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秋
诗云:人在深处卷珠帘,红杏压枝花几许?
且说宣然窥见宣安同辛词恩爱甜蜜,心中大为不快,本想闯入屋中,可终究面
皮薄嫩,只得喝了一壶歪醋,拂袖离去。
是夜,万籁俱寂,繁星满天,但见一弯残月时隐时现。宣然捻手捻脚出了辛词
宅院,不知路在何方,迷茫间来到家庙门首,却不敲门,逾而过。
院内周遭寂静,只见一屋灯火通明,宣然挨身过去,正欲出声,却听屋内传来
大夫人年芮兰同养婆惠嫂闲谈之声。
今日早些时候,宣然曾跑来此地同年芮兰争吵,说是争吵,倒不如说大半时候
是年芮兰数落自家儿子,只在宣然忍无可忍之际,硬声回了几句耳。
大夫人年芮兰视苏辛词为眼中钉,肉中刺,特别是苏辛词找上门来,约法三章
之后,年芮兰对苏辛词之恨,侵入骨髓。
年芮兰本以为苏辛词不过是空有一张脸蛋的狐媚胚子,未料到辛词成熟老练,
并不亚于自己。辛词先是用宣正靖之死作为引子,勾得年芮兰出来相见,而后干脆
利落,转身坐上正席,连虚礼客套一并免了去,这便拿那双水汪大眼乜着年芮兰,
朱唇轻启,道:“我知二老爷之死与你有干系。”
年芮兰轻哼一声,冷冷道:“谁有功夫听你胡言乱语。”
“元宵节一夜,你虽和宣然去山上拜佛,但却比他归来得早。”辛词不动声色
道:“那日傍晚,我亲眼所见,你同二老爷拉拉扯扯,似在争执甚么。只是距离甚
远,听不清楚罢了。你让宣然替你圆谎,可是心中有愧?”
“你说话又做得数?”年芮兰细细打量着辛词。
“做不得数,那日我既在官家老爷面前说,睡得沉,未觉有不妥之处,便不会
自打耳光。”辛词抿嘴笑道:“不过,那日为大夫人抬轿的几位小哥,可都还记着
呢。本来,他们是府中下人,不敢掺和主子们是非,可夫人你万不该耍手段,逞威
风,将他们赶出府,断了他们的口粮,这肚子吃不饱,嘴上可就不把牢了。”
辛词见年芮兰正要反驳,这便一挥手,气定神闲道:“待我把话说完,不光那
几位抬轿的小哥,还有被你撵出去的洗衣大嫂翠姐,她同老爷算有些缘分,说起话
来自然比轿夫有分量。大夫人,您在府中这番营生,并未得人心。”
“不过是些个下贱东西!”年芮兰虚张声势道。
辛词听罢,讥笑一声道:“那些个人,连同三夫人在大夫人眼中俱是下贱东西,
只是大夫人您,又是甚么东西?!”辛词突然起身立到年芮兰面前,指着她的鼻尖
低低骂道:“你使得好手段,陷害宣安娘亲,毒死二老爷,又打得三夫人断了气。
你手上沾着多少人命,只怕自己也数他不过来。现除去三夫人,想来要对付我和宣
夜吧,你且听好,自今夜起,宣夜便要住我房中,你若放聪明些,许还能颐养天年,
若不然……”
“若不然怎底?”年芮兰目放凶光,皮笑肉不笑道。
“你最在意的,怕是三少爷宣然。”辛词沉了口气道:“他对我之情,你亦心
知肚明,你争得邀得,抢得夺得,明面上是为了自己,其实是为了宣然耳。你我约
法三章,莫要安坏心去琢磨宣夜,我便拒绝宣然。”
“他是我儿,自是听我之言。”年芮兰嗤之以鼻道。
“过去许是如此,现如今……莫要忘了,他是谁家的儿孙。”辛词浅浅一笑,
那笑似有万般妩媚,却令年芮兰忽的想起过世已久的虞夕如,也是这般轻飘飘的笑
容,饶是病入膏肓,也未曾露出丝毫恹恹之气。
“你不过是在赌罢了。”年芮兰咬牙切齿回道。
“我自是在赌,大夫人你何尝不也在赌呢?”辛词见年芮兰面露迟疑之色,又
道:“我已写下手书,交予信赖之人保管,若我同宣夜出了甚么岔子,那手书自会
交到宣然手上,到时候,他还听不听你的话,我便不得而知。”
“有趣,有趣,有趣得紧!”年芮兰恼羞成怒,吼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大的夺人所爱,小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辛词不置可否道:“如此说来,大夫人便是准了。”说完这话,辛词扭身径直
奔去,行到门口时,不忘回头一字一顿道:“那手书不光写给宣然,还写给文宁。
还有一事竟忘了提及,夫人,到底宣安是二老爷的私种,还是另有旁人?”
