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里湾过了是十五里店,十五里店过了是二十里铺,一路下来一马平川,再也没有
方便隐藏踪迹设局的地形,而那四个小心谨慎的杀手也没有再露面,姚扬说总有一种奇
怪的感觉——他们对于这件杀人的活儿并没有投入十分的激情,虽然动手的时候十分认
真,可没有动手的时候,有点怠工的嫌疑。
血弥勒这群人在江湖上有名,大抵因为凡属他们杀的人,是民也好,是官也好,属
正也好,属邪也好,多半有相当的名声,杀一个造成的轰动抵别的杀手杀一队人。然而
杀手的名声虽响,他们具体如何行事却是没有太多流言,是以他们以前干活儿是否勤奋
无从得知,不过被假装恢复记忆的太子喝过一嗓子后,这帮本来就不怎么积极的杀手们
显然更加不用心。
姚扬说,搞不好,他们是在静观其变。
这也不奇怪,管他是出家人还是俗人,只要在这世间混,识时务者才是俊杰。
等在二十里铺的大师兄应瑞说,大家脚下加把劲,代掌门要咱们明天以内赶到白水
镇会合。姚扬抗议说白水镇离这儿大几十里,再说正下着场夏天的雨,泥滑如登天,这
不是难为人吗?大师兄听着遍地疏雨打团荷,不耐烦地说姚子这小子怎么这么罗嗦!正
说着金枝头顶着一大片荷叶冒着雨跑回来,跑得脸蛋儿红红的,她说雇了在前面卸货的
大车,人家不太乐意跑这趟,所以给了个高价。
姚扬问:“你很有钱么,怎么突然大方起来?”
水珠子滚在金枝俏皮的脸上,晶莹闪着光:“反正是用你的名字打的欠条,管他要
多少钱呢?”
“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打欠条?”姚扬大怒。
“因为你家最有钱!”金枝答得理直气壮。
“可他比我还有钱!”姚扬指着皇甫表示异议。
金枝瞥那一身布衣的老头儿一眼,不屑道:“扒掉太子头衔,他哪儿值钱?”
应瑞笑道:“那头衔现在也不在他头上,一朝没权在手,基本上一文不值。”
“你们说话是越来越胆大了,”姚扬边数口袋里的银子边嘀咕,“就不怕哪天皇甫
变回了太子,记起你们说的话?”
“不就是难听点儿?”应瑞和颜悦色地对着皇甫笑,“难听的都是实话,太子爷要
是连听点大实话的胸襟都没有,还怎么管天下呢?”
金枝抹着脸上的雨水,瞪着大师兄撇嘴:“马屁精!这弯儿拐得还真快!”
大车卸完了货后吱吱嘎嘎地赶过来,五个客人往车篷里一坐,显得有点挤,赶车的
心疼拉车的骡子,到了有坡的地方就跳下来牵着走,还拿眼睛瞪车上的大男人们。裴元
成脸皮薄,自觉跳下车来跟着走,应瑞拿脚踢姚扬,说姚子你也下去跟着跑。姚扬不服
气,说凭什么我出银子雇的车跟着跑得坐不得?大师兄说:下对上要敬,弟对兄要恭,
兄对妹要悌,这骡子也就只有拉三个人上坡的力气,你不下谁下?
姚扬垂头丧气地跳下车,见裴元成望着被欺负得哑口无言的自己笑,叹口气:“不
可以让小气人得势,一得势非玩死你不可。”
裴元成同情地问:“应瑞大师兄是小气人么?”
