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天晚上以前,在乔荆江眼里是没有钟魁这个人的,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知道未
来彼此会因为自己的娘子而产生某种亲缘上的联系,可乔荆江一直认为那不过是在乔家
已经够长的亲戚名单上添一个名字的区别,最多,不过是以前的陌生人变得下半生见到
时要点头行礼。在材人辈出、名声显赫的定远候钟家的家族树上,一个既无任何出色表
现又无任何恶迹供世人评论的庶出小儿子是颗很容易被人忽视的浆果,被挡在兄长们鲜
厚炫亮的枝叶后面。
在京城名士公子们的交游圈里,并没有钟家四爷的踪迹,然而就象所有树大招风的
名宦之家一样,钟家的密闻轶事很少不被好奇的世人挖出来,这些传闻中关于钟家四爷
的消息少得可怜,乔荆江此时能想起来的只有一条——钟家四爷负责嫁妹妹,且对四个
妹妹要嫁什么样的人很早就有了计划。
看上去很好拐的侠少薛毅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很显然房中诡异的气氛令他迷惑,青
衫客看上去不象是来找碴的人,对乔荆江和自己并无敌意,乍见之下问候的话也很怪。
薛毅决定先回答问题。
“我是薛毅,没成亲。兄台是何人?”他抱拳拱手。
那坐着的人也拱手,笑得更亲切:“我是钟魁,乔公子未来的舅爷。敢问薛公子订
亲了否?”
乔荆江实在听不下去,苦于被鱼网困住,一时站不起来,只得叫道:“钟魁!你我
两家的事你我自来解决,不要对我的朋友下手!”
钟四爷要为妹子们挑什么样的相公,在小道消息乱飞的京中早不是秘密。
钟魁有点意外地看向乔荆江,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原来乔公子还很讲义气,这
是让我中意的第二点了。”
乔荆江见一时半刻是挣不出网了,索性不再挣,盘腿坐好:“我的好处还不止这两
点,四爷不妨以后慢慢去发现,今夜你只是要找我谈谈话,我与你谈就是了,不要节外
生枝再找些别的事来做。”
钟魁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站起来向薛毅施个礼:“薛公子,日后钟某定会请公子小坐聊聊,今日在下要与乔
公子谈点家务事,可否行个方便?”
薛毅听见钟魁的名字,已经知道他是何人,情知做舅爷的在青楼里捉住准妹夫,接
下来大概不会有好事发生,乐得撇个干净。于是顺水推舟地道:“这样的话,我不打扰
了。”不理乔荆江哀求的眼光,径自转身。
脚步声向楼下响了几声,又响了回来,薛毅走回门口,伸手将房门替屋中人带上。
带上后又打开,薛毅伸进脑袋来,很认真地对钟魁说:“我尚未订亲,也还没有心
仪之人。”
钟魁说:“知道了。”一脸欣赏。
乔荆江呆呆地看着房门又在眼前梆的一声关上,气得把扇子从颈后抽出来直敲楼板。
“妹夫,稍安勿燥。”钟魁安慰他,貌甚同情,“你只需听我说几句替大妹带给你
的话,说完我就走。”
“钟小姐?”乔荆江吃一惊,“我娘子?”
“尚未过门的娘子。”钟魁纠正道。
“她说什么?”
“她说大婚在即,公子若还有些顾及钟乔两家的体面,请忍一两个月,成亲之后再
逛花楼。”钟魁道,“只是,为了钟家的体面,听说定远候已经预备修书一封给府上的
高堂,请留候对公子加以管束。听闻乔老爷治家甚严,此书若修成对公子必有麻烦,她
既是你未来的娘子,定会极力阻止,但大哥一向意志坚定,不一定会听她的劝,所以还
望公子三思。”
乔荆江皱眉:“我若不答应呢?”
