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那些日子黎虹萍最常去的还是月半湾酒吧,那些吴竟和周岚刚离开的日子。
月半湾步入它最冷清的时节,在雷玄乐队解散后,在吴竟离开后,就象潮涌潮
落,仿佛那些个最热闹最动人的光华永远不复,黎虹萍却似乎更能体味那份凋零的
眩彩,似乎只有在吴竟离开后,所有人离开后,她才会喜欢上月半湾酒吧,喜欢在
那里喝烈性的伏特加,伴着王克强华美的吉它声,回想吴竟的歌和羞怯的笑容,还
有周岚那模糊的在她心底打着转的忧郁眼神。
大概是由于许小兰的嗓音特别的象吴竟的缘由,这个娇小文静的杭州女孩在广
州歌坛打拼了两年毫无建树,经朋友介绍找到王克强,希望在他的帮助下会有变数,
会有象吴竟一样好的运气,王克强千挑万选,也再没找到他满意的,能象吴竟那样
让月半湾红火起来的好歌手,权且让许小兰留了下来,毕竟她的歌声能让那些老顾
客在对吴竟的回忆中回头。
许小兰第一眼看见黎虹萍就被她的冷艳逼得走投无路,她一支又一支的不停点
她唱那些吴竟熟唱的歌曲,她在她面前挥金如土的气势和不由分说的霸道让她惊骇
和顺服,她很快就堕入她有意无意为她编织的网中,开始是为了钱,后来,她就发
现她再也离不开她。黎虹萍绝不是一个女人那样简单,她简直就是一个能让男人和
女人同样迷恋上的女魔。
黎虹萍无疑是把她当着吴竟的替代来爱,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填充自己虚空
浮游的生活,这个世上能让动心的人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离她远去她永远也未得
到过也将永远得不到吴竟,她想恨一个人,却又恨不起来,只有让他在自己心头不
停的打着转,象幽灵在她眼前模糊不去的人在这个世上也只有周岚一个。
他们也许注定要出现在她飘摇的命运中,让她本死寂的生活死灰复燃,让她再
也无法习惯那种她本早已习惯的虚幻和死亡。
她的一生注定要逃,她发现她在深圳无法再顺畅的呼吸,她带着许小兰去了杭
州边的一座清冷小镇,在莫血哀伤的泪水中,她把黑羽酒吧留给了他。
那些吴竟悄然走红的日子,王克强把月半湾酒吧变卖,他因为吴竟的一举成名
也成名,他拒绝了吴竟的帮助去她所在的音像公司作音乐监制,而选择了作自由音
乐人,写自己喜欢的歌曲,和李梅厮守在深圳。
一切似乎都悄然落幕,就象那些久远的让世人一个又一个淡忘的古典爱情,那
些凄美的风,哀怨的云,高上流水般的绝唱。
但有一个书生却从孤单路上走了回来,周岚从不肯回头,这次他却回了头,他
的青衫里鼓动着不休的尘土,他要抖落出来,要在他生命的灯塔里抖落,他仿佛一
生一世都是为寻访那光亮而降临,而存在。
在张雯奇的订婚酒宴上,周岚没抽一棵烟,没喝一口酒,秧秧不乐的想着他对
吴竟犯下的罪过,张雯奇找到空问他,“你也快了吧,你的吴竟怎么没带来?”
“没了,我的吴竟没了。”
“又怎么了?你这个鬼人,你想找什么样的呀?要找举世无双的公主?”
“你给我找?”
“我给你找个女魔头吧,不会妖术我想是降服不了你的。”
“在哪?”
“去天竺的路上。”
“我不是猴子。”
“你是一头特立独行的猪。”
“你快点生个女儿吧,好好培养。”
“少废话,红包拿来。”
“拜托,就不能有好一点的台词?”
