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2月10日,最后一天了。一上班来,我就心思重重:我回去队长还能不能治我?
治我也不怕!我回去用不用同队长打招呼?最好琢磨着让书记同队长先打一下
招呼,当初是他打招呼借过来的,回去招呼一下,也未尝不可。只要书记一声招呼,
无形中对队长能产生一种震慑力……正在思索着,张师傅咚、咚、咚,迈着大步从
外面走过来,开口便问:“你还有什么?”有点害怕我不愿意走的口气。
“没有了!”我干净利落地回答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书记说,”张师傅却毫不理会我,挥动手臂,打着手势,无比自得地说:
“书记说,打电话告诉你们队长了,说你明天回去。”
“那就好!”我仍不动声色地说,“解放了,出牢笼了!”
“你看、你看!”这下可激怒了张师傅,他为书记打抱不平地说道:“书记说
是照顾你,别说让一干完活就赶你走,没有闲着的时候。”接着却又继续说:“等
结算完让你走,是免得有事不好找你。”活象书记的传声筒。
我听了就更不领情地说:“就奖金太少,有什么用!”这回张师傅不是那么迅
猛,却是满脸尴尬地说:“我也没有办法。”
走就走,何必在这儿消磨时光?!忽然间,我有种获得自由的感觉。一会儿,
我便旁若无人走了,吃饭去了。因为早上偷懒,没有来得及吃饭,他们则天天如此。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却要说,三个男人一台戏,毫不逊色。我吃完饭
回来,只见张师傅和齐工面对面侃,田工站在后排自己的办公桌前向前伸着脖子、
探着身子倾听,时不时还插几句话,真是热闹非凡一片。张师傅是最激越的一个,
只见他正手舞足蹈,有声有色地讲:一个男知青为了返城,将队长家放了一把火,
天真地以为将他送回家了之。不料队长却把他交给公安局,结果被判15年徒刑。
在监狱里,刚开始还遭到牢头的欺负……
我正准备问张师傅是他在哪儿的经历?却见他嘻嘻哈哈笑着说:要想知后事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侃一部正在上演的电视连续剧。——
又是大炒知青的题材!顿时没了兴趣。
紧接着齐工急不可耐地摆糊他下乡的经历:17岁那年下乡,住的是地主家的破
旧低矮的茅草房,前面半间住人,后半间养牛;窗户用土砖封上了,里面黑糊糊的。
我们去第二天,就给扒掉了。夏天凉快了,冬天冷,雪花能从窗户里飘进来,
我们也不管,只把蚊帐放下来,不敢拆,一挂就两年。
灶砌在堂屋,没有烟囱,烧起柴禾来,满屋冒烟。我们进房间,只有扒着身子、
捂住眼睛,这样还把我们呛的够戗。他说时,还弓着身子,很形象。
和农民一起干活,我们傻乎乎的。有次分配我们拔烟叶根,烟叶有油,粘在手
上洗不掉,当地农民都不愿意干的活。队长刚开始分我们每人干两垅,我们以为干
完了就可以收工,早干完早收工,我们便使劲地拔,很快就干完了。队长看我们干
的快,又分配我们干两厢,我们也很快干完了。又说4 厢,4 厢一上午我们也干完
了。又说8 厢,我们下午又得接着干,干得挺晚,把我们累扒了。
还有挑稻子也一样,规定我们挑多少,我们也使劲地挑。挑2 个轻一点,挑4
个又重了。我们是用一种两头尖的扁担挑,我们先用一头诛上两个,扛在肩上竖起
来,将另一头朝下,又诛起两个,并且用手拽着,一起肩就行了。这起肩挺难的,
要用很大的劲,起不好还要掉,有的还要别人帮忙。……在农村两年,压扒1 厘米,
原来1 米7 个头,现在只有1 米69了。
我们每天早上爬起来还要干一会儿活,一天挣一个工分才4 毛钱,一个月10来
块钱的收入,只够自己花。每个月分60斤稻子,自己拿去碎,一般能碎出45斤左右
的米。糠,我们几个合伙起来卖钱,等于碎米不用花钱。那时候油水少,我们都挺
能吃的,每个月45斤米不够吃。刚开始我们就猛吃,吃到最后不够吃了,我们就找
仓库保管借,保管员也挺好的偷偷地给我们,没有让我们还。我们最喜欢的是派公
差,派公差能吃个饱。公差是在一起吃饭,自己带一半的米,公家出一半,有1 斤
的量。我们都带一个最大的碗,第一碗,我们故意盛少一点,吃得快;第二碗,我
们就盛上满满一大碗,最后吃不下去,使劲地往下咽,吃得肚子撑得荒。——这些
都平平常常,我太熟悉不过了,他却津津乐道,当作一种资本来炫耀!
