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在西伯利亚的大雪中飘着一团墨绿色的温暖旋律,一望无际的寒冷和洁白浮动
着柴可夫斯基那淡泊和迷人的哀伤,一行长长的足印在白雾腾腾中向着古老的森林
延伸,无始无终。
周岚守在他的音响旁在等候着入睡,今夜他觉得特别的无聊,一个女孩跟他大
谈了一夜博尔赫斯小说的东方异国情调荒诞离奇的背景和充满幻想带有浓重神秘色
彩的构思,好在那家酒吧里的音乐可以让他的一半心思得到逃避,还有一半任那个
本不相干的阿根庭人糟蹋着,但他最终也没把那个女孩带到家里来,他觉得很失败,
因为他不会再给机会给自己,他一想到下次那个女孩再跟他大谈起卡夫卡或福克纳
什么的他就感到害怕。
电话铃声响了,这是他最不愿发生的事,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有多好,水在蓝
色的湖面上一滴一滴的慢慢的滴落,泛着月光的圆弧悠悠的向柳树青青的夜色扩散。
他想要是任哪个西维尔的同伴打来的他都一定要臭骂他一顿。他听到阿萍那慵
懒的嗓音就想到他第一次吃榴莲的感觉,黄橙橙的甜腻,但要先忍受那带刺外壳刺
鼻的怪味。那时吴竟还在他身边,她不喜欢所有刺鼻的食物。散发着巴蕉青涩味的
生活值得回味,但时光一去不复返后所有香甜的诱惑都是让人失忆的理由,几乎无
坚不摧。吴竟的清秀就象会唱歌的白云,在周岚面前飘来飘去,下起大雨后,就烟
消雾散,只要不再听到那流泻过的旋律,就永远无从记起,却永远的熟悉。
“把我的鸭翅还给我。”
“都半夜三更了还你的头!”
“你要是现在不还我保证你明天会象齐耀塞斯库一样死得很难看。”
阿萍在电话那头很恶毒的说道,这让周岚觉得分外的想见到她。草原上的毒花,
绝情谷的蔷嶶,草根味十足的吉普塞民谣,在飞奔的马背上跳哈恰图良的剑舞的女
孩,她说你不是草原上的雄鹰,就做我跨下的黑马。
他们谈起那个东欧独裁者的死时还是上个星期六的事,在王克强的身边坐着李
梅,她说要把所有的贵妇都象齐的情妇一样赤身裸体的倒吊在广场上暴毙而死才好,
她在一家时装专卖店中因和一个有钱女人发生口角而被炒了鱿鱼,其实那个丰满的
白种女人魂归天国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话题是由罗马尼亚老球星哈吉的倒霉事而
起,两个男人海阔天空的胡聊一气,在半醉时让李梅借题发挥,周岚的眼在仰望那
个好象被性虐待一般的外国女人,那时阿萍正兴奋的说,好呀好呀不如大家一起倒
吊而死的好,不想碗中的卤鸭翅被一时来了欲望的周岚夹了去,那本是周岚让给喜
欢吃鸭翅的她吃的。而他们在现实中的关系恰恰相反,阿萍对他就是这样,收发自
如,有牵无挂,她对他说这是因为她太过狂野的缘故,她只能使他迷醉,不会让他
爱恋。
她说她前世是一个骄横拔扈的公主,杀人无数,终生未嫁。
究竟是哪朝哪代,周岚也找不到答案。
他就微笑着对她念,人间路,快乐少年郎,在那崎岖里看阳光。
半年前一个的夜里阿亮正绘声绘色的对周岚讲他是如何把他的大眯眯给甩了的,
那天阿亮和他一起上晚班。半夜两点西维尔已经没了客人,整个装点得古色古香的
发型设计大厅显得很寂寞,象一个中世纪的古堡。这就是周岚喜欢上夜班的原因,
这时候在发廊的那套六声道的先锋音响中放上一段让人黯然销魂的约翰. 威廉斯
《西藏七年》中由马友友演奏的电影音乐是何等让他感到惬意。而那天他更有兴趣
听阿亮讲他的大眯眯。
阿亮中等个,来自苏州的一个小镇,那里以风景绝美扬名天下,所以他一点也
没辜负那片让他生长的水土,出落成一个地道的漂亮男孩。大眯眯是深圳电视台的
特邀女演员,阿亮刚刚泡上她时他还和周岚一起合住,他第一次把大眯眯带往住处
去开通海底隧道时就是通过周岚的检阅的。那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事,在那间窗
户对着阳台而设的卧室窗帘的一角微微卷起,周岚悄悄的坐在阳台的高脚凳上从那
一角往里窥探,他脸上微微的邪笑,看着阿亮如何把大眯眯三下五除二的剥了个精
光,脑子里却浮想着电影《偷窥》中性感的沙朗. 斯通。
大眯眯不久后在龙岗租了一套房子,阿亮就搬过去住了。阿亮和大眯眯在一起
过得很奢华,但他心里并不自在,他倒不在乎那些洗头妹背后说他的闲话,只是越
来越受不了大眯眯对他那种呼来唤去的态度。两个多月后有一天大眯眯告诉他她要
去北京拍一个广告要半个月后才回来,阿亮早对她的行踪不定心知肚明,他想如果
她肯跟他明说他也许会不介意,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谁不想过得舒舒服服的呢。可
她偏偏要装清纯,就算她的欺骗来自于顾忌而可以原谅,装腔作势却时时让他心生
厌恶,这是一个大魔咒,在过度的虚荣和做作面前再美丽的容貌也会黯然失色而大
煞风景。
在大眯眯走后的三天阿亮就痛下决心的把住处那些大眯眯买的豪华家俱和电器
卖了个精光,后来连电话机也不肯放过。大眯眯陪她的有钱老头情夫在北京游玩完
回来后发现人去楼空,气急败坏的找到阿亮说要去告他,阿亮还是那样迷人的对着
她笑,说,你去告吧我的朋友就是原先那个新华社驻香港分社的社长周南,我跟他
打一个招呼把你的事在报上抖出去看你还在深圳怎么混。
大眯眯年青貌美,觉得自己前程似锦,权衡利弊认为没有必要闹,对阿亮扔下
几句威胁的话也就悻悻而去。
“我觉得我差点就要爱上她的,要是那样一定很糟。蝴蝶真的是因为自由而美
丽呀。”
阿亮用夸张的语气一边说一边大吞了一口烟,然后很得意的微笑着,周岚知道
他又在打谁的主意。
“爱上一个人其实是很爽的事,就象吸大麻一样,这是精神上的体验,也是一
种冒险。”
“点解呢?”
