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道追兵
夜,很深。
云间的月光依然明亮,只是月儿的形状缺了一点。
离开剑云山的第三个夜晚。
三天来,众人马不停蹄的赶路,身上脸上都沾满了路上的风尘,饮的是山泉江
水,吃的是山野粗果,只是希望能早一点到达他们的目的地──名医李临春所居住
的忘忧谷。
叶横浪在甫离开剑云山一带不久,便将所有的庄众解散,要他们各自离去,他
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有留下一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异日我回剑云之时,
希望还能与大家一起并肩作战!”
夜,依然深沉。
众人落脚在山野中的一间破庙之内。
其实以剑云山到忘忧谷的距离并不算远,赶路一天必定可达,但是一路上不断
有唐门的追兵追击众人,又加上叶无亥伤势颇重,不堪远劳,因此影响了众人的速
度。
叶横浪独自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沉思着。
这是一间已无人参拜的山神庙,庙堂的牌匾颓坏不堪地斜落在一旁,四周茂盛
的杂草更是有一种掩人耳目的功效,这也是叶横浪一行人之所以选此地落脚的原因。
庙里,莫亭梅正在照顾着叶无亥,他的伤势严重,似是被唐门双劫震伤了心脉,
据莫亭梅所言,恐有丧命之忧,叶横浪的心因此沉了下去。
沈放与谢扬去张罗食物,史杉棋则负起警戒之责,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只有叶
横浪孤单单地坐在石阶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地面。
他思考着心里的每一个问题,从叶无亥的伤势到之后该何去何从,他全都想过,
但只得到一种无力感,一种无力挽回任何事物的无力感。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失去缆绳的孤舟,在命运的宏流中漂流不定,又像是一道
失去支柱即将倒下的墙,感到疲累而无力。
冷风吹了过来,将他眼角的泪轻轻吹散了去,是的!他哭了!对一个年纪尚轻
的孩子来说,这样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但是叶横浪也不是如此一蹶不振的人,他自幼就有着与众不同的心思与想法,
总会在最失望的一刻,将自己由最痛苦的边缘拉了回来,当年他的母亲离开他们父
子俩,他也是用相同的方式,将自己的心由无底深渊里拉了起来,变得更加的开朗,
更加的有信心。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天上的繁星点点,映着昏黄的月光,柔和地洒在他的身上,
跟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胸膛高高地挺起,就有如一座可以抵抗所有攻击的坚固
城墙一般,保卫了他的心,也给了他少许的自信。
叶横浪长身而起,用衣袖轻轻拭去了眼角的余泪,他其实想要大吼一声,但是
想到肩上从此多出来的责任,他不想再为所有人增添担忧的情绪,还有那群穷追不
舍的唐门追兵,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压抑了下来,缓缓向后走进了山神庙里。
山神庙里,莫亭梅细心地照顾着叶无亥,连日风霜的侵袭之下,使得她原本容
光焕发的脸颊也暗淡了下来,就像一颗被风沙掩盖的明珠一般,让人心疼。
莫亭梅听见步伐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叶横浪露出关心的表情。
莫亭梅摇摇头,表示叶无亥并没有多大的进展。
叶横浪打了个手势,示意莫亭梅到一旁说话。
莫亭梅看着躺卧地上的叶无亥,轻轻地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她对着叶横浪说道:“小浪!你不用太过担心,等我们到了忘忧谷,我李叔叔
一定有办法医好叶伯父的。”
叶横浪一反常态的说道:“这我知道,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送我爹到
忘忧谷一事了,不过我倒是很担心亭梅姑娘你,你这几天可是累了不少,不是吗?”
莫亭梅依然是那一贯的笑容,只是少了一点神采,轻声的说道:“没有关系!
若是叶伯父能赶快回复过来,那才最好。”
叶横浪正要多说些什么,却被从门口急奔进来的史杉棋给打断了说话。
史杉棋气喘不已的说道:“唐门……唐门的人马追来了!”