这时,张师傅却急不可待,不容分说、颇自豪地道:我17岁当的兵,当兵比下
乡好!最少没受累、吃喝照顾都挺好。接着大摆糊他训练打枪、开炮和野营趣事,
津津有味。——说第一次训练打枪,他是新兵成绩最好的一个,于是排长还要他们
到别的班上去介绍经验。他说其实他是凭感觉,因为在家打过两年猎,没有理论知
识,不会讲,最后班长讲理论,他只做个示范大家看。说连长是大比武获奖者,目
测距离最准。训练打炮,按照他的要求瞄准,指到哪儿,打到那儿;有一次回营半
路上,看见一条狗,随即把炮往地上一搁,一打一个准。还讲一次野营,深更半夜
吹号起床集合,还不许亮灯,大家一遍混乱,匆忙去集合。排长告诉前方有敌情,
要求立即出发,差不多走了两个小时,到达了目的地,又返了回来。
回到村庄,天才蒙蒙亮,再集合一看,好多人的背包都稀里哗啦,还有一位只
背一个大枕头的。再看排长,只穿一件棉毛衫,还反着穿的,连军裤都忘记穿了。
恰好被连长看见了,把他刷了一顿,把我们乐坏了!这简直是贻笑大方了!我
听到此处,也不禁笑了起来。
最后便讲到退伍。说退伍时,有4 天时间等待分配,那4 天时间他们玩疯了。
——部队将他们要退伍的老兵,安排在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只规定不准许与当地
的人打架,其他怎么玩都行。他们之中有4 个人,不分白天黑夜地打牌。有一天打
到半夜都饿了,他们想起了房檐下,都建议抓起来了麻雀。由于屋面有一层茅草,
有很多麻雀做窝,他们一下子掏了6 个窝,抓了40多只麻雀。当即就扒皮并派人趁
巡逻不备,到食堂去偷油盐。当晚他们就烧烤着吃了,个个都吃得油光满面,折腾
到五、六点钟才睡觉。……忽然间,他却慷慨激昂地对齐工说:“你们都是被坑的
一代!”
“这有什么?农民一辈子都这样!”我不以为然地说,“农村青年更苦!”
“我们没有习惯,当然觉得累,农民青年都习惯了,就不觉得累。”齐工分辩
道。
“他们就不值得同情,就只关注你们,你们也没干什么!”
“他们就这个命!”齐工更迂腐地说。
“那也是国家的问题!”
他们就这个命!——好一个宿命论者!怪不得几个大男人天天面对面神侃而心
安理得。真是岂有此理!
随即,他们便谈到了他们同一爱好——钓鱼,田工却也滔滔不绝。不过,讲得
最有趣的、最精彩的,还是张大摆糊。他有声有色地讲:有一次他们一行3 人,到
某个水库钓鱼,在某个地方蹬了半天,没有一条鱼上钩。于是他们转移地方,其中
一人,走着走着,不小心摔了一跤,鱼钩也顺势被摔进了水库,待他再爬起来,挥
动鱼杆,却拉不动,一拽就拽起了一条3 、4 斤重的大鲤鱼。……只见他仍眉飞色
舞地开玩笑说,要是知道,我也在那儿摔一跤多好!