钟魁笑笑,只当没看见:“大妹还说,她素知三从四德为女人之本,不宜对夫君的
行事多说什么,若公子不喜欢听到这番话,可只当没听见,她也只当公子不在乎乔家的
管束,省下去劝大哥的麻烦。反正日后便是‘乔钟氏’,注定此生要做一天和尚敲一天
钟,大不了成亲后大路小道各走一边,将来你娶你的妾,她修她的身。”
“这可算要挟?”
“只是交易。”
乔荆江冷笑两声:“我不信你。”
“为何?”
“哪有女子尚未成亲就允相公纳妾的?这定然是你的意思,只是不好说出来,借钟
灵小姐的口来与我谈条件。”
“你错了。”钟魁竖起食指在面前摇一摇,“女子若善妒,定是因为不想让相公心
属他人,就象你我有了好东西,就想自己占着不给别人一样。若是并非自己想抓在手里
的东西,你我会在意别人借去一用吗?钟灵对喜欢的东西从小就很挑拣,她又是我家大
妹子,下面有三个妹妹,做大的常常要让着小的,所以不太稀罕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借去
甚至弄丢已惯了,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学会不去计较。”
乔荆江脸上阴晴不定。
“我大妹生性恬淡,对于要努力去争或拼命去保的东西一向不太执着。”钟魁一本
正经地说,“你不要一脸不痛快的样子,我可没有拐着弯子地告诉你我大妹只是不太稀
罕你而已。”
“你怎知我就稀罕她?”乔荆江强压住心头怒气。
“我是不知道的,不过大妹说你必不稀罕她,可正因为都不稀罕就都不会太计较,
才放心托我与你来谈这交易。”
“她竟将自己的终身做交易?”
“说到底,这婚事是留候与定远候两家联姻的交易,和你与她终身的结局并无太大
关系。”钟魁走到屋角,从一处柜上放针线的小箩中翻出一把剪刀来,“大妹只不过是
替你捅破了这层纸,她毕竟是个女子,不能象你能用这花天酒地的法儿来打发怨气。”
隔着鱼网把剪刀塞进乔荆江的手里,坏笑一笑,“妹夫,话传到我也要走了,我知道你
不痛快,放你出来说不定会缠着我抱怨这抱怨那,我可不想听。你就用这剪刀慢慢绞吧,
顺便考虑一下大妹的建议。”
言罢,钟魁开门,下楼,见薛毅低头听曲儿,原打算过去找他说说话,转念一想,
乔荆江可能会马上出现,为免麻烦,并未停脚,径自出了万花楼扬长而去。
少顷,楼梯上脚步声又响,薛毅听见,抬起头来,见乔荆江一步三摇十分悠闲自在
地走下来,脸上带着大户公子潇洒的笑意,手里很雅致地轻摇着扇子。
薛毅放下正在喝的香茶,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问:“要回家吗?”
