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君酌
有句老话说得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兄弟阋墙,家破人亡。宣府这三位少
爷,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暂不说那小少爷宣夜,单来表一表大少爷宣安和三少爷
宣然。
大少爷宣安,表字恭,年满二十五,不幸六岁丧母,致使性情大变,整日里跑
去市井街巷与闲人厮混,染得一身恶习,人称浪子安。因常常顶撞大老爷宣正贤,
故被其厌恶,遂成为宣府中可有可无的闲散人物。
宣府中人皆以宣安为耻,饶是他生得一表人才,美如冠玉。众人只道他是绣花
枕头,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再加上他好赌贪杯,油嘴滑舌,是坊间有名的‘散财
童子’,众人自是离他远远的,生怕和他走得太近而得罪宣正贤宣大老爷。
据小道消息称,宣安不得宠,一方面是因他自己混沌浪荡,另一方面便是他生
母况如雪被捉* 奸在床一事。据闻宣正贤破门而入,亲眼目睹自己的小妾在其他男
人身下辗转承欢,不禁怒发冲冠,恨不得磨刀霍霍斩了那对奸夫淫* 妇。外人虽不
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听说光宣正贤那一日发脾气砸坏的器皿古玩,便有千金
之多。
二夫人况如雪自惭形愧,上吊自尽也未换得宣正贤的谅解。她死后被用一席竹
帘裹着葬到城西的乱坟岗子,只草草立了一块无字碑,并未埋进宣氏家坟,由此可
见宣正贤对况如雪是恨到骨髓,之后他不待见宣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宣府里的下人是墙头草,随风倒,大老爷宣正贤不喜宣安,他们自然也不会待
见这位名义上的大少爷,所以宣安在府中并无甚可以交心之人。幸而他不以为意,
仍旧是吃喝玩乐,美哉美哉度日。对于宣正贤的责骂,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
未往心里去过,做人做到如此‘大彻大悟’,也实属难得。
与大少爷宣安不同的是,三少爷宣然是含着金汤勺出生、货真价实的嫡子。
宣然虚岁二十二,乃宣正贤发妻年芮兰所生,自幼便颖悟过人,做的文章篇篇
锦绣,字字珠玑,十四岁便领了樊城县学的批首。只可惜他十六岁便辞学跟着宣正
贤经营店铺,若不然,一心准备科考,飞出樊城一跃高枝进入官场也不是难事。
对于从商一事,宣然的解释是相当简单,爹爹宣正贤虽在盛年,但终是一人繁
忙,身为亲子,理应为父分担解忧。既读了圣贤书,便知千经万典,孝悌为先,不
可忘本乎。此言一出,便叫了个满堂彩,樊城县人人皆道,宣家出了个深明礼义的
大孝子,实乃家门之幸。
那宣然本就生得清润如珠,姿容堪比卫玠,风采不输谢安,现在又添了锦绣心
肠,城中适龄女子,哪个不钟情于他,又有哪个不做着嫁入宣家的美梦?只是这位
三少爷洁身自好,对待主动示好的女子皆维持风度,并未有任何逾礼之举。
遇美色而自持不动,如此正人君子,更令年轻女子芳心暗许。每年来往宣家说
亲撮合的媒婆姑子没有半百也有四十,其中有些条件倒也般配,却都被宣家实际上
的女主子单莲婉拒了。她给出的理由是,像宣然这等青年才俊,自是要找个花无俗
气的女子为妻,一般的胭脂俗粉自是入目不得。
何为花无俗气,单莲并未做过多的解释,那些未婚小姐们不甘心被草草拒绝,
间或耍了不少心计,想令宣然就范。可偏偏这位宣家三少手段了得,无论多旖旎悱
恻的场面,都有办法安然度过,这是闲话,按住不表。
宣然虽不是三夫人所生,但却胜似亲生,想那三夫人入府去拜过大夫人年芮兰
之后,便取而代之,打点管理宣府的诸项事宜。在外人看来,这宣然理应和三夫人
势不两立才对,可他们二人却相处得颇为和睦,令众人大感不解。
