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容
天地阴阳生五行,五行化生万物,可谓无穷无尽变化莫测。世人常常讲究个命
数,就好像春生而秋成,阴阳合体而繁衍子孙,明大衍之数,业已确立,万事万物
又岂能逃其数哉?但因世人皆希望可以预测命运,趋吉避凶,这便有了术数家,市
井小民称这群人为算命先生。
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不分* 身份,不分男女,出生后总要请来的先
生批批八字,算算未来,那批好的黄纸也不能随意丢弃,要放入檀木盒中,妥善保
管,待长大后到了适婚年龄还要拿它出来。
苏家小姐辛词也不例外,只是她的命理相较于一般妇人来说,颇为奇特。算命
老先生说辛词是夫招嫁不定之命。夫招嫁不定何也?用大白话解释一下,便是夫盛
旺夫,夫弱克夫之命,也就是说如果未来的丈夫命带荣华,迎娶辛词便能更上层楼,
若是未来的丈夫命中败衰,迎娶辛词后就会克身伤气,不日便呜呼亡命。
贵者随夫而贵,贫者随夫而贫,这便是先生对苏辛词命格的批注。对于这些神
乎其神的诳话,苏辛词从未真正上过心。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江湖老千们用来骗钱
耍乖的把戏罢了。
此刻,她坐在致美斋二层雅座,不经意地瞥见继母针离,但见她里怀中抱着同
父异母的弟弟冉听,艰难地挤在队伍中,朝菜市口街涌去。
不过数月未见,针离似变了一个人。她神情憔悴,原本红润的面颊早已凹陷下
去,一身墨色旧长袍,再无往日那般趾高气昂的嚣张态度。她怀中的冉听面如青皮,
一双凸眼中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抓着针离的衣襟,嘴里不知在叨念些什么。
“苏小姐认识那位大嫂?”嘉南好奇地问道。
辛词点点头,并未解释什么,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探出半个身子,不错眼珠地
追随着针离的身影。
“那位便是苏夫人和小少爷吧。”宣然走到辛词身侧,轻声问道。
“嗯。”辛词乍见针离,只觉心烦意乱,只是胡乱应承着宣然的问话,她万万
没想到会再见针离,辛词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四年前初见针离的那一日。
苏氏本家极力劝阻苏梁间,切莫贪图美色而把针离纳娶进府。
这个女子是沅城里有名的克夫伤子相,若是把她迎进门,只恐会夫子皆亡。最
好的证据便是针家被一夜灭门,死状惨怖,唯独针离幸免遇难。坊间早就有传闻,
说这场飞来横祸,皆因针离而起。
她在端午节赛舟那一日和丫鬟上街游玩,偶遇一位姓李的标致小倌,不知怎的
看对了眼,一颗芳心托明月,奈何这月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位李小哥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绰号花中仙,但却并无甚真本事,结交
的都是些狐朋鼠友,专门做些小偷小摸的不法勾当。观端午节赛舟会的小姐姑娘颇
多,针离夹在人群中并不打眼。偏生不知哪里吹来的一阵阴风,迷了她的俏眼,害
她一头撞到李小哥的后背上,这一撞便成就了一段孽缘。
针家家底殷实,在沅城饶有声望。这针离自幼便许配给临城的吴家,只待她长
成之后寻个良辰吉时拜堂成亲。这位针离小姐生性凉薄,是远近为名的冷美人,鲜
少见她露出过笑容。但这一次她却鬼迷了心窍,抬起头朝李小哥微微一笑,这一笑
可谓是春山带秀,秋水盈眸。
李小哥被迷得魂不附体,赶忙作揖行礼,针离察觉失态,收敛笑容便拂袖离开。
跟她出门的丫鬟见李小哥一脸茫然,便掩面笑着打趣道:“官人莫寻了。”她嘴上
这么说,但却悄悄伸出手,在李小哥的手背上写了一个‘针’字。
这李小哥顿时心领神会,笑得合不拢嘴,当夜便潜入针府私会针离。到底李小
哥有没有占尽针离的便宜虽不得而知,但他趁这个机会摸清了针府上下的门道却是
事实。
他把针家的景况添油加醋讲给了混门儿的弟兄,那些人动了歹心,竟要行凶。
李小哥得知后,非但没有出面制止,反而和那伙人里应外合,一夜之间针家上下二
十一条人命皆成刀下冤鬼。
唯独那晚针离偷偷溜出府去和李小哥幽会,躲开一劫,但终究因为她引狼入室,
害了亲人,为世人所不齿。待她回府之时,惨剧业已酿成,再寻李小哥,却早已不
知所踪,行凶之人也未逮捕归来,成了一件无头公案。
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任凭她生得国色天香,也不可纳娶进门。吴家听说这个
消息后,当机立断解除婚约,针家的远亲近邻无人愿意伸出手拉持针离。
也就是在这时候,一向疯癫的苏梁间上门提亲,大跌众人眼球。苏氏旁支几位
相熟的亲戚三番四次劝说苏梁间小心行事,切莫一时兴起导致不可挽回的局面。那
苏梁间根本听不进众人的劝阻,不光如此,他还大摆筵席,将这位克死父母的不孝
女娶进门。
苏辛词记得那年她十五岁,一年鲜少见到爹爹几面,爹爹要纳娶针离进府并未