周岚乖乖的把红包递上,但张雯奇依旧不依不饶的要罚他的酒,他后来就喝醉
了,在家里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就迷迷糊糊的走到火车站,迷迷糊糊的上了到
深圳的特快,那是一条既定的路线,他怎么走也是往龙岗的方向。
他站在西维尔门前时想了很久,他可以改道,他有一万个理由回福州找吴竟,
但他正犹豫时被一个洗头妹发现,一声惊呼,阿亮第一个跑到门外来看他,亲热的
在他脸上身上乱摸乱碰,接着发廊大半的熟识都拥到了他身旁,他忙不迭的打招呼,
那些熟悉的面孔,久违的情镜,他想他已无法离开了。
就在周岚回到西维尔不久,黎虹萍带着她的许小兰离开了深圳,前后不过是一
个星期的光景。
五个多月后的冬季,黎虹萍被她所在杀手组织招回了广州,这回一定有大买卖,
不是大卖买,组织也不会轻易把她招回,她一年也就做这一两次生意,大多生意都
是由司马寒与她牵线,而这次老大却要亲自见她,可见这次生意非同小可。
说是老大,其实是一个矮小且其貌不扬的中年海产批发商,年青时黑社会间相
互争斗打杀时还断了一手臂,但黎虹萍最敬畏的人却是他,她亲眼见过这个叫陈卓
生的独臂弱汉十秒种內搁倒三个七尺大汉,在一秒钟里弹无虚发的击毙三条在一百
米外狂奔的狼狗,而且枪枪击中头部要害。
“如果你情同手足的兄弟,你冒死救过他性命的兄弟却出买你,让你蹲上六年
大号,你出来后查出是他干的,你会怎么样?”
“让他死无全尸。”
“但生哥却没有这样做,他说只要被他当着过兄弟,他怎么样对不起自己他都
认了,他说这句话时有很多人在场,他当场放那个人走,而且叫手下谁也不要再追
究。你说这该叫什么?”
“以德报怨。”
“对,这就是生哥的老辣,这件事很快传遍广州黑道,生哥博得了威名,而那
个人在广州被同道视为狗屎,抬不起头来,跑到外乡去混,他去到一个地方,就有
他出卖过救命恩人的劣迹传到那个地方,他换了七八处,每次都是混得象点样子了,
那个丑闻就会随之被掀出,他又成了被人唾弃的狗屎,而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
再怎么隐姓埋名,躲到边远小城,也逃不过这个劫数,最后他明白了,欠别人的,
终究要还,便自杀作了了断。”
司马寒把这件事告诉黎虹萍时,她刚刚加入到这个杀手组织,这个杀手组织有
多少人她不知道,她只和司马寒见面,而陈卓生前后她也只见过两次,第一次他带
她到地下训练营亲自训练她,他们在那个荒野里单独相处了一个月,她以为要以身
相许是必然的事,他却碰也未碰过她,让她心生好感。第二次是派她到澳门杀一个
泰国毒枭,他送她一把最精良的德制手枪,告戒她不能失手,失了手,就自绝了断,
他眼中的寒光让她不寒而栗。
这次是第三次见面了,她不知道又会是怎么样的经历。
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次见面,跟杀人无关。
“没别的事,就想见见你,和你吃顿饭。”
他们约在一家海鲜酒楼,在一个包间里,就他们两个人。陈卓生说话时面无表
情,头也不抬,只望着筷子上的烤鳗鱼片,似乎黎虹萍并不存在。
“生哥,我千里迢迢赶过来,你就这句话,我人在这边时你可从未请我吃过饭?
你这句话太幽默了。”
“真对不起。人活到这么大,一转眼没料到就四十八了,突然间觉得挺累的,
想找个人说说话,聊聊天,仔细一想,最想见的人却是你。”
“生哥生日?”
“生不生日无所谓,只当是朋友聚聚就好。”
“那我先敬生哥一杯吧。”
“好的,谢了。”
两人对饮,话就不说什么了,似乎那扑鼻的茅苔酒香成了他们间最好的对话。
“如果你不讨厌我这个半老头子,你以后回广州,可以直接来找我喝酒,很难
找到你这样有酒量的年青人。”
临别时,陈卓生突然间又对黎虹萍说道。
“这可犯了组织大忌。”
“规矩是人定的,而且,你以后不再是杀手了,你是我海产公司的一员,你暂
时不会有什么事做,每个月会有三万元的工资存到你的户头上。”
“为什么?”