还是宣然一句道破:“三夫人也罢,我娘亲也罢,都是爹爹的妻妾,我一个做
儿子的,焉能去议论长辈是非?更何况我娘亲早早便教育我要孝敬长辈,切不可在
家中滋事,惹得爹爹不悦,落下个不孝大罪。”如此深明大义,胸襟豁达的一位美
男子,自然深得宣正贤喜爱。
若说起来,这两兄弟虽都姓宣,但成长之路却有天壤之别。宣安自幼便知,他
和宣然不同,一个庶出,一个嫡出,一个荡* 妇之子,一个贞妇之子。二人虽同居
一处,却无甚交集。直到宣安十岁那年,发生一事,导致这对兄弟由形如陌路变成
永世仇人。
自二夫人况如雪过世后,宣安便由一位姓袁的丫鬟照顾其日常起居,那位袁姓
丫鬟性情温顺,生得一双大脚,俗称袁大脚。她对宣安是疼爱有加,是宣安最为信
任之人。
袁大脚年岁不小,只因幼时未裹足而寻不着婆家,这便留在宣府中做丫鬟。她
善于绣鞋,府中所有夫人的鞋子均是她所作,因为人和善,在宣家有些人缘。不知
怎底,袁大脚与前任管家蓝成看对了眼,他们经常趁人不备在府中各处偷情。
谁知有一次恰被宣然撞见,这种下人幽会之事在宣府中是绝对禁止的,宣然没
多想便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三夫人单莲。单莲带着府内几个壮妇直接闯入宣安住的宅
子,当着宣安的面儿,好生教训了袁大脚一顿,并让她卷铺盖滚蛋。那是宣安唯一
一次给单莲下跪,求她收回成命,别赶走袁大脚。
单莲冷笑一声命人将宣安架开,当夜,袁大脚就被送出宣府。没隔几日,那管
家蓝成也被遣走了。宣安几经打听,终于得知袁大脚的下落。他怀揣着碎银偷溜出
府,去寻袁大脚,可却晚了一步。那袁大脚自被送回家后整日里只是闷头哭,架不
住人言可畏,竟一头触墙而死。
这笔血账,宣安自是记在宣然头上,他一回府便直冲进宣然寝室和他扭打起来。
没打多久,就有小厮通风报信,宣正贤亲自出面制止,并将宣安吊在柴房里。整整
吊了三天,滴水未进,直到他奄奄一息时,才命人将其放下。
宣正贤当着府内亲眷的面,指着宣安的鼻子说:“孽子,若不是然儿替你求情,
我这就打死你,省去块儿心病,免得你日后兴风作浪。果真是什么娘养出什么儿,
这次我姑且饶你,你若是再敢欺负弟弟,我定要你好看。”
宣安被送回房后,害了一场大病,足足躺了一个冬天才痊愈。此后,他与宣然
相见,虽再未动过手,但心中仇恨却是日益加深。
大多数时候,宣然对于宣安的故意挑衅是充耳不闻,任由宣安冷嘲热讽。但这
一次,宣安当着苏辛词的面出言讥讽三夫人单莲,并且指桑骂槐说这宣府里净是些
伪君子假菩萨,令宣然觉得忍无可忍。家丑不可外扬,饶是苏辛词住在府上,也不
该让她瞧去笑话。
适才宣然故意伸腿一绊,就是想令宣安当众出丑,谁让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现
在越发张狂。宣安一不留神,着了宣然的道儿,跌了跤,起身便冲到宣然面前,双
拳紧攥朝自家弟弟那张俊脸挥了过去。
眼见事态紧急,三夫人单莲吓得闭上眼睛,娇喘着粗气,竟忘了让下人快快过
来架开宣安。那宣然也未料到宣安会以老拳相向,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宣安。
就在宣安的拳头要落下之际,辛词突然浅笑着说道:“人都道男儿膝下有黄金,
大少爷这一跌,可真是值钱呢。”辛词说完这话,便走到宣安身边,抬起头,眼里
带着几分玩笑之意。
本是剑拔弩张的局面,却因辛词这一句话,变了味道。宣安迅速放开宣然,脸
上挂满了坏笑道:“我这一跤,竟能博得辛词妹妹一笑,也算值得。世人道美人一
笑值千金,像辛词妹妹这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怎么着也值万金。”
“辛词不敢当。”辛词颔首退回到单莲身后,只是唇角仍向上扬着,似讥似笑,
令人猜不透。
宣安并非混人,焉能不知辛词为何突然插话。适才他出拳之时,心中已有几分
后悔,若是这么莽撞地和宣然厮打起来,保不齐会坏了晚上的正事。幸而辛词突然
