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走出沈波家,准备回家的阿灿意外接到厉然的电话。他邀阿灿出来坐坐,问了
地方,市区的桠枫音乐西餐厅。阿灿迟疑了一下,很晚了,女儿还在家等她。可厉
然在电话那头温软而近乎请求的声音又拨弄着她晚夜的心弦。阿亮的事没有解决,
心窝子里那点急火没能散去,所以喝酒也没什么兴致。厉然依旧不挂电话,只是说,
他明天下午就走,希望阿灿出来陪他一会。阿灿去了。
桠枫西餐厅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地带,每天顾客盈门,生意相当红火,虽然阿
灿很少出来应酬,但在电视报纸上经常能看到该餐厅所做的广告。打车不消十分钟
即到。
进得楼来,悠扬的钢琴声传来,心情顿时感觉舒缓了许多。
服务生引导阿灿走上二楼,厉然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向阿灿招手。
阿灿笑着走过去。
“阿灿,这么晚邀你出来,打扰你休息了。”
“别这么说,我正好在街上呢。”
“哦?这么晚还在街上?女儿呢?”
“自己在家,我去朋友家办点事。”
“把孩子扔家里,你出来办事?这可不象你的作风噢!”
“是啊,没办法,事很急。”
“什么事这么急?办完了?”
“没,不提这茬了。你明天下午的车?”
“是啊,所以邀你出来坐坐,不方便打扰你,但还是…,其实只是想在临走时
看看你。”厉然说这句话时尴尬地笑笑。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呀,就是缺乏自信。在我眼里就是好看,看不够。”
“还夸我?这张嘴和中学那会儿没什么两样。”
“说我呢这是?”
“是,不说你说谁。”
“呵呵。”
“服务生,来瓶红酒。”厉然在招呼小姐。
酒上来了,厉然给自己和阿灿分别满上:“阿灿,来,喝了这杯酒,谢谢你今
天能出来陪我,我很感动。”
“厉然你就这点不好,说着闹着就多愁了,这情绪变化得太快。”
“不,阿灿,不是这样,我只有在你面前是这样,相信我。”
“说着说着这就认真了哈,我也是随意说说,我知道你的。”
“阿灿,不知道今天走了我们哪天还能再见,当年我曾去过很多的城市,但最
终还是回来了,选择这里就是一直想再见到你,但多年过去却一直没这样的机会,
这得感谢肖逸,只是我也在为你担心。他对你好吗现在?”厉然的语气很认真。
“谢谢你厉然,我现在过得很好,肖逸对我也不错。”
“那我就放心了,但你现在看上去身体气色都不太好,自己多注意点儿身子骨,
瞧你现在的样子都让人心疼,和中学那会儿比,你老了许多。”
“也该老了,没看女儿都那么大了吗。”
“唉,阿灿,你性格还是那么好,只是别对自己太过自信,特别是家庭,明白
吗?你们俩口家都是我的同学,肖逸什么样的性格和脾气我也不是不知道,也许我
比你还了解他,你多保重吧,为了生活,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稳住,女人能做到
这点不容易,明白吗?记住我的话。”
“恩,谢谢你厉然,我会的。”阿灿的眼圈有些微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口干了?那我也干了?!”
“来,厉然,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祝你早日找到一个好女孩儿,早日有个
完整的家。”阿灿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
“阿灿你?这酒量渐长?别逞能?”
“我没有逞能,我高兴今天,真的高兴,我见到了好朋友沈波,又见到了你,
我高兴啊我。”一仰脖,咕嘟咕嘟酒又下去了一杯。
“阿灿,别喝了,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肖逸欺负你了今天?告诉我,我替
你摆平。”厉然手摇着阿灿的胳膊,在劝解阿灿。
“没,没什么事,他没欺负我。厉然,我想喝酒,我今天真的高兴。”
“别唬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我说了没什么事嘛,干吗总问我?”