乔荆江点头:“回家。”
※※※
离开万花楼的钟家四爷沿着街道往自家府上走,顺道买了一根糖葫芦拿在手上,钟
家的大门落日后已经闭户,钟魁知道这会儿门房的小厮定几个凑在一起耍钱玩儿,只怕
正耍在兴头上,若拍大门唤他们来开,面上恭敬地伺候他进去,转过身还不知道要咒出
什么话来。
没事儿招咒不吉利,钟四爷反正是个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和善主子,也就不去劳下
人的神,自己摸到院边的侧门,推门进去。
这侧门是不开大门时方便出入用的,这会儿还没上闩。
守门的老家人钟成是当年定远候军中的老部属,断了一臂,钟老爷子念在几十年的
情谊把他带到府里做个专看侧门的老家人,其实也就是养着。钟成是明白老爷子用意的,
他做人知恩报德,对钟家人自然十分亲近,有了这层通融的心事在里头,钟家的老少爷
们儿不管什么时候从侧门出入他都不会说半句不好。打从十年前的深更半夜,大少爷敲
开这扇门,从外面把还不是四少爷的钟魁带进来让老爷瞧瞧起,钟成就对钟家的老四十
分和蔼,这么些年来四爷出出入入,主仆都是一团和气,倒比起走大门要舒心很多。
门应手而开,钟成在门边坐着打盹,钟魁见他眼皮要睁,赶紧说:“老爷子歇着吧,
是我。”
钟成先前已经听出是四爷的脚步声,要睁眼也不过是应应景儿,既然四爷开了口,
也就连睁眼皮子的事也省了。
四爷进门,关门,上闩。
老家人忠心归忠心,眼下老骨头加打老盹儿,还是留个心眼比较妥当,钟家毕竟名
头响亮,招俩贼挺容易的。
沿着侧门后的路走不上几步就进到中庭,往左边是到待客议事的前院,往右边过圆
门是小姐们住的后院,往前边是爷们住的中院。钟魁往前走几步,停下来,他看见钟离
在中庭宽敞的院子里练枪,抡得满场子枪影,就这么穿过去实在危险,从旁边绕过去又
好象对家主不太恭敬。
钟魁就站下来看钟离练枪。
钟家的姐妹间十分亲密,相较之下,兄弟间冷漠许多,若非有个宽和的大哥刻意维
系亲情,只怕三年前钟老爷子去世之后,这个家早已分崩离析。
钟老爷子走得干脆,两军阵前一箭穿心,连句交代后事的话都没留就两眼一闭撒了
手,武候世家的人,对马革裹尸早有心理准备。只是钟魁对此有些不屑,他想老爷子的
确是走得没牵没挂得叫人佩服,只是留下一个散摊子让别人收拾,这个就有点缺德。
大少爷一夜之间袭爵成了定远候,同时也升格成了钟家的大家主。接下来是千里迎
柩,操办丧事,安顿上下。幸亏老爷子从小就着力栽培大少爷继承家业,果然是能担大
任者,把什么都办得井井有条,让众人交口称赞。
钟魁是不太了解二爷三爷为啥还留在这个家里,他会留下来,完全是一连串的意外
使然。
当然,妹妹们还没嫁出去是份责任,可既然交这个责任的老爹已经不在,这个责任
他是没有必要再担的,于是办完丧事的某天晚上他收拾了包裹准备从侧门出去,却在侧
门口意外撞见了新老爷钟离。
后来钟成告诉钟魁,小候爷这阵子天天晚上在侧门等,没想到你出来得这么晚。
钟四爷很意外的在侧门撞见大哥,听见他问:“若大哥将妹妹们继续托给你,你会
留下吗?”
不想留下的钟四爷在回答之前,意外发现新候爷说话的时候象是累得要哭。
一向自认没什么坏心可良心也不太多的四爷居然就鬼使神差、意外地点了点头,乖
乖地回房去放下了包裹。
这一留,就是三年,直到眼下大妹终于要出嫁。
三年间,钟离把候爷做得象模象样,据说颇受上面的赏识,也渐渐能收服老爹以前
的部属。
只是钟魁站在中庭边上看钟离练枪时,同情的目光更多些。
大户人家的嫡长子,其实不是那么好做的。
由此看来,大妹钟灵说不定比她未来的相公要幸运很多。
钟离练完一趟枪,停下来休息,看到站在旁边的钟魁,“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四弟笼着袖子懒散地站着,没挪地方,“大哥要不要问我去了哪里?”
