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碎虚空

　　当天空再度放出耀眼光亮时，两人已经精疲力竭，无力似地摊软在地上歇息，
吃著久违的乾粮。
　　左飞一面啃著手中的馒头，一面洒然笑道：“小子你的功力果然精深，在方才
一场力拼之后竟然还有余力可以为我打通全身经脉，说真的你的寒火交融劲气还真
是受用非常，我现在只觉得周身遍体舒畅，许多原本只能在脑中思索的理论现在都
像可以实际演练出来般，更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呢！”
　　叶横浪摇头笑道：“你自己也不差，方才与你对招之间，你的隔空迫体刀气让
我差点呼吸不来，现在替你将经脉打通开来，日后真气运用上将会更加顺畅得手，
相信假以时日，就连左老前辈亦要惊讶于你的进步神速哩！”
　　左飞拍刀笑道：“果然说了句人话，如何？准备好要闯下一关了吗？”
　　叶横浪站起身来道：“别忘了关卡只有一个，咱们却有两个人，该由谁去闯？”
　　左飞伸了个懒腰，就这样躺倒刀上道：“你还有血海深仇要报，除非你想把屠
离岳那个王八羔子让给我来试刀，否则就乖乖滚进去探险吧，小子！”
　　叶横浪踢起一把沙尘，洒得左飞满头满脸都是，这才转身叫道：“你小子放心
在外头歇著吧！不出半个时辰后才来接我。”
　　左飞吐出落入口中的几丝沙粒笑骂道：“等你出得塔来，我定要好好给你个教
训！”
　　叶横浪的笑声才方传来，人影已没入漆黑的空绝塔中。
　　铁闸关起的声响亦同时传达到左飞耳中，圣绝第五关终于开始。
　　映入叶横浪眼帘的，是一片照惯例都会看见的漆黑。
　　叶横浪屏气凝神的等待著，他的心脏正霍霍地跳动著，浑身的血液亦为了稍待
将出现的关卡而急速流动著，因为对他来说，这最后的一步，往往是最难以顺利踏
出的，在眼前等待著他的，也许是他有生以来所遇过最恐怖的考验。
　　也许是心态的关系，时间突然像过得很慢一般，上空该出现的人物，或是任何
声息竟然都未曾有所动静。
　　他的心灵开始出现了动摇，心情亦随著四周的黑暗无声开始晋入一种紧绷的境
界，更由著时间的流失越趋严重，似乎成了一条被紧紧扯住拉动的弓弦，这时只要
稍微出现任何一点声息，包保他会立时发动最狂最猛的攻势。
　　不安，就如同一道黑夜中的魅影般，悄悄在他心房上攀爬著，让他不知自己是
否该有所举动。
　　就在此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叶横浪突然觉得自己的五官同时失去了功能，先是双眼见不著任何事物，跟著
双耳亦听不见任何声响，努力要牵动鼻子去嗅四周的味道，却发现如同白净的水一
般没有丝毫的味道可攻他辨别，更不知是否恐惧过了头，他连张口发出声音的能力
都欠奉，神智亦飘忽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奇特境界之中。
　　他的心还在跳动著，这是他唯一能有把握的事，但是就像一片黑幕由下而上包
裹住他的身子般，他开始失去了其它的感觉，更明确的说法是他开始与自身以外的
世界失去了沟通与联络的方式。
　　所有的担心、迟疑、甚至紧张与不安，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他的头脑亦
开始失去了思考的力量，就好像墬入极端深沉的梦乡一般，又像是回复到母亲体内
的胎儿阶段一般，没有任何的思考与想法，意念动作亦同时断绝，漆黑的塔内空间
中虽然还是站著他的躯体，但是他就像与深沉的塔里黑暗溶合为一体般，塔内再也
没有他这个个体的存在。
　　同一时间，就连塔好像亦消失无形，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所谓的世界，所有
的只是一片又一片的漆黑幽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再没有什么会发生的，亦再没
有什么会出现的。
　　没有任何的感觉，但是却无比的充实，他根本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想，或是在做