“哼,看他那样儿也知道,准是在哪里吃了憋,现在折腾我出气。打小儿他就是个
小气鬼,可会记仇呢!也不知是哪个惹了他,我算是个替死鬼。”
一行人紧赶慢赶往几十里外的白水镇赶,路不好,下雨之后有的地方泥被水冲走,
陷个大坑在路中央,坐在车上颠得厉害,有时还不如在地上走舒服。这样一来不止是爱
干净的姚扬看着自己溅满泥浆的衣服牢骚满腹,半程之后所有人都怨声载道。
或许是怨气太大冲了天,远隔几十里的代掌门金蝉子狠狠地一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使他无比确信正在赶路的三个师兄妹一定恶毒地骂遍了他的祖宗。
金蝉子揉着鼻子十分庆幸自己从不知道祖宗是谁,他想师父选中自己当掌门说不准
也是看中了孤儿的出身,没牵没挂多好啊,指派别人干活的老大免不了要委曲求全地被
别人骂,不知道祖宗也就不怕别人骂祖宗,一人做事一人当,连累不到十八代都跟着自
己名声受损。
金蝉子心安理得地放下揉鼻子的手,抱着拂尘把若有所思的目光投到慢慢走过来的
曹琛身上,他想做公公的和做道士的其实都是爽快人,断子绝孙也就不用担心遗臭万年,
从这点上来想,不免对曹公公凭空生出一点好感来。
曹琛这时也注意到观堂后面站着的这位年青道人,曹公公会注意到这位小道,并非
因为他看上去多么的仙风鹤骨,而是因为他看上去不怎么招人眼。
白水镇在进京途中算得上一个大镇,生气勃勃,人流众多,故而这方水土养出来风
气也是开放繁复的,三教九流都有容身之处,各路神仙罗汉都不乏香火供奉,不过本朝
从上到下重佛轻道,白水镇的佛堂也就着这火头修得比道观要体面许多。道观中的道长
们见本处香火渐渐被佛寺抢去,为了生计着想,不得不放下身段,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
样收敛起来,把给俗人们看的面子做得好看一些,这样一来个个看上去不是飘缈就是神
秘,总之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让凡人们感觉得到就是抓不着的仙气。人们见识到修
道真能修出高人,果然香火渐渐又多起来,可自此后白水镇三仙观的道长们看在人们眼
里就总有一股子大神附体的怪叨叨的感觉。
曹公公看到的金蝉子少了点仙气,多了点凡气,脸色也不象前面看到的那一帮道长
们那般神气,不卑不亢之下倒透着点邪气。
人说鹤立鸡群很显眼,其实若是站出来的都是一群鹤,那么站在它们高腿间不起眼
的小公鸡也一样显眼。
不起眼的小道拱手微低头,含笑打招呼:“曹公公安好啊?”
跟在旁边的侍卫们闻言紧张,曹琛虽有些诧异,倒不似侍卫们那样十分意外,只是
摇头示意他们不要逼上去,一边问那小道士:“道长怎知我姓曹?”
金蝉子笑道:“不是头两天刚给公公递过信吗?若非如此,想必公公也不会到这观
里来访旧。”
回京的路上会在白水镇停留,的确是曹琛公公临时做的决定,他说皇上年轻时微服
南巡曾路过此地,在此处的三仙观会过一位名道长,回京后念念不忘,交代他日后若是
再到此地,一定要到观中探望。
曹公公自幼就跟在皇上身边伺候,到如今快五十年,皇上的事儿当然是最清楚的,
他若说有这事儿,就算其他人都没有听说过那也一定是有的。皇上的宿愿当然要满足,
虽然送太子回京是最紧急的事儿,可太子的事再急急不过皇上的心事,所以大伙儿就都
在白水镇落脚歇息,曹公公带了随身的侍卫到三仙观来替皇上访旧。
按理说,皇上的心事当由太子来代行,可是因为前阵子出了刺客的事,回来的路上
客栈里又有过虚惊,曹公公为太子安危着想劝阻他前行,皇上跟前的老人太子也得给面
子,于是全托给曹公公去做。
三仙观的道长们已经记不得几十年前那位云游至此的高人,他们说常常会有颇具仙
骨的道长来访,或许曹先生口中黄老爷见过的道长,只是那些高人中的一位。曹先生听
到后十分遗憾,再问现在是否还有高人,道长们便说观中倒有一位游方的道人,只是修
行尚浅,曹先生听到后说无妨,执意相见。
侍卫们见曹公公与这没仙骨的道人见面就熟,忽然意识到曹公公到这观里来可能不
是替皇上还愿这么简单,可在宫里混饭吃的人都不是傻蛋,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心
里都有本帐。况且公公又明言“今儿看见听见的任谁也不许说”,那末就更应该当自己
是聋子和哑巴。
就听见曹琛对那道人怒道:“嘟!好大胆子,知道咱家是谁说话还如此无礼!”
那道人听了不以为意,笑答:“贫道眼中尊卑大小皆为一。”
曹琛收了佯怒,颔首:“这话有些道气。”
“可要与贫道谈些道经?”
“正有此意。”
投意的两人转到观中清静处谈道,侍卫们无聊又不能打扰,只得远远望着干等,等
了两盏茶的功夫,曹琛踱步回来,脸色沉重只说一声“回去”,那道人并不跟着回转,
拱手相送。
曹琛在离开三仙观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道人的话,他确信这个冷眼旁观的影护是知
道一些事情的,也许不是全部,但那些暗中看着一切的眼睛并没有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既然你们知道哪儿有问题,为什么不自己做决定?”
