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静芬眼泪汪汪到慈禧面前告状,张兰德陪在一边添油加醋地数落溥儁的不是。
慈禧端详了他们主仆半晌,终于作出震怒的神气,传板子教训溥儁. 正好这些打板
子的太监也心里为皇帝不平,静芬又暗中取了首饰叫张兰德典押了拿钱贿赂行刑太
监,这一顿板子,只差没把溥儁打死在当场。
静芬心里很是解气,回去照料光绪的伤势,同光绪讲起这报仇的事,光绪也微
微含笑。
静芬由此终于从心底里知道慈禧的好处了,请安问好就勤快起来,而慈禧对她
的态度也仿佛回到了戊戌之前,慈爱有加,并无嫌隙。
张兰德道:“主子这下,越来越像是皇后的样儿了。”
虽然这是句不成话的话,静芬听着,还是有了几分的得意。她也愈信张兰德了,
凡事就和他商量,更不亏待他——她晓得慈禧最好唱戏,有时还亲自票上几曲,因
而建议张兰德也学唱几出,逗慈禧开心。慈禧在西行途中,自己的戏班子都不曾带
着,李莲英虽然能唱,但毕竟也上了年纪,不比张兰德,才三十多,苗条而秀气。
因而张兰德一登场,慈禧就注意到了他,说:“素来只知道你对皇后忠心,没想到
还有这点本事——你叫什么来着?”张兰德说了,慈禧就道:“拗口得很,你就叫
小德张吧!”
张兰德由是等于既做了皇后面前的红人,又做了慈禧面前的红人,察言观色更
加便宜,给静芬出谋划策,也更切中要害。
比如那年七月里,慈禧果然推迟归期了,静芬急得不行,张兰德就献计道:
“奴才听闻各国使节皆说,两宫不到京,决不签定和约,主子大可在此事上做文章。”
又教她给慈禧敲边鼓说,只要多多顺着洋人,洋人就不会再追究“拳匪祸首”了。
静芬依样说后,慈禧果然觉得有理,电报北京,说八月一定回銮。
那边李鸿章等人接了这消息,谈判顺利许多,终在七月戊子与十一国公使议订
和约十二款成。
到八月慈禧预备起程,静芬惟恐她撇下光绪,再次依照张兰德教的,在洋人身
上大做文章,说既然洋人喜欢光绪,只要母慈子孝,洋人敢说什么是非?
慈禧淡淡地笑着,道:“皇后一发长进了,正和我想的一样。”于是,八月丁
巳,车驾发西安,两宫和所有扈从人等踏上回銮之路。
此番上路,自然没有来时的狼狈。有马队先行,太监和领侍卫内大臣开路,后
跟五台黄轿——头一乘坐光绪,第二乘坐慈禧,第三乘给静芬,第四乘是瑾妃,第
五乘是溥儁,都挂起了帘子,以便臣民瞻仰。以军机大臣为首的官员,以及各衙门
的档案车辆,扈从在后,好不威风。而所到之处,更有官员夹道,百姓跪迎,全然
另一番气象。
静芬更是快乐——有时在光绪身旁得闺房之趣,有时又在慈禧膝下叙天伦之喜,
总之有张兰德助她斡旋其中,她再也不是从前那里外不是人的窝囊皇后了。这样游
山玩水般的一条路,她甚至愿意一直走下去。
不过到了郑州时,北京拍来电报,谓九月己酉,李鸿章卒。
慈禧接此消息,面色刹那变得惨白,两手颤巍巍抓不住那张薄薄的纸儿,失声
痛哭。
静芬的记忆里,选秀的当日,慈禧就曾在殿上号啕大哭,后来每有事情需要动
之以情的,落泪也是常事。可是像这样悲痛欲绝,还是头一次见到。
“亲爸爸……亲爸爸保重身子啊!”她劝说,劝不住。
而回到光绪处,光绪也怅惘地凝视着血色黄昏,叹道:“李中堂是大清的中流
砥柱,是忠臣啊!”
李鸿章,就是那个北洋水师的负责之人,那个到日本签和约,被人刺杀却大难
不死的人,那个曾经经过四大洲,横渡三大洋访问洋人朝廷的人……静芬只能依稀
地回忆起关于这位封疆大吏的些许片段,但是能叫光绪和慈禧两个人都信任,都牵
念,大约,他真的是个大忠臣吧!
静芬陪着光绪垂了几行泪。
次日,慈禧的意思,李鸿章谥文忠,赠太傅,晋一等侯爵。草稿拟好后给光绪
看,光绪加上了“入祀贤良祠”一条,以示笃念。
“不过李鸿章留下的缺,总要有人补上吧?”负责拟旨的荣禄说道,“奴才等
商议着这样几个人,请皇太后和皇上示下——”
光绪冷冷地哼了一声——静芬清楚,荣禄算是光绪的一个仇人。
“商议的是哪几个人?”慈禧问。
“是王文韶署全权大臣,袁世凯署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荣禄回答。
“好,就这么办。”慈禧说,“发上谕吧!”
荣禄应道“喳”,退了出去。
光绪的脸色就变得极难看,瞪着慈禧,要说,又说不出,最终倏地站起身来,
也大步走了出去。
慈禧对个中原因心知肚明,却不说破,只道:“皇帝不小了,还这样毛躁,皇
后你该劝劝他——我也不想用袁世凯,但是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担得起?”
静芬并不知道“谁能担得起”,只知道袁世凯出卖光绪,累得维新变法全盘皆
输,这样一个人,在光绪的眼皮底下升官,再怎么劝,光绪也不能忍受。
但是慈禧既发了话,静芬不能不劝。好在还有张兰德给她出主意。张兰德说:
“袁大人怎么能说是出卖皇上呢?当初若非袁大人,皇上果真带兵围了颐和园,伤
了老佛爷,岂不是铸成大错?奴才说句没高下的话,正是有袁大人义举在先,奴才
后来才敢甘冒被主子骂作‘出卖’之险,将珍主儿要逃的事告诉老佛爷——主子现
在请看,奴才当时做的,是对是错呢?”
静芬这样一想,果然不假——倘若当初张兰德没去慈禧面前告密,坏则光绪珍
妃和静芬全都死罪,好,也不过光绪珍妃去天津另立了朝廷,还不晓得闹成什么样,
如何有静芬的今日!
静芬因道:“你说得很对。可是,袁世凯做了什么事,能叫万岁爷知道他其实
是忠心的呢?”
张兰德道:“主子,袁大人做的,难道还少么?变法的折子,是他最先响应,
据说那个‘善后捐款’也是他带头捐的,还捐得最多,这不正是他对皇上的忠心一
片么!”
静芬点头道:“果然如此!”便到了光绪面前,照样将这翻说辞讲了一遍。
可是光绪却冷冷一哼,道:“忠心!谁要他来表忠心!他的忠心只怕早叫狗吃
了!”边说着,边狠狠掷下手中的笔。静芬才注意到他画了一叠纸的乌龟,每一只
背上都写着“袁世凯”三个字。
“皇后,你不明白么?”光绪道,“要不是袁世凯,朕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
地?国家怎么会落到要赔四亿五千万两,还要让洋人在北京和山海关间驻军?居然
大沽炮台也要削平——这叫朕死了之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张兰德没教,静芬不会说,只听着光绪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还有……还有珍儿……”光绪喉头哽咽,“如果不是袁世凯,珍儿怎么会死?
袁世凯,他是害得朕家破人亡啊!”
家破人亡。这四个字说得声声是血泪。光绪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叠画了乌
龟的纸散乱飞舞。
家破人亡。静芬猛然间觉得自己很是邪恶——她所庆幸的,如今拥有的一切,
原来都是建立在光绪“家破人亡”之上!