叶横浪脸色先是一变,接着问道:“有多少人?带头的是谁?”
史杉棋回答道:“是……是那个杀了令杰的胖男子!咱们该怎么办?”
叶横浪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想了想,然后问道:“人在那儿?沈哥他们还没
回来吗?”
史杉棋回道:“现在人马在距离我们不到两里的地方,大概是分头追赶的人手,
因为全部不足二十个人,而沈放与谢扬两人自刚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叶横浪语气坚定的说道:“沈哥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不会有事的,现下最重要
的是要如何面对这些个对手呢?我倒想替杰哥报这暗箭伤人之仇呢!”
在来此的路上,叶横浪整天听着三人诉说当时的战况,希望可以多一点对敌人
的知悉,以便下一次的报仇,故对吴令杰被杀一事略有知情。
叶横浪闪至窗口一处,两眼盯着窗外的路上,看着对手来袭的方向,一面做下
决定,说道:“我要出去同那些走狗搏一把,棋哥烦你留下照顾莫姑娘和我爹。”
语罢,人群吵杂的声音已渐渐由远传近了。
随着声音的逼近,叶横浪看见了余洛狻的身影,领着十余名的唐门门众向山神
庙接近了过来。
脚步移动的声音越来越密,由小窗外看到的是唐门的人马将山神庙团团围了起
来。
余洛狻那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瞒不过叶横浪专注
的双耳,只听见他说道:“照这些脚印看来,叶家小鬼一票人应该就在庙里没错,
我们不妨来个措手不及,把他们一举成擒,以雪前耻!”话到末端,颇有种咬牙切
齿的味道,叶横浪心领神会,知晓他所说的是被两人联手所伤的往事,不觉脸上浮
出一抹微笑。
但情势的紧张让他并没有开心多久,因为在余洛狻的号令之下,已有唐门的门
众开始向庙里步近了。
叶横浪没有多想,转头向史杉棋细声说道:“棋哥,你保护莫姑娘和我爹,若
见情势不对,就由庙后的破口出去,我刚看过,那里被草掩盖,后面还连接着树林,
相信敌人不会发现。”
史杉棋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叶横浪稳重的语气,给了他一种遵从的感觉,不由
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转眼间,脚步声已在石阶上响起!
庙已失去了大门,叶横浪等人因为伏在堂侧才不至于被发现。
那人先是探头进来,却被叶横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给扼住了咽喉。
后面的人马立刻涌了上来,叶横浪一声喝道:“这里交给我!”顺手抄起放在
墙边的易羽剑。
史杉棋亦早有准备,手上利剑一挺,立刻促着莫亭梅与叶无亥由后方的缺口逃
了出去。
叶横浪不再回头,全心投入眼前的战斗之中。
守在门外的唐众见到叶横浪出手,个个声势大噪,刹那间,荒凉的山神庙四周
像起了一场风暴。
也许是这一股声势,山神庙旁的树林里飞鸟惊起,正好看在叶横浪的眼里,这
一幕就像是一把万斤巨槌,在他的脑袋上硬硬敲了一记。
他的思绪中突然出现一个名词──笼中鸟!
让他警觉自己身处的险境,山神庙就有如一个笼子一般,而自己就有如一支流
连笼中的鸟儿,只要人在庙中,以对方的人手,终究难逃被围杀的命运,想到了这
儿,他的双眼瞥向四周,想要找出一个防守上的漏洞,突围而出!
