洛倒是不慌不忙了,一把捏住团团的爪子,俊秀的脸上露出微不可查地威
胁状,冲着团团把鼻子略微一皱,有些孩子气。
团团大概也不是真的恼了去拍他,倒像是在和徐嘉洛闹着玩儿,任凭自己的爪
子被他攥着,用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一眨一眨地,半晌朝他“汪”了一声。
乔安又笑喷了。她边探手把团团抱出前头来,边笑着说:“徐医生,刚才你的
表情倒和团团挺异曲同工的。”
说完,她也有些愣。这句话不是说徐嘉洛和小狗一样了么?
她脸憋的有些红,和怀里的团团一样,瞪着圆圆的眼睛,很无辜地看他。
徐嘉洛看着她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像是有水唰啦啦一下趟了过去,霎时熨平
了他的燥热。他轻轻咳了一声,说:“我去副驾驶,把团团放到后边来吧。”
不等乔安答话,他就推门下了车,换到了副驾驶席上。
再次发动车子的时候乔安忍不住问:“你去哪儿吃饭?我送你过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用陈述句说:“桃源广场傍晚六点有清凉节活动,一起去看看
吧。”
乔安诧异地说:“可现在还不到一点。”
他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我家就在桃源广场附近。”
这意思就是……邀请她去他家么?乔安有些伤神儿,脑子里正在想着该怎么措
辞才好,就听到徐嘉洛又说:“我一个人住,没什么不方便的。”
她干笑两声,心底默默地说:就是因为一个人住才不方便吧!
不过最后,乔安还是没有反抗地顺着他的指点,一路去了他住的地方。一来是
她既然说要送他,到了地方再客套就有些矫情;二来她也觉得这没什么,虽然孤男
寡女共处一室,可好歹这也是男女平等的新世纪了,没那么多礼法说教。
归根结底其实还是两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她相信徐嘉洛。
徐嘉洛住在桃源公园附近的庄华公寓。他一个人独居,所以房子并不大,只是
普通的三室两厅。只是这栋公寓的楼层原本就低,他恰好又在顶层六楼,所以又多
带了个小阁楼,从外头看尖尖的屋顶,倒有些俄罗斯式的风情。
全木质的地板,拖鞋的底子很薄,踩上去还能觉得硌脚。一看就是平常没什么
人来的样子。徐嘉洛笑着解释:“这样薄薄的鞋底,走起来对身体有好处。”
“难道你们医生都这么注重身体保养?”乔安站在客厅里,双手搂着团团说,
“拖鞋不就应该松松软然的才叫拖鞋么?这么薄的鞋底儿,和不穿有什么区别?”
他随意地指了指沙发:“坐。只管把团团放到地上吧,没什么怕碰到的东西。”
然后又说:“我习惯了,软的穿起来反倒觉得不舒服,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不踏实。”
乔安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团团下来,突然怀中的团团猛地一扑就扑到了地上,快
乐的咬着沙发脚哼哼。
她下意识地抬头朝徐嘉洛看去,正好和对方投过来的目光交汇。
“还好只是只狗。”她无奈的笑了笑,“要是只猫的话,你家的皮沙发就要遭
殃了。团团!你这个傻子别咬了!”