“听钟灏说回府时路过万花楼,看见你进去。”钟离微微一笑。
钟魁鼻子里轻轻哼一声,笑容有点难看。
二爷钟灏和三爷钟檀是老爹的第四房夫人所生,在偷娶的三房夫人被揭出来以前,
他们的妈稳坐三房的位置,十年前忽然冒出个在娶他们的妈前已偷娶两年的三房,他们
的妈就只好顺次往下移一位成了四房。这一口气二爷三爷咽了十年至今还没咽下去,会
瞧这正牌三房生的四弟不顺眼,偶尔在背后嚼点小舌头也不奇怪。
“我去万花楼,是为捉妹夫。”钟魁简明扼要地解释。
“乔荆江?”钟离提起这名字时的表情不太满意。
“打了点你的名号,大概会让他收敛一点。”钟魁继续解释,毕竟刚刚用定远候的
名字去压迫了别人一回,不告诉当事人不免小人。
钟离扶枪而立,不太肯定听到的是件好事。
去世的老爹或许不是个合格的大家主,年轻时却也曾是个以千骑破万军的将材,用
人的手段相当老辣,他会亲点四弟带大几个妹妹,必非随便做出的决定。自己虽然将这
担子继续放在钟魁肩上,却只知道这样做合适,合适在什么地方还说不清楚。
钟魁对妹妹们的嫁事十分上心,办事也让人放心,只是一听见他似乎使了什么手段
就总会下意识的忐忑不安。
打十年前在老爹书房里听见一个十四岁的小子说出一套惊人的嫁妹理论后,钟离就
不再以年纪和外表来评价一个人。
所以眼前钟魁的那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笑脸,安慰不了在钟家万事都得操心的
大家主。
“钟灵嫁给留候公子,总是令人不放心。”钟离眼中忧虑万分,“明知那乔公子不
成器却不得不将大妹子嫁与他,实在是不甘心。”
“现在不成器或许只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大妹贤良淑德,说不定嫁过去后能辅佐妹
夫日后做个好候爷。”钟魁并不担心。
“那是说不准的事,唉,若不是自小就定下的亲,也许还能为钟灵择个更好的夫婿。”
钟离对这桩婚事始终颇有腹诽。
腹诽归腹诽,乔家一心要报恩联姻,这个大亲还非得结。
说起来这又是钟老爷子留下的好事,当年在湖广一带剿叛,救下了留候一家,留候
提出结娃娃亲,那根本没加考虑的老爹只想到官家联姻的好处,一口应下来,白白把个
好妹子许给了个纨绔子弟。
“已经定了的事,后悔抱怨都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钟魁比大哥更能接受这
件事,从今天晚上见到乔荆江的结果来看,他觉得这个妹夫还有点挽回的余地。
“若是钟灵过得不好,又该如何?”钟离并不能看开。
“这好办,让夫家休她回来,再为她择个佳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钟离瞪钟魁。
“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早就有这打算?”
“的确是早就想好,”钟魁胸有成竹地回答,“但我拉扯大的妹妹,我自己清楚,
这条退路不一定会用上。”
“你如此有信心?”
“大妹子,是从来不令人操心的一个。”
突然从后院的圆门中跑出一个女孩子,圆脸圆身段,稚气未脱,跑出来就指着钟魁
叫道:“四哥你偏心!让姐姐们都嫁好人家,给我找个坏人!”
正说着话的钟离钟魁扭过头,看见是一脸怨气的四妹钟缇。
“我偏心?”钟魁歪歪脑袋,心想今天被人指责得还真多。
“为什么大姐二姐和三姐都可以嫁很好的相公,我要嫁给商人呢?”小丫头还只十
三岁,对于嫁事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
钟魁叹口气,把手里的糖葫芦摇了摇,“要不要吃?”他先使缓兵之计。
“要!”这一招果然灵验,钟缇跑过来接过糖葫芦,有东西吃就顾不上生气了。
“你要嫁人还早,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钟魁很奇怪钟缇的突然发难。
“刚才和姐姐们在大姐那里说嫁人的事,”钟缇边啃糖果子边含糊地回答,“大姐
告诉我说士农工商,商人很没地位的,将来要是嫁给商人,连自家的马车都没资格坐,
只能在地上走。”
钟魁嘴角抽搐一下:“所以你大姐就要你来跟我闹吗?”
