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张文彬的弟弟叫张文军,还有燕儿,我们自小都生活在县二中的一栋红砖红瓦
的平房中。
那年我和张文军都只有十岁大,还在读小学,那年张文彬二十岁了,高中毕业
没考上大学,整天游手好闲。
那年我记得清楚,张文彬喜欢站在自家院门边,看着十六岁的李燕儿放学回家,
他就冲她吹口哨,说,燕儿燕儿,让我在你的雪地里打个滚。
燕儿往往羞红了脸直躲,有时恼了,看看四周无人,小嘴一张,轻轻的骂,流
氓。
张文彬更人来疯的往前凑,嘴里又念,燕儿燕儿,让我轻轻的抱抱你。
燕儿惊得直往家里逃,张文彬便放肆的笑,这时躲在门里偷看张文军也哈哈大
笑。
张文彬走过去照着他老弟脸上就是一个大耳光,张文军咧嘴想哭,张文彬就凶,
你丫哭哭看?
张文军闷声躲到隔壁我家来了,见我在院子里看小说,立刻什么也忘了,说,
皮蛋皮蛋,你真没劲大热天你看什么破书,走,我们游水去。
那天夕阳妖艳得象个昏昏欲梦的少妇,四处散发着病焉焉的懒散。那是盛夏,
一丝风也没有,河水浅得好象一眨眼就要被蒸干。
那是一年中河水最浅的时候,也是戏水人最多的时候。
看在张文军许诺请我吃冰淇淋的份上,我才肯陪他来河边,我并没有下水,我
知道那时河水正烫,下水还不如躲树荫下乘凉舒服。
河里浮着一排长长的竹排,光滑光滑的,很多孩子光着屁股在上面追打嬉戏,
而夕阳温情脉脉的洒过来,和河水交相辉映,那便是我记忆中锦河最动人的时刻了。
那天我感觉张文军的小屁股在河水的映照下显得尤为刺眼,总觉得湿花花的看
不真切,象一团朦胧的光,鬼祟鬼祟让人心神不宁。
很多年过去后,每当我想起张文军,记忆深处就会跳出那团古怪的光,我觉得
那定是死神降临前的预兆。
张文军每次潜到竹排下面去又从另一边喷着水汽冒出头来后就要朝我做个鬼脸,
那得意是在向我显示他的潜技,我不以为然的直摇头,于是他潜下去的时间一次比
一次长。
终于,最后一次他没能再游出来。
我失魂落魄的跑到张文军家院子前时,看见张文彬正和几个校工在院子里的板
栗树下光着膀子甩扑克。
“黑狗,黑狗,张宝他没了。”
我站在院门外说话时牙直打颤,三伏天,我却感到脚心凉到手心。
“没了就没了,管他去死。”
张文彬看也没看我一眼。
“他,他淹死了。”
说到死时,一种巨大的恐惧涌向心头,我便哇的一声哭开了。
一伙人象砸了锅般窜到我身边。
张文彬一张黑脸变得煞白煞白的,脑门上的青筋也暴了出来。
“怎么了,你说他怎么了?”
他问得小心。
“他在河里淹死了。”
我凄惶的叫。
“我操!”
他一拳打在我脑门子上,我摔倒在地上,晕晕的爬起来时,一点也没觉得疼,
这时一伙人早没了影子。
院子前出奇的静,静得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青包伴随了我半个月,我对父母说是给自行车撞的。那时张文军早已被安
葬。
一个人说消失,就这么的消失了,好象这个世界上本来他就没来过,又好象他
永远都停在了时间的那刻,而我,不过是在时间的流逝中继续苦苦前行而已。
每天下午放学后,张文彬都会失落落的站在东方红小学门前,等他老弟放学。
很多次我走过他身边时,他会叫我一声皮蛋,我没敢应,急急的走过,就象做
了天大的亏心事。
那天他终于把我堵在街角,我以为我又要挨揍了。
“对不起,皮蛋,那天我不该打你。”
他竟低三下气向我道谦。
我不知说什么好。
“陪我去喝酒好吗?我请你吃冰淇淋。”
“可回家晚了我妈会骂的。”
“没事,待会我跟你妈说去。”
“好吧。”
他冰淇淋一买两份,我以为一份买给张文军的。
他闷着头喝酒,我们坐在街心花园的栏杆上。
“你吃呀,还有一盒呢。”
“哦,不是给张宝留的?”
