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果然,下一次乔安见徐嘉洛的时候,就请他把这月的账单寄到公司来,同时也
说她以后不会再来了。
徐嘉洛正在替她泡茶,听了她的话手一颤,滚烫的水差点淋在他的手背上。可
即使这样,还是有几滴热水溅了出来,灼的他手背有些痛:“哦,好的。”
乔安坐在他办公桌前,随手翻着手边的医学杂志,漫不经心地解释:“公司太
忙了,我腾不出时间。而且……你也知道的徐医生,我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眼中幽暗,只是把茶放在她手边,然后绕回自己的座椅上,也随手翻着病历
簿:“有没有问题,大概你最清楚。”
她撩眼看他。他朝她笑了笑,接着说:“心理障碍如何克服,其实我觉得你比
我更清楚。不过乔小姐,我可以冒昧的问一句,你决定解雇我原因,难道是因为不
再为家中安排婚事为难了吗?或者换句话表达就是,你已经想通了,觉得结婚这件
事情其实也不错,对吗?”
乔小姐。冒昧。解雇。
乔安就是再迟钝,都能察觉到徐嘉洛不满之中的怒意。
难道是因为……没有经过商量就擅自决定单方面终止合同?毕竟每月自己付的
账单不是个小数目。她有些头痛。
原来向来淡定自若的徐医生,也会因为骤然间损失了大客户而生气啊。
何况是自己这样白送钱的客户。
乔安捏着茶杯,慢慢的抿了一口,自欺欺人地想。
“徐医生,我这么单方面决定是不太好。”她说,“毕竟您的的确确帮了我的
忙。但是……”
徐嘉洛抬手揉了揉额头,他手腕上银色表发出“哗啦”的声响。“你不用解释
的乔安。”他阖了阖眼,“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还是觉得很抱歉,或者为自己无法说出口的私心觉得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他突然歪过头来,紧紧盯着她的双眼:“那么,可以告诉我真正原因么?突然
决定接受家里安排的原因。”
乔安挠了挠头:“什么接受家里安排的原因……”
他双眸一张:“之前和我说你恐婚,所以用心理疾病来瞒家里。那现在为什么
又突然不瞒了?”
她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徐嘉洛会直接问到这个问题。
瞠目结舌了半天,她才说:“因为我妈,突然想通了。……她觉得我该自由发
展,相亲那一套已经过时了。”
徐嘉洛斜睨着她,半晌“嗤”地一笑。
乔安没有发现,原来徐嘉洛还有这样的一面。在温和谦逊的表情下,他居然会
有这样的表情。
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仿佛骤然间变得有些狭长,斜斜地瞟着你,仿佛看透你
所有的内心。嘴角勾出来的弧度仿佛带着笑意,又仿佛含着冷冽,就这样明明显显
地让她察觉到他的怒意。
可是……他至于生这么大的气么。虽然损失不可避免,可是她认识的徐嘉洛,
还不至于这样的小气吧。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窜过了乔安的脑海里。
徐嘉洛在生气。
很生气。
他为什么……生气。
她捧着茶,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徐嘉洛还在翻着病历簿,漫不经心地一页页撅过去,间或撩眼看她一眼。乔安
捧着杯子慢吞吞的喝着,好像明明是应该起身告辞的,却偏偏说不出那句再见来。
大概欺软怕硬也就是她这样吧,居然还有着莫名其妙的心虚。
毕竟是自己做的不地道,乔安这样自我安慰着。
最后还是电话铃声解救了她。徐嘉洛挂掉电话之后就站了起来,微笑着和她道
别,好像刚才他完全没有生过气:“我得出去一趟。乔安,账单我会送过去的。虽
然我很想说希望日后还有机会在这里见到你,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再不用来。”
“有空约你喝茶。”他伸出手来。
她怔了怔才站起身来和他握手道别,很诚恳地说了句:“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徐
医生,谢谢。”
他抿唇笑了笑,抬手请她先走。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乔安的车子就停在门口,而徐嘉洛的车子却停在后院。他们在门口道了别。乔
安径直先去开车,倒车的时候还见他站在门口,高大挺拔的身姿,好像还是初见时
那副温柔的样子。
她不由得就抿了唇,隔着车窗,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当道别。
他也笑了起来,朝她招了招手,比了个“小心”的口型。
打转向灯时发出的“嗒嗒”声充斥在车中,乔安从后视镜中看到徐嘉洛面朝自
己离去的方向,身影越来越小,可是一直都没有离开。
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一颗接一颗的退到身后。
乔安伸手开了音乐,简简单单的叮咚声中,她回想这一阵子。虽然好像一切都
还是那样,可是因为有一个这样释放压力的去处,她其实过的比之前好很多。城市
里这么多人,能够听她絮絮叨叨说话的人却没有几个。
更何况,这个人在某些小细节上,和她记忆中的盛夏很一样。
也许是因为可以说出憋了许久的话,也许是因为徐嘉洛无处不在的温柔,居然
让她有些不舍得。
容埠这么大,他们再见的机会却很小。
乔安调高了音量,慢慢提高了车速。