些什么，一切就是这么的自然，就像他这样一个人突然由‘有’的个体，归入到
‘无’的境界。


　　但是他却没有感到任何的失落，他只是由衍生体回归到原本的根本，其实所有
事物的根本就是在此，他就像回复到尚未演变成‘有’之前的那一阵‘无’，安然
而闲适。
　　他突然像领悟了生与死的真正境界观念，所谓的生死其实只是一体的两面，生
的尽头为死，死的界线为生，环环相扣相连，没有一丝例外。
　　就在他像是与宇宙融合为一体的同时，一道震耳欲聋的钟声传入他的脑海之中，
更明确的说法是传入他的全身，让他由‘无’的境界再度回到‘有’的天地来。
　　另一种特殊的感觉在转眼间传遍他的全身，他就像是一个由黑暗中再度脱离出
来的个体一般，又重新展现了与众不同，完全特立的自己。
　　同时浑身的两股寒火气劲分开上扬，那并非是说在体内的经脉上冲，而是像不
受身体经脉所保护局限似地在虚空中奔腾冲飙，两股无法形容的强劲力道在他的头
顶上分别聚集著。
　　转眼间他就像变成两个自己般，一个左旋，另一个右旋，所代表的正是体内的
寒劲与火气。
　　就在两个不同方向性质的自己左右旋转之中，他开始感觉到属于自己的力量正
在一点一滴消失之中。
　　两方的自己都在不住飞旋转动，寒劲与火气亦渐渐越来越少，原本可以感受到
的劲气在转眼间便消失无踪，只剩下最后一丝即将被旋转流失的两种极端劲道。
　　叶横浪突然像发觉了什么要紧事般，心中意念一阵颤抖，却没有想到这一阵抖
颤之中，他的两股力量竟然重新复苏了起来，更在他的头顶上开始活跃行动。
　　这时他开始感觉到两边的身体再度变成了两个自己，只是这一次的感觉变得更
加特别了，左边的自己突然转变成为一条青色的巨龙，带著阵阵的寒气张牙舞爪的
嘶吼著。
　　而右边的自己突然变身成为一头白色的猛虎，带著熊熊的火劲向青龙咆哮。
　　双方就像早已点燃的炸药一般一触即发，分别带著一股劲道在叶横浪的头顶上
交会，带起阵阵强大的激荡，气势之猛，就如同天地亦为之分开般的强烈，对叶横
浪来说，这一股强大的震撼就像是盘古开天的威势般，让他感到原本浑沌难分的所
有知觉想法均被这一震回复过来。
　　他这时才重新找回了自己，头顶上原本正难解难分的青龙与白虎，均在同一时
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虚幻，却又含带真实的奇妙感觉。
　　藉于两者之间的强大能力在自己头顶上缓缓凝聚完全，这才由他的天灵盖渐渐
回归他的体内，就在强大的能量不断进入自己体内的同时，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力
量比之先前要强大了许多，而由天灵所传入的强大异能却仍在不断吸纳进自己的身
体，就像天地之间的力量亦归他所用般，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快感。
　　当叶横浪举步踏出早已打开的铁闸之外时，他突然有种全身洋溢著生机的感觉，
这并非是外界的任何事物或景观所给他的领悟感受，而是缘于他体内所充斥流动的
无尽真气，就像是宇宙所给与的最佳献礼一般，天地间无穷无尽的力量将尽归他所
用，更明确的说应该是他已成了天地的一部份，当他在运气调息时将以天地中的任
何能量为己用，而非再像从前一般自给自足，亦等若是由自身的小天地换构成整个
宇宙所表示的大世界之中般。
　　左飞摇头失笑走了过来，手中装著乾粮饮水的包裹只剩下一块布包，只听得左
飞笑道：“你可知道你这小子进去了多久？我在外头等了你整整七天，我的天啊！
若是照这样算来的话，咱们来此恐怕也有个把月了！”
　　叶横浪愕然道：“什么？原来是这么久的！难怪咱们俩个会觉得饥饿难当，不
过这回你可得失望了，空绝塔里头根本没有什么试练，有的只是一种玄奥难明的感
觉，不过我却在里头得到了一种很特别的经验，就像重新经历生死的感受一般，不
知怎么的，我觉得我的体内真气到现在才算是完全大成。”
　　左飞以刀柱地道：“你到现在才提，我还以为自己眼花哩！不过你这小子现在
看来总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我也说不太上来，不过就像是自然而然的一股强大的气
