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清凉节是容埠一个比较传统的节日。据说是元朝的时候,有一年大旱,高温迟
迟不降,一名女子发誓愿献出自身,求得天神降雨。是夜,雷声大作,暴雨如注。
而第二天,人们发现这位女子已经悄悄的在床上睡了过去,嘴角微噙笑意,面
容娇艳如生。
为了纪念这无名女,故把这一天称为清凉节。
时隔千百年,传说早已成为故事,可是习俗却一直保留了下来。每逢这一天,
容埠的人们都会去放湖灯求福许愿,也有上年美梦成真者来湖边还愿。正好因为桃
源公园中的湖又大又宽,还连接了外河,所以年复一年的湖灯展都在这里举行。
过了六点,天气还是有些闷热。外头天色其实还是大亮着的,只是乔安有些坐
不住了。她看徐嘉洛正认真,不好意思打搅他,只能隔两三分钟就瞟他一眼。
起初徐嘉洛并没有察觉,可时间久了,光线的明灭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微妙
的气息。他一抬头,就正好对上了乔安投过来的眼神。
有些可怜兮兮的,又有些无辜,像是她怀中乖乖趴着的团子那样,又黑又圆,
像是要直直看到他的心里去。
顿时就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揉着他的心,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电流一般的
触感从心底窜出来,也许是冷气开的太足,居然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抖。
他轻咳一声站了起来,目光掠过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登时恍然大悟。他朝乔安
笑了笑:“我去换件衣服,然后我们去吃饭。”
“好。”乔安连连微笑着点头。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就出了门。乔安也紧跟着他去了客厅。
没多久他就换好了衣服,还是浅色格子衬衣,袖口习惯性地挽了起来,露出手
腕上银色的表盘。和手表同色系的银灰色西裤,熨得平整笔直,衬的他双腿格外的
长。乔安突然就想起初见他的那一日,雨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长相,只觉得身材
异常的好。
再加上偏白又紧致的皮肤,走在人群里总是不经意间就会成为最为卓尔的那一
个。
乔安换好了鞋,抱着团团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的背影就有些走神,蓦然又想
起了盛夏来。
当年的盛夏也是这样,一身运动装,可就算他藏在操场的人山人海之中,乔安
还是能够准确的一眼就认出他来。
好像那么多的人,只有他和别人不一样。
也许他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对那时候的她来说,盛夏还有一个甜而又腻的代号,
或者每个女孩子都会毫不吝啬地赠与恋人这样的一个称号。
他叫亲爱的。
亲爱的人。
“铛”地一声,关门声敲醒了乔安。
她抱着团团朝电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徐嘉洛跟没跟上来。
正好就看到徐嘉洛站在门口,仿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她一窘,问:“不走?”
他好像欲言又止,眉头蹙着,眼睛中涌了些异样的东西。
“怎么了?”乔安又问了一句。
这回徐嘉洛轻快的笑了。他很快大步跟了上来,笑着摇了摇头。
倒是乔安看着他一反常态有些愣,却又突然想到:难道刚才自己走神……被他
发现了么?心理医生该不会连这个都能看的出来吧。
她安慰着自己,跨进了被他伸手挡了门的电梯。
天气太热,人也格外没有食欲。两人就近吃了点东西,没有开车,朝桃源公园
方向步行过去。
乔安只觉得一路上平白添了许多回头率。她边走边用眼梢的余光看徐嘉洛,只
见他神态悠然,俨然一副彻底放松的姿态。
相比之下,倒是她有些小气了。乔安不自然地咧了咧嘴,伸手顺了顺团团的毛。
突然,身边的男人开口了:“沉不沉?要不换我来抱?”
乔安想了想,决定还是委屈委屈他的形象,把团团给他抱。团团虽然还小,可
松狮原本就胖乎乎的,抱起来比同龄的小狗们都要重一些。出门的时候她又没想到
会这么抱着它溜达,没走几步她的胳膊就累的酸掉了。
于是大马路上,只见一个身着正式的男人,从身边的女孩子怀里接过一团毛绒
绒的东西,面不改色地揉了揉那团子的脑袋,然后抬头朝她微微一笑。
他的笑里仿佛带着点点的宠爱,也不晓得是对那只熊猫团子,还是对身旁有着
可爱酒窝的女孩子。只是在夕阳的笼罩下,他浑身都仿佛散发了融融的橙色光芒,
而乔安一袭红衣活泼又漂亮,仿佛正是映衬了那一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
在御,莫不静好。
清凉节要到晚上才真正好。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很多大人都带着家里的小孩子
出来,放眼都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岸边有很多卖湖灯的小贩,也有人大声吆喝
着。
天还没有全暗,湖中已经逐渐开始有湖灯亮起,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朵一朵小
小的莲花,伴随着橙色的光亮慢吞吞地晃荡着。那上头都承载着各式各样的幸福和
哀愁,或者是对未来的希冀和期许,每一盏其实都是独一无二的祝福。
猝然间,乔安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熙熙攘攘的热闹。
越靠近湖边人越多,有在放湖灯的人,也有观灯的人,整个堤岸边都密密麻麻
挤满了人。天色全黑之后,湖边逐渐有凉风吹过,舒爽惬意,倒正好给大家提供了
方便。乔安远远地瞄着湖中心亮起的一盏又一盏湖灯,忍不住微微抿起了唇。
徐嘉洛抱着团团,目光却一直顿在她身上。此时映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她的表情,
于是略微俯下身靠近她一些,问:“要不要也去放一盏?”