这件事,再也不敢提了。但是袁世凯还是照旧做上了北洋大臣,而且两宫行至
刑台时,他还是接驾大员中的带头人。
这样的会面,简直有些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意味。静芬就忐忑不安地坐在光
绪下首,生怕光绪会说出什么尖酸刻薄之话来。
不过首先刻薄的,居然是慈禧。对其余官员皆有表彰慰问的,只是对着袁世凯,
慈禧冷冰冰道:“直隶地方很要紧,整顿起来可不容易。你又兼了北洋大臣,这也
是吃重的差使——单凭一点小聪明,暗地里拆台,背后捅刀子,这是做不来的,你
总明白?”
这话说得,连同光绪在内,满座皆惊。
只袁世凯面不改色,给慈禧碰个响头,道:“皇太后教训的极是。奴才接任后,
已彻查了直隶官员,凡有贪污的,奴才请破除情面,严惩不怠!而为北洋整顿军务,
奴才以为,骄兵悍将,当明正典刑!”
这次连同慈禧都愣了。
袁世凯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口道:“皇太后和皇上此次回銮,
奴才已备御用花车,共有车厢两百节。各国公使都向奴才询问两宫确切到京日期—
—”
“问这做什么?”慈禧急急打断。
“回皇太后的话,各国公使是预备迎驾。”
慈禧最怕,就是洋人拿她当拳匪祸首,这时听说各国公使要给她迎驾,真是又
惊又喜,不由得笑了,道:“办得很好!”
袁世凯赶忙磕头道:“奴才份内的事。”
光绪却在一边冷笑。
袁世凯好像没有听见,再次换了话题。
“各国公使跟奴才提大阿哥的事好几次了。”他说,“奴才觉得很为难,只得
推搪他们说,两宫自有妥善处置,如今两宫回銮,公使难免问起来,未知皇太后和
皇上有何处置?”
这句话的意思明显,连静芬也能听出来——大阿哥。大阿哥的父亲已经夺爵圈
禁,这当儿该是大阿哥开缺的时候了!本来这满脸横肉的少年就叫人讨厌,上次撞
倒光绪的事发生之后,他非但不思悔改,还自恃“候补皇帝”处处想找光绪的麻烦,
被静芬和张兰德治了好多回,仇怨越结越深,静芬还正愁解决不了他,不想袁世凯
就提了出来,还假洋人的名义,这真是天助她也!
暗暗瞥一眼光绪——不知他对袁世凯带来的这个好消息有何看法——却是满面
的寒霜,拍案道:“大阿哥是穆宗皇帝的子嗣,和洋人有什么关系?怎么处置他,
非但各国公使管不着,你做臣子的,也管不了朕的家事!”
这一喝显然在袁世凯是意料之外,他愣了愣,不答光绪,只向慈禧道:“奴才
只是转述这件事。洋人也并没有发话。奴才想,洋人不发话,是因为洋人知道太后
圣明,必会有个很好的决断,倘若洋人发话了,再做决断,恐怕又当别论了。”
字字都说在慈禧的心坎儿上——大阿哥左右是人缘极差,怎么处置,都是圣明
的,关键就是不能得罪洋人——好个袁世凯,果然是不想用他,却也并无他人好用。
光绪二十七年冬十月壬子,懿旨撤溥儁皇子名号。
光绪全无半分欢喜,也不是兔死狐悲,而是愤愤不平——依旧在纸上画乌龟袁
世凯,画完一张撕一张,大骂“可恶”。
而静芬这会儿没功夫为这事操心——就要进京了,接下来,是归政,训政,还
是再议废立,她看不出端倪。
张兰德道:“要老佛爷归政,多半是不可能的,为今之计,只有维持现状,老
佛爷训政,才两全其美。”
静芬因问,那要如何维持现状?
张兰德道:“老佛爷一边有朝廷,万岁爷一边有洋人。还是那句老话,母慈子
孝。只要主子能叫万岁爷和老佛爷同心,万事就都好办。”
静芬道:“这个谈何容易!本来说变法,都还好好的,只怪跑出来个袁世凯,
还弄出大阿哥的事来,万岁爷怕是又要和亲爸爸铆上。”
张兰德道:“其实依奴才看,万岁爷和老佛爷间有两个心结——一个就是大阿
哥。老佛爷立这大阿哥,摆明是要排挤万岁爷。如今大阿哥废了,候补皇上没了,
万岁爷心里还是欢喜的。只不过,这事儿是袁大人提的,所以他老人家才不快活。”
“那可不?”静芬想到“家破人亡”,知道光绪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和袁世凯
的仇。
张兰德道:“这就是万岁爷另一个心结了——珍主儿。要是老佛爷能把这件事
也补偿了,万岁爷还有什么怨恨?”
静芬呆了呆,想起珍妃,自己最后一次见,还是出逃计划坏事之前,如今在琉
璃井里,红粉已成骷髅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补偿,人都死了,还怎么补偿?
张兰德最明白主子的心思,不等静芬开口,已经说道:“这补偿也有很多种,
人死固然不能复生,但是还可以追封啊,只要心意到了,比还一个活生生的珍主儿
还好哩!”
这倒不失是好办法!静芬想,只是怎么会比还一个活生生的珍妃还好?是了,
倘若珍妃复生,珍妃和光绪团聚,静芬要何以自处?
无论如何,珍妃是不会复生了。
静芬道:“你说得不错,一回京,我就去和亲爸爸说这事。”
两宫回銮,在十一月庚寅。
当天的热闹自是不消说的,慈禧的心情也仿佛极好,于是静芬在当天问晚安的
时候,就依照事先和张兰德商量的,把珍妃的事情同慈禧提了出来。
她说:“亲爸爸,奴才有件事,不知当回不当回。”
慈禧说:“讲!”
静芬便道:“奴才最近,老是梦见景仁宫那位。”
慈禧目光一闪,道:“怎样?”
静芬道:“也没怎样,她不同奴才说话,但总是在奴才跟前晃荡。奴才怕得很,
想同亲爸爸求个恩典,容奴才搬到亲爸爸这边来,就在外间伺候亲爸爸……”
慈禧瞥她一眼,道:“这是什么话!搬到我这里来成什么体统?哪怕是要请安
方便,我看永和宫不错,赏了你就是!”
静芬没料碰了个软钉子,一时不知怎么再说下去。
而慈禧却淡淡地说道:“你是个宽厚的孩子,心里想的什么,我怎么不晓得?
珍姐儿这孩子本性也不坏,聪明伶俐,除了穿衣打扮有些过分,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静芬不知慈禧是何用意,不敢贸然接口。
慈禧接着道:“她的脾气却不好,把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按理,你心里念的
那个恩典,我是决不能给她的——可是,既然这次她能殉节,贞烈可表,就追封个
贵妃吧!”
静芬骤然峰回路转,讶异不已:“亲爸爸……您真是……圣明慈厚……”
“得了吧!”慈禧道,“你别学人家给我戴高帽子,圣明这两个字,我是绝对
当不得的。只不过是从文宗皇帝到这会儿,我在这位子上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
见过猪跑,那些寻常伎俩,我是一看就破的。三脚猫的工夫,趁早都别拿我面前来
耍!”
这话里有话,显然是事出有因。原来在静芬之前,瑾妃已来过一次,也是说珍
妃托梦给她,谓魂魄无依,请慈禧恩准设个灵位。慈禧没表态。而紧跟着,庆王也
跑来了,拿了几首说是在市井间流传的诗,都是些称赞珍妃节烈,又叹天子多情,
美人薄命,旁敲侧击地要慈禧给珍妃的后事一个交代。
慈禧把这两桩事都同静芬说了,便冷笑道:“编诗给我看,也不多下点本钱,
千篇一律地抄《长生殿》,他庆王府里养得大概都是一些搞洋玩意儿的人,连祖宗
都忘记了!而瑾姐,就是傻得除了古老十八代的托梦之外,就再不想不出其他花招
来。都是一样的蠢材。”
托梦,蠢材,这是连静芬也骂在内了。
静芬不敢吱声,慈禧也没发觉,痛快地骂完了,回复平常的语气,道:“所以
说来,不是我圣明啊,只是他们太蠢——不过,慈厚,我却还有,只是要看对谁了。
你是我的亲侄女儿,我自然是要对你慈厚的。”
“多谢亲爸爸。”静芬赶忙道,“万岁爷也是您的亲侄子呀。”
“皇帝?”慈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吧——这人和人,不管是不是一家,
总要别人对我真心,我也对别人真心。静芬你这丫头,前两年也的确做过糊涂的事,
但是我心里最清楚,你怎么也不会害我,对不?”