势凝聚在你的身上，我的天！现在要我跟你动手过招，只怕我还得克服一阵子心理
障碍哩！”
　　叶横浪含笑摇头，左飞却突然想起什么般叫道：“方才的空绝塔里没有任何出
圣绝关的线索吗？”
　　叶横浪愕然问道：“没有，里头是空无一物的，倒是你在这里七天下来，没想
出什么法子吗？”
　　左飞摇头道：“没有，这七天我都在思索与你对招时所领悟到的东西，受益真
的非浅，但是其它事我就没有想及了。”
　　叶横浪摇头失笑道：“你这家伙……”
　　左飞正欲反驳，只听得四周轰轰巨响，两人方才所闯过的五绝塔均开始动摇了
起来，不一会更同时没入地底之下，就像原本并不存在一般的消失无踪。
　　叶横浪转头往背后的空绝塔望去，刚好捕捉到塔顶所书写的几行文字：无相、
无作、无生、无执著。
　　叶横浪虎躯猛然一震，突然明白自己方才在塔中所经历的过程是什么样的意义，
这四行字分别代表著他在塔中渐渐得到的感受，在一刹那间他就像佛家立地顿悟一
般的完全领略了这原本玄奥难明的讯息。
　　跟著是左飞的叫声传来他耳中，只见五座高塔沉入沙中的地点分别冒出五点光
芒向天空照去，点与点之间更以一种奇特的顺序方式连接起来，当空绝塔所属的光
点被最后一个连接到时，一道强大的光柱由地底冒出，在天空划出一道弧线后向两
人的前方落下，形成一条由异光所造成的道路。
　　叶横浪此时已经对建造此一圣绝关的人佩服不已，连忙一拉左飞向著光路所照
耀的方向行去。
　　两人在光芒之中行走著，只感到步步平顺，所有的危难与阻碍在他们落足光路
的瞬间均都消失无踪，对他们而言，前方的路才是一片平坦的。
　　但是两人却不约而同的升起一阵难舍的感觉，毕竟身后的一片又一片的奇特景
象与关卡，都代表著两人在武道上的每一块里程碑，那一种不舍的念头，非是个中
者可以领略得到的。
　　在光路的牵引下，两人经由另一面的荒沙地，回到了净海族中。
　　两人才步至净海族的村口，便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频频眺望，左飞眼
尖，一眼便望见那是裴月魂的身影，连忙一推叶横浪的身子往前奔去。
　　裴月魂亦拔足飞奔而来，三人在村口不远处交会站定，一阵对望之后，裴月魂
秀目中终于映出两行清泪。
　　左飞知机地往村内走去，任由叶横浪安慰这等了近月，美丽却消瘦不少的娇娆。
　　裴月魂边哭边望著叶横浪笑道：“你一定练成什么武功了对吧？总觉得你变了
不少呢！”
　　叶横浪以手拭去裴月魂眼角的泪水道：“你也消瘦了许多，对不起，让你为我
担心了。”
　　裴月魂摇摇头，一付少女娇羞的模样道：“谁会为你担心啊？只是不想有人不
能去报仇罢了。”
　　叶横浪笑著道：“是吗？那又为何而掉泪呢？该不会是开心我可以报仇吧？”
　　裴月魂涨红著脸不知如何回答，叶横浪却已一把拉起她纤柔的小手往村内走去，
更细声笑道：“其实我亦很挂念你哩！”
　　裴月魂俏脸变得更红，但是玉手却没有一丝想要移开的意思。
　　裴永开心地望著两人步进屋内的身影笑道：“你与左飞两人真的是天下少数的
家伙，我从未听过有人可以闯进禁地而又再度走出来的，若不是此事不能说给族里
头的人听，你们两人包保会成为净海族里头的绝世英雄哩！”
　　叶横浪摇头失笑道：“伯父可别太过称赞咱们两人了，只怕您会赞坏咱们哩！”
　　裴月魂连忙迫不及待的问道：“爹！现在横浪与阿飞两人都回来了，那我跟您
提过的那件事……”
　　裴永先是叹了口气，这才微笑说道：“我就知道你只想著要出去，人说女大不
中留啊！想要去便去吧！不过横浪你可得记著，要负起照顾月魂安全的责任，否则
我可不饶你。”
　　叶横浪连忙应是，不过纪玉却站了出来娇斥道：“你这家伙！说什么女大不中
留，那当年我与你一同出走离开净海族的事，你全都忘了？还是你指桑骂槐的在说
我？月儿别怕，尽管跟横浪去便是，有娘在这里，你爹不敢怪你的！”
　　裴永连连摇手道：“我怎么敢呢？”
　　众人哄堂大笑，一片喜乐融融的景象。
　　当晚，便由裴月魂亲自下厨，让两人饱餐了一顿近月来都没有机会吃到的温暖
饭菜，让两人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
　　两人一面吃著热腾腾的佳肴，一面与裴永等人饮酒庆欢，这才懂得问自己究竟