不明真相的团团依旧呼哧呼哧地啃着。
徐嘉洛蹲下身去,双手抱了团团,把它抱的离沙发脚稍微远了些。然后他突然
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手一滞,再抬头看乔安的时候眼中就含了点隐隐的笑意。
“真糟糕。”他好似有些头痛,可表情却分明是很想笑,“怪不得觉得有什么
不对劲,原来我忘了还有蜜枣。”
“蜜枣?”乔安问。
他松开了团团站起身来,对乔安耸了耸肩膀:“稍等。”
说完,他就钻进了一个卧室。
乔安不方便跟进去,所以只能和不听话的团团打交道。那只狗明显对徐嘉洛家
的沙发拐角很感兴趣,哼哧哼哧啃的不亦乐乎。她也有些好笑,只能伸手把团团揪
离了施工现场,一是怕它吞到什么不该吞的东西,又怕真的把徐嘉洛家的沙发脚给
啃一块下来。
没多久徐嘉洛就出来了。
他换了件休闲的套头T 恤,松松垮垮地吊在肩膀上,长手长脚的,显得整个人
格外的年轻,倒有些像还在大学里的男生。他捋着袖子,怀中趴着一只淡黄色的猫,
一见团团就炸了毛,嘶声竭力地叫着。
“蜜枣!”徐嘉洛捏着猫脖子,然后抬头朝乔安哈哈一笑,“我说怎么今天回
来它不出来接我,原来是藏起来了。”
团团也明显察觉到了弱势群体的存在,可着劲儿把自己当狼狗使唤,“汪汪”
地叫个不停。
一时间,房里猫狗的叫声响成一片。听的乔安有些头疼。她松手把团团放到地
上去,然后靠过去摸蜜枣。
蜜枣的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整天好吃好喝乐不思蜀的主儿。不过此时危险当
前,它也一反应有的优雅常态,露出尖尖的爪子趴在徐嘉洛身上,叫的跟杀猪似的
嘹亮,死活不肯松一松爪子让乔安抱。
最后还是徐嘉洛朝书房门口扬了扬下巴,说:“要想抱蜜枣,把团团锁到书房
去。要么我们俩过去,让团团在外头啃沙发脚。”
乔安有些气馁地瘪了瘪嘴:“不了,万一它生气抓我一把就惨了。没发现啊徐
医生,你还这么有爱心,养只猫当宠物。瞧这小蹄子粉嫩粉嫩的,平常没少花时间
吧。”
他愣了愣才回答:“有家政阿姨帮忙的。”
她眨了眨眼,有些无语地想:果然还是自己把他想的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么……
一个下午好像很快就溜过去了,不过主要要归功于徐嘉洛的书房。
偌大的书房中,整整三面墙的书架,从头到脚密密匝匝,满满当当摆的全是书。
本来书房里就没什么东西,所以显得格外的空旷,蓦然间让乔安想起了自己在国外
上学时候的图书馆,也就是这样,要伸手拿高处的书的时候,不得不借助小梯子之
类的工具。
乔安大概的扫了扫,一个书架中都是医学方面的大部头,一个书架上则大多是
管理学和营销学之类的书籍,剩下一个书架中才是些杂七杂八的著作。书架环绕中
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办公桌,一台电脑一张椅子,电脑旁还有盆颇为茁壮的仙人掌。
仙人掌旁边是一个小台历兼备忘录,以及一个造型简单的笔筒。
都是收拾的整整齐齐,纹丝不乱,倒是典型的独居男人的风格。
乔安站在书架前挑书看,信手拈几本感兴趣的来翻。徐嘉洛途中出去了一小会
儿,没多久又回来,手中拖着一把椅子给她,然后自己开了电脑像是在找什么资料
似的,很认真。
两人就这么默默的待了很久。
后来还是乔安猝然想起来,惊呼一声:“呀!徐医生,你不是还没吃饭呢吗?”
“哦,刚才出去的时候我煮了点东西。”他撩了撩眼皮看她,很快就又重新回
到电脑屏幕上,“吃饱了。下午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去桃源公园。”
“噢好。”乔安顺了顺头发,自然而然地答应了,然后才觉得好像自己答应的
是不是太自然了些。
可是没多久她的注意力就又被手中的书给吸引了过去,整个身体都靠在椅背上,
看的聚精会神。反倒是徐嘉洛,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目光从电脑前移在了她身上。
从侧面看过去,只能觉得她的睫毛很长很翘,连垂下去的头发都没能挡住,还
会看到她眨眼眨的很有频率,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扇风的小扇子。她专注的时候神情
有些倔强,嘴微微抿起来,露出脸颊旁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来。
他突然觉得,好像再也没有见过谁,有这样好看的酒窝。明明只是小小的一个
印痕,却让人不由地觉得她就是在微笑着,自得其乐得生活在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
安静而没有人打扰。
“静如娴花照水”。他突然想到这么一个形容。
可是她明明却又比林妹妹坚强那么多的,坚强的让他这个外人都觉得有些不忍
心。
好比那一日,看着她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茫然失措,明明已经伤心的不堪重负,
却还要强忍眼泪不肯示弱。
让他原本的好奇和好心,霎时有了些许不自然的转折。
似乎越来越觉得,能在她身边给她一个依靠的肩膀,其实也不错。
无知无觉的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弃了追捕可怜的蜜枣,偷偷溜进了书房,在
她脚下转来转去。
一人一狗都很听话安静,也很可爱。
徐嘉洛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心里却腾地升起一个来势汹汹的念头:什么时
候才可以把这一大一小一起接回家养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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