年芮兰大骇,终究是一介民妇,心狠毒辣仗势欺人,但若是遇到身上有功名的,
不免恐慌。年如兰之大胆,只在于妻妾争宠而已。辛词提到文宁,不啻于给年芮兰
敲响警钟,这苏辛词到底是有些背景的,如何动得?!但若是不动,心头盘踞已久
之恶气又如何下咽?
且辛词最后出口那句,咄咄逼人,莫非她亦知道当年之事?只是她不过双十年
华,怎会知二十几年前那些恩恩怨怨?!年芮兰想不透,猜不出,更觉恼火。
倒是苏辛词,疾步出了家庙后,如释重负般长出口气。
适才在年芮兰面前,她强装成心计女子,其实不过是为了吓唬年芮兰,她并未
写下手书,更不会去联络文宁。但为了在宣安离家光景中保护好宣夜,辛词不得不
全副武装,拿出决绝劲头去同年如兰硬碰硬。自辛词得知宣然于宣正靖落水一事扯
出谎言后,对其便不甚信任。
辛词搞不懂,宣家这些龌龊事,宣然到底有没有掺和进去,助纣为虐,更搞不
懂,素来温文尔雅的宣然是不是协助害死自家叔叔的禽* 兽。总之,辛词再无法信
任宣然,也不愿见他。
辛词并不知晓,未过几个时辰,年芮兰便命惠嫂唤来宣然,自是好生教训儿子
一番,自是与辛词有关。这宣然平日里虽和气,但于婚姻大事,却决计不肯马虎。
他不想听从母亲之命,娶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蹉跎一生,误人误己。若是那女子似
年芮兰一般只知拈酸沾醋,逗弄心眼,更让人愁郁。
年芮兰见宣然默不作声,神情似有不忒,这便更觉搓火,加上之前在辛词面前
吃了憋,年芮兰一时未按捺住,劈头大骂宣然,连带着也怒骂起辛词。宣然隐忍许
久,听年芮兰辱骂心仪女子,不禁回嘴过去。
“娘,旁的事我俱可依您,唯独婚事,恕儿难从命。”宣然说完这话,转身欲
走,却被年芮兰扯住胳膊,动弹不得。
“说的甚么鬼话,她心里头没有你,你一往情深又有何用!你这呆儿,莫不是
忘了她是谁家的姑娘?!若不是她娘虞夕如,我又怎会苦守活寡!我百般苦,千般
累,终把你拉扯大,就是养个狗儿,日子久了亦会看门,这儿子长成,却认不得老
母!”年芮兰说着抽泣开来。
宣然见状,哑口无言,他默默推开年芮兰手臂,惨然一笑,扭身走开了。年芮
兰望着宣然背影,约莫一炷香后,但见她眉头一皱,缓声说道:“惠嫂,且去唤媒
婆来,那门亲事,这便说定了。”惠嫂应声点头而出。
宣然同年芮兰因婚事发生龌龊,抑郁了小半日,好不容易晚上腾出些时候,去
探望辛词,却见辛词同宣安嬉笑打闹,这便黯然离去。
鬼使神差般,宣然步到家庙,本想同母亲说些暖肠的话,消解烦忧,可一想到
年芮兰那趾高气昂的面孔,宣然便觉周身无力。心痛之时,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安坐,
想有个肩膀可以倚靠,如此渺小心愿,在这儿宣府内,想要实现却是难上加难。
宣然之苦,无人能解,只有同辛词在一起时,他才觉得自在与快活。
这些年来,他俱知母亲打算,可却从未有勇气阻止过什么,直到这府中接连有
人故去,宣然才觉后悔,只是身不由己,做儿郎的,如何反抗母亲?她身边只得自
己,难道连自己也要背弃她不成?宣然猛地下蹲,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腿中,
痛苦呻* 吟着。
他替年芮兰瞒下太多谎言,那些点滴小事,慢慢累积起来,竟如滚滚江水,瞬
间将宣然淹没。宣安曾问过宣然,可有甚难言之隐,宣然自然否认,可他心中藏着
太多事儿,欲说,却又不知如何启口。比如那条离奇失踪的大黄狗,宣安说它是被
毒死的,确是如此,但并非出于单莲之手,而是宣然所为。
