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成亲后第二天的早上,新妇循例要到厅堂上向公公婆婆请安,与家中亲人会面,这
个叫出厅。
天亮后,喜乐和大丫头莫愁伺候新人们起身后梳洗,然后钟灵小步随在乔荆江身后
去堂上见人。
莫愁原来是留候夫人房中的大丫头,夫人怕媳妇过来后原来乔荆江那边的丫头们不
够使唤,便把身边最体贴能干的莫愁给了少夫人,令她与少夫人的陪嫁丫头一起在少爷
房中听用。由此可见,留候夫妇对于钟灵这位恩人家嫁过来的媳妇相当看重,钟灵天生
聪慧,只从莫愁这件事上,已知公公婆婆对己厚待。
自小读书听曲,虽不出户,却也知道一些女子嫁人后的辛酸事,那些事里多半都有
个严苟的婆婆,于是有了被枉杀的窦娥,被逼投水的刘兰芝,也有了“二十年的媳妇熬
成婆”的扬眉吐气,种种件件,尽诉当儿媳的不容易,就是四哥的教诲里,也没少“低
头做人”的叮嘱。
此生遇见厚待儿媳的公婆,大概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钟灵向来惜福,早早定下做
个贤淑孝敬好儿媳来厚报的念头。
乔荆江走在前面,走了一段,似发现娘子在身后跟得吃力,回头抱歉地笑笑,缓下
来,将步子迈得小些。
虽然是昨天晚上才认识的相公,钟灵已看出他是个温柔的好人,适才出新房,过门
槛时他还体贴地伸过手来搀了娘子一把。
不知道是因为乔荆江长于和女子打交道还是怎么,钟灵发现相公果然很会讨女子喜
欢,只是伸出手来这一搀,已让钟灵颇有些感动。
未出阁前不是没有被丫头搀过,那只是下人对主子的尊重,小时候与姐妹们玩耍时
也有过跌倒搀扶,自己是最大的,就算跌得惨了,也要先爬起来去搀妹妹们,四哥平时
照看着大家,也是把心思多放在不懂事的妹妹们身上,自己这个做大妹的,少让他操心,
也就少得他照顾。
过门槛的时候,相公很自然就伸过手来,轻轻在臂上一搭,把自己搭过去,宛如护
着个娇弱的珍物。
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舒服。
如今当真是身为人妇了,不再是随便养活的钟家姑娘,是举事都有讲究的乔家少夫
人。
钟灵微抬眼皮打量走在前面的乔荆江,他给她的感觉和哥哥们很象,可是又有很大
的不同,虽然都有比自己高的个子,走在前面便挡住阳光和正面吹来的风,可哥哥们的
背影象堵墙,扎实又安全,冷了可以躲在后面,累了可以靠在上面,相公呢?她不知道,
虽然他说话的时候很温柔,看人的眼光也单纯,可是总让她觉得并不踏实。
她不知道他说的话中有几分是真实。
这个时候,钟灵忽然想起喜乐对钟魁的抱怨来,或许喜乐的抱怨是对的,若不是从
四哥哥那里听了太多乔公子的闲事,也许会不那么在乎所谓的真实?其实,相公对自己
好就够了,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乔荆江回头再看看娘子,有点迷惑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脸上,钟灵线条柔和的脸上
一双低垂的眼睛中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波动。
怎么看,自家娘子都很普通啊,为什么昨天晚上挑开盖头后,他,这位品位十分高、
眼光十分挑剔的乔大公子就轻易中了招?而第二天还死活找不出自己中的是什么招?真
是十分丢脸啊!
