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屋子里很安静,站在窗口可以清晰地看到伴随了十多年的铁道线盘桓在房区的
周围,阿亮当年来这报道时年仅二十八岁,转眼间额头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仿若是验
证自己已经走向中年的写照。十多年过去,每天的拉煤车轰隆隆地开进开出,就象
适应一日三餐那样的随意,自己虽然不是铁路职工,可这盘桓的铁道线,细长而发
光的钢轨都是自己最亲最爱的,只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不敢再想,刚接到上级通知的文件摆放在办公桌前,上面
盖着##### 厂子的大印发着红灿灿的光,映衬着有些懒散的阳光。额头上浸出的汗
珠在阳光下益发显得晶莹,只是泛着灰怆的凄零。
随手点燃一支香烟,把烟盒扔在那盖着大印的文件上,心里咯噔一下,有点颤
抖的手指又拨开那方红色的烟盒,拿起了刚接到的文件。一行醒目的大字进入眼帘
:关于##### 厂被拍卖通知。翻开第一页,几行红色的批文格外晃眼,上书:我厂
已于2003年5 月1 日被私人老板收购,现在总厂和各部门帐户均已封存,希望有关
单位和部门抓紧归拢帐单和目录,以便随时接受检查和回收……
阿亮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颤动,眼神间流露出迷茫和惶惑的神色,那盖着红
色的印章仿佛寓意着什么,等待着什么,自己前几天刚从银行划出去的那笔钱还没
有拿回来,那是给亲属的孩子突得白血病而暂借出去的,本想等几天再想别的办法
把这个窟窿堵上,半路杀出程咬金,节骨眼上却发生了银行帐户封存的事情,这就
意味着自己有贪污的嫌疑。十万啊,少则几年,多则十年,不敢想象,那将意味着
什么?
夹着烟卷的手轻轻地抖在空中,烟蒂耷拉下的烟灰散落在膝盖上,阿亮浑然不
知。烟雾在空气中缭绕,也萦绕着他此刻心虚的迷茫,难道这是自己的劫数到了吗?
他想起了自己做教师时代的辉煌,那时血气方刚,大学毕业一届书生,什么都不怕,
敢说敢做,后博得校长赏识,破例做了学生科科长,再后来学校所属厂子总部招收
干部充实领导班子,他去应了试,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满堂彩,做了总厂的团委书
记。一做就是几年。
厂子近几年的效益不是太好,而团委那清水衙门不但没得什么好处,而且锻炼
不出能力,他提议到基层去锻炼自己,也就来到了这片老房区,开始和铁轨和煤石
打交道。最初时的不适应,一线职工的粗话脏话都让他忍俊不止,没想到多年过去,
自己也学着这些大老粗的口舌开始了自己一线的生活。苦过乐过,甜过咸过。这里
虽然没有总厂的清净,但这里的忙碌和殷实不断地充实着自己物质和精神领域的贫
瘠,他很知足这块自己可以支配的天空。
自己一直很小心地生活,工作,生怕张扬,沉稳的背后因为亲属那笔借款让自
己背了这个包袱,当初亲属求自己时的一幕又在耳边回旋,那跪在自己膝下的硬汉
子泪流满面的样子一直萦绕在眼前。自家拿不出那么多,亲属又都借遍了,还是没
能凑够给孩子治病的钱,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心一软,这车轱辘也就钻了。没
想到厂子一夜之间就成了私人企业的天下,那标着国有企业的老牌子,想当年市区
明星企业的领头羊转眼间沦为今日的下场,谁能想象?不能想象。
一盒烟已经进去了三分之二,抽完的烟蒂摁在烟缸里,凌乱地躺在那,一动不
动。飘渺的烟雾却象傍晚来临之前的秋歌,掷下了一道弯曲的弧线。让你行走在这
样一个温暖的日子却感受着秋仲的悲凉。
阿亮的心一抽一抽地难受起来。
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只信封,一张甜美的笑靥如花的笑脸呈现在面前,
冲他做着鬼脸。阿灿……他深情地看着。
照片上阿灿神情专注地看着他,那温情的眼神,俏皮的姿势,都曾深深地打动
过他,自认识她那天起就被她深深吸引着,只是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去
感受她的一举一动。阿灿……他默念着阿灿的名字痛苦地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听到阿灿在召唤自己。是你吗?阿灿?那是你吗?
风从窗外轻轻地吹过,却象打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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