“阿灿,难道连我都不能说吗?我可一直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看,虽然我们
多年未见,但在我心里你一直在,一直都在。我娶了女人,有了家,可我不爱她,
我爱的人依然是你,当年你没选择我,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没能耐,没个好性
格,后来她跟着别人跑了,我也没去找她,我当她失踪了吧。我本来就没认真地爱
过她,她走了我也没恨过她,我这样的男人天生柔弱,女孩子都不喜欢我,所以我
一直在努力,在改,只是希望有一天再见到你时,你会对我刮目相看,可是你依然
说我多愁善感,说我没个男人样,是吗?为什么你的事不能和我说?我找得你好辛
苦,找到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么多年我一直还爱着你,保留着你当年给过我所有的
能储存的记忆。阿灿,信我,把你的委屈你的苦告诉我好吗?只要我能办到,我保
证帮你。”
“厉然……我不配你这样对待我,真的不配。”阿灿要哭出声了,此时此刻,
肖逸白天里对自己那冷漠冰硬的态度,沈波的无能为力,阿亮那哀怜的眼神,周三
公司要查他帐的紧迫,那尚未堵上的窟窿,还有厉然一番肺腑衷言都让她不能自已。
窗外,灯火阑珊,行走的人和飞驰的车都晃若隔世的嘈杂,进入眼帘的物象是
一些不可以挪动的安静的老树老街和老楼,就如当年那个时节。当年那会儿,也是
在这个城市里,厉然因为转学来到自己所属的中学,于是有了那段最初的印象和回
忆。事过境迁,一切都不再回头,三十好几的人,白发露出了发梢,一直没什么大
作为,这不能不说是遗憾,也带给了厉然十多年的痛苦。这本身是造物主的错误啊。
楼下的钢琴声传来,温婉圆润,如一杯淡淡清茶,飘进耳晕。阿灿有片刻的迷
醉。
心随着街外的视线在游移,白日的尘埃可以阻隔双眼蒙昧的视线,晚夜的心却
象芦花和柳絮在夏夜里纷飞,走出人潮拥挤的嘈杂与繁琐,日子回归到平淡,就象
一张张白纸,索然无味,认识了阿亮,给了她婚姻之后的欣喜与悸动,于是有了波
折,有了三起三落的惶惑与不安的躁动,多年苦心营造的温情巢穴仿佛一夜间就有
坍塌的危险,沈波的一再嘱咐,厉然的话语提示,肖逸的语气,都不设防地告诉自
己这背后好象发生了什么?她想起了一句话:一道令人回味的景色必然与其擦不掉
的背景有关,就如这杯浓郁馨香的酒,酿酒者是永远体会不到喝酒人心态的。
静坐,夜暗扣开酒楼的窗户,透进一室凄凉。
“阿灿……”厉然在叫她,可阿灿的眼神与思绪仍然游移在窗外的街道上。
“阿灿……想什么呢?”
“噢!厉然。”阿灿回过神来。
“思想溜号了?刚才想什么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事?”
厉然正襟危坐。
对不起厉然,是溜号了,既然这样,我就不妨告诉你……阿灿把阿亮的故事说
给了厉然听,但结尾她重复了一句:其实我们之间只介于朋友关系,很好的朋友关
系,你别骂我对婚姻的不忠诚,其实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彼此欣赏。我是
不是越描越黑?不说他了,不说他了,在你走之前本不该提起他。“
“不,阿灿,别这么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想也许我能帮助他,但你要告
诉我实话,你爱他吗?”厉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灿,眼神间写满了痛楚却又是真诚
的目光。
“厉然,为什么这么问我?这不是爱,这是友谊。”
“不,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爱上他了,你已经在爱了。只是你自己不承认而已。”
厉然依然执著地看着她。
阿灿摇头。
“阿灿,好好把握吧,婚姻如一盘棋子,怎么走好下一步很关键,我已经在错
了,但我希望你别踏我的后尘。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会幸福,你会快乐,只要你快乐,
怎么走我都支持你,因为你是阿灿。”厉然说到动情处,手攥着酒杯目光如注。
“十万元数字并不大,这事交我吧,明天上午我给你电话,如果我有事不能亲
自交给你,我会让我的秘书通知你,到时候再联系。阿灿,你该回家了,孩子自己
在家不放心。”
“厉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等我的钱回来的时候会还你的。”
“别说这些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实话,我在吃阿亮那小子的醋,不过为
了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或许不久我就回来了,或许会很久,你等我消息吧,我到时候会给你发短信
或打电话。”厉然伸出手来,阿灿含着泪把手伸出去,两双手紧紧握住,紧紧地,
阿灿能感觉到厉然手心里浸出的温热和汗湿。
面对此刻远去的厉然,等待还是美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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