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丛
有诗云:肉林酒池败三纲,魑魅魍魉降中元。话说自那日辛词替宣安出言顶撞
宣正贤,招其不悦,被禁步于闺阁已有十余日。
那夜见过宣安,辛词心中辗辗转转,踌踌躇躇,冥思苦想第二日如何应对宣正
贤。她一宿未合眼,次日青着脸色端坐于房中,只等着宣正贤派人来唤。
谁知辛词自天晴坐到天阴,由天阴直至天黑,一整日光景,除却几只闹食的麻
雀,竟无甚人物前来小院。辛词大惑不解,若说宣正贤被事物耽搁忘记来传她,倒
也罢了,但为何梅子也未露面?难不成是伤得重了,无法下地?但昨夜梅子行去之
时,除了脚步有些蹒跚,并无甚奇怪反应。
辛词只觉心绪烦乱,也顾不得腹中饥饿,直直立在窗前,一动不动望着院门。
待到华灯初上,伺候三夫人的丫鬟果儿才小跑着推门进到屋中。一见辛词,果儿甜
甜一笑,到了声万福便将手一抬,欢快说道:“小姐,夫人请小姐过房一聚。”
说着果儿便要出屋,辛词眼急手快,轻拉住果儿衣袖,平声道:“你且慢慢,
这是怎底回事?一整日不见梅子行踪,老爷也未派人来,莫不是府上出了甚么事情?”
果儿一怔,吞吞吐吐,恍恍惚惚拿不定是否该对辛词说清,犹豫片刻,只听她
干笑两声回道:“小姐莫要多心,清晨时候文少爷派人递了封手书与老爷,老爷看
罢便出门子去了,至今未归,恐今夜要留宿在外。至于梅子一事,我也不甚了然,
只知今晨老爷刚走,她便坐着一顶小轿离了宣府。”
“可还有甚么人与梅子同行?”辛词微微蹙眉道。
“吉正随行。”果儿似不愿多谈,只是傻笑着去拉辛词手腕,辛词勉强一笑,
满腹疑惑随果儿去见三夫人单莲。
入得单莲闺房,辛词见单莲坐于床中,正悲切着啼哭着。辛词不明所以,忙移
玉步上前,拜在单莲脚前,急急说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这便派人去请大夫
过来。”辛词说着起身要走,却被单莲一把攥住胳膊,拽倒于榻上。
“辛词不必大惊小怪,我心中苦,无人可说罢了。”单莲凄凄惨惨说着。
辛词见状,正了正神色,递给果儿一个眼色道:“这儿没你甚么事,且下去候
着罢,我同夫人要聊些琐事,无甚要紧不可打扰。”
果儿温驯点点头,行过礼掩门而去。屋中只剩辛词同单莲二人,单莲方止住泪,
歇了一会,斜靠在辛词肩膀道:“还是辛词体贴人。”
“不知夫人为着何事痛哭流泪,恁般过哀?”辛词缓缓问道。
“你小小年纪,不达事物,这些个话对你说了也是枉然。”单莲轻叹一声,继
续说道:“不过事关辛词未来,又不得不告知与你。我这泪,俱是心疼你而流。天
蒙蒙亮,便有几只晦气的老鸹立在窗棂上,叫得我心惊胆战,片刻功夫,便见老爷
收到文少爷寄来信笺。
老爷看罢,长吁短叹了半响才穿衣离。我拾起一瞧,唉,辛词,这都是命啊。
昨夜你们回来后,然儿特意找我说话,他将文少爷的隐事告诉我大概,其实不用他
讲明,我也能猜出一二。咱们做女郎的,无论贫富,这命俱是比莲子心还苦。有些
个男子,遇见妙龄少女不动前征之兴,偏生见了大小伙子,迷那后进之欢愉。男行
女事,阴阳失次,我在未嫁入宣家前见识多了。
男色之兴,自京师到边城,无不如此这般。幸而你还未过到文家,也幸而文少
爷悬崖勒马,决定淡了那桩婚事,若不然,辛词,你要是成了文少爷之妻,只怕夫
妇隔绝,动生怨旷。生个一男半女,不落人眼下便是万幸。独守空房,好似守寡,
这日子自是难捱。他毁了婚约之于你,倒是美事一桩,无需太过伤情。“
“夫人是说,文宁同意退婚?”辛词瞪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之情。
不过短短几日前,那文宁还整日整夜纠缠辛词,放狠话,施蜜语,只愿辛词回
心转意同他成亲。为何他会突然改了主意……辛词思前想后,觉得此事定与那位李
公子有关。李公子食了春丹,免不得与文宁一阵云雨排场,难道是李公子威胁文宁,
要文宁用做他的男婆娘,这才肯放过宣家同自己?