静芬连忙点头:“奴才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
慈禧抬起一只手示意她莫要打断,接着道:“你的确不敢,你也不能——宫里
头,咱们是相依为命的。但是我和皇帝就不同了。我知道宫里关于我的谣言多得很,
我懒得去管。可是,这些谣言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倒好象我整天想要害他一般——
我不是他的亲人,我成了他的仇人。我对他,可算是慈厚了,要归政就归政,要我
去颐和园,我就去颐和园。可他怎么对我的?光绪二十五年的那事儿,他是真的想
要我的命啊!那我还能怎样?我总不能等着他杀我吧?”
突然提起这件事来,静芬默然不敢插嘴。
慈禧似乎真的是很伤心,唏嘘良久,才幽幽道:“现在外面猜测的很多,静芬
你心里肯定也想着呢,这一回,究竟是归政,还是怎么样。我可明白告诉你,我不
想继续在这个位子上遭人骂,但是归政,皇帝必然又要设法除掉我,所以,我是决
不归政的!”
“啊……”静芬感觉慈禧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心里一阵
发抖——不归政,是要废立了?
慈禧看穿了她的心事:“你放心,大的不争气,小的太小,况且洋人又这么喜
欢皇帝,我是不会废他的。我心里的意思,和你的一样——两宫同心,中兴天朝。”
静芬吊着半天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亲爸爸和皇上母慈子孝,正是大清之
福啊!”
慈禧道:“母慈,我是可以做到的,所以今天我才能给珍妃这个恩典。但是子
孝在皇帝。你现在和他的关系非比寻常,要多多劝着他。”
“奴才遵旨。”静芬面上暗暗为那“关系非比寻常”泛起红晕。
慈禧瞧在眼里,笑了:“少年夫妻啊,我就知道你们会好的——追封珍妃的事,
我不答应庆王,也不答应瑾妃,这其中的另一层原因,就是谁办好了这差使,谁就
是皇帝的恩人。这个天大的好处,我怎么能叫外人得了去?自然是留给你,好好拴
住皇帝的心。”
静芬不好意思了,忸怩道:“亲爸爸——”
慈禧道:“在亲爸爸面前害什么羞?你若是能抓住机会给皇帝生个阿哥,那眼
前所有的难事都解决了!”
领了这个天大的恩典,静芬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光绪去。可是张兰德拦住了她,
道:“主子,珍主儿的遗体还在井里没捞出来,捞出来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依
奴才看,还是等装殓好了,才告诉万岁爷为宜。”
静芬正是一团的欢喜,骤然被泼了凉水,却不得不承认张兰德顾虑得极是——
以光绪的脾气,和他对珍妃的痴心,倘若叫他见到面目全非的爱人,这恩典说不定
就成了仇怨,那可什么苦心都白费了!
她因而点头道:“那么这差使交给你去办。”
张兰德道:“喳。”因次日便要宣布追封珍妃的懿旨,事情是十万火急,他当
下就带了七八个心腹太监奔景祺阁去。
静芬便回到钟粹宫里等消息。
她左等右等,都不知等到了几更天,就是没有个回话的人。她渐渐困倦了,打
起瞌睡来。还是照旧梦见盛京的故宫,只是这一次,她还没有走近凤凰楼,已看见
珍妃朝她走了过来——珍妃的面孔完全模糊,可是静芬能认出她。珍妃对她道:
“娘娘,您是来挖那个关于大清国的秘密么?”静芬讷讷,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正
要问,珍妃已经说道:“您去挖吧,我已经看过了,您迟早是要知道的。”
我迟早是要知道的?静芬眼睁睁看着珍妃消失了,自己也醒了过来。
还是没人来回话。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走到门口眺望黑夜,终于坐不住了,
招来当值的太监,吩咐备轿,上景祺阁来。
还没到跟前,就听到有个女声呜呜咽咽道:“妹妹,你在天有灵,看见姐姐这
样,就请从井里出来吧!”正是瑾妃。
这声音在寒风里断续着,静芬直打冷战,催促太监加快步子,急急赶到了琉璃
井边——只见一盏灯笼阴森森地照在井栏上,苍白的一点冷光,刚好能笼罩住井前
跪着的瑾妃,而瑾妃后面的人,就都化作了鬼影绰绰。
张兰德是头一个从那鬼影中迎出来的,后面紧跟着走出来的,是二总管崔玉贵。
静芬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兰德道:“回主子的话,这井口太小,没法子派人下去捞,用钩子钩了半天,
也捞不上来,好像是太沉了,钩子都拉坏了。”
太沉了。静芬想起张兰德曾经告诉过她,珍妃落井,崔玉贵惟恐她还能上来,
投了两块大石——虽然只是传闻,但是以此时情形,传闻恐怕不假。
崔二总管好狠的心!静芬看了他一眼。
崔玉贵自然不晓得皇后心里转过了什么典故,反而满不在乎道:“不过娘娘请
宽心,奴才问过老佛爷。她老人家说,瑾主子和珍主子最亲,既然珍主子能托梦给
姐姐,那做姐姐的一定也能叫她的鬼魂回来显灵。”说到这里,又压底声音在静芬
面前谄媚道:“老佛爷的意思,珍主不显灵,就要制瑾主子。”
静芬冷冷的,没有答他。
他接着道:“这个珍妃,活着的时候造了孽,死了之后还不罢休——其实娘娘
大可以上外面随便找具尸体来,反正——”
“住口!”静芬厉声喝道,“你这是要犯欺君大罪么,还不掌嘴!”
崔玉贵愣了愣,从没见过皇后发脾气,也有好多年没人叫他掌自己的嘴,既吃
惊,又心不甘情不愿,抬起手来挠痒痒似的打了一下。
静芬怒道:“在皇爸爸面前当了几十年差,连掌嘴也不会么?你是要张兰德来
打你,还是要我这皇后亲自动手?”
崔玉贵这下是真的傻了,根本不晓得皇后的脾气是从何而来。连静芬自己都不
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火,把急得直跺脚的张兰德撇在一边,径自走去把瑾妃扶了起来,
又冲着边上的太监们发话道:“也想掌嘴么?还不快捞!”