无论有意无意,宣然均知自己并非洁净之人,但辛词,苏家小姐辛词是唯一一
个能令他不勉强便可笑出声来的人,宣然对她的珍惜与依恋,并不少于宣安。
终究还是一个情字,难以割舍,宣然忽的起身,掸掸衣袍,大步朝辛词闺房走
去,饶是她心中有旁人也无妨碍,只要能同她说上几句话,静看着她笑,便能化烦
解忧。
待到院门口,只听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宣然凑近一听,原是辛词同宣安
哼着小曲。宣然捅破窗户纸,探头窥去,见宣安和辛词手挽手坐在宣夜床头,宣夜
倚着床帮,饶是只能望到宣夜后背,宣然仍能猜到此刻宣夜脸上泛起的甜美笑容。
宣然只觉自己不过是可有可无之人,没有谁将其放在心上。宣然一路上跌跌撞
撞,失魂落魄,奔出宣府,这黑得吃人的宣府,他一刻也呆不下去,只想寻个酒馆,
一醉方休。
这一厢辛词同宣安逗着宣夜入睡后,再度回到闺房。借着烛火,宣安见辛词杏
颊红霞,峨眉凝黛,好似瑶池畔亭亭秀质,不染尘埃的仙子,心中十分怜惜,温柔
捧起辛词面颊,凝视许久,方道:“我本欲同你讲正经事儿,可被你这么一瞧,失
了心神,唉……”
辛词见宣安口出逗弄,遂嗔怒道:“谁知你胸中藏了多少秘密,每次只将话说
了一半。”
“我怎底只说一半……”宣安不满嘟嘴道:“我说了千次万次钟情你。”
“且正经些。”辛词坐到榻上,眯着眼笑嘻嘻望着宣安。
宣安一吐舌头,泼皮孩童般凑到辛词身边,牵起她的素手,讨好道:“我若是
正经了,你可还爱?”话音刚落,辛词便抬手狠狠弹他脑门,宣安一边揉着额头,
一边喜悦说道,“又害羞了去?这以后要是同了房,总这般害羞,可怎生是好。”
“宣安。”辛词秀眉微蹙,宣安忙止住话头,正正神色道:“妹妹,你可知苏
夫人是因何中疾病亡故的吗?”
辛词一怔,不解地盯着宣安。
“皇天不负有心人,妹妹,我找到一人。”宣安抿了抿嘴唇道:“那便是传闻
已故去的虞扬之,你的亲姥爷。”
这正是谁把江南梦一场,不知祸患起身旁。
诗云:菊花可口终成疾,几番云收风难住。
且说宣安轻搂辛词纤腰,将红尘往事娓娓道来,引得辛词时而泪水涟涟,时而
银牙暗咬。
苏家小姐辛词,自记事以来,从未见过姥爷虞扬之。幼时她曾听养婆隐约提起
过这位姥爷,说是好养小倌,为人癫狂,若不是那夜的无名火,他也不会在全城人
眼前丢尽脸面,更不会偷偷摸摸带着一家老小离了樊城,远走他乡。
苏辛词一度认为,这位姥爷早早便过世了,若不然,为何从未来探望过自家孙
女,毕竟血脉相连,那些个面上事儿,难不成还比亲生骨肉重要?!料想是有了病,
染了疾,身子不便罢。
现听宣安说寻到姥爷,辛词心中忽的生出一种莫名酸楚。
自爹爹苏梁间病故后,辛词便如无所依靠的浮萍般,四处飘零。这些个话她从
未对旁人提及,饶是在宣安面前,辛词也表现得张弛有理,从未流露出过多的柔弱。
辛词坚强,却并非没心没肺,不知冷热。自她知道宣安从小到大所受之遭遇后,便
暗暗定下心意,绝不会将自己过往说与他听。
心意相通固然重要,但伤痛也好,愁苦也罢,纵是一人担待,即便说出口来,
也不会减轻甚分量,倘藏在心尖,于爱人面前笑意盈盈,才是相处之道。辛词心重,
行事之前总是要左右掂量,饶是宣安问她,愿不愿与姥爷相见,她也沉吟许久,才
小心翼翼问道:“若是便利,见一面也无妨。”
宣安见她说得小心,知她是替自己着想,这便轻啄辛词唇瓣,笑着说道:“便
利倒是便利,只是我怕你见到姥爷,忘了我。”
辛词听出宣安话里有话,这便一顿,回道:“他虽是我亲姥爷,却干预不得我
的私事。”
宣安捏捏辛词鼻尖道:“你的私事,可是说你我二人的婚事?”