那文宁自幼颇有心计,怎可能会受制于人,定是个中出了甚么岔子,而自己不
知晓罢了。无论如何,与文宁婚事告吹,令辛词畅畅然松了口气。至于文宁同李公
子一事,辛词不愿多想。
“若说姻缘二字,自是天缘造就,辛词同文少爷今世无缘,不必强求。辛词生
得恁般聪明伶俐,人物标致,哪愁无人上门来求亲。只不过若是配平常人材,委屈
了辛词,连我同老爷也觉不如意。只是辛词年岁已有,这事儿不便搁过一边。”
单莲顿了顿语气,见辛词一脸不悲不喜,这便继续说道:“你虽不系老爷所出,
但老爷当你为掌上宝珠,决计不愿曲折你之婚事。切莫再说些秃子癞子的赌气话,
你就是心愿去侍奉佛爷,老爷同我也不会准许。
辛词,你读得书多,懂得道理也多,那些个尼姑道姑向来没有好名声。女儿便
该在家中侍夫育儿,出家甚甚太不守妇道。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故去的娘亲思
思,难不成她十月怀胎,辛苦将你诞下,乐得见你舍去三千青丝,孤老一生?“
辛词真个聪明,自单莲扯开话头,她便知出于何种目的,初时只是听着并不言
语,但见单莲说得头头是道,那神情做派好似酸腐教书先生。说是心疼自己而泪流,
不过是为接下来的话做些铺垫罢了。
“夫人不用难过,这些个道理辛词亦懂。”辛词抿嘴一笑道:“只是我并无甚
细密嫁妆,又被继母赶出苏府,哪会有甚好儿郎愿意下聘娶我呢。”
单莲以为自己那番话打动辛词心扉,忙不迭回道:“嫁妆些个辛词不必挂心,
若是辛词肯嫁,这些自有我来主张,包管让辛词嫁得风风光光,好生美满。”
“夫人可是有了人选?”辛词明知故问道。
“自是有的,只不过……”单莲话锋一转道:“辛词,昨夜你同老爷顶嘴,替
宣安说得那些话恐是一时情急,并不属实罢。宣安一个浪荡祸害,无论样貌学识,
都配不得你。我瞧你是动了菩萨心肠,不忍见他被老爷责打,才说出甚与他私会之
言。事后然儿都同我说清道明,你们并非事先有约,而是在街市上闲逛遇上的。你
也不用狡辩甚么,我全然明了。
我要说与你那孩子便是然儿,他是嫡出之子,咱家衣食充足,银子广多,未来
俱是由他承下。然儿性情温顺,知书达理,又早早懂得持家修身之道,平日里瞧见
你同然儿我便觉般配。昨夜他红着脸来找我,扭扭捏捏迟了许久才开口表明心意。
我一听,只是欢喜。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然儿娶你,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你也知夜儿有疾,我
不过是一房妾室,虽掌着家事,但若老爷先一步驾鹤西去,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过
活。若然儿娶的正房娘子刁钻古怪,只怕会将我同夜儿撵出门。但若是辛词你,我
自是心安。这话自私得紧,但想你不会怪我。“
单莲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辛词听罢不好反驳,只是静静瞧着单莲,许久后,
这才慢慢开口道:“夫人能对辛词讲这番话,可见未将辛词当做外人,这些难处,
夫人不提,辛词亦明白。宣然那般颜色,又有这等家私,若能嫁与他,自是终身有
托,实乃辛词福气。只是辛词从来将他当成清谈好友,并未往那处想过,还请夫人
宽些时日,令辛词细细想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单莲得了辛词不咸不淡几句搪塞之语,心有不悦,又不好明言,只得点点头,
算是应了。
辛词见状,忙转了话题,说起梅子一事。单莲闻梅子姓名,脸上不经意闪过一
丝冷笑,她先是夸赞辛词及时将梅子一事告知与她,未给梅子可趁之机,直言梅子