阿亮的白话讲得最差,带着吴侬软语的发音一说长了就显得滑稽,平常却最喜
欢从嘴里蹦出几句来。周岚倒是广州人,他在阿亮面前最不喜欢用白话交谈,他不
想看着他太过窘迫。西维尔聘来的五个发型师中只有他一个是广东人,而他也最少
讲广东话。
“就拿阿霞和阿芳来打比方吧,你看没有男朋友的阿芳无精打采的,下不下班
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样,但你看阿霞就不同,容光焕发并焦急的等待着下班,好投入
她未婚夫的怀抱。可是谁知道她结了婚后又会是什么样呢?大麻一但没得抽了人就
憔悴得很快,象剪下枝来泡在花瓶的玫瑰。”
周岚慢条斯理的说着,嘴里嚼着未泡过的干茶叶,他觉得这样比吸烟更提神。
他吸过大麻,却不能确定他和吴竟在福州的那段生活能不能算是爱情。
“你讲得唔唵啦,嘿嘿,知道昨天我去洗头妹宿舍时看到了什么?我因为跟大
眯眯谈判很晚才上去吃晚饭,走到客厅门前一进去就撞到阿彪和阿芳两个正狼狈的
在沙发上穿裤子,真的很搞笑。阿芳那花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胸脯比大眯眯的还白还
嫩,这倒是我没料到的。”
阿彪是西维尔发型师中最瘦最高做事最麻利勤快的一个,披着一头漂成白黑相
间的长发,跟杰克学做发型的时间最长,技术也最全面,赚的钱最多,人却最孤寒,
周岚不喜欢他做人太过圆滑,很少和他说话。阿芳是洗头妹的领班,个矮丰满,一
双眼睛锐利而显泼辣。他们都来自湖南长沙的一个乡村,阿彪在家里早早的就结了
婚。平日里他们老乡之间会相互关照一下,但周岚绝没看出他们间还会有一手,毕
竟阿芳下个月就要和在锐步鞋厂开大型货车的张文兵结婚了,他的心直沉。在西维
尔只要有穿锐步运动鞋的多半是张文兵的同乡从鞋厂里弄出来的,这家世界知名的
体育用品公司在大陆市面上一双鞋至少也卖到五百多块钱人民币,而在张文兵手里
只卖五六十一双,算是替锐步公司做人情。张文兵长得壮实,黑黑的脸膛一看就是
一个厚道人,周岚跟吴竟分手的那段心烦的日子时常在下班后坐上张文兵的五十铃
大卡去沙头角海关送货,一边听着猫王的原始摇滚一边居高临下看高速公路从身边
窜过一边来几口啤酒,慢慢就把一个女孩给忘在从龙岗到沙头角的景致中。张文兵
不理解周岚口中的朋克党,却能理解周岚眼中的忧郁,他们的友谊从那忧郁开始,
在那架大卡车头中渗透,象夕阳中的梧桐树一样生长得枝繁叶茂。
“你别不信,你看看我现在抽的这包烟还是阿彪为封我的嘴给买的,不过除了
大佬你我是不会对别人说的。我觉得阿芳太矮了点,阿霞的身材倒是很惹火的。”
“是不错,而且一定又能和你配套。”
周岚心里有点乱,没心情听阿亮对女人品头论足,阿亮也无从从他的不动声色
中看出些什么来。
“你说她早晚是不甘在西维尔给人洗头松骨的,自己的兄弟姐妹来的给那些港
商台商糟贱了还不如自己人先温习温习。人生苦短哦。”
“这倒也是,反正你早晚也是精尽而亡。”
“哇,靓女!”
也许是在西维尔看过太多的美女,周岚觉不出从阿亮嘴里唤出的这声靓女和女
人的含意有什么不同。
他是本能的朝那两扇玻璃大门那边瞥了瞥,他觉的有点眼花。
黎虹萍有一次在周岚面前喝醉时,听到他楞头楞脑的对着酒杯里的最后一滴酒
很伤怀很惆怅很痴情的说,以前人的爱情一旦燃烧起来,用全世界的水去浇也浇不
熄。黎虹萍在他脸上重重的亲了一下,就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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