……
我边看书,边听他们穷摆糊,且偷着乐,一上午便很轻松地过去了。
下午,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心想什么事也做不了,书也没有带。不料,走进
办公室一看,却只有齐工一人在,我只好找小杨桌上的旧报纸看。不一会儿齐工出
去了,却带进来几张报纸,放在张师傅的桌子上,自己挑出一张在看。我不禁问:
“都是什么报纸?”却几步跨了过去,翻看着,嘴里还轻慢地念道:都经济日报、
工人日报。不料,我话刚一出口,却招致齐工恶狠狠的话语:“有报纸看就不错了。”
我听了心存不满,却还是忍不住拿一张工人日报来打发时间。看着看着,我心
中更不平衡,不禁牢骚起来:什么合资?“跬谷”——中关村,能跟美国比吗?
“什么不行?中国的软件都是从那儿生产出来的。”他振振有辞地说。
“都是倒买倒卖,主要是从事贸易,他们自己都承认。”我不满地数落道:
“自己生产的落后,主要的零部件靠外国进口。打击走私,价格就上扬!——现在
却急于和微软合作了。”
“你象在报纸上撕个孔看世界,”他说着将报纸掀起贴近眼睛,继续说:“一
孔之见!看一点不行就不行了?”
“比什么什么落后!”我仍固执地说。
“那你自己干点什么出来?又没有这个技术!”他更加尖刻地说。“把自己本
职工作干好就行了。”
“我也是在农村被耽误了,还不允许发点牢骚,不承认落后不行!”
“外国好到外国去,你又去不了!”
“我能去早就去了。”我越说越泄气,以至无声。
他,好一个正人君子!并不是什么爱不爱国,纯粹是一个满足现状,不思进取,
随遇而安之徒!——活该他戴“绿帽子”!
原本自己是个坎井之蛙,现在世界变得越来越大了,的确我的牢骚也越来越多。
以后是不是少发牢骚,不敢发牢骚了?不会的!如果我再耳闻有关政府腐败的
曝光,先进与落后对比的悬殊,我会牢骚满腹、咬牙切齿的!
是的,近年来,虽然是一步一个脚印,但是正如脚印,——深浅不一,翻来覆
去干的这些,都是大同小异的;工作再出色,既没有新鲜感也没有自豪感,更谈不
上有什么发展前途。原来的理想早已落空了,壮志难酬!
既然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干哪一行不行?那管能不能创造社会财富!既然
大家都能从贸易开始,以贸易为主,也应该建议弟弟走这条道,别引导他走弯路了,
什么赚钱干什么!——他们就这么说过。让什么改变家乡面貌,办一个绿色环保农
业见鬼去吧!
我这么想着,仍闷闷不乐,自觉没趣。一会儿,我干脆夹起图纸,自言自语地
说,“走了。”便象狐狸夹着尾巴溜走一般。
我很自觉把我这次设计的采暖改造图纸送到楼下资料室,资料员陈淑兰恰好在。
因为是老乡,且我们都是待人诚实,接触多了,自然就熟悉起来,我们也无话
不谈。我们从机关奖金差距大,谈到我的下岗风波;从刘英搬弄是非,到经营科那
些人都是斗心眼。她并很有见解地说,刘英投奔安装二队,一方面是,因为奖金少
的原因,且为此与上司吵了一架;另一方面是,因为安装二队队长能接受她,他的
老婆吴倩莲早已处于无事可做的境地,她到队里来,正好是给他老婆腾出位子来。
并规劝我,别跟队长闹的太僵了,说现在队长手里有权,又官官官相护,吃亏上当
的还是老百姓;没有后台,叫你下岗也没有办法……
最后,她特别感叹地说,现在各分公司经理、处长实行年薪制,都一样到年底
拿承包奖,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与出门在外,没有多大差别。她的丈夫出国两年
挣的钱与原单位替代他的职位的人,挣的钱差不多。
我可以断定,最使她感到遗憾的是,原来那个职位没有了。因为中国当官的只
能上不能下,不可能叫别人把职务退还给你。按她说,领导安排哪儿是那儿,又不
能顶,先有个地方开工资就行。……
看来这世界谁都有烦恼,当官的烦恼更大!