是装妖做怪的刁婢,又说起十个婆娘也管不住一个汉子的心云云。末了,单莲欢欣
笑道:“辛词,你也不用再去惦记那个死贱* 人,今晨老爷便命管家将她卖到外城。
你身边无甚伺候丫鬟,待明日我唤来婆子,挑几个模样周正手脚利索的与你。”
辛词点头应了,此事按住不提。
且说自辛词见过单莲后,一直乖巧留在闺房,足不出户,与新买来的丫鬟小娇
谈天绣花,过得悠哉。
府中三位少爷,大少爷宣安匆匆自门缝塞入一张字条,说有要事前去处理,无
需牵挂云云,那些甜言蜜语,辛词只当未瞧见。三少爷宣然这几日俱躲着辛词,这
令她略感无力。辛词不知单莲话中有几分属实,只愿同宣然认真相谈,把话说清讲
明。但宣然似早有预料,竟玩起迷藏,令辛词倍觉无奈。
至于小少爷宣夜,自食过春丹之后,似变了个人般,辛词拿捏不好用语,只觉
宣夜以前懵懂天真,现在却似开了情窍。辛词闭门不出,他却变得法子入得她的绣
房,时而递上一束小花,时而送来一碟甜糕,只是痴痴瞧着辛词,并未有任何过激
举动。但辛词却被宣夜那亮亮的眼眸弄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她刻意躲闪那目光,却
换来宣夜一阵无声轻笑。
这些次倒是辛词先红了脸皮,那宣夜亦如既往俊俏可爱,我见犹怜,只是眉眼
间多了万种风情,行动时透着无限风流,顾盼生辉,引得辛词心慌意乱,勾得身边
丫鬟小娇魄散九霄。每每送走宣夜,辛词只觉昏昏沉沉,好似被人吸了精* 血,魂
飞天外。她不免在心中暗骂,这宣家三位少爷,一个偷吻后消失不见,一个提亲后
避而不见,一个倒是天天见着,可还不如不见得好。
“小姐,我只道男人中才会有色鬼,但见如天仙般娇娇艳艳的小少爷,我觉得,
楞然是女子,也会起色心。”小娇信誓旦旦道。
“你这丫头,发得甚么疯。”辛词嗔笑着回道:“还不快去闩上大门。”
小娇听得吩咐关紧大门,这便坐到辛词身侧,笑着道:“也不知以前伺候小姐
那位姐儿,现在谁家做工,恐是没有宣府这等眼福可享。”
辛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几日前梅子乘一顶小娇走侧门出了宣府,管家吉正
在旁陪着。梅子坐于轿中,欢欢喜喜哼着小曲,她只道是时来运转,要飞上枝头成
凤凰,殊不知等着她的是何等境遇。
小轿一路向南而行,走了约一个时辰,梅子饿得心里发慌,掀开帘子唤道:
“吉正,且歇歇气,吃些小食再赶路也不迟。”
“缓不得,天黑之前定要赶到,若不然没了亮光,易生事端,你且忍耐些罢。”
吉正冷声回道。
“怎还你我相称,过不些时日,便要改口称我为四夫人了。”梅子说完这话,
得意洋洋地笑着,吉正嘴角抽抽,低头不语。梅子只当吉正嫉妒羡慕,心中更是得
意。
又行了不少光景,梅子耐不住寂寞,出声道:“这是要把姑奶奶我送到哪去,
吉正,莫不是你吞了老爷给的私钱,替我寻处偏僻房舍罢。”
“休要胡言乱语,这处是老爷亲自选的。”吉正回道。
梅子碰了一鼻子灰,气鼓鼓地拉上帘子,在心中将吉正骂了千百遍,只待自己
成了四夫人再施行手段,定要让这个冷面管家服软。
若说起来,吉正白白净净生得倒也能入眼,身材魁梧,特别是身下坠着那物,
隔了衣裤瞧仍凸起如小丘。比起宣正贤要年轻许多,长相又远远强过柱子,若是能
将他骗上床榻,解闷祛乏,颠鸾倒凤也倒快活。想那三夫人单莲还不是外面养了汉
子,美其名曰上山拜佛,拜得甚么佛,只怕是男人那根磨皮擦肉的玩意。待到自己
掌了实权,手里头有银两,还愁貌美小倌不主动贴上来。
梅子胡思乱想着,待她回过神来,小轿已驶到城郊一处偏僻土屋。梅子跳下轿
子,走到门口,见屋外摆设乱七八糟,心生不忒。
只听吉正在门上敲了两下,片刻功夫,一个胖乎乎的婆娘拉开门,颤声气喘道
:“来得真迟,这便是那个女郎吧?美貌着咧,姑娘奔波半日,想来已疲乏不堪,
无奈咱家卑陋,有屈姑娘,幸好也就暂居几日,姑娘入内休息如何?”