知会与她。辛词本不太在意此事,下人们窃窃私语议论着针离的旧事,若是说得过
火了,辛词还会责怪上两句。在她心中,对这位小妈倒有几分同情,遇人不淑,又
遭灭门,任她有千般不是,也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谁知那针离进府当日,便给了苏辛词一个下马威。那一日天空飘着雪花,辛词
带着府内的下人候在中堂,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梁间才挽着针离姗姗来迟。
见了针离,辛词便道一声万福。谁知针离冷着面皮,并未还礼,只是用眼角瞥
了一眼辛词,便转身坐下了。辛词不解其意,她侧过头递给苏梁间一个询问的眼神,
谁知那苏梁间却假装没看到这一幕。他一挥手,不耐烦地示意辛词等人先行退下。
辛词沉了沉,没说话扭身要走,这时却听针离开口道:“这苏府好没规矩,今
日我成亲,你却穿红戴绿,生是要夺我风头。罢了,后娘难为。”她说完这话,便
轻叹口气,垂下眼睑假装看着青石地板。
辛词皱着眉刚要驳话,却见苏梁间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扯下她脖子上系着的桃
红色绸带,蹙着眉低声说道:“辛词,你怎如此不懂礼数。”
“我……”辛词惊讶地望着苏梁间,须臾间,她恍然有所得,冷言答道:“女
儿自比不得针府大家的千金小姐……”
不待辛词说完,苏梁间便面露凶光,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给我回房去,
没我命令,任谁也不许给她送水递饭。”
在辛词离开中堂之时,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见针离的脸上浮着一层冰冷刺骨的笑
容。苏辛词心下得出结论,针离恨着她,但为何针离会恨她,辛词却不知晓。
随后的日子,针离屡屡给辛词穿小鞋,在苏梁间面前说辛词的坏话,故意生事
撵走辛词的奶妈和贴身丫鬟,总之是坏事做尽。
苏府上下对她是怨声载道,唯独苏家家主苏梁间把她捧在掌心。特别是去年年
初针离诞下弱子冉听之后,苏梁间对她更是百般宠爱,千般呵护,辛词彻底沦为苏
家可有可无的人物。
苏梁间中年得子,不禁喜上眉梢,巴不得冉听快快长大继承衣钵才好。只不过
天不遂人愿,冉听自出生一个多月后,便常常身子发热,脑后还生出两个骇人的小
包。请大夫过来一看,竟是痨病,这病治不好,只有干等着咽气。
苏辛词对这个弟弟并无太深的感情,但人非草木,她见苏梁间和针离整日里郁
郁寡欢,长吁短叹,便想主动承担些府中的杂事。她本是一片好意,却被当成了驴
肝肺。针离当着苏梁间的面,指责辛词想趁冉听生病之际预谋苏家家产,那苏梁间
竟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辛词一顿臭骂。辛词只觉心灰意冷,再也不愿多管闲事。
她本就和苏梁间无甚情意,针离的出现更是弄得父女二人形同陌路。直到苏梁
间过世,他们也没再说上过话。离开苏府,对于辛词来说绝对是解脱,那些家宅良
田她本就不甚在意,针离不愿给,她也不稀罕要,只是提着一口小箱上轿来到宣家。
真正伤了辛词的人,并不是针离,而是那个青梅竹马无话不谈的文宁。饶是现
在回想起来辛词仍觉得心中隐隐作痛,她曾一度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但事实证明,
人活在世,离了谁也一样吃饭喘气。
“那些歹人犯的是何罪?”辛词正正神色,突然问道。
“听闻那伙人入室行凶,身上背着多条人命。”宣然见辛词双唇紧咬,一副心
事重重的模样。他对苏门的纷纷扰扰略知一二,当下便猜出辛词心中所想,他本想
轻言慰藉几句,但见辛词双手攥在身前,不住地揉搓着。
宣然心生怜惜之情,他大胆地拉住辛词的手,只觉一股寒气自指尖流淌到心底,
他微微加重手上的力道,将辛词的手攥在掌心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它。
若是放在平常时候,辛词定会抽手怒视来人,但今日因那些前尘往事忽的涌上
心头,牢牢占据辛词的脑海,令她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那些人,恐怕就是杀害针氏一门的凶手……”辛词喃喃说道。
“苏夫人从沅城赶到这里亲眼目睹杀父仇人被砍头,也是合情合理之事。”宣
然压低声音说:“你若是不愿见她,我们合了窗子坐下来吃吃酒罢。”
“她来并不只是为了观行刑。”辛词的声音有些沙涩,宣然不解其意,正要询
问,却见辛词别过头,似是不愿再开口。宣然也不勉强,他立在辛词身侧,那双手
始终未有松开。
行刑处已聚集了将近百人,午时一到,便听县太爷丘齐一声令下,扛着屠刀的
行刑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执刑台。台下早已鸦雀无声,众人伸长脖子,直直地瞪
着台上,很难说清楚他们的心情,激动?兴奋?恐惧?亦或漠然?