开口,四两拨千斤般化解了危机,并给了宣安一个台阶下。宣安这便趁机收回手,
换上吊儿郎当的混账模样,和辛词搭话起来。
“妹妹笑得如此开怀,看得我是心旷神怡,其乐陶陶。”宣安朝辛词挤挤眼,
朗声说道:“妹妹将头发编起来,还真好看好看,正所谓深闺美人,珠玉容颜惹人
爱。”
“我看哥哥是城中纨绔,无赖手段最高强。”宣然挡在辛词身前,冷冰冰地说
道:“莫要让辛词笑话了咱们家的男儿不懂规矩,哥哥若是无事,我这便送三娘和
辛词回房罢。”
宣然说着扭身要走,却听宣安懒洋洋地说道:“弟弟送三夫人罢,我来送辛词
妹妹。”
“不用劳烦。”辛词回绝道:“三夫人,今晚家宴辛词会准时出席,如若夫人
有需要帮忙之处,还请吩咐下来,辛词尽力而为。”说着辛词朝单莲施了礼。
单莲自宣安提起府中养的大黄狗失踪一事起,便心烦意乱,无心顾及其他。她
朝辛词勉强点点头,轻声说道:“无需多礼,辛词先回房歇着罢。然儿,我头有些
晕,你送我回屋。”单莲话音刚落,便见宣然快步走上前去,十分关切地护在单莲
左右。
二人这便离了凉亭,渐渐远去。
辛词见状,自觉不宜久留,可又不愿回房去瞧梅子那张晦气脸色,正在踌躇之
际,却听耳边传来宣安的暧昧话语:“适才妹妹故意逗笑,避免了一场风波,我该
如何谢谢妹妹?”
“与我何干。”
辛词瞪了宣安一眼转身欲走,却被宣安钳住手腕道:“我知妹妹心底里担心我,
怕我打不过宣然吃了亏,只是妹妹有所不知,别说一个宣然,就是十个八个,打起
来也不在话下。”
“那你刚刚为何收手?”辛词没好气地问道。
“时机未到。”宣安理直气壮地说:“我刚刚若是头脑发热打了他,估计会坏
了我的大事。”
“大事?”辛词眯起眼睛凝视着宣安。
“对啊,大事。”宣安呵呵一笑说道:“对我宣安来说,人世间最重要的大事
是如何让辛词妹妹迷上我,正如同那风流雅致的卓文君迷上英俊潇洒的司马相如,
修成百年同好。”
“他们一个是寡妇,一个是结巴,大少爷这比喻还真令人不敢恭维。”辛词口
角尖酸地讥讽道:“你的事也罢,宣府的事情也罢,都与我无干系,想你是误会了。
我适才不过只是想嘲笑你跌得难看而已。”
“果真如此?为何我不信呢。”宣安笑得愈发灿烂,他十分温柔地牵起辛词的
手,趁辛词不备,快速地俯身印上一吻,这才放手。待他抬起头,只见辛词涨红面
皮,正怒视着他。宣安顽皮地咂摸滋味道:“妹妹的手柔若无骨,香气四溢。”
“你……”辛词突然觉得,刚才她不该心肠一软插话进去,就应该看着他们兄
弟二人挥拳相向,最好宣然将宣安打得鼻青脸肿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莫要在心中腹诽我。”宣安像是猜到辛词所想,柔声说道:“时候还早,想
你也不愿回去与梅子枯坐,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必了。”辛词皱着眉,用手帕狠狠擦拭着被宣安吻过的地方。
“哦,那太遗憾了,我本想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既然不愿意听,我也不勉强。”
宣安故意拿话引辛词。
谁知辛词并不上当,而是快步下了凉亭,奔着后院而去。
宣安无法,只得叹口气不情愿地说道:“你难道不好奇,为何我爹爹会留你住
下?又或者你相信,我爹爹关于什么结拜兄弟之女便是自己女儿的鬼话?要知道,
他连自己的亲兄弟死了都没掉上一滴眼泪,为何会对一个鲜少来往的结拜弟兄之女
上心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辛词缓缓转过头,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三月初旬,季春时节,莲花池旁栽种的牡丹花争奇斗艳,馥郁芬芳,大有压倒
其他花朵之势。特别是今年牡丹花开,似比往年更盛几分。人言道,牡丹多开富贵
家,倾国姿容胜万花。好景好色,本该邀朋唤友,置酒庆赏,吟诗作赋,好不有趣。