梅子见眼前婆娘面似大盆,满脸脂粉浪垢,当下心中生疑,这便问道:“老爷
要我居于此地?不是说租个安静小院供我静养,怎底跑来这种鬼地方。”
婆娘满脸赔笑道:“破瓦败砖不假,老爷命姑娘居于我处,却有原因。谁人不
知,我孙娘子调的女郎,哪个不是一进门便怀胎生子。宣老爷这是有心对你,才把
你送到我这儿教弄,姑娘若是诞下几个小子,后半辈子岂不坐享清福。”
梅子将信将疑,转身坐下,吉正见安置妥帖,这便退了出去。
孙娘子跟着吉正走到门口,吉正压低声音道:“一切有劳孙娘子,我家主子吩
咐,定要让她人不人,鬼不鬼。这是她的卖身契约,娘子收好,切莫被她偷了去。”
孙娘子□一声,将梅子的卖身契卷入袖口,道:“自是不会让你家主子失望。”
闲言少叙,转眼鸡鸣三唱,天色发白。
梅子揉着惺忪睡眼,悠悠转醒,正欲起来梳洗打扮,却被孙娘子一把按在身下,
飞速剥去衣衫。梅子大惊,慌张喊道:“孙娘子你这是怎底?为何褪我衣裙?”
孙娘子阴沉笑了一声,一把揪住梅子头发,梅子淬不及防,被一打跌到炕前,
赤* 条* 条地跪着。
孙娘子一手握着梅子头发,一手抄起绣鞋道:“姑娘忘记昨日我说过的话嘛,
定要让你怀胎生子,穿了衣衫,那还能行那事。我听说你素来淫* 荡,同下人玩耍
一起。夫人见你这般喜欢男人,索性成全你,把你送到我这儿,你也不用慌张。不
过是伺候客人,若是上了怀,便生下来,这有奶* 水的女郎更能卖出好价钱呢。你
若是不依,休要怪我翻脸无情,龟儿子们,还等什么,将梅子姑娘送去窑* 子罢。”
孙娘子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五大三粗满面横肉的男子闯了进来。
其中一个快步走到梅子面前,狠命捏住她胸前那两粒葡萄道:“娘,这婆娘生
得不赖,且让我们哥几个乐一乐。”
孙娘子瞪了男子一眼,松开梅子道:“也罢,让你们几个尝尝鲜,别弄得太凶,
还指着她挣银子呢。”
梅子彻底傻眼,嘴里头哼哼叫道:“不许过来,我要见老爷,我要见老爷,我
要见宣正贤!”那几个男子相视嘿嘿一笑,阴森森拢到梅子四周。梅子又羞又怕,
她虽喜做那种活计,可都是同宣府中人。
只见梅子双手慌乱掩住羞处,恨不得地上裂出道缝来跌下去。
她越扭捏作态,越引得那几个人起兴。一个黑皮男子挺着巨物走上前来,伸出
铁爪般粗手,板正梅子,将她横架在炕沿上。梅子一惊,扭着腰不停躲闪,那黑皮
男子经验老道,捧定那物,照准位置便刺下去。
只听梅子哎呀一声,粉面死灰,哪里还有在宣府中趾高气昂的架势。到了这当
口,梅子已无可奈何,只得含泪哀求道:“请几位哥从容些,痛死我了。”
那黑皮男子欲* 火正炽,哪懂得怜香惜玉,他拨开梅子两股,径将那铁棍耸动
到底,一味蛮干。梅子瞪圆双目,咬碎银牙,极力忍耐,只是额头冒出突突冷汗。
一旁看着的那几人摩拳擦掌,均耐不住伸手去摆弄梅子。
个子最矮那个扶正梅子臀尖,趁势一耸,竟将那物递送到梅子后* 庭,梅子虽
惯常与男人云雨,但那地却从未被开摘。矮个吐口唾沫涂抹在硬* 物上,对准那扇
门,往里强杵。梅子惨叫一声,四肢僵直,嘤嘤哭将起来。
几个大汉笑作一团,之前玩* 弄她前胸那条汉子按住梅子粉头,令其张口,梅