辛词被宣安一语中的,不免面红耳赤,娇声答道:“谁要同你成亲。”
“妹妹好不诚实。”宣安见辛词羞红双颊,心中更添欢喜,这便故作正经道:
“妹妹不必忧虑,姥爷早就认定,你是我的娘子。”
“谁是你姥爷。”辛词白了宣安一眼,可话语中却饱含甜甜情意。
宣安只觉心猿意马,忙收敛心神,缓声道:“这些个打情骂俏之话,待我娶你
过门,说多少我也不觉腻味,妹妹,你且坐好,我将从姥爷处得来消息一五一十告
知与你。”
辛词正襟危坐,只待宣安道出,宣安点一下头,这便说开了。
虞夕如的爹爹虞扬之,当年在樊城也算是头脸人物。举国俱好男风,他养一两
个男宠小友本算不得大事,若不是光腚跑上街,被街坊邻里瞧了去,折了脸面,他
也不会匆匆离开樊城,连女儿出殡也未曾回来。
人言可畏,同样,人言亦散,虞扬之消失了若干年,樊城人曾津津乐道他的糗
事,现在只怕业已忘却。但却深深根植于虞扬之心中,虞夕如过世时,他曾一度想
回樊城,但却受困于穷苦窘境。
自虞扬之带着妻小离开樊城安顿于京师后,妻子便于第二年过世,儿子长大成
人,便卷走虞扬之钱财,再无影踪。虞扬之富贵了大半辈子,哪里过得穷苦日子,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靠着替人写字为生。
夕如过世后,苏梁间曾辗转遣人递上一封书信。虞扬之见了信函,只觉惊喜,
他忙收了摊位回到家中,点了烛火,凑近细瞧。上面写的并非是请虞扬之回樊城之
言,而是通篇痛斥虞扬之。说甚虞扬之不光害了虞夕如,也害了苏梁间,现夕如故
去,留下他们孤儿鳏夫,度日如年,苦不堪言云云。
虞扬之看罢,老泪纵横,在床头整整趴了三天三夜,哭得一双眼如枣核般骇人。
虞扬之自惭形愧,不敢回樊城,更不敢去女儿坟头。
这虞夕如自幼便得癔症,虞扬之寻了多少大夫,煎了无数汤药,也不见好。平
日里虞夕如并不会犯病,如一般姑娘吃喝坐卧,但若是触到她心弦,她便会六亲不
认,哭哭闹闹,有时还会一头撞墙,弄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这些个事儿,虞家
上下均心知肚明,但虞扬之却命家人隐瞒夕如之病。
幸而随着夕如成长,这病渐渐不常犯了,虞扬之见夕如同宣正贤相处融洽,有
说有笑,心中甚感欣慰。他只当夕如同宣正贤是知心好友,并未往旁处想,却不知
夕如芳心暗许,宣正贤情窦初开。
二人均是青春年少,虽萌发情愫,却是发乎情,止乎礼,特别是虞夕如,落落
大方,并未有那些个私相授受之事,夕如同宣正贤爱得磊落光明。
只是祸从口出,那日虞扬之同宣正贤爹爹吃酒耍乐,酒过三巡,不禁熏熏然生
了醉意,虞扬之无意中透露出夕如之病,那宣正贤爹爹听罢,大惊失色。就在一日
前,宣正贤还向他表露心机,愿娶虞夕如为妻。
这宣家老爹顾及宣氏血脉相传,得知虞夕如生了会遗传的病后,便快刀斩乱麻,
要切断宣正贤这心思。若说他也真是好手段,他并不去和儿子硬碰硬,而是派个帮
闲的去苏梁间家说合,说甚虞夕如已长成俊俏姑娘,苏虞两家本有婚约,也该寻个
日子结亲。
苏家这才想起这门亲事,忙让苏梁间过虞府拜访。苏梁间见虞夕如生得花样美
貌,自是心动不已,这亲事自他见虞夕如那一刻,心头便认了准。虞夕如对这位未
婚夫婿十分客套有礼,并未流露出一丝不悦。
待苏梁间刚一离府,虞夕如这癔症便犯了,纠头扯发,嚎啕大哭,整整折腾一
夜,这才精疲力竭昏睡过去。第二日早间,虞扬之去虞夕如房内探望,只听夕如失
神道:“爹爹,你说,女儿该怎么办?”
虞扬之见夕如神情恍惚,面容憔悴,心中只觉心疼,这便道:“女儿,那苏家
小子生得不错,也不似纨绔子弟,勤勉有加,且虞家同苏家立了婚约,你又有何不
满之处?”