“没有啊,是我听见就跑出来了,”钟缇摇头,“大姐只是跟我们说她可以认命,
我们不能随便认命。”
“你现在回去告诉大姐,不要让四哥里外不是人。”钟魁拍拍钟缇的脑袋,“再告
诉你大姐,四哥刚刚送了她大礼,过河拆桥很不地道。”
“哦。”钟缇点头,转身往后院跑,跑到圆门想起什么,回头坚决地说,“四哥,
就算你送我糖葫芦也不行,我是绝对不嫁给连马车都不能坐的人。”
“不能坐马车你可以自己骑马。”四哥好心地提示她。
钟缇想了想,恍然大悟:“也是哦!”
她跑进圆门里去。
“真是的,虽然还小,也不能就这么没羞没臊的跑出来谈嫁人的事吧?”钟魁很不
满意,“莫非是我对她们的管教有误吗?”
钟离似笑非笑:“如此看来,大妹不是不让人操心的一个,被她这样一教,你要按
原来的想法嫁妹不会顺利。”
“没办法,儿大不由娘。”钟魁长叹。
再想想,补充道:“何况我还不是她们的娘!”
※※※
十月初九,忌上梁、远行、启攒,宜嫁娶。
这一天,街道上喇叭锁呐齐响,留候家的大公子乔荆江骑着高头大马十分精神地到
定远候家接媳妇,嫁人和娶人的两家都是京城里有头面的大户,迎亲的场面也就红红火
火,热闹得格外好看。
新郎倌的大马在经过万花楼的时候,从楼上的窗户中飞下来一块裹了红布的金锁—
—貌似以前乔公子送给飞燕花魁的东西,砸在新郎倌的头上把插了红花的帽子差点砸歪。
新郎倌连头都没抬,很镇定地扶正帽子继续满面笑容地向前走。
后来楼上又飞下来一块砖头,不过陪在新郎倌旁边的叫薛毅的朋友很够义气地挥了
挥手,就用马鞭子把它打开了。据说薛公子接下来就上万花楼找花魁姑娘谈话去了,似
乎相谈甚欢,直到新郎倌接了新姑娘回来,迎亲的队伍再次走过后他才回来。
这件事很小,小到没有打搅到任何人的心情,你可以认为它相对于整整一天钟家和
乔家的热闹来说,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事实上两家虽然都有人看到了,也确实是没有人
再去提它。
除了钟家新娘子的陪嫁丫头喜乐在钟灵小姐上轿之前稍稍在她主子的耳朵边上提了
那么一点点。
喜乐是个忠心的好丫头,她比较担心的是回去的路上会飞下另一块砖头,所以有必
要提醒小姐随时提防轿顶会突然穿孔。
还好,这一天果然宜嫁娶,回去的路上一路平安,再没有莫明其妙的东西不识相的
从天上降下来。
这婚事办得着实体面,贵客盈门,吉时一到,一身大红的新郎倌喜气洋洋地牵着红
绸那边的新娘子来拜堂,留候家高堂在座,欢欢喜喜地受拜。
夫妻对拜之时钟灵听见四周啧啧赞叹声不断,似众人都在夸奖郎才女貌,一对壁人
在堂。她清楚人们说的女貌其实不是说她长得漂亮,因为脸在盖头下面,她寻思漂亮的
是自己一手缝的新嫁衣。
对于自己的一手好针线,钟灵是十分骄傲的,听得人人夸赞,也就十分高兴。
对于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钟灵尚无概念,从盖头下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一双
鞋,穿这鞋的人脚步比大哥浮些、比二哥躁些、比三哥重些、比四哥急些,估着这相公
不是个常操心、多算计、重修练、前后谋划三年的人。
耳中隐隐听得相公在堂上说几句应景的话,声调平和,应对也得体。
从传闻听来不算人中之龙,从眼见耳闻来想,至少资质不会逊于普通。
嫁个普普通通的相公,正好过个安安定定的一生。
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后,在送入洞房时,钟灵比较满意。
新郎要在前面陪酒,新娘子便在床边坐等,新房里除了陪嫁丫头再没别的人,一下
清静下来。
喜乐伸出脑袋在门口看了看,又去窗口看了看,确定没人后赶快走到小姐身边,从
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从盖头下递进去。
钟灵打开荷叶的小包,看见里面是一块凉糕。