又或者花前月下,有情人卿卿我我,欲说还休,也倒是一段佳话。
只不过眼下这赏花之人各怀鬼胎,起码不是单单纯纯赏景观色。
适才三少爷宣然和三夫人单莲远去之后,大少爷宣安适时地抛给辛词一团红线,
引诱着她落入圈套。事关自己的爹娘,辛词不得不依从宣安,跟在他身后不情不愿
地移步挪到后院莲花池旁。
他们二人并肩而立,距离不过一臂。梳着麻花辫的辛词双手抱胸,满面警戒。
一身月牙白色长袍的宣安双手背后,一脸无辜。如果忽略二人脸上的表情,倒是一
副春日才子佳人相携的美色图画。
“大少爷,你若是再不开口,辛词这便告辞了。”辛词率先沉不住气,打破了
悠长的寂静。
“辛词。”宣安莞尔一笑,调皮地眨着眼睛,似是在告诉辛词,就知你会先开
口。但见辛词唇角微微抽搐,他这才收敛笑容,轻轻说道:“那些闲话,我也是听
旁人说来的,做不得准,还是不告诉你罢。”
“那好。”辛词说着转身欲走,宣安本以为辛词会追问下去,但见她要离开,
这才有些慌乱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辛词急欲挣脱开,却听宣安伏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别动,我就抱一下,你也
不吃亏。隔墙有耳,万一我说的话落入有心人耳中,露了马脚,岂不麻烦。”
“那也用不着这种姿势!”辛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的确不用。”宣安急促地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先讨个赏钱,免得告诉你
之后,你翻脸无情,留我独自黯然神伤。”
“你……”辛词忿忿地打断宣安的言语:“要说便说,休提这些废话。”
“好个性情火爆的小娘子,在宣然面前温婉娇艳,在我这儿就变成一串小红炮
竹了。”宣安故意停顿片刻,见辛词秀眉紧蹙,眼里冒着火光,这才心满意足地说
:“不过我就是好吃辣椒,越辣越好,而且,见你因我而烧得通红,我整个人啊,
都怕要犯浑起来,一口将你吃了呢。正所谓情思不堪,但求一吻开怀。
好啦,你也莫生气,气坏了身子我会心疼,我若是心疼定要亲亲揉揉你,你又
要生气,周而复始,岂不没完没了。虽然我是很乐意,但怕你会怪罪,气了身子又
……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一一道来可好?“
辛词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宣安不以为意,反而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想来妹
妹也听说过武后借春三日百花齐放的掌故,自古花有花期,岂能一年两次开花?那
武后是一朝帝王,自能驱使花神,但若是凡人,就是再一念至诚,恐怕也难灵验。”
“你说的莫非是……”辛词咽了口唾沫,小心地组织措辞道:“我早年听自家
下人议论过,宣老爷和我爹爹结拜,有一大半是因我娘亲的缘故,你是在暗指他们
俩……”
“既然花期已过,就是拜奠再多次也不过是无用之功。只是那赏花人念念不忘,
却不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道理。”宣安指了指已经过了花季的梅
树,若有所失地接话道。
辛词冰雪聪明,一点就透,宣安不过小小的加以暗示,她便明白了大概。宣正
贤早于爹爹苏梁间遇到娘亲虞夕如这件事她自是知道,如果事情果真如宣安所言,
那么宣正贤曾经喜欢过娘亲,也许还有追求之意。
但不知何故,娘亲嫁给了后认识的苏梁间,令宣正贤抱憾终生。这样一来,也
便解释了初见宣正贤时,他谈到苏梁间和夕如的病故会几度哽咽,眼角闪着泪光。
如果说他为苏梁间伤心难过还情有可原,但娘亲夕如过世多年,宣正贤一提到她的
名字,情绪仍起伏得厉害,这就不能不说有些奇怪了。
