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跟村边上那条河里的水似的,“哗啦”一声就流过去了,院子里大树上金黄的
银杏叶儿飘荡荡落了下来,又忽悠悠被风吹了走,就这样树叶儿绿了黄,黄了绿,五个
春秋过去,鲍二长成了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他依然稳稳地坐在村里孩子们的头把交椅
上,丝毫没让铁皮拣着便宜。
如今黑姑拿鞋底砸鲍二屁股蛋儿的次数少了,鲍二依然是个让所有人头疼的家伙,
不过比以前要收敛了许多。没爹没哥的二娃子学会了做农活,跟着黑姑上地里挑谷子时,
也知道心疼人多挑点儿。黑姑对二娃子不喊她“嫂”的事慢慢地不再表现出介意,叔嫂
两个就这么过着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最近半年来,黑姑有时坐在门槛上纳着鞋底看鲍二砸树上吊的木柴,有时会看着看
着发起呆,然后长长的叹口气。鲍二不知道黑姑在为什么发愁,是因为自己的力气越来
越大,担心当家的位置被抢了吗?有可能。不,那简直是一定的!
自打九岁那年在河滩上跟铁皮打过一架后,铁皮隔一阵子总会主动跑来找鲍二报仇。
铁皮他爹经不住铁皮的央求,给他找了个武师教本事,铁皮每每学了点新招式,便会兴
冲冲地来找鲍二比试。刚开始的时候,鲍二还有点害怕铁皮会变出什么新名堂,日子久
了,也就不当回事。
铁皮找来报仇的最开始几架多少还是让鲍二吃了亏,有一次鲍二仰着脑袋捏着流血
的鼻子从外面溜着墙根回家,被黑姑抓个正着。黑姑骂了两句后就给鲍二擦脸,边擦边
问他咋被打得这么惨。鲍二不觉得惨,还得意洋洋地告诉黑姑,铁皮更倒霉,他把铁皮
最后一颗门牙给敲掉了。黑姑听了这话照他脑袋就是一巴掌:“敲掉了刚好换新牙,你
的鼻子换不换?”鲍二觉得悻悻,小声说铁皮变聪明了,刚用头拱着铁皮的肚皮,铁皮
一抬膝盖就磕破了他的鼻子。黑姑听了没明白过来,就问二娃子为啥不躲,鲍二拍着胸
脯儿回答躲了还叫什么男人!黑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滚你的,打赢那才叫男人!
鲍二半天没吭气,他觉得黑姑说的是这个理。后来再打架,他就学着躲,躲完了再
找空子捶铁皮的肚皮,果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日子少了许多。
有一次鲍二对黑姑说:“铁皮他爹给他请了个教把式的。”黑姑没当回事儿,哼了
一声说:“咱家没钱,你自己打木头吧,你躲得开木头,自然躲得了铁皮。”鲍二将信
将疑,但等到他把吊在树上的木柴打出去后可以轻易逃掉时,果然铁皮的拳头就再也揍
不着他。
鲍二搔着脑袋跑去问黑姑:“你咋学会打架的呢?”黑姑正在后院里晒被子,拿根
木棍在掸灰,把个被子打得啪啪响。她没空理二娃子,随口答道小时候老被两个哥哥欺
负,所以打会走路开始就和老哥打架,打架是跟她老哥学的。鲍二听了,摸摸裤子后边,
嘴里失望地嘟囔说鲍老大就只会揍他屁股,什么也不教。黑姑听见了,举着掸灰的木棍
对二娃子教训道:“教你打架是不想鲍家人被欺负。你给我记住了,要是把嫂教你的拿
来乱揍人,嫂第一个揍扁了你!”鲍二不敢,他躲得过吊在银杏树下荡来荡去的木柴,
躲得过铁皮的花拳绣腿,唯独躲不过黑姑的鞋底儿。
在外面打架赢得多了,鲍二自然觉得腰杆子硬了不少。十二岁那年,不知死活的二
娃子又一次为了当家向黑姑提出挑战,结果是不管他逃得多快多远,只要鞋底儿飞出黑
姑的手,总能长了眼睛似的砸中他的屁股或是后脑勺儿。那天晚上,被砸胖了一圈的鲍
二只能趴着睡觉,这次他总算明白了,只有在逃得出黑姑的鞋底儿后,才有资格向她挑
战。
学堂里的老秀才仍然是象蚊子一般哼哼着,鲍二的榆木脑袋总算被凿出了几个洞,
塞进了几篓大字。黑姑说二娃子写在院子里的“鲍二”两个字跟鸡爪子刨出来的一样丑,
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前前后后欣赏了地上的名字半天,最后很肯定地表扬自己:“我会
写自己的名字,现在是个明白人了。”
鲍二对学堂里的东西仍然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要不是老秀才有时会讲些典故传闻,
他恨不得天天逃出学堂去斗蝈蝈。有一天,老秀才给学生们讲“卧薪尝胆”的典故,鲍
二突然变得很认真,这使老秀才有点不安,惟恐鲍二在琢磨什么坏主意。其实二娃子只
是觉得那个被压迫的越王跟自己有点象,鲍二听了老秀才的讲解终于茅塞顿开,原来在
争取到做主的地位前是要忍耐忍耐再忍耐的,而忍耐的基础首先要能做到睡在柴禾上吃
苦胆。