虞夕如一怔,迟疑许久,也不敢将自己心中所藏那人脱口供出。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她无力反抗,又因自己身子有疾,饶是侥幸嫁给宣正贤,
恐也活不些时日,岂不令心上人痛不欲生?思前想后,虞夕如只觉嫁给苏梁间,乃
上上之策。无爱,既不会牵动心弦,心弦未动,身子也就不会发病。若能多活些年,
哪怕远远瞅着宣正贤,亦是好的。
如此这般,虞夕如便做出了一个令苏梁间、宣正贤和她自己都痛不欲生的决定。
因她从中撮合,苏梁间同宣正贤结成了异性弟兄。
一开始,苏梁间并不知晓隐情,他和宣正贤十分投缘,成为弟兄倒不是苦差,
可宣正贤心中却如撕裂一般。因虞夕如对他从未表示过什么,他以为往昔那些点滴
温情不过是兄弟姊妹之情,一颗真心得不到回应,宣正贤心中苦,却还不得不勉强
笑容来应付苏梁间。
若虞扬之多关心一下女儿,许就能发现虞夕如心中的秘密,但他只顾着玩小倌,
弄菊花,全然未发现这乱点了的鸳鸯谱会造成何种结局。
那一日,虞夕如同苏梁间成亲,宾客云集,高鹏满座,只一人隐于人群中,面
色无光,神情憔悴,那便是宣正贤。那时的宣正贤太过年轻,不知该如何表露情感,
更不知有些人或事,需要奋力争取。他亲眼望着夕如乘上花轿,成了别人的妻子。
那夜,宣正贤爹爹喝得起兴,待同宣正贤回到宣府,一时口快,道出夕如之病,
并得意洋洋拍着宣正贤肩膀道:“那么个病秧子,如何替宣家传宗接代,生得美又
有何用,这女人,最重要的是怀孕生子。”
宣正贤只是木讷地点着头,夕如的病,他早早便知晓,从未放在心上,但经爹
爹一语道出,他只觉头昏目眩,难道说,他的隐忍与退让,并非是为了成全虞夕如
同苏梁间,而是为了子孙后代?其实他对虞夕如的爱并不如想象中深厚?
许是从那时起,宣正贤便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只是他对虞扬之的恨,从未消失殆尽过。若不是虞扬之口快将夕如的病告知给
爹爹,也许一切的一切,便会不一样。
那场令虞扬之身败名裂的无名火,便是宣正贤放的。
虞扬之永远记得,他光着屁* 股在樊城大街上奔跑,四周全是嗤嗤笑着旁观的
百姓。他不知跑了多久,一辆暗色马车停在胡同口,车帘撩起,宣正贤冷冷望着他。
虞扬之未作多想,便登上马车,殊不知,这便是噩梦开始。
宣正贤凝视着蜷缩成一团的虞扬之,低低说道:“那火,是我遣人放的,你先
别急,听我将话说完。虞扬之,你不光害了我,也害了苏梁间同夕如。你可知我同
夕如才是一对,若不是你醉酒后胡言乱语,将夕如有病一事说与我爹爹,他也不会
去撺掇苏家,夕如也便不会嫁给一个并无情意之人。”
虞扬之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苏梁间来府上那日晚间,女儿会癔症发作,又为何
次日清早,夕如会问他该如何是好。
“虞扬之,你将我们三人推入火坑,这熊熊烈火,便自担待罢。”宣正贤说完
这话,便将虞扬之推下马车。
虞扬之赤* 裸着身子,呆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再无力面对众人讥笑的目光,
更无气力去面对亲生女儿。
这一去,春去秋来,十几年弹指一挥间。
旁人不知晓,对于苏府一切,虞扬之俱心中有数。在他离开樊城时,曾悄悄派
人去沅城寻陪嫁的养婆,命她好生照顾夕如,并将苏府事宜以书信告知。