今天是星期四,晚上开澡堂,准备洗个澡。以往都是7 :30去洗,今天却无所
事事,7 点就去洗了。澡堂比以前暖和,大楼里和外面的来的人明显地多了,再说
今天来的早了点,人格外的多。更衣室内,4 个大长阁柜都放满了衣服,这到没有
什么,因为我早已习惯多带一个脸盆,将衣服放在盆里,然后高高地举到柜子顶上
去。
端着盆走进澡堂内,正对着门口的一间,9 个水龙头小下攒集着人头;右手边
里面两间我是不去的,因为都是外面人或家属,不懂礼貌,霸道的很。我便习惯性
地走进左手里面的一间,因为职工大都喜欢在这里面洗。这里沿四面墙12个水龙头
下,也是人满为患。我环眼四顾,好不容易才发现小唐在右面墙第二个水龙头下,
冲洗头发,我赶紧挤了过去,招呼道:“小唐在你这儿洗吧。”不料小唐头也不抬,
很冷淡地说:“你在别的地方去洗吧,我也刚洗。这儿太冷了,不敢移开。”
——少有的冷漠。
这时,从天窗处确实吹下来一阵阵冷风,我冻的瑟瑟发抖;抬头望去,天窗上
有一块薄膜撕裂了。我再四下里细看,几乎每个水龙头下有2 、3 个人,不想过去
挤,于是我便也态度生硬地说:“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熟人了,还不让洗,不行!”
她才没再说什么。
我一直双手抱臂在旁边等着,等她冲洗完头,冲暖身子,又再次冲洗头,直到
她要打肥皂,方才慷慨地说:“身上冲暖了,过来洗吧。”我好生懊恼,很不情愿
地过去了,心里鄙夷她——不愧为队长的红人,有一种盛气凌人之势!我便也做出
爱理不理她的模样。忽然,她却又变得热情起来,解释说:今天到天津对预算去了,
坐车很难受,天又冷,想早点洗完澡睡觉。我便搭理了她几句,她的话又多了起来,
并明知故问道:“你还在那儿?”
“明天就回来了。”我毫不隐瞒地回答她。
“我们的预算砍了一半,砍的太多了。”她接着说道:“安装3 队还不止被砍
掉一半。”
“我们队Dg40的管子,我给的量是1200多米,砍掉一半是太多了,但实际上也
只这么多,因为我加了余量,打了20% 的损耗。”我知道她指的是这次暖气改造预
算,便分析道,“要是做外面预算就能蒙一点。不过,小王可能要回来了。小王说
不让郭姐扣,他说既然技术部门都承认了,你何必这么认真,她就没有扣。”
“她可能是因为这次改造费规定不超过多少钱,她就按比例压缩地扣。”
“可能是吧。”
我们边洗边唠,保持了片刻沉默后,她却无比关切地说:“安装三队吴卫东要
调走,我昨天看见他在办公楼里拿着调令找经理签字。”
“不知道。”
“他找的对象是万芳,原来来这儿干过乙烯,他要调到她那儿去。”
她继续说:“现在安装三队技术员少。”
“你的意思——叫我调到安装三队?”
“没有这个意思。”
“我懒得费劲去找,哪儿都一样。”
……
晚上,躺在床上,不禁辗转地想,假如我真的想去,明天首先去找书记讲一下,
让书记去疏通一下,还是来得及的;忽而又想,管他呢,哪儿都一样!我是有功之
臣,他再治我,道义上也过不去。哼,我就要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看他能把
我怎么样?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