乔安照常上班下班,隔一阵子往外寄些东西,过和没有遇见徐嘉洛之前一样的
日子。只是空闲下来的时候,她会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前,俯瞰身下密密麻麻的人
群,凭眺石头森林中的千姿百态,偶尔也会想一想徐嘉洛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遇
到了其他的病人,然后耐心的听她们讲故事。
艾老师写过信来,说是有人捐了款,他们已经准备盖一间新的教室。又有什么
组织的,组织了个活动,现在就开始替孩子们筹集过冬的衣物。最后头还是一再的
感谢乔安,说今年的冬天就不用麻烦她为孩子们操心了。
这封信惹的乔安有些恍惚,好像一直以来在自己保护下的人,突然被别人抢走
了一样。
不过又觉得高兴,毕竟开始关注他们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也许总有一天那些吃
不饱穿不暖的孩子们能够和其他孩子一样,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
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总归有限,能有更多人参与进来,起码是个好兆头。
休息的时候小方笑着和她说:“乔小姐,近来气色不错。”
乔安“哦”了一声,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中午我
还多吃了碗饭呢。”
小方其实和乔安差不多大,同事一段时间,过了磨合期之后,私下里两人的关
系处的很不错。见乔安高兴,小方偷偷和她咬耳朵:“晚点儿就不高兴了,告诉你
个秘密。听杜董身边儿的人说,杜董和宏安老总吃饭的时候,两人相谈甚欢。”
“这有什么奇怪的。”乔安斜她一眼,“酒桌上难道要不欢而散啊?”
小方清清嗓子:“宏安家,有一太子爷。年方三十儿,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
“停!”乔安把手掌竖在小方面前,做了个翻书的姿势,“这一页翻过吧,翻
过吧。酒桌上的事儿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说完了,她自己又在那琢磨,宏安国
际家老总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见过一面的,可是现在却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小方只是嘿嘿的笑。
不料隔了两天,杜维郁倒真的和乔安提起来:“小安……你和那位徐医生……”
“打住!我和徐医生之间什么都没有。”乔安把手中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突然
想起小方和她说的话,“哦对了,多说一句,酒桌上气氛热烈是好事情,可您要是
敢拿我当幌子,小心我撂担子闪人。妈,乔瑄才是您的继承人,说白了我就是个混
日子的,大不了以后我赖乔瑄家让他养活。您可不能见利忘义。”
杜维郁白她一眼:“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乔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笑的前仰后合:“小安,日后哥哥养你。”
母女俩齐齐瞪他一眼,瞪的他摸着鼻子嘟囔:“合着倒是我错了……真是……”
乔安朝杜维郁吐了吐舌头,重新拿了个苹果来削。
一来二去的,杜维郁渐渐也就不直接和她提了,只是叮嘱了乔瑄,让他以后出
去玩的时候多带几次乔安。要是有合适的男孩子,就给妹妹介绍的认识认识。
乔瑄连连点头,果然隔三差五就叫乔安出门。
可乔安又懒又宅,也不像他那些女朋友们爱逛街打扮,每次都是到了时间才记
起来要和乔瑄出去,时间紧了就直接穿了职业装。后来有次在洗手间里,无意听到
有同来的女伴笑她着装保守,就越发意兴阑珊,乔瑄叫她十次,倒有八次是不去的。
就算去了,都是选些比较正式的场合参加。比如乔瑄不得不出席的慈善晚会之
类的,既替他挡了桃色新闻,回家又能应付母亲。
也算是一举两得。
没想到深秋的时候,她居然在一场拍卖会上遇见了一个根本不可能遇见的人。
原本接到邀请的时候乔安并不想去的,可是杜维郁下了命令,她必须和乔瑄一
起出席。乔安暗想着是不是哥哥近日绯闻太多了,终于惹的母亲发了火,于是看乔
瑄的眼色就带了些许同情的意味。
乔瑄黑着一张脸,像个炮筒子,一点就着。大概是和母亲闹别扭,连带着对乔
安也爱理不理。
她夹在中间,颇有些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郊外的深秋比城内的还要更冷一些,落叶已经到处都是。大约是有人赞助,拍
卖会的举办地点在城外的一个私人庄园中,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了别墅门口,可
是因为起了风,依旧还是有片片落叶飘在了红毯上。
乔安穿着乔瑄选的低胸斜肩曳地黑色小礼服,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肩胛骨,肩头
一朵娇艳的小莲花正是含苞欲放,和脖子上细细的铂金吊坠相得益彰。这样冷的天
气里穿的这么单薄,冻的她脸色苍白,加之她原本就瘦,黑色越发衬的她腰身盈盈
一握,更是平添了份楚楚可人。
她挽着乔瑄哆哆嗦嗦地朝前走,边低声冲他咬牙切齿地抱怨:“你是嫌冻不死
我么?三度,这可是三度的天气!”