此时唐门的人马已鱼贯地涌进了庙中,他无暇多想,右腿狂撑在头一个闯进来
的人小腹上面,只听见闷哼一声,接着那人向后跌去,连带撞倒了两三人。
前方的危机才刚解除,方才三人窥视外方的窗口便闯进了一名唐众来,接着后
方的缺口也跑进了三名唐众,叶横浪顿时陷入对方合围之势中。
叶横浪眼见四方被对手包围,心情可以说是又惊又喜,从来没有独自撑出大局
让他心惊,但对手能由后方的缺口闯入,代表着叶无亥等人已由后方逃出,这一点
却让他欣喜异常。
心情在一瞬间平覆了下来,就有如平静的水面,不再出现一丝波浪一般,又有
如万里无云的晴空,没有一丝丝的杂念在心上,只是全心全意放在眼前的情势之中。
他迅速地掌握到了眼前的情势,对方的人马分别由三处进入庙中,而势力最强
的是在正门,他不禁暗叫庆幸方才先看过了对方人马的布局,跟着念头一转,看见
背后的缺口,人正不断的聚集起来,轻叹了一口气,打消了由那处逃出的想法,眼
前的路便只有方才窥视外头的窗子。
他打定主意,跟着一声大喝,手中的易羽剑也挥舞了起来,挨近他身旁的那名
唐众首先遭殃!
只听见一声惨叫,那人高举着手中的钢刀向后跌去,胸口带着一道血痕,一脸
不可置信的模样,可惜的是他已无法发表他的惊讶了。
叶横浪也吃了一惊,方才的一剑完全是出自无心,怎知会有如此威力?不由得
信心大增,剑势也跟着雄浑了起来。
这时后方突然风声大起,叶横浪一个转身,只见一把长矛配合著利斧攻了过来,
两把长兵器一左一右带起的杀气给了叶横浪一阵寒意,方才一剑所建立起的信心也
消失了大半。
叶横浪心怯之下,向后退了三步,但对方的气势却不降反增,涌起更强横的压
迫感袭卷着叶横浪!
锐利的罡风直逼叶横浪,他知道再也避无可避,牙关一咬,准备全力一搏!
叶横浪放低了身子,以矮了小半个身子的高度闯进了两柄兵器的势力范围之中。
但这终究是兵行险着,叶横浪身子再矮,也无法尽避矛斧其锋,左肩和右手手
臂上分别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不住外渗,将海蓝色的武服染出了两块暗紫
色。
那两人本以为叶横浪会往后退去,故兵器上都施满了劲,怎知叶横浪不退反进,
两人的势子一下收不住,变成向叶横浪的背后空处劈刺了过去。
矛斧落空,叶横浪当然没有放过,右剑左掌,结结实实地招呼在两人的身上!
两人带着惨叫向后退去,不用说都知道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叶横浪才松了一口气,还来不及拭去额上的汗珠,正门的唐众已再度重组了攻
势,两刀一剑分成三方攻了过来!
这一回的攻势不比刚才,三人的阵势隐隐透出一种奇妙的形态,尚未发招已让
叶横浪有种无从出手的感觉,叶横浪心中警惕,自己遇上了精通合战的对手了。
位于中间的持剑者一声令下,左右两柄钢刀分成上下攻向叶横浪,而持剑者也
跟着发动,利剑取的是叶横浪的中门,三方合围,就有如一团刀剑所组成的暴风圈,
将叶横浪团团包围于其中。
叶横浪暗叫不妙,就算自己有三头六臂,也接不下这分为上、中、下来袭的凌
厉杀招,情非得已之下,向右横掠了一小步。
他怎样也想不到这样的一小步,却救了他一条小命!