子勉强启开朱唇,那汗子便将笔直暴跳之物塞入她口。昂昂大物,腥檀之气,冲进
梅子口鼻之中。梅子被噎得喘不过去,用素手去推,也只是徒劳。
至此,梅子才算明白,宣正贤许下纳她之言,全是欺骗耳。这般狠绝报复,恐
宣正贤已知金簪失窃是己所为,更知同柱子私通……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梅子后
悔莫及,现弄到这种田地,被这些无耻下流的汉子玩* 弄身子,那还有脸回家见爹
娘。
就在梅子心灰意冷之时,一人立在不远处,同孙娘子说着话,孙娘子乍见来人,
不免惶恐,得知此人来意,更是忐忑。
与此同时,府内也不算太平,就在辛词为婚事苦恼之际,更为严峻之事如一团
乌云,笼罩在宣府上下。只是众人皆顾着眼前私事小利,全然未察觉到黑烟滚滚,
暴雨将至。
这正是盛夏帘外花依旧,屋内小鬼藏祸事。
有道是前因必结后报果,此事从来毫不爽。
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古往今来,积善者得福,积不善
者余殃,天固不爽毫厘。自作必定自受,天道无私,不报于此时,必报于其后。不
报于其身,必报于其子孙后辈。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从未有善人不获福,恶
人享豪华一说。只是这报应时机,迟速不同,非人能妄加揣测默查可得。
且说丫鬟梅子,正是二八好年华,又生得几分颜色,虽出身贫寒,却有此机缘
入得大户宣家。固然被宣正贤诱了身子,毁了清白,放在旁人身上,性情烈些的一
头撞墙,惨惨而死,温婉些的黯然落泪,日渐消瘦,女儿家家总是要爱惜些名节。
可这事落在梅子身上,她非但不觉苦痛,反觉光荣。能攀上宣家家主的床榻,
许会有飞黄腾达一日,若她一直做此美梦,倒也罢了。偏生梅子手脚不甚干净,总
做些小偷小摸之举。前次盗得辛词小物,这一回又去偷进贡金簪。她这胆子恁的大,
身子骨却又是恁的软。
偷也好,盗也罢,入得地狱,都是要断手断脚之祸事。倒不是小瞧这些个鸡鸣
狗盗之辈。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做些甚么活计均可顾家过活,可偏去做这等买卖。
有人偷字窃画,有人盗书取章,说甚么读书人之事非偷乃窃。不过是为遮一时之丑,
图蝇头小利却失掉品德耳。
生而千种万种活法,梅子却偏偏选择做贼,偷情,偷物,偷财,其生平光景,
俱是行此勾当。怨不得辛词对她冷目横眉,也怪不得现遭如此果报。
梅子素来在宣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有一班势利小人,称她年轻貌美,捧
她臭脚,呵她腋下,止不住溜须拍马,俱是因她同宣正贤有私情。谁知她竟信以为
真,由着性子时时做些不端下流之事,竟不自知然。
那三夫人单莲从不是善主儿,平日里早便看梅子不顺,只是碍于宣正贤之面,
不好将她赶出府罢了。勿论单莲对宣正贤有几分情意,单说这女郎之间,争风吃醋,
暗地里较劲儿,明面上笑脸相迎之事岂非少哉。卧薪尝胆,单莲逮到时机,骤出毒
辣招数,将梅子运到南城根儿窑子地。