入圣绝关多久时日。
　　裴永轻拍桌面笑道：“你们俩个小子还真是不知生死哩！足足入了荒沙地有一
个多月，不过这亦代表著荒沙地中的诡异难测，让你们连进入之后经过多久时日都
不晓得，也证明了横浪心里头所猜测的假设，荒沙地真是由一位方外高人所设立的。”
　　叶横浪点头笑道：“这一点我绝对相信，更知道这一位高人是佛家的高僧，他
所阐述的自然至理让我与阿飞两人所获非浅，虽然没有确定的把握，不过我们两人
对武道的领略又更上了一层楼。”
　　左飞亦点头应道：“横浪说的没错，这些日子来我每次闯进一个关卡后便与他
对招试验，开始发觉两人的武学都开始步向层出不穷的奇特异式之中，而有了自己
领略的经验，我们俩更可以经由试招之中去领悟对方在其他关卡中所学习到的东西，
就像横浪所说的吧！我们是无法将武道脱离自然的境界之中的，只有顺应天道，才
能将攀上武道的最高顶峰！”
　　叶横浪一口将眼前杯酒饮尽喝乾后道：“现在我对复仇一事才真的有所信心，
只希望那屠离岳练成寒月秘录后不要太差劲便是哩！否则咱们两个会感到大失瘾头，
一点意思都没有。”
　　左飞用力推了他肩头一记道：“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我这种吹牛皮的说话方
式？就算屠离岳不练寒月秘录，咱们要对付他亦得花上点心思，我知道你是在激起
我俩的信心，让我们可以不在临敌之前便失去了威风气势，不过说到报仇的紧张，
不用我提大家都知道你有多担心哩！”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两人就在酒足饭饱之后，安然地进入一个多月来都未曾睡过的好觉。
　　翌日，三人就在裴永与纪玉等人的送行之下，准备要往忘忧谷出发。
　　正当三人行装整理完毕，正要出发向忘忧谷前行之时，一声熟悉的吼声伴随著
一条灰色的身影在三人面前出现。
　　裴月魂连忙低下腰来与它亲热一番，原来是兀离来了。
　　近月不见，兀离亦与左飞和叶横浪好好的亲热了一番，两人更在裴月魂的坚持
之下，只好点头同意这头奇特的异兽跟著三人一同前往忘忧谷。
　　三人一兽抵达忘忧谷之时，却已经是十多日后的事了。
　　叶左两人有了上回的经验，更全心全意在十多日来的路程中，将大部份的心思
完全放在练功之上，两人更互相讨教指导，将在圣绝关所学来的一切道理与对方交
互分享，叶横浪将于火绝塔之中所创的两式剑法亦重新改良，与左飞及裴月魂两人
一同命名为《莫守成规》与《循规蹈矩》。
　　两人在进入忘忧谷前小径的一刻，已经完全成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武学宗师。
　　左飞最是性急，甫一入谷便扯开嗓子大声吼道：“武林两大高手回来啦！还不
快出来见见我们！”
　　一众剑郎最先奔出，跟著在后头的是李临春与左承傲两人。
　　多日未见，兼之两人又散发出一派宗师的超然格局，让众人看的是欣喜非常，
一众剑郎更喜不自胜地紧紧拥住不论身材气势都变化许多的叶横浪，热泪亦在同时
溢出闪著亮光的虎目。
　　左飞则是轻松步到左承傲的面前，一把将龙吼刃往旁置于地面，跟著才单膝下
跪笑道：“老爹！飞儿回来哩！”
　　一时之间，整座忘忧谷内充斥著久别重逢的特别感觉。
　　叶横浪与剑郎们一阵寒喧过后，轻轻推开紧拥著他的剑郎，跟著微笑大喝道：
“闲话休提，今趟我既然可以活著回来，就轮到屠离岳那老家伙要缴命受死哩！谢
扬何在？”
　　谢扬飞身下扑应道：“剑郎谢扬在此候命！”
　　叶横浪右手搭上他的肩头笑道：“好！由现在开始打探剑云山上与火武门的所
有消息就交给你办，我要在两天内得到所有该有的消息！”
　　谢扬轰然应是去了。
　　叶横浪转身向其他剑郎笑道：“还有几位恐怕也没有时间可以闲著了，两天内
召集所有旧部准备所有攻坚事宜，听到了吗？”
　　一众人轰然应诺去了。
　　叶横浪含笑面对正徐徐照下的夕阳，首次泛起一阵强大的自信心，同时亦感到
屠离岳的生命，即将如同夕阳下墬般的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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