行刑人的脸上抹了一层浓重的鸡血,灿烂的阳光射在他的脸上,令人产生了些
许恍惚之感。当那一句悠长的‘时辰到’响起之时,行刑人接过屠刀,高高举起,
围观的人全都捂着嘴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毁了这份死寂。
那几个歹人早就被用棉布缠住嘴,绳索捆住身,他们此刻乞求的不是突临大赦,
而是行刑人可以将其一刀毙命,切莫再受更多的苦痛。行刑人没有让他们失望,几
乎是转瞬之间,七八个人头便咕噜咕噜滚下台。
这时从看客们中间爆发了巨大的喝彩声与咒骂声,他们争相恐后朝台上挤着,
都想把那些无头尸身看个仔细。针离夹在人群中间,她奋力地从两个精壮汉子的腋
下挤到前排,她一手护着冉听,一手从怀中掏出两个白面馒头,小心地将它们泡进
尸血中。
那一幕太过骇然,苏辛词勉强忍住反胃之感。宣然见状,温柔地揽住辛词的肩
膀,他凝视着辛词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便是苏夫人要办之事?”
“嗯。”辛词惨淡一笑,她微微抖抖肩,甩下宣然的臂膀,这才转身背对着窗
台,似要把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彻底遗忘掉,但针离手中紧握着的血馒头却怎么也挥
之不去:“没想到,弟弟的病越发严重,竟令她那么一个高傲的人抛头露面去沾血
馒头。”
嘉南立在他们面前,适才他越过辛词的肩头,把外面的事儿瞧了个一清二楚。
他对苏家之事并无甚了解,但见辛词面露凄然之色,不觉收敛笑意,想要安慰
她几句。却又怕自己笨嘴蠢舌徒添烦恼,这便噤声凑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一粒方糖,
送到辛词嘴边。
辛词本欲拒绝,嘉南执意如此,辛词只好张开嘴将那粒糖果儿压在舌下含着。
许是甜味化解了辛词心头的苦涩,她抬起头,冲嘉南投去感激的一笑。
嘉南见状,伸手挠挠后脑。宣然忙不迭地拉辛词入座,三人闭口不提刚才所见
之事,推杯换盏,借酒消愁。
席间,嘉南突然想到适才行刑之后,有一个青衣男子冲上前去拉住针离的胳膊,
二人似在争吵什么,但那时辛词和宣然皆背对窗台,并未看到这一幕。嘉南想了想,
决定还是不提为妙。
宣然知辛词心情不忒,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化解,恐怕只有大醉方能酣睡一晚,
暂且忘记心中愁苦。想到这儿,他拿起瓷壶,巧妙地劝着酒,辛词正有此意,也不
推拒只是闷头吃着。
崇嘉南并不知晓,他刚刚看到的那个男子,正是曾与苏辛词有过婚约的文家少
爷文宁,正所谓思往事,梦中泪,今宵有酒需尽醉。
偶见继母针离去沾那人血馒头,辛词吃了一场惊恐,虽归位坐定,却仍心神不
宁,只是闷头往口中灌酒,连筷子也未见其动上一动。宣然看在眼中,欲往辛词碗