那养婆兢兢业业,将苏府之事写了手书告知给虞扬之。
比如,夕如怀孕,诞下一女,取名为辛词,又比如满月那日,宣正贤带着妻小
前来。宣正贤怀抱辛词,宛若慈父般,不肯放手。待虞夕如接过孩子时,宣正贤用
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夕如,这孩子同我有几分像呢。”
虞夕如听罢,一个趔趄,幸而养婆在侧搀住了她。待酒席散了,虞夕如只着单
衣,坐在院中。苏梁间见状,快步取来厚袍披在夕如肩膀,夕如却一抖肩躲过苏梁
间伸出的手。苏梁间愣在原地,许久,懊恼地转身离去。
晚上三更,辛词哭着要吃* 奶* 水,虞夕如恍恍惚惚进了屋,一边喂着辛词,
一边猛瞧辛词五官,只觉像极了宣正贤,可她从未做过对不起苏梁间之事。但不知
为何,辛词眉眼同宣正贤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朦胧间虞夕如似乎瞧见辛词嘴角
的浅笑,亦如宣正贤。
夕如悲鸣一声,放下女儿,哭着跑出寝室。不知是受了风寒亦或心力交瘁,夕
如一病不起,且人痴痴傻傻起来。别人唤她,她似未听到般,口中只是低低唱着什
么。苏梁间不得不一边照顾辛词,一边走访名医,只是夕如这病未见转好。
大概两年有余,自樊城宣家来了一人,这人苏梁间亦是认识,便是宣正贤的同
胞弟弟宣正靖。这宣正靖自言有治好夕如的奇方,苏梁间将信将疑。谁知夕如吃了
两帖宣正靖开的方子,神智竟清明许多,见了辛词,脸上亦有笑意。
但这情形只持续了不到半月,夕如的皮肤便起了一层皮癣,轻碰一下便鲜血直
流,且她头发亦掉得精光。宣正靖安慰苏梁间道,这不过是药效所致。谁知情况并
未有所好转,一直持续到辛词三岁,夕如油尽灯枯,躺在榻上垂死挣扎。
第二日自樊城宣家来了一辆马车,只那车中人并非是宣正贤,而是宣家大夫人
年芮兰。年芮兰看到曾经光芒四溢,美不可方物的虞夕如成了如此德行,不禁喜上
眉梢。她附在夕如耳边,轻快说道:“想你心生诧异,为何来看你之人不是正贤,
而是我罢。实话同你讲,你这般丑陋样子,夫君才不愿见你。”
年芮兰本以为夕如会恼羞成怒或者大吵大嚷,谁知她只是静静地瞧了她一眼。
年芮兰大感无趣,这便接走宣正靖,二人同返回樊城耳。
是夜,虞夕如卡了几口血痰,气若游丝。她病的这几年,苏梁间一直伺候左右,
并未有任何不悦之举。在夕如弥留之际,苏梁间握住夕如枯手,喃喃问道:“夕如,
你便同我讲真话,你可爱过我?”
夕如眼中含着泪水,她本想扯下最后一个善意的谎言,可说出口的却是:“我
对不起你,梁间。”
苏梁间听罢,呆了良久,忽的松开夕如之手,大步拂袖离去。
自夕如眼中落下一滴血泪,一直滚到耳畔,留下一条浅浅印迹。
至死,夕如的双眸都是睁着的,养婆哭得几欲断气。倒是三岁的辛词闻声赶来,
看到夕如耳垂挂着的泪痕,便用小手抹去,又合了娘亲的眼睛,这才转过身,扑进
养婆怀中,嗡嗡哭了起来。
苏梁间坐在院中石凳上,只是闷头饮酒,似那些哭嚎与他无干。他恨夕如的隐
忍,更恨宣正贤的成全,似他的人生充满无穷谎言,连带给他欢声笑语的小女辛词,
现映入眼中也变得膈应,那一句句奶声奶气的爹爹,只能令苏梁间心如刀割。
“自那时起,你便是个惹人疼的姑娘。”宣安轻声道。
辛词哽咽一下,这才带着哭腔回道:“娘亲的养婆,便是我的养婆,自针离入
府后,便将养婆赶了出去,她现在可是同姥爷住在一起?”