黎虹萍太感到意外,太吃惊了。
“不为什么,我早跟你说过,加入到我手下,做什么也不要问理由。这个世界
就因为太多的理由而混乱。”
陈卓生话说完起身就走了,把黎虹萍留在那里还理不清头絮。
这老家伙是怎么了?当初他想得到她,只需开口说一句话,现在,也看不出他
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呀。
传闻这老家伙在妻子四年前病死后,就从没近过女色。
大半个广州大酒楼的海鲜都由他包供着,单他海产公司做海鲜生意的收入,一
年就千万上下,这老家伙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就是忘不了陪他出生入死的结发
之妻,可见是个重感情重情义的人。
天上不会有白掉下的馅饼,老家伙到底有何企图呢?
唉,管它呢,越想越乱。
黎虹萍只觉得不用再去杀人了,千斤重担霎时被卸,精神上一下解脱出来,好
象这辈子积的霉运一下都跑光了,重出生天,再也不会有一丁点的忧愁烦恼和痛苦
了。
黎虹萍有生第一次如此轻松的走在深圳的街头,那是十二月,她脸上竟也挂上
了微笑,她发现深圳的街景竟是如此美丽,感觉路上男子向她投来的目光是如此的
亲切,她想找一个人来拥抱,许小兰不在她的身边,她首先想到的是莫雪,五个多
月没见,这可爱的小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要给他个出其不意。
她捧着一束马蹄莲来到黑羽酒吧门前,那是傍晚时分,夹竹桃在风中轻快的摇
拽。
她走进门,酒吧里依旧那样热闹,布莱恩亚当斯的歌声是如此的富有磁性,这
曾经是她的家,这里一点没变的是如此熟悉,她回家了。
她看见吧台里莫血正在忙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在一旁帮他,那是莫血的女
朋友刘楚,一位美术学院的女大学生。
她微笑的走了过去,刘楚首先看见她,她把马蹄莲放在吧台上,对她道,“请
给我一杯睡莲,加莫奈的光和影。”
刘楚一脸疑惑,她弄不懂眼前这位美得逼人的女子究竟要什么,但她立刻就认
出了她,莫雪的那些画,还有他们一起完成的画,莫血对她说的表姐。
“萍姐,莫血你看。”
“萍姐!”
莫血抬起头,惊喜的脱口而出。
这还是莫血第一次肯这样叫她,黎虹萍只觉得心里暖如春日的阳光。
“我就老了吗?”
“我从没见你这样美丽过,你永远也是不会老的,你看。”
莫雪指着纵深处的一面墙,那面六十四平方米的墙面全部被一副画像盖住,画
像里黎虹萍一身黑纱,正在漫天飘舞的犁花里舞剑,霞光如血。
那夜黎虹萍唯一感到失望的是当莫血和刘楚陪她寻到人民路时,却发现月半湾
不再,那里改成了一家叫埃及人的酒吧。
酒吧前停了一排摩托车,刘楚不屑一顾的说道,“都是125 型的小儿科,莫雪,
要是我们的雅马哈500 战车往这边一摆,该有多抖?”
“恐怕它们都要齐刷刷的倒地俯首称臣吧,呵呵。”
莫血答道。
“你有车?”
黎虹萍问。
“你走后,无聊,认识了一群飞车党,觉得挺刺激的,就跑到淡水买了一辆。”
“虽说是水货,但性能没得说,莫血好几次赛车都赢了呢,我们把它叫作毕加
索,痛苦、受难和兽性,莫雪说他已是人车一体。”
“真玄,赢得了我吗?”
“萍姐要玩?”
“可惜我没车。”
“没问题,我一个电话就能借到。”
“好的,玩点刺激的,往哪飙?”
“飙到大亚湾去海上开快艇,SO COOL !”