喜乐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大小姐,你快点吃,挡挡饿,我帮你看着。”
钟灵心中一阵感动,这一天从早晨折腾下来,她没吃什么东西,早就饿了,虽然新
房中有酒席,可那是为新郎到后吃交杯酒准备的,那时候新郎只怕在前面早已吃喝到饱,
哪里还能吃?相公不多吃,刚过门的娘子当然也就不好大吃,所以这顿饭也是不能指望
的。
没想到喜乐心细,竟想到这个,先偷偷带了吃的东西进来,找这没人的时候递给她。
“多谢喜乐,你对我真好。”钟灵诚心诚意地答谢。
“啊?不用谢我,是四爷叫我带进来的。”喜乐说,“这凉糕也是他给的,说是糯
米做的,吃的时候不会掉末子到衣服上,呆会儿也不怕姑爷会发现呢。”
“四哥吗?”钟灵偷偷笑起来。
钟四爷嫁妹,果然计划周全,自己就算出了阁,也还是他的妹子。
“爷还让我给大小姐带了几句话。”
“四哥还说了啥?”
“他说四个妹妹中,就数大小姐最聪明也最能给他使绊子,所以对大小姐的能耐是
很放心的。可是一入候门深似海,从今往后要自己好好照看自己。做少奶奶不是光靠绑
住夫婿得来的,怎么经营这日子,要仔细想想。有事儿的话可以叫喜乐回钟家找四爷,
可既然做了乔家的媳妇,最好不要老指望钟家,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四哥呀……”钟灵叹一口气,“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娘了吗?”
嘴里虽讥讽,却暗暗地将盖头下的手背抬起,拭拭眼角。
然后是过了很长时间,天黑了,点上了烛,前面的喧哗慢慢静下来,然后,相公的
脚步声传入了新房。
耳中听见喜乐退出房去,相公的脚步声向床边走来,然后是他的鞋出现了,再然后,
眼前一亮,盖头被一杆秤挑开。
在盖头的黑暗中呆久了,乍一见亮眼睛有点看不清,等渐渐适应了屋里明亮的烛光
后,钟灵第一次见到了这位自己得跟他过一辈子的乔少爷。
乔少爷眉眼整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在深闺中活了二十二年的钟灵见过的男子
很少,只能和哥哥们比较,与他们的相貌比起来,乔荆江长得比最俊的哥哥要差,比最
一般的哥哥又要强,所以大概应该算是可以的一类。
反正男人的皮囊并不重要,德性从皮囊是看不出来的。
钟灵打量乔荆江,知道相公也在打量自己,男人看女人,皮囊要看得更重些。
从乔荆江的眼里,可以看到一点失望,对此,钟灵并不意外。
自己举止大方是没问题的,开了口后,声音的娇柔应该也没有问题,问题是曾在百
花丛中频频过的乔少爷在拜堂时听了太多赞扬的好话,大概对盖头后的那张脸攒下了太
高的期望。
期望越高,失望总是越大。
到目前为止,挑开盖头后,双方虽不算十分满意,也不算不满意,所以,以后的日
子若是凑合着过,大概也不是不可以。
钟灵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乔荆江盯着她,疑心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屋里的光亮。正这么想着时,他看到他的
娘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乔荆江的呼吸一滞,随着那如水目光流动过来,他忽然就觉得整个房间里
都涌进了生动的色彩,有什么东西温柔地绕向他,而他竟一点都不想反抗,任它把他绕
进去,绕进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地方。
他的眼中不再有烛光,天地间,他只看见她的一双眼睛。然后,他听见她用理解、
同情与温顺的语气开了口:“相公,请你将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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