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上午八点的火车，站台上人影稀疏。阿灿和小王以及市里抽调去北京的所有第
一梯队医护人员坐在车厢里。阿灿靠在窗边，脑子里在想着什么，眼睛不时地看着
窗外，窗外的蓝天，白云以及鲜花都在视线里一点点浓缩。

    非典时期站台上的人很少，几个零星送行的人和乘客在窗外的站台上依依惜别。

    市卫生局的领导带着几个相关的工作人员前来为医护人员送行，也有一些亲属
在内。这节车厢因为多了这些医护人员而变得异常沉闷，眼泪吧嗒吧嗒落地的声音
几乎都可以感受得到。

    阿灿抿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有留下来。

    卫生局的领导站在车厢外，发表了几句所谓的演说，不外乎什么你们肩负着历
史的使命，责无旁贷的要冲在前面之类的话，最后是总结陈词，保重和勉励的祝福。
坐在窗边的阿灿好象在期待着什么，昨天晚上和阿亮约法三章不许他来为她送行，
阿亮答应了，可她知道阿亮的秉性，他一定会来的。

    离开车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姗姗，妈妈去北京了，会想你的宝贝。突然想起姗姗，泪珠子吧嗒地落下来，
她环顾四周，赶紧擦了擦，怕外人笑话，毕竟自己比这些年轻的小护士要老成得多。

    正想着事时，有人在敲窗户，是杨明医生。阿灿愣怔了一下：怎么是她？她怎
么来了？她疑惑地看着她。杨明朝阿灿尴尬地笑笑，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意指打开
窗户或是下车一趟。

    阿灿疑虑地走下车厢，朝杨明点头：“杨医生好。有事？”

    “阿灿，还在生我的气？上次的事情抱歉，原谅我的冲动。”杨明一副窘态。

    阿灿颇感意外，但随即又好象明白到什么，忙呵呵一笑：“不提了，都过去了，
谢谢你杨医生，是专程来看我的还是……？”

    “来为你送行。在医院里总是拉不下这张老脸，只好赶在你走之前来看看你，
向你道歉。也顺便告诉你，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都是女人，都是医生，可
是境界却完全不同，我很惭愧我作为医生的胆小怕事。也很庆幸自己回头得早。谢
谢你阿灿医生，是你让我懂得生命之外更多的东西。以前对你的伤害向你由衷地说
抱歉。我已经报名参加第二梯队支援工作，如果北京形势依然严峻的话，我想我们
也许会相会在北京。”

    听完杨明一席话，阿灿既惊喜又惊讶，惊喜她能向自己认错，这需要撕下脸皮。
惊讶的是她也报名参加了非典救援工作，作为医生可以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了。

    她使劲地握住杨明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

    站台一角，前来送行的阿亮默默地看着阿灿，那张不再青春却依然精神焕发的
脸笑傲在风中，很美很灿烂，一如她的名字。他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酸涩的眼神
滚动着不想流却硬要流下的泪。他没有近前，因为杨明医生站在阿灿的旁边，他不
想引起她的误会。可阿灿却一直在偷偷地张望，希望阿亮能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她在心里曾对自己说过，假使真得放不下，从北京回来的时候一定去找他，即使他
有妻子有儿子，她愿意做一个被爱的女人。

    开车时间一点点临近，杨明医生一直陪站在旁边为阿灿和小王送行。阿亮仍没
有现身。她怅然地走进车厢，朝杨明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吧。又朝局领导挥挥手，
感谢领导亲临送行。

    站台上哭声一片，那些送行的亲属在为自己的孩子担心，阿灿安静地坐着，泪
在心里一点点的堆积。阿亮，我真的走了。

    还有肖逸，祝福你。虽然未能陪你一生，却让我懂得珍惜婚姻的重要。

    还有母亲，女儿假使真得不能再回来尽孝，你就骂我吧。

    还有姗姗，我的宝贝，我最亲最爱的宝贝，妈妈对不起你。等着妈妈，等着妈
妈凯旋归来时，一定陪你好好地过个周末，我们去植物园开最好的赛车，玩最刺激
的水上漂游戏。那是你商求妈妈多少次的心愿啊。可是妈妈没有陪过你一次。我的
宝贝。

    就在阿灿坐在车厢等待开车的最后几分几秒时，肖逸正站在市工商局局长家的
楼下迎娶那位局长的千金。他西装革履，扎着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理得油光锃亮。
鞭炮声在楼下噼里啪啦地响起，一位纤纤女子被大家前呼后拥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很漂亮。

    肖逸走上前，挽过新娘，深情地注视，那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阿灿站在自
己的面前。他努力地使自己恢复平静，然后大踏步拉开车门，坐上了那辆梦寐以求
的奔驰车，朝前驶去。

    路就在脚下，也许需要一生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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