中布些小菜, 免得她空腹痛饮伤了肠胃。但又觉此番举动未免太过暧昧不清,若是
惹辛词生了恼意,两相尴尬。
更何况事出有因,并非三杯两盏便可化解,辛词与继母针离之间到底有何曲折,
恐怕就是拉开天窗发问,辛词也未见得会跟他们这种不算相熟的人一一道出。但见
她情兴迷离,神魂恍惚,是只呆坐饮酒,那副样子令宣然徒然生了些许怜悯之情。
适才他轻握辛词素手,心中早已是小鹿乱撞,一张俏脸涨红到耳根,宛若情窦
初开的小子一般,恨不得握得再紧些才好。但那辛词一转身,飞快地将手抽回缩进
袖中。宣然倍感失落,连带着那双眸子也变得暗淡许多。
陪坐在一旁的崇嘉南一手托腮,他鲜少瞧见好兄弟宣然摆出如此低的姿态去照
顾一个女子。固然辛词生有倾国倾城之貌,但那宣然也不输她。二人并肩而坐,好
似用狼毫小笔勾勒出的工笔细密画。正所谓风流俏丽好年华,女貌郎才正相宜。
这崇嘉南孩儿性情,转瞬便忘了适才瞅见的骇人一幕。
此刻他眼里含笑,只把宣然和辛词从头到脚瞧个遍。他越看心越欢喜,只觉他
们二人是天作之合。樊城中爱慕宣然少爷的适龄贵小姐自然不少,但都没有一个能
入崇嘉南的眼。
那些小姐若是缠得久了,不待宣然开口,立在他身边的崇嘉南便会冷嘲热讽几
句。大多是什么‘莫道美人恩,更恐效颦女’这种不合韵脚却令贵小姐们大变脸色
的粗鄙之言。崇嘉南贪玩好动,虽上了几年私塾,却是囫囵吞枣,空有一张白瓷面,
腹中并无圣贤书,但这些边边角角的掌故倒是背得颇熟。
有句俗话说得好,皇帝不急太监急,宣然对男女之事远不及嘉南上心。嘉南总
觉只有洛水仙女那般的人物才配得上他的至交好友宣然,在他心底里,宣然不仅是
好友,更是宛如大哥般的重要存在。
天上掉下个苏妹妹,好似芙蓉刚出水,苏辛词相貌身段学识家境都与宣然十分
相称,佳偶天成,嘉南喜得合不拢嘴,好像用不了几日,他便可改口唤辛词一声嫂
嫂似的。
宣然瞥见嘉南朝他挤眉弄眼,神色颇为猥琐,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认识嘉南多
年,不用他开口,宣然便能猜中他心所想。自今晨嘉南见到辛词后,便常露出这副
猴子抓痒般的傻样儿,宣然自是懂得嘉南的暗示。他并非不善于和女子打交道,但
一遇到苏辛词,他却倍感无力。
那嘉南起了急,猛地开口说道:“这酒水也不多了,不如我去唤掌柜再烫些端
来,你们二人且坐坐,我去去就回。”说罢,不待辛词反应,他便一溜烟窜出屋。
辛词若有所思地朝门口望着,片刻后,但听她轻笑一声。宣然不解其意,忙侧
头注视辛词。辛词亦回望着宣然,二人目光撞到一起,这一次辛词却未躲闪,而是
直直地凝视着宣然的眼睛。
宣然先是一怔,随即两颊浮起红云,似是为了掩盖尴尬之情,他舔舔嘴唇,开
口道:“我脸上莫不是沾了脏东西,为何苏小姐将我好一阵打量?”
辛词一挑眉,并不应他,但那双圆眼珠也未因此而错开,这下弄得宣然更加忐
忑不安。他不知辛词是喜他,还是烦他,只好硬着头皮又说道:“你不答我,可是
怪我不该带你出府,让你瞧见那一幕?”
