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鲍二娶了梅子还真当上了掌门,这倒不是件顺理成章的事,而是新婚的第三天,
“一刀门”的大院儿里就找不着师父和师娘的影子了。鲍二敢肯定师父准是把再私奔一
次的想法变成了事实,因为师父在堂屋里留了一封信,说是以前老是一个人出去玩对不
住师娘,这次带她一块儿去。师父说这次出去没个三五年不会回来,所以掌门就不当了,
你们师兄弟们看着办吧。
鲍二听了梅子当着大伙儿念的信后没往心里去,他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大师兄
最得人心,当然是他当掌门。可是大师兄不干,他说按江湖的规矩掌门得是门派里的第
一高手,咱们“一刀门”里谁的功夫最好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就功夫最好的那位当吧。
师兄弟们瞅着鲍二谁也不开腔,鲍二拉着梅子就要跑,大师兄上前就把他拉了回来,推
到椅子上坐下,二话不说纳头便拜。鲍二吓了一大跳,赶紧跟大师兄对着跪下,师兄弟
们跟着大师兄走,一窝儿全给鲍二跪下了,嘴里喊着“掌门”,头叩得梆梆响。最后鲍
二没办法了,他就说大师兄这位子还是你的,我先帮你坐两天。大师兄只是笑,他说你
放心,我会把它抢回来的,但要靠真本事抢。
铁皮和大妮子牵挂着田里的庄稼,没住两天就回去了,鲍二求黑姑留下来,他说我
总算混出点人样了,黑姑你就跟着我享福吧。黑姑说好,我也正想和弟妹多唠唠家常。
黑姑在城里住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她说什么也要回乡下去了。有天早上她起来,
看见大师兄一个人在院子里练武,练完了后去外面担水回来把灶房的缸灌满,等他把院
子扫完后大伙儿才起来。黑姑对鲍二说,二娃子你咋了?成了亲当了掌门就不干活了?
让你大师兄干?鲍二说不是的,我起来那事儿都做完了。黑姑把他拉到柴房,说二娃子
你劈根柴我看看。鲍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抓起柴刀劈了根柴,刀劈下去干净利索,鲍
二的动作快如闪电,把刀提起来后柴才变成两片倒下来,劈的柴面那才叫光滑平坦!鲍
二等着黑姑表扬自己,可黑姑皱着眉头问,你这是劈柴呢还是演大戏呢?我要的是劈好
的柴,又不是看你杀猪的刀有多快,咋越用刀越不会劈柴了呢?鲍二站那儿发楞,黑姑
就摇着头说,你可别好日子过惯了就把自己的本事过丢了,嫂不是外人,给你说的都是
实在话,你自己没看出来?这掌门的位子根本不是靠你自己得来的,不是靠自己得来的
东西会守不住的呢!就说咱地里的杲子吧,春天不播种,夏天不开花,那秋天能结果吗?
你别以为现在啥都有了就踏实了,这可都是无花果,靠不住的呢!
黑姑托信去叫铁皮驾车来,头也不回的回乡下去了,鲍二送她上大车,黑姑说,二
娃子,啥时城里呆腻味了,还回乡下来。鲍二应了,心里想着黑姑教训他的话,就有些
发呆。梅子问他怎么了,鲍二喃喃地说我总觉着黑姑不是个一般人。梅子就问怎么不一
般了,鲍二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想着黑姑和铁皮他娘扯着头发满地滚的样子,又觉着
她实在是个很一般的乡下妇人。
打那以后,鲍二一直记着黑姑的话,可是不知怎么的,他自个儿也觉着慢慢地刀法
变了味儿。师兄弟们对他越来越佩服,虽然有几次有人不服气向他挑战,可是都跟二娃
子当年向黑姑挑战那样惨败而归,鲍二却并不为此而感到高兴。有一次鲍二早起看到大
师兄在院子里练刀,满院子只见刀光没见人影,大师兄说人与兵器的合一是“一刀门”
的最高造诣,鲍二能做到他也能做到,可是看了大师兄的刀后,鲍二想,其实只有大师
兄能够做得到。鲍二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他想黑姑说得对,也许是好日子把自
己过懒了,于是他又开始早起担水劈柴,但是,那种一日不如一日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了。鲍二想,被赶下掌门的位置也是迟早的事情了吧?
三十五岁上,鲍二被大师兄赶下了掌门的位置。那天大师兄说掌门我和你过过招吧,
于是又使出了那招“百花齐放”。这一招鲍二一直没有学会过,他仍然是用那抡圆圈的
一招去防,可是这次大师兄突然收了几十个棍头,合成一个直接戳向鲍二握棍的手上,
鲍二的手指被戳断了,这防的一招被彻底的破开。大师兄说再好的招式也有它的破绽,
我赢了,掌门的位置我要抢回去。一边观看的师兄弟们立刻跪下去叫掌门,鲍二也给大
师兄跪下了,反正他从来就很佩服大师兄,根本就没打算做这个掌门。大师兄说二子你
还是咱门里的高手,以后就帮我管事吧。鲍二说不了,我管不了什么事。
鲍二回头找梅子,他问把门里的绸布庄交给大师婶,然后跟我离开“一刀门”你干
不干?梅子说干。鲍二就有些觉得对不起梅子,梅子爽朗地笑,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
狗,嫁根扁担挑着走。
那个时候鲍二已经做了爹,娃儿叫金锁,六岁大,梅子牵了金锁的手,鲍二收拾了
个小包。师兄弟们在前面等着要送他们,鲍二对梅子说一走就走个干净,就别再麻烦他
们了。梅子说好,于是三个人悄没声地从后面离开了“一刀门”。鲍二问梅子,你不后
悔?梅子说咱爹娘走的时候不也一样吗?没什么后悔的。
三个人走在路上,梅子问上哪儿去,鲍二说找个地方开个小铺好不好?梅子问不回
乡下去?鲍二说没脸见黑姑。正说着时一辆大车停在旁边,驾车的人一张嘴牙齿锃明瓦
亮,那是上城里买东西的铁皮,车上还带着他的闺女银子。铁皮问你们上哪儿?金锁嘴
快,马上回答说我爹被赶下台了,我们要做生意去。鲍二脸上挂不住就要打金锁,铁皮
跳下车就把金锁抱一边去了,他说你咋能打我女婿?银子在车上叫,说爹你又瞎说。铁
皮吼他闺女,说不懂别乱叫。把金锁抱到车上,铁皮又来拉鲍二,说哥你不仗义,从小
打到大的朋友,落了难也不吱一声,跟我回乡下去,黑姑老念叨着你呢!鲍二不乐意,
梅子在后面一把把他推上车,说要做生意也得见了黑姑再说,她一个人在乡下,你这么
长时间也不回去看看他,心里过得去吗?