只是当时辛词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没有留意罢了。正所谓一语点醒梦中人,
经宣安捅破这层窗户纸后,辛词这才勉强搞懂为何宣正贤对她十分热络,甚至比对
府中三位亲生儿子更加和蔼可亲。
“那……赏花人可否采摘过花儿?”辛词沉吟半响,略有尴尬地问道。
适才她脑子中晃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宣正贤和娘亲之间曾有些说不清道不
明的关系,那她该不会是宣正贤的骨肉吧?辛词随即暗笑自己想得太过复杂,但那
颗心,却吊在半空中,忐忑不安。若直接发问,未免显得太过粗鄙,只能迂回的借
花问事。
“花枝已空,哪里还采得到。只不过临轩一赏,遂钟情一生,因误了花期,只
好轻薄其他花儿。”宣安心中怏怏,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沙哑。
宣安素与宣正贤不合,无论宣安作甚事情,宣正贤只会一味责骂。若是宣安反
驳两句,便会讨得一顿好打,这对父子好似世仇一般。
几年前,宣正贤在府中设宴邀了些生意场上的人吃酒联络感情,正在他们高谈
阔论、把酒言欢之际,单莲的贴身侍女果儿匆匆赶来,只说单莲害了急病,请老爷
过去瞧瞧。
谁知那宣正贤捧着酒杯,摇头晃脑地说:“妻妾之言自是不必理会,她们与我
虽属夫妻,按理说不必分甚么你我,但终是异姓。且妇人家家,只讲究吃穿,哪里
懂什么利害道理,只会给人穿小鞋,议人是非,挑拨男人,枕边之言,听听便可,
不足取信。害病之类的,自是去唤大夫,找我作甚,我又不会号脉抓药。这女人,
宠不得,一宠便要蹬鼻子上脸。你还愣在这儿作甚,还不麻利的出去找大夫?”
这番话听得宣安只觉恶心反胃,他正想找个借口离席,却听到坐在下首处的谢
顶男子说:“女人如衣袍,想换便换一件,只要爷怀里揣着银子,还怕找不到标致
姑娘。要我说,放眼樊城,哪一家的姑娘不盼着念着嫁进宣府啊。”
“那是自然,若说起来,能配得上宣大老爷的女子,恐怕也只有沅城苏家早亡
的夕如夫人。”一个大肚男人插话道。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宣安将这个名字记于心中,第二日便悄悄去查这
位夕如夫人的身份,没想到正是苏辛词生母的小名。宣安不得不暗自感慨,他和苏
辛词之间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只不过这些联系只他一人明白。
对于宣安来说,最难回首便是童年时光,轻则被骂,重则被打。那日他去查夕
如夫人一事,归家晚了,正赶上宣正贤醉酒,冷眼瞅见宣安后,二话不说,命人取
来竹板,没有缘由地打了宣安几板子。宣安不服,争吵中提到夕如这个名字,宣正
贤恼羞成怒,自是少不得另一番教训。
宣正贤固然常常殴打宣安,但却从未像那一回般,拼上全身力气似要把宣安打
死才行出气。宣安被打得口吐鲜血,当场昏厥,他一度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但待他
恢复清明,却见自己正躺在床榻上,身上包裹了厚厚的棉布,只有一个小厮立在侧
伺候。
那次被打,犹如一块巨石,压在宣安心头,令他呼吸困难,即使现在回想起来,
周身仍疼痛得厉害。
就在宣安陷入回忆之时,辛词敏锐地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胳膊在微微
颤抖着。辛词虽不解为何宣安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但她还是心一软,轻轻抚着宣
安的手背,拔转话来道:“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既然过去了,何必再提。今
日多谢你,帮我解疑答惑,让我心安不少。”
宣安舔舔嘴唇,似要再说什么,却忽的换上一副谐谑神气道:“怀抱妹妹,只