听完这话,辛词才幽幽叹气,心下徘徊,不愿谈及酸楚往事,但又怕宣然误会
自己太过冷漠,这便支支吾吾,欲说还休,索性起身要为宣然布菜示好。
谁知宣然见她不肯开口,误会她在生闷气。宣然不知如何解释,竟也想为她拣
菜缓解紧张氛围。二人执着的玉箸碰到一起,只听噼里啪啦几声,玉箸落在地上。
辛词噗哧一笑,宣然也跟着浅笑,二人同时俯身要去拾筷子,好巧不巧头撞头。
这一撞还不轻,辛词当下吸口凉气。
宣然见状,顾不得自己的头也被撞得生疼,而是一伸胳膊,将辛词带入他怀中。
他屏气垂首痴痴望着辛词那有些红肿的额头,鬼使神差般托起辛词的下颌,将脸凑
了上去。
“你……”辛词朱唇微启,明知该果断推开宣然,但身子似不受控制般变得软
弱无骨。她斜靠在宣然怀中,轻嗅着他身上的麝香味,只觉安心。适才观砍头,她
觉恶心反胃,浑身打冷颤,多亏宣然握住她的手,那阵阵暖流顺着指尖流淌进辛词
全身各处。
自离了苏府之后,她过活得越发艰难,连宣府内一个小小的侍女都敢骑在她脖
子上耀武扬威。宣正贤待她十分客套,但毕竟隔着辈分,他愿意收留自己已属难能
可贵,辛词自是不敢将心底话讲出口。万一惹得宣正贤不悦,要将她送回苏家她又
如何是好。
三夫人单莲对她倒是热络,但辛词却对她始终放心不下。那日她强迫宣夜敷药
的场面深深烙在辛词脑海中,一个对自己儿子尚且能下狠手的女子,怎会对毫无血
缘关系的自己付出真心。辛词不抗拒与单莲吃茶品戏,做些闲事打发时间,但交心
决计是万万不可。
自是不用提大少爷宣安,神神叨叨,还常常出言不逊,辛词巴不得躲他远远的。
宣夜又是个哑子,更何况单莲对他看管甚严,上次侥幸未让单莲察觉,否则定是一
场不小的风波。
想来想去,唯独三少爷宣然对她颇为友善。宣然心思细腻,客套有礼,几次接
触下来,并无纨绔子弟那套刁蛮习气,倒是个可以结交之人。
辛词虽与文宁自幼定亲,但只是在初识那次勾过小手指。严格来说,这是苏辛
词第一次被成年男子攥住手,当时她过分沉溺于偶遇针离这件事上,并未察觉不妥。
待她发现之时,只觉心脏快要爆裂开来,窘迫地想要钻进地缝中才好。
让辛词大为不解的是,她竟然没有反感厌恶之意,紧张不假,但似乎还有一丝
心动。随即,辛词便在心中暗骂自己太过轻浮,但那被宣然碰触过的地方却泛起一
股奇怪的麻酥之感。
现在被宣然擒住下巴,辛词彻底傻了眼,她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这副有
些呆的表情令宣然莞尔一笑,他轻轻扶正辛词发髻上的金簪,但见辛词并未反抗,
只觉心下一喜。
宣然并不是那种只巴望着占女子便宜的登徒子,初见辛词,他的确吃了一惊。
颦蹙远山,秋水凝眸,确是名不虚传的绝色佳人。宣然以为,这等相貌的女子必定
高傲自满,但接触之下却发现辛词性情淡然,对人虽有戒心,却无骄娇二气。只不
过这种性情的女子颇多,并未引起宣然的注意。
让他真正对苏辛词这个人提起兴趣的是那晚她闯到宣夜房内,他救她出来,她
不感激,反而拿话讥他。打个比方,就好像一只通体洁白的小猫,平日里温温驯驯
躺在角落里,无意中逗她一下,她却伸出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人手背,说疼不疼,
反而有种奇异的快* 感。宣然觉得苏辛词便是那小猫,不闹不叫,却有撩人的本事。
屋内,一男一女姿势暧昧,屋外,崇嘉南掩嘴窃窃偷笑。但见宣然轻叹一声说
道:“你这样瞧我,倒让我一时没了主意。”他一边说着,一边动情地朝辛词被撞
肿的地方吹着凉气。
“我该如何瞧你?”辛词红着脸,逞强般反问道。
“总不好弄得我害羞起来。”宣然脱口而出,却听门外传来一阵笑声。那崇嘉
南被宣然这句撒娇戏言逗得是哈哈大笑,几近岔气,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真是没想到,宣然啊宣然,你一世英名,竟也会说出如同痴心小儿般傻傻的
话。害羞……害羞……”崇嘉南见自己偷窥已被识破,索性大步走到宣然面前,指
着他的鼻尖嘲笑道:“常见那些贵小姐为你拈酸吃醋,羞红面皮。今日竟然能有幸
目睹你涨红两腮,好似大姑娘上轿,当真有趣,这还真是要多谢苏小姐才是。”崇
嘉南说着朝辛词深深一拜。
适才听到笑声,苏辛词便迅速起身拉开和宣然的距离。宣然的手臂愣愣地举在
半空,好一会才慌乱地垂下来藏到腰后。