太监门见到大红人二总管也挨了打,哪里敢怠慢,纷纷抄起家伙拥到井边上。
静芬就愣愣地盯着那些带铁钩的竹竿乱七八糟地插进狭窄的井口中去,使她感觉锐
利的钩尖仿佛扎进自己的肌肤去。
珍妃,珍妃。她并不喜欢她呀。她的身上,有着一切叫人羡慕,叫人嫉妒的特
质——美丽,聪明,勇敢,爱和被爱——即使现在她已经失去了性命,即使连尸体
也不得安宁,她还是值得羡慕——至少还有个瑾妃来哭她,还有个光绪日夜惦着她,
倘若今日死的是静芬,谁会为她掉眼泪呢?更还有,什么关于大清国的秘密?静芬
在梦里挖了十多年,连影儿也没见过——珍妃倒便宜,一死就看到了。
凤凰楼下,关于大清国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静芬失神了。
“拉上来了!来上来了!”蓦地,一阵骚动。
静芬一愕,瞧见井边众太监正七手八脚地拉动竹竿,竿子上湿淋淋的光芒直晃
人眼,团团笼罩在呼吸的水气里,真真是鬼魂显灵的景象。
静芬的腿脚不听使唤,身不由己地朝井栏走。张兰德和瑾妃忙一边一个扶住她。
一个太监大叫了一声:“闪开,上来啦!”便有“砰”的一声闷响,一件黑沉
沉事物落在地上,潮气,寒气直逼人面光线微弱,静芬看不确,踩着花盆底跌跌撞
撞又走了两步。张兰德在一边大呼:“主子,别看!别看!”瑾妃也忽然丢开了她
的手。静芬一个趔趄,摔将下去。
面对面。
整的宫廷都在传说——珍妃遗容宛若生时,胭脂也不曾掉一些,所失者,惟有
扎腿的一根飘带。
光绪问静芬,这是不是真的,静芬愣愣的,没说。
一边张兰德忙代答道:“奴才亲眼所见,一点也不假。”
光绪笑了笑,沉浸在一种梦幻里,说:“那可真太好了。朕听说极寒之地,可
保身子不坏。那井里想是极冷的,珍儿的魂魄总算有个好着落。”
张兰德道:“是啊。珍主儿的魂魄本来是怎么也不肯回来的,亏得皇后娘娘在
井边又是烧香又是磕头的,才把珍主儿请了回来——万岁爷您看,娘娘的额头,到
这会儿还没好呢!”
光绪就向静芬抬起脸来,目光和静芬的撞上了。静芬抖了抖,收回自己飘荡的
心思——她的伤哪里是磕头磕出来的?是摔的呀!钟粹宫已经好几夜不遮灯了,即
使那样,她还是合不了眼,赶明儿,她就要求慈禧把她搬到热闹的西六宫去。不过
这话,她不能在光绪面前说——慈禧可是费了好大周章才叫御医设法让光绪不轻不
重的病在床上,没有参加小敛,否则,一切早穿帮了。
光绪道:“皇后辛苦了。”
静芬则木讷地笑着,说:“奴才给万岁爷办差,不辛苦。”明知是谎话,但是
瞥见光绪眼睛里浅浅的关切,她说的就好像是真心。
光绪朝床边的椅子指了指,示意静芬坐,然后道:“办这事的各位公公,烦皇
后替朕好好赏赐他们吧。朕的身子不争气,想当面谢谢也不行——就是想去见珍儿
最后一面,也……唉……真恨不得就随了珍儿去啊!”
静芬连忙滚下椅子:“万岁爷……万岁爷千万不能说这样的话……”
“你起来!”光绪一摆手,制止她说下去:“朕只是说说——朕把这话都说了
很多年了,打那时皇爸爸把珍儿关进景祺阁,朕就说过这样的话。朕还记得,朕说,
皇爸爸能叫我们生不同衾,死不同穴,但是我们的灵魂还是自由的,会永远在一起
——”
静芬不记得听过,但是光绪和珍妃从前谈论洋教,她是晓得的,上帝就是洋人
的菩萨。她心想:皇上突然提起这事来,莫不是身子真的不好了?不由得变了脸色,
想叫张兰德去传御医。
然光绪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用担心。夫妻这么多年了,朕是什么样
的人,你还不明白?朕其实就是个懦夫!朕要是现在有勇气追随珍儿于地下,当年
又怎么会没勇气违背皇爸爸的意思立珍儿为后?”
静芬愕然,看看张兰德,也是愕然。
光绪苦笑了一下:“皇后,朕在西狩的时候也同你说过,朕向日亏待你了——
唉,朕是亏待你,因为朕是个欺软怕硬的孱头,到了皇爸爸面前,朕就一个字也不
敢说,只有你,朕记得你从小就是‘木头’,所以朕敢欺你,找你撒气……”
静芬听了这话,登时落下泪来,因光绪抓着她的手,她不能磕头,只有跪着,
把头往床沿儿上撞:“万岁爷不要这样说……奴才担不起……”
“你担得起!”光绪的情绪有些激动了起来,“朕就是懦夫,你们不用一个两
个三番四次地替朕遮掩,给朕留面子——你们以为这样朕心里就好受了么?朕是懦
夫,朕最清楚——珍儿……不是朕病了,不能去见你,是朕没那个胆量去见你啊…
…什么遗容如生,朕害你浸在冰水里一年半,你的容颜哪里还能如昔?朕心里知道,
所以不敢见你呀!”
说到这里,光绪自己也泪如雨下,静芬则是哭得更家厉害了,惟有张兰德,呆
了呆,旋即磕头如捣蒜:“万岁爷……不是娘娘存心欺瞒您,实在是娘娘和老佛爷
的一片苦心啊……万岁爷千万莫要怪罪娘娘……”
“朕几时要怪皇后?”光绪哭道,“朕千恨万恨,只恨自己。想死,不敢死,
想活,又不知道要怎么活——朕何止不像个皇帝,朕简直就不像个人——你们知不
知道,珍儿她心里一定是在怪朕,这么久了,她给瑾妃托梦,给皇后托梦,她连一
次都没肯到朕的梦里来!她在怪朕!朕是懦夫,救不了她,救不了国家!”
静芬见此,几乎冲口就要把托梦的谎言承认了,可是张兰德拼命递眼色阻止,
还强插口道:“万岁爷,梦不梦到,可能是老天爷没开眼——唐明皇不也是梦不到
杨贵妃么?万岁爷何不也招人来画幅珍主儿的小像带在身边……”
“画像?”光绪苦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西洋坠子,上面镶了张小影,正是初初
入宫的珍妃。“画像!”他哈哈狂笑,“珍儿常跟朕说,这洋人的照片比画像更惟
妙惟肖千万倍,当初还有什么人讲,照片能把人的魂魄也收进去。倘若珍儿的魂在
这里,她怎么不来梦里同朕相见?”
张兰德这下不敢说话了。静芬也被那狂笑震得收住了眼泪——瞥一眼照片上的
珍妃,明眸皓齿,豆蔻梢头,仿佛回到选秀当日,她还站在静芬的右边。当初种下
的因,谁也料不到后来的果,或者当初没有因,每个人只是有每个人的命运——想
死,不敢死,想活,又不知道要怎么活——这话说得好啊,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静芬也突然想笑了。
哭哭笑笑,最终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光绪心乏了,身子也乏了,便让静芬跪安。静芬也乏了,身心疲惫,梦游一样
走出养心殿。
张兰德扶着她道:“主子,万岁爷病着糊涂着,您可不能跟着糊涂啊——老佛
爷可是倚重您的!”
倚重我?静芬苦笑:“皇爸爸不就是怕万岁爷要她归政么?你看万岁爷现在这
个样子,皇爸爸还担心什么?”
张兰德道:“主子,您可真糊涂了!万岁爷要是这样下去——奴才说句不怕死
的话——那和废人有什么两样?主子待万岁爷的情义,奴才心里明白,主子难道忍
心看万岁爷这样下去?现在是万岁爷和老佛爷两头都厉害,万岁爷才有本钱糊涂,
要是将来,洋人知道万岁爷成了废人,难保老佛爷不立第二个大阿哥!”
静芬愣了愣,这话是不错,但是,光绪这个样子,她能拿什么主意?倘若还是
西狩那会儿,他握了自己的手,说愿意立罪己诏,或者哪怕他恨恨地画乌龟袁世凯,
无论如何,但叫他心里还有一丝希望一点斗志,静芬也能奔走斡旋地支持他。现如
今,果然他就成了一个“废人”,静芬能怎样?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折腾珍妃这档
子事——安抚皇帝,成了狠狠的打击皇帝,打得一蹶不振,除非真的还一个活生生
的珍妃来!