人多,他不得不靠她近一些,才能确保自己不需要朝她喊出声来。可也恰因为
离的太近,一低眉就看到她忽闪的睫羽,和下意识朝后一缩的防备姿态。
她极少会出现这样明显的神态,可徐嘉洛却从直觉里感受到,她仿佛异常排斥
和别人的肢体接触——印象中她很少会主动去和别人握手——哪怕,只是靠的稍微
近那么一点点,就已经足够让她丧失冷静。
他不由得蹙了蹙眉。
乔安并没察觉到他想了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团团,答非所问:“抱着它累不
累?”
“要去放湖灯吗?”他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
她的眼中有刹那间的迷茫,像是瞬间有些莫不清楚方向,又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的慌张。可是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笑眯眯地看他:“你放不放?”
也许是他的心态有了些许变化,此刻落在他眼中的她的表情有些稚气,像是一
个想吃糖的小孩子,却不好意思直接说想吃糖,只好迂回地问对方想不想。
徐嘉洛抬头去看前方的人群,一面想着挑个人少的地方,一面却在想:她这样
的性格和脾气,真的能适应商场中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么?
他突然不由自主地替她担心起来。
桃源公园的湖虽然是天然湖,可其实就是个小池塘,并不是特别的大。湖畔顺
着地势建造了各式各样的建筑物,有四角小凉亭子,也有穿风拂柳的长廊和亭亭玉
立的楼阁。长廊有一部分兼做为桥,跨在湖水之间,此时大家都在湖畔买湖灯放,
所以廊上并没有多少人。
徐嘉洛见了,单手擘了团团,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握住了乔安的手臂,声音沉稳
而自然:“天黑人多,小心走散了。我们去那边。”
说着,带着她就大步超前走去。
他的掌心熨热,贴在皮肤上按理来说应该让人觉得踏实。可是乔安却莫名地觉
得有些烦躁,她盯着眼前高大挺拔的后背,只觉得这人顺理成章的像是在做一件再
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她却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扎在手臂上,有些生硬的疼。她几乎是下
意识地把手臂从他掌中挣脱了出来,蜷缩在胸前揉着脖颈,朝转身投过诧异眼神的
男人镇定自若地笑了笑:“脖子不太舒服。你前头走,我跟着,保证不会走散的。”
徐嘉洛的目光暗了暗,蓦然像是幽深了许多,淡淡地从她身上划过去。然后他
继续转身朝前走去,并没有多问。
她有些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却猛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脸上又不自
然了几分。刚才徐嘉洛的眼神分明有着浓浓的疑惑,却好像又带了三四分的明了,
或者还有……怜悯?
怜悯她这样的排斥别人的好意,仅仅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身体接触?
怜悯她……时隔七年之后,居然还会为一个人……守身如玉么?
乔安骤然想到了这个词,突然觉得真是个绝妙的讽刺。
她浑浑噩噩地跟在他身后,脑海中却早已又是空白。说不出为什么,好像自从
认识徐嘉洛之后的这一阵子,她的状态真是差到了极点,就连乔瑄都罕见的关怀她
:“小安,你是不是太累了?”
杜维郁更是担心她:“要是累了就别太操心公司,好好放松放松,和徐医生多
谈一谈。”
其实言下之意还是暗示她快点找个人定下来。
她抬头看着前方一步远处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有些怔忡地想:如果说结婚
对象,徐嘉洛无疑是个非常好的选择。可是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接受自己这样
一个人呢?哪怕退一万步说他愿意,自己又怎么可以?说来说去,独身既然不可能,
也是得考虑找个人了吧。那种不用太好的,或者和自己一样心里头有其他人的也行,
只要能踏实安稳让母亲放心就足够了。
至于什么爱不爱的,无所谓了。
乔安跟在徐嘉洛身后,一路穿过人群走上长廊。短短一截小桥,木质的“桥身”,
踩上去钝钝地响。徐嘉洛把团团递给乔安,说:“在这儿等我,不许乱跑。”
语气严肃的像是在教训小孩子。
她哑然失笑:“您放心,我坚守阵地。”她笑起来脸上的酒窝又是一闪,在忽
明忽灭的灯光中异常的娇俏可人,可是眼底却太过幽暗,难以分辨捉摸。
他的目光又是一顿,似乎凌厉了几分,又似乎只是微微一叹。
被徐嘉洛抱的时间久了,团团毛绒绒的小肚子暖暖的。乔安捂着一个天然热水
袋,靠在长廊扶手上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靠近湖畔的地方倒映着路灯的光芒,
粼粼闪耀着,像有一尾一尾的鱼在跳跃闪烁着;而湖的中心则是一盏又一盏的湖灯,
统一的橘黄色,温暖而又呵护,像极了冬日里等待归人的那盏蜡烛。
她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不知道这些年,盛夏好不好?夏天热不热,冬天冷不冷,春秋的风是不是还那
样的大,灌的人脖子里都是。他又不爱戴围巾和帽子,会不会冻耳朵,会不会和当
年一样,冻的鼻子红通通的,像雪地里堆起的雪人那样。
乔安把脸埋在了团团柔软的背上。
“怎么了?”徐嘉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乔安的思绪,他的眼底涌着一波波的浪
潮,“不舒服?还是累了?”