“让崇公子见笑了。”辛词朗声说道:“适才出了点意外,三少爷不过在检查
辛词是否受伤罢了,还请崇公子切莫多想。”
崇嘉南朝宣然吐吐舌头,正要说话,却听宣然压低声音道:“检查受伤不假,
被苏小姐打趣也是真。”
正在他们斗嘴之际,掌柜端着烫好的甜酒进了屋。三人便都沉默坐好,共酌几
杯。嘉南嫌闷,便唤来两个在大堂唱曲儿的艺人进雅间表演。
那两位艺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老一小,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儿。嘉南随
口点了一出白蛇传,那位年幼的小哥便清清嗓子唱开了。
唱到‘曾记得游湖借伞百般恩爱,曾记得红罗帐下会鸳鸯’这两句时,嘉南促
狭地瞥了宣然一眼。果不其然,但见宣然神情愈加窘迫,倒是那苏辛词无甚表情,
只是安静地听戏。
一曲唱毕,天色已晚,崇嘉南便散了些碎银子给那两个艺人,正要打发他们离
去。却见那位眉清目秀的小哥走到辛词跟前,施礼便拜:“小姐别来无恙,上次见
小姐,还是在……”
“你拜我作甚,我又没见过你,想来你是认错人。”苏辛词的脸上闪过一丝阴
翳,她咽了口唾沫,冷声说道:“既拿了赏钱,就快快离去罢。”
那小哥诧异地抬头望着辛词,片刻后,忙屏息改口道:“是小的唐突,定是记
混了,还请小姐莫怪。”
辛词没再说话,只是别过头去。那小哥又朝宣然和崇嘉南讪讪笑了几声,这才
提起琴跟着那老者走了。
崇嘉南和宣然飞快地对视一眼,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苏辛词撒了谎,她
定认识那位小哥。
宣然朝崇嘉南使个眼色,崇嘉南心领神会道:“眼瞅日落西山,今日便散了吧,
改日我再去宣府拜访苏小姐。”嘉南说罢,又吃了一大杯酒,这才起身作别。
待崇嘉南走远,辛词扭过脸对宣然道:“我们也回吧。”
宣然依言径自去付酒钱,这便和辛词上了马车。
清晨出门时候,管家吉正本与他们同行,但游湖之后却不见踪影,宣然问赶车
的活计才知吉正先行一步回了府。他并未往心里去,脑子里想的全是刚刚辛词与那
唱戏小哥的对白。
聪慧如辛词,焉能不知宣然心中的猜测与怀疑,只是她贪杯多饮那甜酒,谁知
现在酒劲儿上脑,喉头打架,头晕脑胀,只想闭目休息。马车一动,便见她摇摇晃
晃,那头好几次差点撞到车板。
宣然微微一笑,一侧身搂住辛词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辛词嘟嘟囔囔说了
几句,宣然听得明白,是让他放开自己。但他却假装未听见,反而耍赖将辛词搂得
更紧了。
一个是真醉,一个是装傻,辛词胡乱推了几把后,便失了力气,反而如小猫般
蜷缩在宣然怀中。宣然见她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近在咫尺,只觉热血上涌,情不自
禁低头欲吻。但转念一想,自己这种趁人之危的做法未免太下作。这便强忍住心中
渴望,附在辛词耳边轻言道:“遇到你这只小猫,恐怕未来还有我出糗的时候。这
笔账先行记下,不日定朝你讨要回来。”
辛词在睡梦中叮咛一声,似是答话,宣然笑得是灿烂若花。他这一生从容沉稳
惯了,从未纵情恣意过。遇上辛词,似乎一切都不同往日,这让他既期待又有些许
紧张。
就在宣然怀抱辛词,沉溺于脉脉温情之时,宣府的管家吉正却揉着被打肿的脸
蛋,一脸委屈地望着宣正贤。
“这县太爷真是好能能耐,连宣府的人也敢打。”宣正贤轻蔑地说道:“不过
是个混子,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且别慌,慢慢与我道来,我倒要
瞧瞧,区区一个小县令,能有什么本事。”
“老爷。”吉正眼眶一红,扑倒在地上,抽吸道:“小的被打并无甚要紧,但
今日小的透过县令的问话推断出一事,必须向老爷禀报。”
“说。”宣正贤抽手扶起吉正。
“二老爷死的那晚,大少爷说醉酒昏倒在后街,并不是事实。”吉正结结巴巴
地回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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