这样想着,静芬摇摇头:“不成了,皇爸爸爱立谁就立谁吧……万岁爷不想当
皇上,我也不想当皇后了。他做亲王,我就做福晋。他做老百姓,我也就做老百姓,
他死,我也……”静芬没把“死”字说出口,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有点殉情的意味。
还是那句老话,她没爱上光绪。只是为什么生出了和他同生同死是念头?也许是多
年来,光绪已经从她的丈夫,她的主子,她的天,渐渐溶入了她的血脉,成为她身
体一部分了吧!可笑,她还是觉得自己没有爱上他。
“主子!”张兰德急了,“主子这么些年来为了万岁爷,有忍气吞声的,有铤
而走险的,有不辞劳苦的,到头来,难道不想万岁爷好了?只想陪着他糊涂?奴才
听戏里唱‘患难夫妻’,那是要一起挺过患难,扶持着去过好日子的,主子难道不
肯撑着万岁爷去过好日子,反而要拉着他一起永远呆在患难里?”
这句话把静芬说傻了——患难,她的确已经受了许多的苦,那苦海的尽头处,
莫非还真有好日子在等着她?一切就好像梦境中的挖掘,她已经挖了那么久,凤凰
楼下真的有什么东西吗?也许再一寸深就能看到,她现在要放弃吗?
她看着张兰德。
“主子——”张兰德在路当中给她跪下了,“主子要怎么选,奴才都跟着主子。
但是,奴才斗胆说一句,主子要是放弃了,奴才不甘心。”
不甘心,静芬想,是的,我也不甘心!
紫禁城里,又有几个人甘心呢?
这其中最冤的一个,恐怕是崔玉贵了——谁也不及他对慈禧忠心,慈禧叫他往
井里丢两块石头,他决不会丢三块。可是,哪里料到偏偏有这个张兰德“小德张”,
扶着泪眼汪汪的皇后走进宁寿宫来,要死要活的哭诉光绪如何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为难皇后——更没想到的是,慈禧居然相信。
崔玉贵道:“老佛爷,奴才的为人怎么样,您还不清楚么?老佛爷吩咐这事不
能泄露,奴才已经把那晚上捞尸首的小太监全都灭口了,这要怎么去泄露呀?”
张兰德道:“正是因为其他人都死了,才只有崔二总管您能往外说呀——您别
不承认了,现在全紫禁城都在说这事,说您假传老佛爷的懿旨害死了珍主儿……现
今才懿旨诏告天下,说珍主儿是殉节的,您的话传出去,不是要叫天下人看笑话么!”
崔玉贵道:“这……这本来珍妃就不是殉节的,奴才也确实是奉了老佛爷的旨
——”
“你说什么!”慈禧一声厉喝。
崔玉贵愣了愣,嗫嚅道:“老佛爷,这当初,的确是您叫珍主儿殉难,她不肯,
您就说:”还不抱起来丢井里?‘奴才这才……“
“放屁!”慈禧怒道,“我说一句气话,你就把人丢下去了,现在闹得满天下
的人都说我害死珍妃——我好容易才和皇帝和好,被你一搅和——可恶!”
崔玉贵张口结舌,僵在当场,过了好半天,才道:“老佛爷……奴才……奴才
就只晓得对老佛爷忠心啊……怎么知道忠心也会有错?”
慈禧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忠心不是嘴上说的。”
崔玉贵重重地用脑袋碰着地:“奴才晓得。奴才这就去了!”边说,边倒退着
向门口爬。
李莲英就从一边抢步上来道:“老佛爷,奴才送送二总管!”也不待慈禧答应,
径上前扶起崔玉贵出门去——静芬瞥了一眼,这是最后一次在紫禁城见到崔玉贵,
有说李莲英杀了他的,有说李莲英放了他的,无论是何种所法,崔玉贵是消失了。
慈禧也目送着崔玉贵远去,叹了口气,道:“好好告诉皇帝,给他报了仇了。”
顿了顿,又道:“这仇可报得不容易,他要是还不满意,除非杀我来报仇。”
张兰德连忙磕头道:“老佛爷多虑了,崔二总管离间老佛爷和万岁爷,如今办
了他,老佛爷和万岁爷自然还是和从前一样。”
慈禧哼了一声,道:“小德张,你有个聪明的脑瓜子,不过,你别以为我办了
他,你就能爬上来。”
张兰德变色道:“奴才不敢。”
慈禧道:“你最好不敢!你主子是老实人,你要好好忠心对她,将来自然有你
的好处。否则,你聪明的脑瓜子就要搬家了!”
张兰德忙道:“奴才明白。”
慈禧就摆摆手:“明白了就伺候你主子回去歇着吧——皇后——”
“奴才在。”
“这事儿办砸了,不怪你。”慈禧道,“我指给你两个补救的办法——第一,
传叙一家也不晓得现在在哪,若是能找到,指几块好地叫他们挑挑给珍贵妃入土为
安。第二,瑾妃本来是可以加封的,但是她和庆王一个鼻孔出气,实在讨厌。她和
珍贵妃生前很要好,今儿就准她去景祺阁里把她妹妹的什物都拾掇回去做纪念——
留宫里也好,送会娘家也好,随便她。”
静芬并看不出慈禧说的两条补救办法有什么好,其实,连张兰德那个杀崔玉贵
的计策,她也绝不相信能使光绪重新振作。只是,既然慈禧说,而她又想不出其他
的法子,少不了一一应了照办。
没两日,传叙家的下落就打听出来了——原来是珍妃打入冷宫后,传叙家家道
中落,庚子时流落到了上海。静芬便以慈禧的名义向上海拍了一封电报,说明皇上
还未营建陵墓,请他们先为珍贵妃找一处暂时栖身的坟地。传叙接后,感恩戴德,
表示即刻回京。
静芬这算是办妥了一件事。恰那边厢传来瑾妃抱恙的消息,她想也正是该问问
珍贵妃遗物处理得如何了,因带着那封电报上瑾妃处来——谁知扑个空,说是上琉
璃井烧香去了。静芬实实打了三个寒噤,无法,只好又上琉璃井。
到了跟前,果然见瑾妃红着眼在念念有辞地焚香祷告,而香案之外还有个火盆,
她的贴身宫女正把些衣服丢进火里——一望而知是珍贵妃的遗物。
静芬连忙赶上前去,问道:“怎么好好的叫你留个纪念,你都给烧了呢?”
瑾妃请了安,回答道:“人都不在了,留着东西,徒然伤心而已。”
静芬道:“你看了是伤心的,可是,你阿玛额娘就要来京了,他们或许想留着
呢?”边说边把电报给瑾妃看。
瑾妃摇摇头:“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奴才和妹妹当日出嫁时,额娘打了我们一
人一个耳光,说是只当没生过我们两个女儿——他们把奴才和妹妹忘了倒还好,少
了许多的烦恼,何必留着这些东西叫他们伤心。”
静芬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这些曲折,一时愣住。
瑾妃就继续烧,一行烧一行喃喃道:“妹妹,你去吧,只当没来过……一直没
来过……”
没来过……没来过……没来过……北风困在天井里,这声音回荡。
没来过,没来过——烧完了,什么也不剩了。
没来过,没来过——连瑾妃和她的宫女也跪安了,仿佛没来过。
静芬呢?也没来过么?不,她来过——立足在那天夜里尸体抛上来的地方,记
得清楚,每一个可怕的叫人作呕的细节。她两腿僵直,头皮发麻。
赶紧逃开两步,慌不择路,正撞到景祺阁的门口来——她曾经在这里“训话”,
而实际是看到冷宫中一日只有一餐残羹冷炙,无论冬夏就只一条破被,从早到晚不
能和任何人交谈……凄惨不堪!可那时的珍妃还是无畏无惧,如今,人去屋空,连
用物都烧尽了。
鬼使神差的,静芬推开景祺阁的虚掩的门。果然空空如野,一桌一椅,一榻一
几,落满灰尘,好像珍妃真的没来过——如果记忆,就可以像这样抹杀,那光绪还
会有什么痛苦呢?