“因为太子的位置是皇上给的,这个位置的事儿,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定。”
“皇上?”
“皇上。”
“你们要是不敢定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把两位太子都送到京里交给皇上?”
“因为我们接的是太子交的活儿,不是皇上交的,干没干好,都是该向太子交代。”
“那为什么就一定要推给咱家来决定呢?”
“因为您是皇上身边出来,和太子爷谈‘白马’的人。”
“什么白马?”
“贫道偶然听见,其实不知。”
曹琛冷笑一声,到这个地步,知与不知,其实已经没有太大分别。
“来呀,”他发出阴恻恻的声音,“把御赐金锏请出来,叫高原和李久来见咱家!”
皇上年轻时走马天下,使的就是金锏,此次曹琛出京为皇上急召太子回宫,事关重
大又需行事隐密,为保障一切迅捷完成,皇上特赐金锏,锏下可操生死大权,沿途大小
官吏见锏如见皇上亲临。
此刻一说请出金锏,众人脸上无不变色,虽不知太子的两个护卫犯了何事,都不疑
他二人将有大祸临头。高原和李久自然是忐忑不安,太子闻知,嘱人来问,曹公公见太
子处来人,并不是只让人带了答复回去,而是亲自去到太子的房间拜答,禀道会召他二
人只因今日已晚不宜启程,闲来无事,要细问这些护卫有无失职之处。为何要请出金锏?
是因为保护太子兹事体大,有皇威在上,谅这二人不敢有丝毫隐瞒。曹公公答复得滴水
不漏,又顶着代表着父皇的金锏,太子不好也不宜有异议,不再多问。
曹公公既将太子的两个护卫调去他那处问话,恐这边有所疏漏,答问后出门,举金
锏下令,令京中随他出来的护卫中顶尖的几位高手将太子房间严严看守,不得有杂人出
入。为安全着想,若太子要出门,也需得以最不露痕迹的方法劝阻回去。一句话: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留在房里什么事都没有。
曹公公的真实意图众人不得而知,然而这一干人等既是他从皇上身边带出来的亲信,
与从太子宫中带出来的两个护卫便会有些许不同,至少不管有无疑问,只要是以皇上名
义下的令,他们会不折不扣执行。这天曹琛一直没有让高原和李久回到他们主人身边,
于是原本是皇上身边的护卫就一直牢牢地守候着太子。
太子爷多少表现出了一点毫不影响结果的不安。
曹公公和高原与李久谈了些什么这在后来始终是个迷,因为没有人在旁听见,公公
在屋中,把两个护卫分开叫进去说话,说的时候门窗紧闭,声音低沉,且不允杂人靠近
墙边三尺,这样一来就算内力深厚的高手也听不清里面的交谈。
金锏始终只是做了个摆设,而谈话出来的高原和李久看上去是一头雾水,只说公公
确实只是细问了前一阵子在四集镇上被追杀的经过,若再问深些,他们又三缄其口,似
乎虽不明白曹公公的用意,却得了某种封口令,对他人闭口不谈那件事。
太阳落山后的白水镇慢慢变得安静,掌灯时分曹琛出门去寻一处旧踪,似又是皇上
记忆中的某个牵挂,公公说只是顺路看看,若是跟的人太多被人注意反而危险,所以只
带两个护卫,因他的护卫被调守太子房外,于是就带了高原和李久出去。
聪明的一众护卫们不敢多问,只是暗中议论太子的护卫们看上去神色紧张。
曹公公沿着街往下走,街边卖酒的小店里有人七七八八地喊着酒令,再走过去几个
门面看见灯笼挂得满楼都是,丝竹之声飘来煞是动听,对面的茶社里说着书,林林总总
的人在街面上走,各式的打扮,各种的表情……
一辆马车悄没声地驶过来,停在他们身边,赶车的是个白面汉子,问道:“曹老板
要不要坐车?”
曹琛颔首,于是那车夫跳下车来搭个脚凳,扶他上去,待高原和李久也上了车,也
不问客人要去何方,娴熟一拉马缰,顺着街道就跑了下去。
公公不作声,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开口。
李久问:“这位大哥贵姓?”