那天刚好是鲍二的生日,黑姑用一捆柴换了一条鱼,剖鱼时,鲍二在一边央她把鱼
胆留下来。黑姑不明白鲍二要干什么,从鱼肚子里掏出腥腥圆圆的胆来给他。见二娃子
象得了个宝似的欢天喜地的跑了,黑姑起了疑心,偷偷跟在后面瞧。鲍二喜滋滋地从缸
里舀了一勺水到院子里将鱼胆冲干净,然后转到屋后的柴堆上躺下煞有介事的把鱼胆放
进嘴里。接下来,鲍二象吞了个火炭一样从柴堆上往下跳,跳下来就蹲在地上哇啦哇啦
直吐,吐得眼泪汪汪。黑姑笑得要死,给了二娃子一个柿饼,鲍二一边啃着饼,一边破
口大骂老秀才是个骗子,黑姑抹着笑出来的眼泪问老秀才骗他啥了,鲍二却又埋了头不
吭气。
这种丢人现眼的当鲍二只会上一次,这事以后鲍二聪明了许多,他发现靠别人始终
都是靠不住的,最终还是得靠自己。于是鲍二死了心,一条心思地去敲那树上吊的柴禾,
他琢磨着自己能练得躲过铁皮的拳脚,那么迟早有一天能练得躲过黑姑的鞋底子。鲍二
有了目标,打那以后敲木棒子就更加来劲,黑姑看了直乐,她不知道鲍二在想什么,不
过小孩子有劲没处使,在家里敲木棒总比上外面打架让她省心。
十四岁的鲍二敲着木棒子,听着黑姑坐在门槛上叹气的声音心里打着小算盘。黑姑
这半年来是常常会叹气的了,那叹气总是在看他打棒子的时候,是发现自己能够抢她当
家的位置了吗?大概是的,就是说他鲍二夺取当家地位的机会来了吧!鲍二“咣当”地
打出一棒子,眼角瞥着黑姑手里的鞋底,心里想明天一定要试试。
第二天,鲍二从学堂里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黑姑在屋里笑。黑姑的笑声里透着得
意,这使鲍二听来有点毛骨耸然,他很久没有听到黑姑这样笑了,上次听到这种笑声是
黑姑从河里揪出他的时候。那次大龙帮着铁皮跟他吵架,居然骂他有爹生没娘养,鲍二
一生气,偷偷爬到大龙家房上,用茅草塞住他家的烟囱,结果大龙一家人都被烟熏成大
花脸,没命地朝门外逃,逃出门外破口大骂,村里很是热闹了一番。鲍二知道自己做得
过了火,不敢回家,到河边打转转,远远看见黑姑跟着大龙他妈走过来,看看没地儿逃,
只好跳到河里去。那时候是夏天,河里倒也舒服,鲍二嘴里叼了根苇管儿,心想着等她
们找疲了回去,晚上自己再溜回家,没了告刁状的大龙他妈在旁边,黑姑也许不会把他
按在长凳上动鞋底。正这么想着时,鲍二听见黑姑得意的笑声从水面上传来,接着,苇
管儿那头被她掐住了。那一次,二娃子没有逃过一劫。
黑姑总能看穿自己的把戏,鲍二站在院子门外,听着黑姑的笑声不安地想,难道她
已经知道今天要向她挑战了?黑姑在堂屋里看见了鲍二,很高兴地招呼二娃子进去。鲍
二硬了头皮,心想着反正总是要打架,看穿就看穿,有什么大不了?他一脚踹开院门,
神气十足地冲进了院子,大声地喊着黑姑,准备宣布自己的挑战,可挑战的话冲到嘴边
上又咽了回去,他看到堂屋里有个小姑娘。鲍二想打架要等没人的时候打,那样打输了
也不丑。
“二娃子,快来见你的媳妇。”黑姑冲鲍二直招手。鲍二听得眼睛发直,就问黑姑
什么媳妇,黑姑指着身边那个七八岁、眉眼儿清秀的小姑娘得意地说:“这是嫂子给你
找的媳妇。”鲍二发了一阵呆,他看见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丫头正埋着头喝粥,像几
年没吃过饭似的,然后他突然明白这半年来嫂子在叹的是什么气。鲍二跳起来朝外边跑,
边跑边喊我不要讨饭的媳妇。黑姑很生气,在后面高喊叫他站住,鲍二乖乖地站住了,
他知道不站住可能会很惨。黑姑说,“嫂当年不也是讨饭的?这媳妇长大了肯定很好看,
你以后讨不到的。”“不要!不要!就是不要!”鲍二站在院子里跳,已经完全忘记了
他本来想做的事。
黑姑有些着急,这半年来,看着小叔子一天天长大,她一直在想着将来鲍家传宗接
代的事情,虽说早了点,可是这么漂亮又不花钱的小媳妇先定下来又有什么不好呢?她
追出去拉着鲍二要他进门,鲍二于是又踢又咬,他想起了当年那个不负责任的爹逼他哥
娶黑姑时的事。我才不要这种媳妇儿呢!鲍二心里想,将来我的媳妇儿是要骑大马去接
回来的,我鲍二的媳妇儿应该是一朵花!
鲍二和黑姑都倔,两个人吵到天黑还没分出个胜负,黑姑气呼呼地去灶上做晚饭,
鲍二在堂屋里转来转去地生闷气。讨饭的小姑娘坐在桌边上望着鲍二发呆,大眼睛忽闪
忽闪的。
后来,鲍二轻手轻脚地去门背后拎起了砍刀,然后悄没声地溜出了屋。黑姑在灶间
忙着,没有听到他出门的声音。鲍二出了院门,撒丫子就跑,跑了没几步,想起件事,
又折回来,跪在院门口对着灶间叩了个头,然后跳起来兔子似的逃了。
这,便成了鲍二离家出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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