窑子地顾名思义,做那些皮肉生意,只是与城心的璧月楼不同,专招呼些走卒
乞丐。即便做妓,单莲也要让梅子活得生不如死,若是将其卖去教坊书场,穿着绫
罗绸缎,食着珍馐美味,之于梅子,恐不是惩戒,而是厚爱。
那位孙娘子,便是窑子地头有名的妈妈,手上有几个粗鄙姑娘,成日里光* 着
身子住在破窑里迎客。那几个男儿,只那肤黑的是她所生,剩下不过是唤她为妈妈,
帮她看顾场面耳。
前些日子隔街开了家新馆,招致几个漂亮姐儿,弄得孙娘子门可罗雀。她心气
窄小,不如意便无事寻非,闹气吵嘴。自家儿子嫌弃,便连拉带拽送她到上山尼姑
庵中烧香拜拜,也就是那日,巧遇前来吃斋念佛的宣家三夫人单莲。
这二人都是淫泼妇人,闲谈下来竟觉投缘。单莲无意说出府上有一骚狐狸精梅
子,惹得老爷魂不守舍一事,那孙娘子为讨好单莲,只说若是梅子落入她手,定然
叫她生不如死云云。
萍水相逢,本是客套话,谁知竟果真应了景儿。单莲分文不取,将梅子卖身契
送与孙娘子,孙娘子心中甚是如意,为报单莲之情,便悄悄吩咐屋内几条汉子‘小
心伺候梅子’。那几条如狼似虎的大汉得了话,如鱼得水,势要将梅子弄去半条性
命。
这事倒也真稀奇,梅子口中衔着巨物,初始粉面通红,只觉那物伸到喉咙,似
要捅破过去。含* 了须臾,却觉身子奇痒难禁,四体乱跌,难以忍受。黑面男美畅
不可言状,向矮个说:“不愧是大家里出来的丫头,这般孟浪,咱们哥几个有福了。”
矮个万恶促狭,仗着一条蛮横尘柄,不停敲打梅子后* 庭,梅子低低呜咽,星
眸微闭,一时倒也令人分不清是喜是悲。
屋内闹得正欢,只听哐当一声,孙娘子冷面闯入,跟在她身后进来一人。众人
看清来人面色,竟都吓得跪倒在地,顾不得提裤穿衣,口中唤着:“小的见过县太
爷。”
清晨出现在窑子地之人并非恩客,而是樊城县令丘齐丘大人。若问他为何会横
空现于此地,个中还有一番曲折,且待细细道来。
前日他去宣府折腾得鸡犬不宁,鼓弄得宣正贤青紫脸色,吓唬得单莲惴惴不安,
心中只觉快慰美意。
待到次日醒来,便知宣府抓到内贼,丘齐吩咐将那人押入牢房,择日再审。
食过哺食,丘齐百无聊赖,这便打发轿夫行去茶楼。
茶庄掌柜见县太爷亲临,满面堆欢,将他迎去静轩。列下四五件时令水果,又
煮上一壶香茶。丘齐不愿被人打搅,大手一挥遣退掌柜。半壶碧螺春下肚,丘齐忽
感一阵尿意,起身欲去小解,却闻屋外窃窃细语之声。因提到自家姓名,丘齐屏住
呼吸,竖耳听着。
“今儿早宣家老爷便出了城,听说是去京里头给娘娘祝寿呢。”一个男子道。
“宣家老爷忒大歹心,却管不得自家那笔糊涂账。”另一个男子道。
“你是说宣家二老爷落水身亡那事?”男子哼了声回道:“那算甚么糊涂账,
宣家老爷巴不得弄死亲弟弟。”
“莫不是说些陈年旧梗罢,坊间传得那些个弟弟奸了小妾之类,哪户人家未曾
没有过,且事情过了些许年,这宣家老爷就是再恨再恼,也消了罢。”
“其中关系,你怎底知晓。”男子驳道:“小妾不过了了,是那宣二老爷意欲
分家产,这事儿进到悍妇三娘子耳中,那还了得,自是趁着夜黑风高……嘿嘿……”
“这可不是玩笑语,你有甚证据?不过是道听途说。”
“你瞧这个……”
外面一时安静下来,丘齐先闻得一声惊呼,随即便是啧啧声,他心一惊,推开