“是,她一离府,便去投奔姥爷。”宣安点头道:“说也是凑巧,我去外跑些
古玩字画的买卖,一日于街上遇到姥爷,我那时并不知他是虞扬之。因说话投缘,
这便请他吃酒,后熟了,他生活窘迫,我常周济他些碎银。
因我在外用的是化名,他并不知我是宣正贤的儿子。只因我来自樊城,乡音难
改,他觉亲切耳。后他跟我打听宣家,我诧异之余问他可是认识宣府人,他以为我
不过是路人,且年纪又小,这才对我一一道出。待我表明身份,他大惊失色,赶我
离去。我三番五次上门求见,他均躲了出去。“
“那他这一次,为何又见了你?”辛词问道。
“因我对他说,我要娶他的外孙女。”宣安嘻嘻一笑道:“他听完这话,忙启
了门,慌慌张张跑出来,盯着我瞧。许久,这老头子竟扑哧一声,哭将出来。一把
鼻涕一把泪的说,要来樊城见你。我假意不理睬他,他便赖皮似的拉住我衣袖。”
“宣安。”辛词顿了一声,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待我娶你时,总不好你身边没个娘家人。”宣安打趣道,他见辛词一脸严肃,
忙换了语气:“不用你张口,我也知亲情之于你我的意义,虞扬之是做过些糊涂事,
但他一直挂念着你,养婆写给他的书信,他读了又读,到后来竟能背诵下来。
我同他吃酒时,他一提到你的名字,便两眼放光,精神抖擞。这些年他身边无
依无靠,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可他却不敢回到家乡看你一眼,只怕你会恨他,
怪他,怨他。但我知,你并非冷漠之人,你的手是热的,你的心更是热的。“
辛词听罢,别过脸去,只是闷声哭着,许久后,她擦干脸上泪水,道:“翠姐
被大夫人赶出府后,我便悄悄带话给醉春姑娘,请她将翠姐接进璧月楼里。若说谁
了解宣府中事,非翠姐莫属,只是她有所顾虑,不肯开口罢了。”
宣安摸摸辛词头顶,柔声道:“这我亦想到了,若要令她开口,且搞清我娘亲
的死因,还需一人,那人便是老管家蓝成。妹妹可否记得,几月前,左耳房被翻乱
一事?那并不是寻常偷些金银细软的小贼,而是另有目的。那人想寻的是一张字条,
一张落款为珑的字条。”
辛词插话道:“莫不是写着”君看落花处,瑞雪带梅香“的字条?”
“那是另一张,小贼要的是一张短信笺,上面只得一句‘永守秘密,如有违背,
天打雷劈。’一开始,我以为珑是叔叔宣正靖的字号,但对照他那些药方上的字迹,
并无相似之处。一日,我潜入老头子的书房,本是想偷些东西惹他不快,却无意中
发现一陈旧账本,上面那字迹,竟然同珑相同,而记帐之人,便是老管家蓝成。
我相信,他那短信笺是写给府中某人的,而这正是揭开一切秘密的关键。
只是他被遣送出府后,便杳无影踪,我寻他四五年,还是前些日子,才打探到
他落脚之地。合蓝成与翠姐之力,才能真正查清始末原委,还我娘亲清白,更挖出
宣府中的那只黑手。“
“这蓝成愿意回到宣府作证吗?”辛词问道:“且那只黑手,恐与大夫人脱不
了干系。”
宣安点头道:“他自是不愿再提及往事,幸而我随身带了醉春写的书信,令蓝
成想起,因他而死的袁大脚,触动往昔情怀,这便与我回到樊城,现同虞扬之一起,
落脚在赌坊二层雅间中。那老妖婆虽然狠毒,但我总觉,还有人再帮衬她,许是我
那个不分黑白的弟弟宣然。”
辛词嗯了一声,算是作答,宣安又道:“待我当着宣正贤的面,揭穿事情真相,
替我娘亲报仇雪恨之后,我便带你同宣夜远走高飞,再不过问宣府之事。”
“三夫人临死前,曾同我说过话。”辛词迟疑片刻缓缓道,宣安眉毛一挑,望
着辛词,辛词这便贴在宣安耳畔,轻声道了几句。
宣安瞪圆眼睛,许久后道:“这是为何?”
辛词摇摇头,二人相视一望,心中俱生疑惑。
“还有一事,你可记得,不久前我中暑跌入莲花池中吗?”辛词拉着宣安的手,
轻声道:“我在左耳房曾拾得一双鹅黄绣鞋,鞋中有一发簪,里面还夹着那个落款
是珑,也就是蓝成写的情诗,因那诗中暗含二夫人名讳,我便以为是写给二夫人之
作。我落水时,朦朦胧胧瞧见一片莲叶上浮着一块碎布,那布的花色同那绣鞋相同。
前日,我又见到那相同款式颜色的绣鞋了。”
“在何处?”宣安问道。
“在大夫人脚上。”辛词一字一顿道:“宣安,我猜,蓝成同意出面作证,不
是因袁大脚的缘故,而是,而是他曾参与陷害过二夫人……因二夫人的死,身心备
受煎熬,才会隐姓埋名。只是这些话,他无法对你启齿。”
宣安听罢,幽幽长叹一声,许久后,他勉强一笑,道:“不过,总算要水落石
出了。”
只是,宣安同虞扬之并不知晓另一些事情。
那年宣正贤因在外看顾生意,并不知夕如病逝,更不知自家弟弟瞒着自己跑去
苏家。当他得知这一切后,尘埃落定,夕如已死,且苏梁间不愿与他这个拜把子的
兄弟相见。
宣正贤甚至没有勇气去夕如坟前上香祭奠,自他得知替夕如治病的大夫乃自家
弟弟后,先是惊诧,随后生了疑惑。只是宣正靖对答如流,宣正贤早知夕如癔症一
事,且宣正靖治病救人也算小有能耐,宣正贤并未过多怀疑甚么。
直到一年前,也就是辛词入府前一个月,宣正贤机缘巧合听到宣正靖酒后撒风,
说起陈年往事,提到夕如之病,又说自己下的那方子初时十分有效,但服用多了,
便会损伤经脉骨骼,不日便亡。宣正贤忽的明白,害死夕如的,并不是癔症,而是
自家弟弟,这恨,如何咽下?!