静芬吸了口气,灰尘呛进嗓子里,连连咳嗽。然后她一抬头,看见破床上挂着
一顶旧青缎莲花纹帐子——来过,珍妃还是来过啊,抹杀不了,她留下蛛丝马迹。
静芬又去见光绪。
光绪歪在炕上,抚摩着他的西洋坠子。静芬向他请安,他只“恩”了一声,就
道:“你跪安吧。”
静芬站着不走,她说:“万岁爷和奴才讲,说夫妻多年,奴才最明白万岁爷的
性子——奴才惶恐,其实奴才一点也不明白。”
光绪不说话。
静芬道:“奴才虽然不明白,但是奴才知道,万岁爷心里最挂念,最喜欢的,
就是珍贵妃,奴才从前看万岁爷和珍妃同喜同悲,形影不离,看了十年,所以奴才
虽愚昧,也确信万岁爷全心全意喜爱珍妃这一条,是绝对不会错的。”
光绪皱起了眉头,喉咙里艰难地哼哼出几个字:“不要再讲下去了。”
“奴才非说不可!”静芬提高了音调,“因为奴才现在觉得,那深信不疑的一
条,也是错的——万岁爷惦记珍妃,关心珍妃,都是假的,都是嘴上说说而已,到
了紧要的时候,全是空话——”
“住口!住口!”光绪拍着炕桌,“不许再讲下去!你给我滚!”
“我不!”静芬逼前一步,“万岁爷救不了珍妃,见不到珍妃最后一面,这都
是天意弄人,怨不得万岁爷。可是万岁爷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糟蹋大清朝的见山
社稷,要叫珍贵妃在天之灵怎么安心?”
“你住口!”光绪愤怒地从炕上翻身跃起,狠狠将静芬推开。
静芬摔倒了,脑后的玉簪跌在地上,“叮”,断成两截。
一切就归于死寂,只有两人的喘息声还在对峙着。
“万岁爷不信奴才——”静芬挣扎着爬起来,“那万岁爷就自己去问珍贵妃吧!”
她说着,把那旧青缎莲花纹帐子抛到了光绪的面前。
“这是……”
“这是珍贵妃在景祺阁用的帐子。”静芬道,“万岁爷就挂上帐子,去梦里问
问珍贵妃,究竟愿不愿意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光绪一愕,颤抖着手捧起帐子,从一朵莲花端详到另一朵莲花,忽然就把帐子
贴在脸上放声大哭起来,嘶声连连道:“是朕的错!朕的错啊!”
里里外外的宫女太监惊动了,淅沥哗啦跪倒一片。换在往日,静芬早该跪下说
“奴才该死”了。可是,这会儿,犯上的话已经开了头,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豁
出去”的情绪,揉着撞伤的腰,冷冷地站在光绪面前,道:“是万岁爷的错,又怎
样?万岁爷难道还要继续错下去吗?错下去,珍贵妃就能死而复生吗?”
光绪不答她,自己哭得死去活来,气都接不上了。宫女太监们吓得连声道:
“皇后娘娘息怒啊……千万别逼万岁爷……万岁爷龙体要紧啊!”
静芬道:“是啊。咱们做奴才的,谁不知道万岁爷的身子最要紧,天塌下来,
还要他给咱们撑着。但是万岁爷自己不保重,咱们说一百句,也是白费。还不如,
大家都回去打点好后事,万岁爷什么时候不要这龙体了,咱们全体给他殉葬!”
单凭这一句话,静芬已经落下了株连九族的大罪。太监宫女都吓得傻了,趴在
地上不敢出声。光绪也被刺得一愣,噎住了哭泣望着静芬。
静芬也望着他——光绪死,她跟着死;光绪不死,要赐她死,她也照死;光绪
不理会她,继续做废人,她和死了没两样——反反复复,都是死,死了去看看那个
凤凰楼下埋着什么秘密。
“都死了,咱们就去见见珍贵妃。”静芬一字一字道,“且听听珍贵妃怎么说
这个理儿,问问她看到这样的大清朝,这样的万岁爷,后不后悔当初为国殉节,为
万岁爷殉情!”
这已经说得过分至极,当立置典刑了。养心殿里顷刻鸦雀无声。
“万岁爷!娘娘!”也不知道是哪个腿脚快的去告诉了张兰德,这当儿“咕咚”
一下扑进殿来,手脚并用地朝里爬:“万岁爷……娘娘……都别说气话……要是死
一个人,能换回珍贵妃,奴才愿意死!”
一地的宫女太监们不敢不表态,纷纷道:“奴才们也愿意死!”
磕头“咚咚”,兼有七嘴八舌,光绪迷茫地看着静芬。静芬一转身,直接朝柱
子上撞了过去。
人群里发出凄厉的惊呼声,光绪也撕心裂肺地喊到:“皇后!”话音未落,人
已经从炕上滚了下来,就着身形不稳,直向静芬扑倒过去,将她拦腰抱住:“皇后!
是朕错了!是朕错了!你不能死,朕就只有你了呀!”
就只有你了。
当时在沙城堡,光绪也是这样说的。
静芬感觉那瘦弱却死死箍着自己的手臂,眼泪夺眶而出——在这一刻,生死一
线的一刻,她知道自己变了。可能就是为了一年多前,沙城堡里的这句话,她变了。
她肯为光绪死,又肯为他舍不得死了。她依然没有爱上他吗?婚姻大事除却父
母之命,媒妁之言,还须双方情投意合——十年夫妻,她究竟有没有爱上他?
在所有人大呼小叫自请死罪的哭闹中,她的心里的一池春水,只有一圈涟漪:
我究竟有没有爱上皇帝?
搀扶的人,上来了;在门外当差的人,下去了;送茶的人,进来了;传太医的
人,出去了。
光绪被抬回了床上,静芬被簇拥着坐在炕上,张兰德就跪在她的脚边一把鼻涕,
一把眼泪地自责。他说:“娘娘,都是奴才的不是……娘娘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子撒
气……要是老佛爷知道了……”
静芬全没听到,还是一个尽地在问自己:我究竟有没有爱上皇帝?有没有?
她想不出那个答案——究竟怎样才叫爱上一个人?究竟怎样才叫爱上一个皇帝?
不爱,她为何而改变?爱了,她如何没有半分的欢喜?
她反复想,反复地问,周围一切的人事都成了虚无缥缈。好像有人在光绪的床
边忙碌的张罗,她就想:若我真是他的妻,他病时,端茶送水的那个从来不是我;
他开心时,陪他写字画画谈论朝政的那个也不是我;他落难时,豁出性命不要的那
个……那个是不是我?算不算是我?
她也不知自己浑浑噩噩想了多久,听张兰德大声说了一句:“娘娘,万岁爷该
安置了!”她才也感觉千头万绪搅成了一团,理也理不清了,这便神游回来。
她望望,见光绪靠在床上,帐子已经换成了珍妃的遗物,怕是真的要去梦里和
情人相见了。这些青色的暗淡光芒,就化做一把刀,喀嚓,把心结给斩断了——静
芬带着些怅惘豁然开朗:爱上,没爱上,有什么分别?她是皇后,她三十二岁了,
爱情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从来就不重要。
她领着张兰德向光绪肃了肃:“万岁爷保重,奴才今儿说话没分寸,请万岁爷
恕罪。”
光绪低低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静芬因缓缓地朝门口退。到了门槛儿跟前时,转身,跨出去。
“皇后……”青帐子里虚弱的声音,“你说的……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朕记
住了……以后不会了……”
静芬心里一热,眼睛也热了,转回身来再次肃了肃,道:“万岁爷该安置了。”
“恩……”光绪道,“皇后,今晚,你别走吧!”