门便要一探究竟。谁知启门一望,外面竟无人影踪。他左右张望,万分狐疑,忽见
地上落下一只玫红三寸绣鞋,丘齐拾起一瞧,但见鞋内夹着一张小条,上写着:
“一目了然,步步生莲,何苦望梅。”
丘齐手攥绣鞋,只觉自后背泛起一阵寒气,这鞋底上用白丝线绣着小小一朵莲
花,叶脉上凝着几滴暗红,似是血迹……丘齐猛然弯腰褪下足穿之鞋,倒翻一见,
也有一朵白莲绣在上头,这正是宣家三夫人单莲的手艺。
‘一目了然,步步生莲,何苦望梅。’这中暗表的不就是心尖人单莲吗?丘齐
早有怀疑,二老爷宣正靖之死与单莲脱不了干系,只是几次番询问,均被单莲搪塞
回去。且那夜他们二人聚在一起,似是无甚机会去害二老爷,但若是单莲背后谋划,
亦有可能。
丘齐将绣鞋连同那张字条藏入袖中,这便急急去唤掌柜,打探适才静轩外的那
两位男子。
掌柜想了半响,只道是生面孔,恐是过路的,不知姓名。丘齐怨自己太过迟钝,
应先将那二人收监,带回衙门问个仔细。现没了人影,幸而得到些不确实的消息。
丘齐火速返回衙门,命衙役去宣府门口打听,看这一日是否发生何奇怪之事。
待到晚些时候,衙役来报,说今晨从宣家走出一顶小轿,内人正是颇得宣正贤
宠爱的丫头梅子,听说她犯了忌讳,惹老爷夫人不悦,被贱卖出府。那衙役心细,
沿路打探出这位叫梅子的丫鬟被卖去南城根窑子地孙家。
丘齐一听丫鬟名叫梅子,更是惊讶,莫非这个梅子就是纸条上说得‘何苦望梅
’的‘梅’?丘齐暗自揣度半响,越思越觉兴奋,似是得了真相般哈哈大笑几声。
衙役们候在身旁,俱不知自家老爷犯了甚么癔症。
许久,丘齐收敛笑容,命衙役明日一早便随自己前去孙家。衙役面面相觑,各
自猜测老爷所欲何为,丘齐见众人满面疑惑,心下得意。若能凭己之力查到宣正靖
真正死因,便能在单莲面前扬眉吐气,自此她便矮了自己三分。到那时,不怕单莲
不服软,不口唤亲亲哥哥好生伺候自己。
至于那两个陌生男子如何得的红鞋,又为何如此凑巧于他门口闲谈,丘齐已全
然顾不得许多。他本是一介落魄书生,于宦海之中,别说是翻云覆雨,便是打个狗
刨,也要小心淹了头顶。只是居于一地久了,忘记提防人心难测,满心想着如何同
单莲争斗。
转日清早,丘齐便去孙家将梅子接到自己盘下的那处小院,并命孙家一干人等
严守嘴皮,切莫搬弄是非。至于他问了梅子何话,梅子又如何作答,暂下不表。
丘齐踌躇满志,自以为这次能拿出单莲七寸命脉,亲写手书,命小厮将其暗递
给单莲,约她在中元节尼姑庵内一见。单莲收到信笺,沉想一阵,答应下来。
未过几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宣家老爷宣正贤身在京城,至于三位少爷,宣然忙着打点生意,恐要入夜才归,
哑子宣夜中了暑气,躲在屋中歇息,大少爷宣安神出鬼没,府内下人只当他又去烂
赌贪杯,也不管他。
白日里府内平平淡淡,无甚事发生,待到阴阳交合之时,忽闻一声尖叫:“出
事了,快来救人啊,苏小姐投水了。”
这正是晨钟惊醒溺水鬼,暮鼓唤回上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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