宣正贤这病,瞧了多个大夫,总不见好,并非是他身子差,或是寒气侵入心肺,
而是另有旁的原因。自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后,宣正贤那颠鸾倒凤的本领便日益消弱,
到后来,不得不靠单莲弄来的春丹打肿脸充胖子。
只不过宣正贤同单莲均不知晓,那春丹被人动了手脚,换成了另一种丹药,虽
也有催* 情之功用,却含着毒性。若身子无碍,自是不会发作,但若身子稍有不忒,
那毒便得着机会,肆意侵入体内,只是症状与寒疾无异,大夫们瞧不出端倪罢了。
病倒卧床这些时日,宣正贤时常想起早年故去的二夫人况如雪。他依稀记得,
如雪身如白玉,蜷缩在铺内,那乳一颤一颤,如小鸽子般怯弱可爱。宣正贤虽不解
为何如雪会在他的榻上,但也顾及不了许多,这便如饿虎扑食一般覆在如雪身上,
到处乱亲。
如雪只得依他,任其所为。
宣正贤只顾自己快活,不顾如雪为处子之身,猛进抵住花心,弄得如雪尖叫连
连,宣正贤兴致正浓,不住地掀动臀瓣,狠命猛套,待心一急,肉一紧,那物猛然
一抖,在如雪体内乱乱跳了一跳,这才软缩了。
事毕,宣正贤并未如往常玩弄那些妓子侍女般,起身穿戴整齐拂袖离去,而是
死死抱住如雪,二人交颈而眠。
没过几日,宣正贤便纳如雪为妾室。宣正贤对如雪,确又几丝情意,他同年芮
兰成亲,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在外面胡搞,不过是为了满足私欲,纳单莲为妾,
只是图她年轻貌美。唯独对况如雪,宣正贤微微动了心思,特别是况如雪诞下宣安,
宣正贤一度曾考虑寻个时机打发走年芮兰,扶如雪做正。
只是随后接连发生了几起祸事,令宣正贤对况如雪之情转淡了不少。
先是大夫人房中失窃,丢了几件贵重衣裳和些个陪嫁金簪,那些个物件偏生在
况如雪房中寻到,宣正贤碍于众人之面,扇了况如雪几个巴掌。之后没过多久,年
芮兰怀孕,生了一个男婴。本是高兴事,谁知那男婴连名字也未得取好,便死了。
就在男婴死那日,不到两岁的宣安大哭着说甚死了死了的丧气话,还未入夜,
男婴便真的咽了气。大夫人哭得如泪人般,生生咬定男婴是中了宣安同如雪诅咒。
宣正贤不好教训年幼的宣安,只得拿鞭子狠狠抽了况如雪一顿。
次年,年芮兰再度怀孕,生下三少爷宣然。况如雪于宣家彻底失了地位。
后闹出偷汉丑闻,宣正贤对她心灰意冷。再加上年芮兰于耳畔敲边鼓,说甚宣
安并非宣正贤之子,乃是宣正靖之种,因宣安出生时辰推算,况如雪上怀之时,宣
正贤并不在府中云云。宣正贤被带了绿帽,这便不明事理,也不愿去调查仔细,便
将惩戒况如雪一事交予年芮兰。
是夜,况如雪便死了。
宣正贤心有疑虑,却不想弄清真相,他情愿混沌着,也不愿那真相刺痛眼眸。
只不过,宣府里的秘密何止二夫人偷情,宣正靖之死这两件,有些个事儿,藏
在幽深暗处,若是不拨开迷雾,怎能见清。
就在宣安回府的第二日,宣府丑事便再出一桩,这惹事之人竟是一贯翩翩公子
的三少爷宣然,辛词同宣安俱听闻,宣然是被人五花大绑押入宣府的。
这宣然惹出事端,可年芮兰听罢,却呵呵一笑,并不急于出去见自家儿子,而
是换上新装,道:“一切自在掌控。”
养婆惠嫂讨好道:“风水轮流转,总也该轮到夫人了。”
这正是善报恶报终有报,天知地知必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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