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就在厉然离开该市远行他乡,阿灿错失送行懊悔不迭地时刻,阿亮却在接受着
严峻的考验。
仍是那条蜿蜒的铁道线,不时地发过来的拉煤车鸣响的汽笛象老气横秋的牛叫
穿进屋子,屋子里的空气很沉闷,查帐人沾吐沫星子翻页的簌簌声此起彼伏地荡漾,
有点象蚂蚁爬在后背上的感觉,痒痒地,而又不缓不急的。
阿亮坐在那条破沙发上,不时起身上茶递烟,偶尔间杂着几句俏皮嗑,只为缓
解屋子里的沉闷。上午刚从银行划过去的帐已经落实,但帐单上遗留的痕迹却没有
完全清除掉,毕竟刚刚划过去,想做点手脚是不大可能了。只要钱数对帐,阿亮什
么都不怕,他已经从律师那打听地清清楚楚。
当一会计翻页到一张单据上时,眼神停留了一下,他在给另一位财务科长递眼
神。两个人会意地看了一下,但都没作声,只是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怪怪的。这一微
小的瞬间被阿亮捕捉到了,他预感到是那笔帐的问题。
“来,杨处长,抽支烟再查。”他随手递过去一支烟,又抽出一支递给了另一
位同志。
“呵呵,阿亮,我不会抽,谢谢。”
另一名会计也摆摆手。
“休息休息,查了半天了,这些陈年老帐说实在的,也真够难为人,单就这些
破帐本,都经过那些跟着拉煤车跑的人的手,每次煤到货,他们都要上来签字,黑
糊糊的粘稠物油渍附在封面上,翻一回就让你头痛一回。这每天每辆车进来,进多
少吨煤也没个精确数,不过几节车是有数的,每节车装多少吨位煤也就有了个大概。
铁路是不含糊的,人家每次发来的煤都经过严密监控,到了我们这儿,煤是卸了,
可这钱咱单位从来就没个准数啥时给人家,一般情况下应该先预交煤金,然后铁路
才发煤,后来经过我多方疏通,铁路暂时答应先发货再算帐。咱厂子这几年效益不
好,没钱给人家时我就拆了东墙补西墙,这帐也许就有些凌乱,不过总帐是没问题
的。我敢打保票。”
阿亮连蒙带忽悠的一番话说得两人频频点头,不时地“哦”一声,半信半疑地
看着阿亮,从中看不出任何破绽。
俩人继续查帐,边查边做着记录。
“噢!对了杨处长,你家那丫头今年该高考了吧?”
“是啊,学习成绩不咋地,唉,难心啊!”杨处长没有抬头,但言语间夹杂着
对女儿不争气的无奈和抱怨。
“没找找人吗?现在这年头不找人办不成事啊。”阿亮在探他的口风。
“暂时没找,不过还真得需要找人,不然我那丫头哪也考不上,花钱我也认,
只要好大学肯接收她。”
“要不这样吧,你要是信得着我的话,我帮你办,我当教师那几年,倒是认识
了一些同行的人。看看哪所学校收,但你得准备好钱。”
“哎哟太好了,早知道这样我哪还用犯愁啊!那就拜托老弟,到时候我听你电
话,花钱我也认,只要院校好点儿,我得为她将来着想。”
“好的,没问题。”阿亮虎视耽耽地拍着胸脯。
俩人继续查帐,但杨处长的眼神已经不象刚才那般严肃了。
“明天查吧杨处长?天色晚了。”
“不用,一会儿就查完,明天还要去别的部门查,你这是我们查的第六个部门。
还就你这部门的帐利索,虽然帐本破旧,发黑,但里面一笔笔的帐还是很清晰的。
不错阿亮,这次厂子转制,我们都不容易,以后好好做吧,管理上了要求,财务帐
也许都要收回总公司,这方面你可以轻松一下了。”
“估计再呆多长时间公司会搞大动作?”
“快了,我们的帐查完之后,公司就要有动作了,老板是个女的,听说是个铁
包公,不过这厂子只要一卖,就成了人家私人的天下,哪还有咱说的份!”杨处长
咧咧嘴。
“唉,说的也是,估计这好果子是没什么可吃的,你我也不知道命落谁家,不
过你在大机关比我这边角旮旯要受用得多。”
“不一定,机关里人满未患,很多人都要砍回家的。”
“怎么个砍法?”
“一刀切。女职工45周岁,男职工50周岁都悬,脖子架在刀刃上。”
阿亮若有所思地点头。
“好了,收工打烊喽!阿亮,我们该撤了。”
“别撤,吃了饭再走,很晚了现在,我做东,把这位同志叫上,咱哥三个喝点
酒叙叙旧。”
“算了,改日吧,都挺累的现在,酒啥时都能喝,等你把我女儿的事办妥,我
请你哈酒!”杨处长喜形于色的样子看上去就如给阿亮注入一枚鲜活的兴奋剂。
送走了杨处长和会计,阿亮的心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他刚才那番话杨
处长已经受用,这帐只要轻轻地一勾,一切将迎刃而解。毕竟不是大原则问题。
屋子又恢复了平静。
窗外的西天不知什么时候已泛出鱼肚白。
推开房门,一袭和熙的暖风吹来,吹进屋子,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开朗起来。
回家吧。可以轻松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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