刘楚作着飞行手势兴奋的大声嚷道。
出了关,两辆红蓝赛车载着三个人在高速公路上急驰,路过龙岗镇时,黎虹萍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这个小镇总让她感到异样,冥冥中总象有个声音躲在哪呼唤她,
让她心神不定。
莫血一下超了过去,刘楚欢声叫着直冲黎虹萍扬手。
黎虹萍定了定神,加了油门,追了上去。
到大亚湾七十多公里的路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还是黎虹萍先到了一步。
三人在大亚湾租了快艇游过海,又到淡水的赌场里豪赌了一场,黎虹萍以前逢
赌必输,那夜手气却好得出奇,一气赢了两万多块。
三人自是开心的胡花,逛商店泡桑那上酒楼,往回赶时,已快凌晨两点。
又到龙岗,黎虹萍远远的望见金龙大酒店的霓虹大招牌,没来由的就想起了吴
竟和周岚,他们现在在哪呢?今夜会和她一样快乐吗?
她想着每次她和周岚相互嘲讽挖苦,吴竟就会急得象个小孩似的惴惴不安,他
们两人不露声色,倒让她憋得脸通红。
那夜就是在此,她的车急刹在周岚面前,本以为他会慌着一团的,没想到那家
伙却出奇的镇静,他骨子里透着的那股从容,怎么会不让女孩着迷,怎么会不让吴
竟着迷?
他们在哪呢?
黎虹萍的车又慢下来,莫血也跟着慢下来,黎虹萍打起头盔护镜,道,“去龙
岗洗个头吧?”
“为什不回关内再洗?”
“有家叫西维尔的,很不错。”
黎虹萍怎想得到,她鬼使神差般的会跑去西维尔洗头,鬼使神差般的竟会和周
岚不期而遇。
而周岚更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西维尔就要打烊时,来了客人,在阿亮的一声
“靓女”声中,他一眼瞥见了美若如仙的黎虹萍。
她脸上竟也挂着少许笑容,她纤长丰满的身子上竟不再有一丝黑色,红色的风
衣裹着短袖米黄毛衣,配花格呢长裤,紫色短靴。
这个曾被他喻为黑暗之神的冷傲女子今夜竟会显得如此灿烂,似乎让满世界的
青春美丽也黯然无语。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黎虹萍先问。
“你怎么会来这里?”
周岚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吴竟呢?”
“在福州吧。”
“怎么啦?”
“散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你这个混蛋,你又做愧心事了吧。”
“你还这么厉害,会嫁不出去的。”
“你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要嫁给你才好,自命风流,自以为是。”
“这么久才见面,可不可以不骂我?”
“这么久才见面,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究竟怎么啦?”
“说来话长,也很老套,她出名了,就把我给甩了,就这么简单。”
“你他妈的又跟我胡说八道了,吴竟才不会那样。”
“我喜欢你,回来找你。”
“又胡说八道,滚你的。”
“能不能给点怜悯心?小姐,四百零八天,我可度日如年。”
“可不可以认真说一回话?先生,你真长不大?”
“我发誓我从没象现在这样认真过。”
“去死吧,明天带我去福州找吴竟。”
“要去你自己去,我要上班。”
“真的完了?”
“真的,快大半年了。”
“你真是个混蛋。吴竟怎么就会喜欢你?”
双方一下都沉默下来,周岚专心替黎虹萍盘发。
他们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有时目光在镜中相遇,周岚会躲避,黎虹萍也觉异
样,心存芥蒂,竟再无话说。
临别,周岚怯生生的问,“什么时候能再见?”
“我现在住在杭州那边,恐怕再难见面。”
“那让我请你吃顿饭?”
“算了,有机会再说吧,我明天要去福州看看吴竟。”
“那,看在我给你盘得精心的发型上,替我问她好。”
“老套,好吧。”
那夜两个人都一夜未睡。
第二天黎虹萍到了福州,吴竟却不肯见她,只在电话里不冷不热的客套了几句,
说实在太忙,忙出新专辑忙应付各种演出,自己想逛逛街的时间都没有。黎虹萍一
提起周岚,对方出奇的冷静,“周岚呀?我早把他给忘了。”
黎虹萍无奈,满腹疑狐的离开那家音像公司的写字楼,她不知道,吴竟在窗前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泪水扑簌簌的落下。
她又怎么能不怨恨嫉妒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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