光绪二十八年十二月丁酉,静芬入宫后第一次在养心殿被皇帝招幸。
两天后,暨,十二月己亥,光绪祀天于圜丘——自戊戌年八月至于斯,始亲诣。
庚子,祭大社、大稷。遣睿亲王魁斌等告祭方泽、朝日坛、夕月坛,恭亲王溥伟、
贝子溥伦诣东西陵告祭。辛亥,两宫见各国公使于乾清宫。乙卯,两宫见各国公使
暨其夫人等于养性殿。辛酉,光绪始复御保和殿,筵宴蒙古王公暨文武大臣。
次年新正起,奉西安上谕“参酌中西政治”之要求而提出的各项改革,陆续实
施。
在朝,设外务部、商部、学部、巡警部、邮传部;在商,颁布《商人通例》、
《公司律》、《破产律》和《商会简明章程》;在戎,编制新军,添置武器装备;
在学,废科举,办学堂,遣人出洋,更参照日本制定《钦定学堂章程》和《奏定学
堂章程》;在民,有禁缠足、禁鸦片及允许满汉通婚……几年下来,举国上下,处
处可见“母子同心,推行新政”的气象。
不过,老天偏偏要弄出些阻滞来——二十九年秋,湖北、陕西等属水灾,怀柔
雹灾,云南各属水旱灾雹灾,镇西、绥来蝗灾冻灾。同年冬,有甘肃水灾,南州、
新化蛟灾,泸州火灾。
三十年秋,有四川水旱灾,甘肃黄河决口,江西水灾,山西、浙江、广东等处
灾。
这样一来,灾区的岁赋全免,朝廷还要发帑币赈济——本来已经赔款赔得软囊
羞涩的朝廷,更加前心贴后脊梁,新政大臣个个嚷缺钱,要募捐。
何况天灾之外更有人祸——先是广西的叛军越闹越销帐,后来竟然发觉英国人
趁乱打进了西藏,一路横行,连拉萨都攻下了。这还没解决,跟着,本来只在海上
闹腾的日本和俄国上了岸,俄兵打入长春,和日本在东北交锋,弄得民不聊生。
慈禧对俄日交战这事最为痛恨,因为那阵子正是她七十整寿。她对静芬说道:
“我五十岁遇上打法兰西,六十岁正是打日本,七十岁没人打咱们,却让别人在咱
们是地头上打。看来,我是没有过生日的命。”
静芬道:“亲爸爸别急,寿宴虽然不办了,但是奴才和其他贵妃们可在西苑陪
您热闹热闹呢。”
慈禧道:“你们有孝心,很好。不过外面那些人却偏偏喜欢拿我的生日来做文
章。”
静芬不知这话里有话,指的乃是光绪二十一年京里流传的“万寿无疆,普天同
庆;三军败绩,割地求和”的对联。
边上庆王家四格格心思细密,立刻揣摩到太后的意思,笑嘻嘻插嘴道:“其实
老祖宗不过寿反而好——七十不过,就永远只有六十九,六十不过,就永远只有五
十九,五十不过,老祖宗您就永远只有四十九岁。”
一句话把慈禧给逗乐了,道:“我看来像四十九吗?”
四格格道:“不像,您看来最多二十九,和皇后娘娘站一块儿,像是亲姐妹。”
慈禧明知是假话,还是眉开眼笑,指着四格格对静芬道:“你看看她这张嘴,
也不晓得抹了多少蜜糖。”
静芬就陪着笑。四格格的本事宫里简直无人能及,但凡慈禧露了口风,说喜欢
什么样儿的坎肩,什么款儿的鞋子,不出三天,四格格就能给弄来。虽然荣禄的夫
人也是个有心眼儿的角色,隔三差五就来宫里陪慈禧逛花园听戏,但是和四格格比
起来,就有天壤之别了。
静芬不喜欢四格格。她觉得四格格不是真心对慈禧好。不过,有四格格陪着慈
禧,静芬就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光绪——光绪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头两年还能叫静
芬陪着在御花园里走走,后来连门也不能出,看奏章看两本就要歇一歇,召见大臣
往往是话还没说几句,已经咳嗽得发不出声来。
静芬为了照看皇帝,搬到了西六宫的永寿宫,每每见光绪如此,她心疼不已,
劝说道:“万岁爷先休息休息吧!”
光绪只是不听,摆摆手,把案上一本已经看了不下百遍的奏折拿起来,对静芬
道:“这折子,说得很有道理啊。”
静芬探过身去看了看,是一封电报,乃是驻法公使孙宝崎的《上政务处书》,
曰“吁恳圣明仿英德日本之定制为立宪政体之国”。
静芬大约能揣测出光绪的心思了,便道:“既然立宪好,万岁爷就发上谕叫立
宪好了。”
光绪呆了呆,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笑容——不是珍妃,静芬毕竟不是珍妃。
静芬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后悔说出无知的话,敷衍地笑笑道:“万岁爷,是
还有什么顾虑,奴才能帮忙?”
光绪道:“国家不是朕一个人的国家啊,上谕发出去了,各地不定就按朕说的
办——不晓得外面的那些人都是怎么个想法。”
静芬玩味着他这句话,想道:外面的人,说的是谁呢?皇帝心里所恨的,一个
荣禄,一个袁世凯,荣禄已在光绪二十九年死了,而袁世凯官运亨通,大权在握,
倘若反对立宪,的确叫人头疼。那“不是朕一个人的国家”大概指的是慈禧太后—
—皇帝与之勾心斗角了一辈子,虽然这几年来静芬努力维持着“母子同心”的局面,
但谁知道这母慈子孝的外表下,有几多针锋相对?
就是这两个人,静芬确信,可是这两个人的口风要怎么探?