“没有没有。”乔安抬头笑了笑,庆幸夜幕笼罩,“测试团团的背暖不暖,冬
天当个暖手宝好像还不错。”
徐嘉洛没有多问,双手一举,两盏尚未被点亮的莲花灯就横在了乔安眼前。他
笑着说:“一人一盏怎么样?或者……两盏都给你?”
团团只知道吃,一拱一拱地想要咬一口。
乔安探头看了看:“怎么点?”
“我买了个打火机。”徐嘉洛边说边把灯全放到一只手中,另一只手就要接团
团,“我抱,你来写。”
“你先写吧!”乔安一缩,“我先抱着,等会儿就不用麻烦我再接过它了。”
他点点头:“也对。行那我先写……写什么呢……”边说着,徐嘉洛边掏出签
字笔来,把灯角可以写字的那部分贴在长廊扶手处,略微一思索,很快动手写了几
个字。
乔安正好在他左边,就着幽暗的光芒和他写字比划的顺序,隐约看到了他写的
是什么。
不多几个字,让她心头突地一跳。
他很快就写好了,把笔和灯递给她,然后接过团团。乔安学着他刚才的姿势,
就着长廊扶手写字,顿了好久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她还是写了最质朴的那些愿
望:“希望妈妈和哥哥身体健康;希望公司运转良好;希望……”她转脸看了他一
眼,只见他的目光远远停在了湖面。她咬了咬唇,又低头接着写了下去,“希望徐
嘉洛……希望一切顺利。”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黑漆漆的其实根本看不清楚什么,只是让她觉得有些
堵的难受。
这么多希望,却没有真正属于盛夏的那一个。
“好了。”乔安把笔盖套好递给徐嘉洛,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怎么放?
你会点么?我不会哎,万一点着了放在水里沉下去怎么办?”
徐嘉洛想了想,还是把团团递给了乔安让她抱。
团团大概很抗议这样的一来一去,“汪汪”地叫了几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只手拎了湖灯,轻快地点燃了最中间的部分。火苗
“腾”地一下升了起来,可是很快就又小了,平缓而融融地亮着。乔安朝灯探了探
头,直到确认点燃之后,写上的希望不会被看到,才说:“另一个也直接点了吧。”
徐嘉洛把另一盏也点着了。两盏湖灯在他手中扑闪着,莲花花瓣皎洁透明,像
是古朴的的玉碗,照的他手指纤长。他手腕上的表盘划出一片阴影,落在他的手臂
上,隐没在他卷起的袖口后。
真的是格外清俊的一个人。
乔安不自知地抬头去看他,只见一双眼睛如同点墨般漆黑,两簇光亮仿佛带着
灼热在跳跃,清冷中居然有罕见的火热和异常的波折,正细细密密地盯着自己。
这样的气氛,让她觉得有些闷热。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尴尬和难以恼怒的状态了,
原本应该有的愤怒就像是弹在了一团棉花上,毫无着力点,让她困扰却无从解决。
他只是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盯着她看,像是要看出个什么结果。
却让她无端心慌。
好在装腔作势粉饰太平,乔安是一把手。她很快就调整了状态,重新搂了搂团
团,若无其事地盯着湖面说:“徐医生,我们站的这么高要怎么放呢?直接扔行不
行?”
他很快接口:“恐怕不成。”
“没关系的,就这么扔下去吧。”她走到另一侧的扶手旁,躲开了他的视线,
专注地盯着脚下幽深的水面,“要是不巧翻了,就当是挡灾吧。”
说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嘉洛挑了挑眉跟了过来,举起灯来辨认了一番哪盏是自己的,然后把自己那
盏举到湖面上方,说:“要是翻了,就当上天不成全。我就不强求了。如果没翻…
…”他看了乔安一眼,说,“那就希望能达成所愿。”
说完,他把挑着灯的木棍一斜,灯唰地一下掉了下去。
乔安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明明清楚的看见。他的灯上写着:希望乔安有勇气再爱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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