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三月晴天的空气总能让我嗅到棉花温暖的香味,而浅蓝浅蓝的天空能让我想起
冰淇淋的味道,如果我能飞,一定找天使要一双魔冰鞋,在这浅蓝色无垠的冰面倒
滑。
因为三月,世界开始温暖,所有的人都会想飞,但没人知道到什么地方能借到
翅膀。
有一个哈尔滨女孩曾对我说过,你滑过真冰吗?你知道那种沁凉沁凉从冰面划
过的感觉吗?
就象恋人分手时的别吻,凉嗖嗖的,在所有的记忆中一划而过。
我没有划过真冰,在我二十岁前,我也压根就没恋爱过。
张文彬开着他的蓝鸟来找我时,我正在图书馆死啃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我当然不是为了去探究上帝是如何死的,我也对他的虚无主义毫无兴趣。说实在的
当时我很憎恨这个德东人,因为哲学一直是令我头疼的科目,尤其对他这种晦涩难
解的虚无思想。如不是我的哲学老师,一个喜欢穿黑色青年装戴墨镜满嘴英文的中
年女人在她上课时抓到我正在听音乐,而痛下杀手要我三天内交一篇不少于一万五
千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读后感,否则我大三的哲学课就铁定不及格,我能有这
心情?
我能想象同学在郊外春游烧烤时大快朵颐时的欢乐。
我叫我的哲学老师作乌鸦天使,每当她在我身边降临,就意味着我倒霉当头。
但这次她的咒语似乎失了点灵。
上帝死了,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必然发生,一切都是偶然的。
张文彬在我身后吹响口哨时,我就有一种预感,因为这口哨声太熟悉了,熟悉
得让我翻书页的手有些发抖。
我没回头,只是坐直了身子,纹丝不动,这刻我能感觉空气如潮的涌动。
他定也感觉到了我的感觉,静静的站在我身后三米处。换到电影里,这便象杀
手和杀手间的对峙,谁轻举妄动,谁便算是和死神接了吻。
“皮蛋。”
他终于肯叫我了,这低沉的声音象电流般穿透我的身体。
“黑狗!”
我转过身,我惊喜的看见高大粗犷的张文彬穿着白色风衣一脸微笑的站在我的
眼前,那么真真切切的,真切得让人犹豫。
他怪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我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你没死?”
“什么话?我死了你岂不寂寞?”
“三年了,三年没见,都说你在越南边境贩毒给解放军枪毙了。”
“谁说的,谁?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哈哈,真是你呀,你还长胖了,山顶黑狗哥,我的山顶黑狗哥。”
“呵呵,可爱的小皮蛋长高了,比我还高了。”
我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长发,他任我把他的头发抓得乱乱的,一脸的憨憨的笑,
这笑是如此的亲切熟悉。
“喂喂!你们能不能出去闹去?”
有不满的声音表示抗议了,我连忙抓着张文彬的风衣走到外面。
“喂,你不会是逃犯吧?”
这话我是半开玩笑半认真。
“你看我象吗?皮蛋呀皮蛋,你太小看你黑狗哥了,你黑狗哥发了,呵呵,你
要愿意我能买下一整个冰淇淋店送给你,走吧,小子,哥请你吃满汉全席去!”
他亲近的搂住我的肩往楼下走,这种久违的熟悉感仿佛让人回到从前。
“文彬,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坐在小车里我问得意的吹着口哨的张文彬。
“是燕儿把你的寝室电话号码告诉我的,打了老半天才有人接,说你一定在图
书馆用功,怎么,这么些年了,还象个呆头呆脑的书呆子?”
“燕儿?哦,你还知道去找她?”
我声音冷淡下来。
“怎么,还生我的气?都过去三年多的事了,你不象是小气人吧?嘿!”
他伸出他粗壮的右手在我肩上一捅,有点疼。
“你只要觉得自己对得起她。”
“对得起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谁能说谁对不起谁呢?”
张文彬点了一支烟抽,一脸无所谓又有所谓的神态,冷冷的,淡淡的,散着一
种无奈。
三年前,就是这种神态,让我感到分外的憎恨。
校园的白色水泥路边种着的两排水杉直挺挺站着,但风刮过来,再静的树枝也
会禁不住的轻摇起来。
很多年后,当我想起那个黄昏,想起在点点余晖透落的松林中,想起那时大我
六岁的李燕儿眼光中的莹莹泪水,我依旧有种想紧紧抱住她的欲望。
县二中操场后的一片残留的松林中,冬去春来,褐色的松针铺在地面,踏上去
有松软舒适的感觉,尤其是一个难得晴朗天,松林经过一整天阳光的眷顾,散发出
懒懒的松香味,而偶尔被惊动的小鸟忽的飞起,遗落一片羽毛,悠悠忽忽的飘在你
眼前,那么无辜的张扬着被遗弃的惶惑,让燕儿拾起捧在手心,呆呆的看,两行冷
泪便那么惶惶的落下来。
那天,是张文彬逃离这座小城的日子,对于燕儿来说,也是她爱情幻灭的日子。
“一切的开始都是为了注定的结束,而这黄昏,便是我深爱过的人要留给我最
美的伤痛,也是注定要留不住的。”
燕儿喃喃说罢,从我身边走过,走得远远的,在松林尽处,裙衣在凉风中卷起。
而我,一直都是那么喜欢看她穿裙子时的样子。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