乔瑄面不改色,边走边绷着嘴和她说话:“要风度不要温度就是这么个意思,
难道你还想穿羽绒服来?忍忍吧,到了室内就有暖气,喝点酒压压寒。”
她想了想也对,就把自己朝乔瑄身旁凑了凑,抿着嘴微笑。边笑边想,怪不得
娘亲不肯来,这么冷的天气,老太太还是在家里暖和着比较实在。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是得小辈们去办。
好不容易捱进了屋,拍卖会还没正式开始,主办方大概也是体恤女士们身单衣
薄,特地在侧厅准备了红酒和点心,也方便男士们打招呼寒暄。
乔安接过乔瑄递来的酒,咕噜咕噜就灌了下去。
酒是常温,慢慢在胃里融起来,一点点的暖意开始侵占周身,的确是能御寒。
加上室内温度比外头要高很多,乔安使劲儿捏了捏自己的手掌,让双手先暖起来,
逐渐就觉得不再那么冷。
乔瑄本来是替她拿块小点心先垫一垫,免得她直接灌酒喝上头,谁知道一回头
就见杯子已经空了。罪魁祸首朝他咧嘴一笑,很无辜地说:“好冷。”
她皱着眉头,眼神和家里那只团团干了坏事以后一模一样,黑漆漆圆溜溜的,
好像还有些委屈的无辜。
乔瑄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问她:“啤酒能喝几瓶?”
她嘿嘿地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四五瓶还是没问题的。”
他放下心来,还好,起码不用担心她喝醉。
带着乔安在侧厅内转了小半圈儿,乔安就有些想偷懒了。她躲在角落里耍赖:
“你去你去,我歇会儿。乔瑄,你知不知道你选的鞋子特别硌脚?你到底是记错了
我的鞋号,还是贪便宜随便买了双来凑数?”
乔瑄想着那双五位数的鞋子,气的牙根痒痒,可最后还是心疼她,叮嘱她别乱
跑,等会儿拍卖会开始的时候他过来接她一起进去。
她笑眯眯的答应,点头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仔儿。
等乔瑄才走,她就拉住名侍应生问洗手间在哪儿,然后穿过人群一路晃过去。
洗手间很空很大,也没什么人,乔安怕花了妆,只敢用凉水洗了洗手。她撑在洗漱
台前皱着眉想,这酒怎么后劲儿这么足,居然有点点晕眩。
其实她是忘了自己对乔瑄撒谎,明明是半瓶就醉的人,非要说能喝三四瓶儿。
可对着自己亲哥哥,怎么就下意识地撒了谎呢?
兴许是乔瑄脸色不大好,怕他烦心吧。她就着湿手拍了拍脸,暗自庆幸刚才只
喝了一小点儿,万一再多了……搞不好就成丑闻了。
重新补了补妆,在暖暖的烘手机下烘干了手,乔安搓了搓双手只觉得异常柔软。
她嘿嘿的笑了笑,抬脚就出门准备去找乔瑄。
看时间也差不多快要开始了吧。
谁知道她刚从洗手间出来,还没来得及走过岔路口,一个柔软又温暖的东西被
搭到了肩头。
她以为是乔瑄,于是笑嘻嘻的回头:“哎呀你居然也会心疼我呀,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拦腰截断。乔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不豫的男人,半
晌堆出一个笑来:“好久不见啊,徐医生。”
客气的招呼只换回对方从上到下一溜圈儿地打量。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她尚未
来得及裹好披肩的锁骨上。
“天冷,披着吧。”他皱着眉开口,语气像是在责备。
乔安指着侧厅内如云的美女们,试图活跃气氛:“你瞧瞧这里头,哪个是裹羽
绒服来的?不都是穿的纸片儿似的薄。”
徐嘉洛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哼一声:“难为你还说他心疼你。披着吧,
别拿下来了,晚上回去的时候风更大。”
说完,他侧身朝乔安身后的人举了举杯,不知怎么地就被旁人给缠走了。
乔安的目光随着他挺拔的背影,恍然想起来原来自己忘记问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正走神着,突然又见徐嘉洛有意无意地回过头来,朝自己看了一眼。等他再扭回头
的时候,唇边仿佛若有如无地勾了起来,看得出来心情大好,舒适愉悦。
哎?这个人。
正好乔瑄也摸了过来,指着她的肩头问:“怎么多了一件?”
乔安耸了耸肩,再看徐嘉洛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转去了哪里,消失不见。
她迷迷糊糊地站在原地发愣,要不是肩头有实实在在的暖意,差一点就要以为
刚才是自己的幻觉。难道徐嘉洛这个心理医生已经富裕到……可以来拍卖会这种纯
撒钱的地方了么?
那前阵子她说不去的时候,他干什么一副“赚不到钱就摆脸色”的样子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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