赶车的爽朗一笑:“免贵姓应。”
“这是要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在镇子的另一头,马车在一处客栈前停住,姓应的打个唿哨,楼上一扇
窗子打开,露出张好奇的脸向下看看,接着楼板咚咚响,一个蓝衣的书生快步迎出来,
笑道:“这就回来了?好快手脚!这不是害我吗?”姓应的问:“我怎么害你了?”书
生笑道:“我赌二两银子你会把车赶翻,没个把时辰回不来。”姓应的笑骂:“活该你
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快引客人上去,正事要紧。”
蓝衣书生上前扶曹琛下车,道:“他们在楼上,已等多时了。”
曹公公点头,不理跟随二人的不安颜色,径跟书生上楼。
楼上一间普通客房里坐着一位道人一个女子,见四人进来,道人向女子点点头,那
女子便出门去,少顷回到房间,手中多出一个布包,她将布包放在屋中桌上打开,里面
是一块被凿去底部文字的玉印。
高原和李久见此物脸色大变,只看那玉质与印形,他们一眼认出这正是太子在四集
镇遇刺那回失落的久寻不得的玉玺。
“你等是何人?怎么会有这件东西?”高原怒喝,拨刀护在曹公公身前。
“莫非就是那夜的刺客?”李久亦怒喝拨刀。
“你没跟他们说清楚吗?”姚扬不满地问金蝉子,“他们到底以为咱们是谁啊?”
“没说咱们的名字,可是咱们是干什么的曹公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金蝉子不好
意思地笑,“二师兄请指教,要不要自报家门呢?”
“报了有用吗?”金枝嘲讽地问,“咱们很有名吗?报出来人家就知道?”
“别报了,报了也白报。”安顿好马车的应瑞走进门来,插口道,“我可不想我的
大名被人到处叫唤,那以后还怎么混啊!”
曹公公抬起手,安抚住屋里的七嘴八舌:“各位若是不方便,不用报名,咱家也记
不住那么多名字。高原、李久!退下,这是自己人。”
曹琛背着手走到桌前,细看玉玺,又伸手拿在掌中,翻看片刻。
“东西倒是真的,怎么会如此残破?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犯下如此重罪?”公公尖
着嗓子问,声音阴得吓人。
“咱们只是无意中在草丛中找到的,谁干的可不知道。”姚扬没被这阴阳怪气的问
话吓着,面不改色地撒谎。
“你以为咱家会信?”公公的嗓子更阴。
“您不信咱也没办法。”姚扬客客气气地拱手,继续撒谎。
不是官场中人,就不怕见大官,反正小老百姓烂命一条,你看着办吧。
曹公公并不傻,这一屋子未蒙教化的草头百姓虽然还算有些自制,身上的傲气却是
掩不住的,这样下去逼问不出什么。
“此事以后再议。”曹琛厉声道,“但仅凭这残玺,你们不能证明所言非虚。”
金蝉子问:“那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要见人!”
“这个倒是不难。”
金蝉子向应瑞点点头,应瑞出门去,不一刻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进门后把房门
关上,将中间的皇甫请到前面来。
高原和李久惊呼出声,面面相觑,不知该是上前跪拜还是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曹琛上前,躬身向皇甫施礼:“在验明真身之前,恕老奴不能行跪拜之礼,若呆会
儿证明这些人所言非虚,老奴再行过。”
皇甫看看面前的曹琛,左右看看四周的人群,面色有些犹豫。
“曹公公,这是……”护卫高原惊惶失措地问。
“据这些影护说,太子爷在四集镇被掉了包。”曹琛冷声回答,“你们两个当中,
必有一人是知而不报,而另一个,就算是没有参与,也有失职之过。你们是太子殿下的
人,待事情弄清楚后,咱家请殿下亲自发落你们。”
裴元成向曹琛见礼,道:“太子爷在被人追杀时撞伤头部,恐得回宫医治后方能记
起一些事情。”
“要回宫得先证明这位太子殿下是真身。”曹琛向皇甫再施礼,轻声问道,“请问
太子殿下,此次到江南一趟,可见到您要找的白驹?”
“这种情况下如何回答?”裴元成急道,“这不公平!”
曹琛瞥他一眼,冷冰冰地说:“皇上立太子为东宫,正因为太子聪明睿智,乃安定
天下之奇才,并不是随便找个普通人来,便可以冒充的天之骄子。所以殿下是否有指点
迷津之力,自然是咱家首先要验明的。”
屋内众人闻言手脚冰冷。
天下,从来都是人掌中的东西。
稳固的天下,从来都是能掌握大局者掌中一盘独下的棋。
一个不会思不会想的人,是没有资格去玩这盘棋的。
人们忽然意识到,其实所有人在这盘棋面前都渺小……
皇甫突然平静出声:“白马非马,似一度曾瞥见过隙之影,却又似终不为我辈所留。”
曹琛纳头便拜,恭敬无比:“奴才拜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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