铁皮驾着车把鲍二一家人送回到乡下的家门口,黑姑正坐院子里纳鞋,这些年来她
靠纳鞋卖钱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见着他们了,黑姑把鞋放一边,拍着手笑着叫金锁过去
让她抱抱。金锁张着手跑过去,黑姑把他抱在怀里,对鲍二说,回来了?回来好,咱一
家子又团圆了。鲍二不想说话,黑姑压根儿也不问。鲍二想从小他的事就瞒不过黑姑,
看黑姑那样儿,好象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
鲍二在家养着手指的伤,人有些闷闷的,就坐在院子里发呆。金锁跑过来,指着银
杏树上一根腐了的绳子头问他爹那是干嘛的?鲍二说那是爹小时候的玩具,金锁好奇,
问那绳头有什么好玩的,你教我玩好不好?鲍二说爹烦着呢,你自己去玩。金锁有些悻
悻,跑出门去。鲍二就在后面喊,说你别到河里去玩水!黑姑正和梅子对坐在门槛上纳
鞋,听见了就笑,对梅子说,你瞧二娃子像模像样是个爹了,当年甭提多调皮,我叫他
别去玩水他就是不听。梅子就笑,说黑姑你快告诉我二子小时候好玩的事。两个女人小
声地坐在门槛上叽叽咕咕,不时发出一阵笑声,鲍二听了心里烦,闭着眼睛养神只当没
听见。
没过一阵子,金锁满脸是血的哭着跑了回来,大人们吓了一跳,问怎么了?金锁哭
着说遇上媳妇儿银子,村里的小孩子望着他们叫俩口子,银子不高兴,拿石头砸那些小
孩子,他看见小孩子被砸得很疼,就去抢石头,结果被银子一拳头打破了鼻子。鲍二听
了气不打一处来,他说铁皮是怎么管教银子的,小姑娘家打架这么狠。黑姑给金锁擦了
脸,在旁边不冷不热回一句,她说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哪次不是打得见血?梅子一边
抱着金锁坐在门槛上摇,一边非常有兴趣地问二子小时候打架是个啥样子?鲍二觉得挺
没意思,于是就朝门外走,梅子在后面叫,说快吃晚饭了,你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鲍二走着走着就走到村边的河滩上去了,坐那儿没一会儿,就见铁皮肩上背着个搭
裢哼着个小调从村外的道上走过了来。鲍二叫铁皮你小子给我过来!铁皮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事,见鲍二发了火,莫名其妙地问哥你生啥气呢?鲍二骂铁皮你这浑小子,教你家
银子打金锁,这还没过门就这么厉害,过了门还了得?铁皮听了就不服气,他说哥你不
能这么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金锁多心疼,银子那丫头是厉害点,我教她那两下子
还不是怕她被村里的孩子欺负,说到底还不是为你儿媳妇好?鲍二心头正有气没处消呢,
听着火就来了,他说铁皮你跟我嘴硬!铁皮也火了,把搭裢一摔,说你少来这套,喊你
声哥是抬举你,别以为你就能人模狗样的骑我头上了!
不知怎么搞的,那个时候两个人就特别的想打一架,象商量好了似的,把外衣朝河
滩上一甩,铁皮低着头就拱了过来。鲍二心里想,这一招是我小时候用的,你居然也敢
学!他要抬膝盖去磕铁皮的鼻子,可铁皮才不会全学他的呢!拱过来就一把抱住鲍二朝
下掰,脑袋扬得高高的,胳膊抱得紧紧的,鲍二根本就没办法抬脚。鲍二提着铁皮的裤
腰带把他拎起来向旁边扔,铁皮就不是松手,鲍二就算把他拎离了地也扔不出去。鲍二
恼了,骂道:“你咋打架跟个无赖似的不讲规矩!”铁皮回骂:“废话!无赖才打架,
打架就是无赖,还用得着讲规矩?”鲍二听了这话发楞,一个不留神,被铁皮掰倒了,
摔在地上手指碰着河滩上的石头,痛得抱着手直哼哼。铁皮不依不饶,追上来照鲍二屁
股就是一脚,问:“服不服!”鲍二翻过身一脚把铁皮踹出丈把远,瞪着眼睛骂道:
“你吃了豹子胆,敢学爷爷的话!”
两个人都躺在河滩上哼哼,过了一会儿,铁皮躺在那儿笑了起来,他说做爹娘的老
是为小辈的操心,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娘和黑姑为我们打架的事?鲍二说咋会不记得?
铁皮爬起来去扶还躺在河滩上的鲍二,见鲍二望着石缝里的草发呆,就问咋了?我把你
打傻了?鲍二一骨碌爬起来说:“滚你的!我是在想为什么本事越练越差,闹半天我把
老本给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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