这种事情去问张兰德也问不出个对策来,他所能出的主意,无非是看慈禧:
“老佛爷说红就是红,老佛爷说绿就是绿。”
静芬晓得,这奴才目下心里也烦——自从没了崔玉贵,李莲英视他为头号眼中
钉,以为自己多年爬不到敬事房大太监的位置,原来并非崔玉贵所为,而是张兰德
从中作梗,是以张兰德不对——静芬因而也就不怪张兰德,自己一个人苦恼——但
其实,她并不知道,光绪说的“外面的人”指的乃是满朝上下和黎民百姓,在光绪
三十年的时候,改良报刊上为立宪鼓噪的文章早已泛滥成灾,只不过,静芬身在幽
幽紫禁城,看不到那些报章便是了。
在这些舆论之下,奏请立宪之说,喧传于道路,云贵总督于振铎、署两广总督
岑春煊、贵州巡抚林绍年也相继以立宪入奏。
不明就理的静芬,以为这是老天在帮助光绪,很是欢喜。而照她这样的想法,
老天后来还赐了个更大的恩典——光绪三十一年,弹丸小国日本在战争中取得胜利,
迫诺大的俄国不得不接受美国总统前来调停。消息传来,上下皆惊,以为日本国之
所以得胜,皆因宪政所至。
这时候静芬大着胆子去探问慈禧的态度,慈禧居然也有些动心了,说:“近来
那些身居高位,权势显赫的洋务大吏也把立宪挂在嘴上,究竟立宪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和皇帝考量考量。”
静芬可没能耐考量,光绪撑着病体考量她又舍不得,于是就把这话咽下去了。
可是那年五月,直隶总督袁世凯、两江总督周馥、湖广总督张之洞联衔上奏:
“欲图自强,必先变法,欲变法,必先改革政体。为政之计,惟有举行立宪,方可
救亡。”
这一回,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六月甲寅,镇国公载泽,户部侍郎戴鸿慈,兵部侍郎徐世昌,湖南巡抚端方,
商部右丞绍英五大臣受命分赴东西各国考察。这出国的路途,虽然遇了些小小的波
折,但是年底之前,载泽,端方,戴鸿慈,都顺利成行,另两个位置也由尚其亨和
李盛铎代替前往。次年夏秋之交,除了李盛铎留比利时任使节外,其余四人均先后
回国,痛陈利弊,以为君主立宪有三大好处“一是皇位永固,二是外患渐轻,三是
内患可弭”,恳请立宪。
这是光绪三十二年。
秋七月戊申,上谕发:“载泽等陈奏,谓国势不振,由上下相暌,内外隔阂。
官不知所以保民,民不知所以卫国。而各国所由富强,在实行宪法,取决公论。时
处今日,惟有仿行宪政,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预备立宪基礎,内外臣工
切实振兴。俟数年后规模粗具,参用各国成法,再定期限实行。”
己酉,谕立宪预备,须先釐定官制,命大臣编纂,奕劻、孙家鼐、瞿鸿禨总司
核定,取旨遵行。
九月甲寅,诏更定官制。内阁、军机处、外务、吏、礼、学部、宗人府、翰林
院等仍旧。改巡警部为民政部,户部为度支部,兵部为陆军部,刑部为法部,工部
并入商部为农工商部,理籓院为理籓部。各设尚书一人,侍郎二人,不分满、汉。
都察院都御史一人,副都御史二人。改六科给事中为给事中,大理寺为大理院。增
设邮传部、海军部、军谘府、资政院、审计院。以财政处归度支部,太常、光禄、
鸿胪三寺归礼部。太仆寺、练兵处归陆军部。各部尚书俱充参预政务处大臣。
到了光绪三十三年,改考察政治馆为宪政编查馆。秋七月甲午,谕曰:“立宪
政体,取决公论,中国上、下议院未能成立,亟宜设资政院,以立议院基礎. 派溥
伦、孙家鼐为资政院总裁,妥拟院章,请旨施行。”寻谕:“各省应有采取舆论之
所,俾指陈通省利病,筹计地方治安,并为资政院储才之阶。各省督、抚于省会速
设谘议局,慎选公正明达官绅,创办其事。由各属合格绅民,公举贤能为议员。断
不可使品行悖谬、营私武断之人滥厕其间。凡地方应兴应革事宜,议员公同集议,
候本省大吏裁夺施行。将来资政院选举议员,由该局公推递升。”
这样子的“大刀阔斧”,仿佛是和什么人比赛着一般——静芬原不知道,海内
外革命之声一呼成一片——被朝廷通缉的孙文,在日本立了同盟会,提出三民主义,
中国之新青年纷纷响应,《民报》言:“即以君主立宪而论,亦由国民革命之结果。
未有国民不革命,而政府自能立宪者也。政府怵于国民之革命而让步焉。君权民权,
相与调剂,乃为君主立宪。若该报专望政府开明专制,而国民舍劝告以外无他事,
其结果只能成野蛮专制政体,若望君主立宪,真羝羊生乳之类耳。”
《夏声》与《河南》两家杂志说:“四十年来,言新法者,非今日之政府乎?
无日不为之,而究其所为者何事?新法之收效于今日者安在?有能举起大者示之于
人乎?……夫以如是之政府,而日日言立宪,五年,十年,十五年之预备期限,常
视吾民之举动如何以为伸缩。而又于立宪预备之时期,宣布言论集会之苛虐条件,
以为摧抑吾民之具。”而且,“以预备立宪时代即演出如许惨祸,吾不知实行立宪,
则民祸将伊于胡底也!”“国民之普通自由,彼不能于预备立宪时代保护之,乃反
于预备立宪时代剥夺之。国民政治上的权力,彼不能于预备立宪时代促进之,反于
预备立宪时代限制之。非丧心病狂,奚为行动不伦,一至此极!”
《醒狮杂志》在《醒后的中国》一文中说,此立宪为“野老不知亡国恨,喃喃
尤颂圣朝恩”。
《二十世纪支那杂志》则痛呼:“不到临崖绝命时,强权政治有谁知!”
各地叛乱渐长,更发生了安徽候补道徐锡麟刺杀巡抚恩铭之事,这刺客虽然伏
诛,却留了《光复文告》,说:“今则名为立宪,实乃集权中央,玩我股掌,禁止
自由,杀戮志士,苛虐无道,暴政横生”,因而号召“重建新国,图共和之幸福,
报往日之深仇”。
求君主立宪的政治改良派为的沉痛呼喊,期望改良派能够在强权统治的迫害中
猛省过来。徐锡麟在刺杀恩铭的文告中更揭穿清政府的立宪说,名声卓著的《河南
》对次感慨道:“嗟夫,预备立宪者,尚不如直其名曰预备杀人流血之直接了当也!
……
所有一切,山雨欲来风满楼——比赛,不错,这是一场朝廷和革命党之间的比
赛,输赢关系着江山社稷。
只不过,静芬看不出来而已。她只觉得,在比赛里,光绪仿佛渐渐恢复了元气,
显露出一些戊戌年那会儿才有的意气风发来,恍惚挺过比赛去,就是大清朝一个千
秋万世的大好将来。
她心里欣慰无比,就想着虽然前一年已经罢选八旗秀女,但是挑个机会,她还
是要好好为皇帝物色几个人物儿,诞育子嗣。不过,光绪日夜操劳,首要是找机会
让他松快松快——于是乎,在张兰德的建议下,她就请光绪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这玩意儿,西洋早已有之,而国人自拍的,是在光绪三十一年,出自任景
丰之手。此人在北京前门外大栅栏开设大观楼影戏园,从德国人开的祁罗孚洋行购
买了一套摄影器材及十四卷胶片,拍摄了谭鑫培的《定军山》。前后用了三天时间
拍竣,百姓之中很是称道。
静芬从慈禧口中得知,光绪从小怕打雷,长大之后怕金声,听戏最怕武戏,大
锣一响,他就打颤儿。不过,这电影有画而无声,况且新政之时,大家也赶赶新潮
——老佛爷带头装了电灯,静芬就带头来看电影。
放电影那天,众人齐集宁寿宫,看着一台小小的机器,居然放出如此精彩的闪
转腾挪,无不惊讶万分,拉着任景丰问长问短。
静芬赞道:“这东西真是神奇,照片只是张纸片,电影却是会动的,倘若哪天
电影开了口,那还了得?”
光绪笑着道:“其实电影和照片的原理大概都是相似的,一动一静而已。”
任景丰听了,忙道:“皇上圣明,果然博闻强识。奴才原是照相的,也是因为
偶然想到这拍电影和照相是亲戚,办起来或许不难,于是就试着拍了一部——咱们
中国泱泱大国,这事怎么能落后于洋人呢!”
光绪和慈禧都颔首称赞,吩咐赏赐。光绪又问:“你是哪里的照相铺子,可有
带得照相机?给皇太后、皇后和朕都拍两张吧。”
任景丰即叩头道:“奴才在琉璃厂土地祠开的丰泰照像馆,现在主要经营戏园
了,若说照相,还是奴才的技师刘仲伦手法高明,这戏也大半是他的手笔!”
慈禧道:“那好,改天宣他进宫来。咱们来拍个全家福!”
静芬还从没照过相,满心的兴奋——可是转头一看光绪,不知怎么的,一脸惨
白,怅然若失。静芬连连唤了几声:“万岁爷?”光绪只是不应她,过了半晌,才
黯淡着眼道:“朕乏了,你们继续聊吧。”即向慈禧跪安。
静芬哪里坐得住?一路追到养心殿去,见光绪倚在窗前抚摩着他的西洋坠子出
神。
“丰泰照像馆……”光绪幽幽道,“是什么时候开的呢……刘仲伦从前进宫来
照过像,珍儿买下了他的相机……那笔钱,听说是让他和他的朋友去日本学习拍照
的……唉……一转眼……一转眼……”
一转眼。静芬心里染上一抹凄凉。
------
剑花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