“你吃吧,替他吃了。”
他说着,眼角分明有泪。
我吃不下了,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下来。
“皮蛋,做我弟弟好吗?”
“好。”
我一个劲的点头。
“以后要是谁欺负你,你可别忘了跟你山顶黑狗哥说。”
“好。”
“以后要想吃冰淇淋,也直管跟你黑狗哥说。”
“好。”
“以后,以后,你可别再去河里耍水了……”
他说着说着已泣不成声,蹲在了地上。
我倒不知道哭了,站在他面前,一只手只顾烦乱的抓他的头发,那个年龄,我
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大我十岁的大人说安慰话。
我很喜欢燕儿,尤其喜欢她圆圆的脸蛋和含羞的双眸,她不高,不到一米六的
样子,体态丰满,气质温柔。
张文彬和李燕儿究竟是怎么好上的,我不知道。
那是三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张文彬在县酒厂工作,李燕儿在地市读师专,那会
儿只要燕儿一回家,张文彬就要请她吃饭,当然每次也离不开我,我得帮他给燕儿
送信。
那时平常张狂得不得了的张文彬在燕儿面前总是乖乖的,连说话也小声小气的
全没了男人锋芒,燕儿不让他抽烟,他就把烟戒了,燕儿叫他别和街上的混混来往,
他便不再让那帮人叫他老大,燕儿要他没事多看点书,他也竟会巴巴跑来问我借小
说看。
但自从他和燕儿同居后,事情就变了。那时燕儿分在县二中当初中语文老师,
张文彬却辞了工作和朋友合伙搞了一个建筑公司。他俩在街上租了房子住在一块。
张文彬那时算是县里的风云人物,倒不是他真能做生意,而是他打架出名的狠,
纠集一帮死党,成了没人敢惹的地头蛇,说是搞建筑,其实便是吃地头。
刚开始一两年他的确弄了不少钱,但钱来得容易,花得也快,他沾上了吃喝嫖
毒的恶习。
燕儿对他滥赌还能容忍,但却难忍他的风流。
张文彬生得高大俊朗,很能招女人喜欢,他的风流韵事总是在城里飘来飘去最
后飘到燕儿耳中,燕儿也不跟他闹,收拾好东西走人。但每次又都经不住张文彬的
哄,又会在他信誓旦旦后回去。
她毕竟是太爱他了,爱得死心塌地,后来对他在外面风流也忍了,她只要他还
爱她,还能在夜里回到她的身边,她也就觉得满足。
她是那种很能知足很能隐忍的善良女人。
不久县里大搞招商引资,为整顿投资环境,严打乡霸镇霸,张文彬也免不了受
惩,被拘留过两次,公司也作鸟兽散。弄不到钱了,他却赌习难改,自己的钱赌光
了,把燕儿的钱也骗光了,又一无所长找不到事干,一个大男人靠燕儿的工资养着,
心情郁闷不顺,成天不给燕儿好脸色看。燕儿也忍着,处处顺着他的心。
事情的转折是在我就将面临高考的那年春天,张文彬的命运因为一局阴差阳错
的麻将,便作彻底的改变。
张文彬日后每每对我提起那个颇有些古怪离奇的夜晚,依旧会嘘嘘不止。
“人呀,说是很多事命中注定,但我不以为然,其实人生有太多的无可琢磨,
很多事,你要错过了,也就永远的错过了,唉!”
他在叹气的一瞬眼光中遗露出一丝柔情,那时,我心里会有一丝慰籍,我想,
有他的这句话,燕儿也算是没白爱他一场了。
而我,对燕儿,是不是也算爱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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