就在叶横浪横跨一步的当儿,三人的身形却稍微滞了一滞,就是这一滞让叶横
浪看穿了对手的弱点就在身法的配合上。
若是一般人,也许还看不出这样的一点微乎其微的变化,但叶横浪是以身法快
绝闻名的叶无亥之子,对这方面当然有着比平常人更敏感的注意力。
叶横浪势子不缓,身形电闪般逸向三人的左侧,跟着剑如银蟒,电光石火般地
在两刀一剑的空隙处连环刺了数刺。
三人的身形哪里有叶横浪的迅急?再加上劲力全用在施展手中的兵器之上,更
是迟缓了移位的速度,三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持着兵器的手上已经连连挨了数剑,
只有刀剑纷纷离手退开,凶猛凌厉的一式合围杀招,让叶横浪以其快绝的身法尽破
无疑。
叶横浪一身冷汗,但心中却是喜悦多于惊吓,因为他撂倒了三名自己先前认为
不可能胜过的对手。
正当他重整心神,要面对接下来的战局之时,庙外传来阵阵的喊杀声。
叶横浪不假思索,右脚一踏,整个身子如箭般射向正前方的窗外去。
庙中的唐众见状均都扑了过来,但是都及不上叶横浪的快,个个只有看着窗子
干瞪眼的份。
叶横浪身子才出了窗外一半,便瞧见两名唐众持刀杀了过来,连忙运剑护住全
身,跟着身形一落,竟在两人到来之前便抢先落地。
唐众失了先机,刀势尚未回向下砍之前,叶横浪剑势飞快,先是刺伤了一人,
再起脚踢倒了赶过来的另一名唐众之后,这才向一旁逸了出去。
叶横浪奔了几步,来到了庙前的正门附近,见到原来是谢扬与沈放两人打猎回
来,与守在门外的唐众打了起来。
两人的武功尚且不差,谢扬虽是失了一臂,但与沈放相互配合之下,竟也与门
外的四五名唐众一时间打成难分上下。
叶横浪紧张的心情稍稍放宽,却一眼望见,在唐众的后方站着的正是那杀害吴
令杰的余洛狻!
如此深仇,叶横浪怎能不报?一个纵身便向他的那一方投了过去。
极端的忿怒似乎加速了叶横浪体内真气的运转,他的身法之快,足以让所有的
人惊绝,当余洛 狻发觉他的到来之时,已是易羽剑的剑锋紧逼其咽喉的时候了!
叶横浪并没有立刻取下他的性命,他剑锋突转,只是轻轻搭在余洛狻的肥胖脖
子上面而已。
这些个动作完成在眨眼般的瞬间,直到余洛狻发出一声惊呼,所有人这才发现
余洛狻受制在叶横浪的剑下。
叶横浪没有多说什么话,易羽剑依旧冷冷地横在余洛狻的项上,他在思索着,
是否该杀了眼前的男子报仇?
他的手,轻轻的颤抖着,没有出剑。
这个状况让余洛狻发现到了,他悄悄地转过身来,用右手握着的判官笔向叶横
浪的胸口猛力地刺出一刺!
鲜血在半空中飞舞。
只见叶横浪手上握着满是鲜血的易羽剑,而余洛狻却是满脸惊讶地向后倒了下
去。
叶横浪摇了摇头,对着躺在地上的余洛狻说道:“我本来并不想杀人,若是方
才你肯束手就擒,我会放你一条生路,但是你没有,你选择断送自己的生命。怨.
不.得.我!”
余洛狻两眼圆睁,彷佛带着许多的悔恨,但是一切为时已晚,他终究还是丧失
了自己的生命。
谢扬与沈放看见余洛狻丧命在叶横浪剑下,气势大盛,两人纷纷喝道:“有谁
还想尝尝这种滋味的?可以过来试试!”
余洛狻一死,唐众们方寸大乱,又见到三人个个信心十足,杀气腾腾,更是吓
得心寒胆颤,纷纷四散逃逸。
三人也不加阻拦,任由唐众离去,等到所有的唐众都离开了山神庙之后,这才
松了一口气,向着史杉棋等人离去的方向找去。
等到三人穿过山神庙后的树林,在一条溪边找到史杉棋等人的时候,已经是三
更时分了,众人经过一夜激战,其实都是疲累万分,话尚未说上几句,便纷纷倒头
睡着了。
夜,就在这潺潺的溪水旁悄悄地流逝。
天地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彷佛之前的那一场激战根本不存在似的,平淡而恬
静,但是这样的夜晚,还能持续多久呢?映着淡淡月光的溪水,又会映出众人怎样
的明天?
没有人知道。
也许,只有创造这命运的老天,才能解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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