觉心跳加速,羞得我两腮发热,有道是秀色可疗饥,以前我还不信,今日与妹妹亲
近后,只觉腹中似有一团紫气,自上而下,贯穿在体内……”
“大少爷,五行散不可多吃,小心烧心灼肺,适得其反。”辛词趁宣安不备,
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蹦跳出了三四丈。
宣安抿嘴笑道:“多谢妹妹关心,只是这五行散并不能令我上瘾,反而是妹妹
一笑一颦,让我神魂颠倒。适才侥幸拥妹妹入怀,只觉分外香艳,巴不得将妹妹放
在心尖,好生疼爱,礼拜若观音娘娘,望妹妹俯就成全。”
辛词听他越说越没正行,不愿再搭理他,正要离去,却偶然瞥见莲花池旁假山
后有一人影闪过,不觉吃了一惊。这才明白为何宣安突然插科打诨,装疯卖傻,原
来有人在暗中偷窥。
“你早就瞧见那人?”辛词缓缓问道。
“只是几条忠于主子的癞皮狗罢了。”宣安耸耸肩膀道:“不过她没有妹妹聪
敏,那些话儿在她听来不过是调情暧昧之语,妹妹放心才好。”
辛词点点头,这便微微施礼转身要走。宣安并未阻拦,而是跟在她身后,笑嘻
嘻地说道:“不过我最后说的那几句可是发自肺腑,妹妹若是假装没听懂,我可不
依。”
“你就不能不在我儿讨嘴上便宜吗?”辛词把宣安看上一眼,忍无可忍地吼道。
“哦?妹妹的意思是,嘴上便宜不可,但其他便宜一律准许?”宣安十分得意,
欢欢喜喜地凑到辛词身边,谄媚地问道,倒没有动手动脚。
“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辛词揉着眉心,郁闷地低语道。
“的确。”宣安推了推辛词的肩膀,轻快地说:“我的救命良药只你一人而已,
你偏偏藏着不肯给我,我自是无药可救。瞧你这副样子,便知一夜未睡,速速回房
歇息,至于那个梅子……暂且不要太过与她为难,自有收拾她的一日。”
辛词本想反问宣安,凭甚要自己听从他的话,又怕他会顺势说些更过分的出来,
这便不再与他纠缠,一步步走将回房。短短几步路,却因宣安的灼灼注视而走了许
久。辛词心里头一方面骂宣安是色中饿狼,一方面却又回想起适才那个温暖宽厚的
拥抱,以及宣安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一切令辛词感到迷惑的同时,又无法控制的心跳加速。如果说,与宣然谈天
时感到羞怯是出于小女儿心态,那么被宣安抱定时那种血脉喷张,几近窒息的感觉,
辛词确是捉摸不透。
踱到门前,辛词猛地回首一望,但见宣安仍面带邪笑地瞧着自己,眼波而俏,
唇红齿白,若是不了解宣安为人,定会认为他是位姿容绝色的风流公子。
到底是该把宣安当成朋友还是敌人呢?这个问题辛词思考许久,仍无答案。既
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思考,顺其自然。
她推门而入,但见梅子并不在房内,便自取水洗了一番,又草草收捡了房内的
杂物,主要是将宣安留下的那本淫* 书收入木箱中,免得瞅见心烦,最后和衣而卧,
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宣安躲在窗户外,捅破了窗户纸偷瞧着,见辛词合眼睡着,这才放心地走开。
若不是还有要紧事需要处理,宣安定会跃入房内,抱着辛词闭目假寐。他直觉上认
为,辛词似乎并没有入府时那般讨厌自己,比如刚刚那一抱,辛词的心跳声可谓震
耳欲聋,脸也红得像秋后树上结的苹果一样,可爱至极。
“倔嘴的姑娘,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乖乖地唤我一声好哥哥。”宣安喃喃说道
:“你能抵挡一时,却抵挡不了一世,谁让你竟敢忘记我呢。”
有道是世事纷杂乱如麻,心中无鬼慢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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