半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悄悄从乔荆江唇边溢出,他及时回过神,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声。
娘子神态自若,似没听到这一声叹息。
乔荆江舒了口气,在摸清楚这位能和未来相公谈交易的娘子的底牌前,他可不想轻
易让她知道他的心事。
亦步亦趋的钟灵看上去会是个完美的贤妻,问她什么就轻言细语地回答你什么,不
多说一句不规矩的话,把自己的眼神管得也很老实,不多看一眼新鲜地方的新鲜东西。
不管从哪方面看,她都很符合书上说的良妻典范,乔荆江甚至一点都不怀疑从此后乔家
上下都将把娘子看成拯救留候府家风的希望。
如果不是成亲前一个月四舅爷来谈的那笔交易,如果不是昨天夜里莫明其妙陷进去,
乔荆江相信自己也会作如此想,可这两件事既然发生了,他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或者
说他认为自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因为他宁可相信自己娶进门来的这个娘子是有一些特
别的。
乔荆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见过很多类型的女子,钟灵和她们比并不见得哪一点比
较突出,比她天真的他见过,比她美丽的他见过,比她清纯的他见过,比她迷糊的他见
过,比她精明的他见过,比她娇憨的他亦见过。他喜欢她们,也包容忍让她们,可是却
从来不在涉及立场的问题上向任何一个让过步,因为乔荆江终有一天将会成为承袭重担
的男人,所以他从小就被教会要随时把握自己的方向。
乔荆江有点沮丧地发现:和娘子交手的这两次,虽然方向还是由自己选择,他却不
得不选择了娘子希望他去的方向。
也许不能算让步,可是大概算得上挫折。
这是否意味着娶了一个在某些他不知道的方面很特别的娘子?乔荆江在收回那半句
轻叹后又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至少可以令自己在这桩平淡的婚事中感觉到一点不平淡
的乐趣,期望再定高一点的话,也许以后的生活能够不象其他富贵人家的夫妇们那样寡
然无味?
乔荆江并不皮痒,他只是讨厌一潭死水。
娘子钟灵,如果如他所愿有点特殊禀性,或许能让死水微澜?
留候夫妇在厅堂上坐着等着新人来奉茶,他们十分满意地看到儿子领过来一位面色
润泽、鼻形端方整齐的儿媳,鼻乃“夫星”,这媳妇天生一付宜夫相,真是愈看愈让人
满意。
做为老夫老妻,乔老爷夫妇颇有默契,早已看开儿媳妇要不要美貌这个问题,好不
好看那是儿子这般年轻气浮的幼稚小辈才关心的问题,面相的好坏,只用个美字是不能
打发的,好面相的媳妇应该是宜夫的、宜子的、宜家的。何况留候老爷一向对自己儿子
欣赏美人的眼光不怎么看得起,老爷平时应酬很多,在别人家的酒席上不是没见过陪酒
的万花楼的姑娘,那个叫陶飞燕的女倡有什么好?两腮无肉,看看就知道是没福气的。
老人家不声张,你当他真就不知道没眼光的不孝子在外干嘛?哼!回家关了门,不知道
在夫人面前痛骂过多少回了。
新妇给公公婆婆请安,端茶跪送上来,当婆婆的边喝边笑,她满意地看到儿媳的身
材也是命书上说的好生养的一类,以前乔老爷每每在家痛骂儿子时,她总劝道荆江娶亲
后就会好些,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肯定,这时候看见儿子在一边对媳妇十分照顾的
样子,一颗悬着的心才稍安稳些。虽然自己养大的儿子自己知道,哄人的表面文章他从
来做得极佳,不过儿子既然已经摆出了一付难得一见的好夫婿模样,何必去追究这模样
有几份真实呢?
也说不定,春宵一夜后,荆江的花脑袋开了窍,知道要做个疼人负责的顾家男子,
这个样子并不光是哄人来着?至少这一个月来,儿子已经很乖的呆在家里不出去乱混了。
凡事应该多往好处想,乔家一家子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夫唱妇随,这样充满天伦
之乐的场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当婆婆的想到这里,颇为感动,差点有眼泪要涌出来,喝了茶,唤媳妇上前来好好
打量,打量完了递给儿媳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乔家传家的玉镯,当年她进乔家的门时,
也是由婆婆交给她的。
“我乔家的开枝散叶,以后就有指望了。”婆婆轻轻拍着钟灵的手说。
钟灵脸上红了红,小声道谢。
乔荆江听见了,眼睛眯了眯,面上笑容不变,叫旁边人看不出他心中郁结一片。
开枝散叶?娶个媳妇还不够,还要自己再添几个小责任?要定住自己其实不需要如
此大费周章,老爹老妈心里想什么自己都知道,何必!何必!已经认了命,难道还担心
自己将来不好好接下留候家的担子么?
天管地管爹管娘管,管了媳妇还要管儿女,我的命,还真不是一般的凄惨呢!乔荆
江皮笑肉不笑地想着。
见过高堂之后是与家人见面,留候老爷不象亲家公那样多情,此生只收了一个侍妾
玉清,乃是乔大夫人的陪嫁丫头,此刻神色谦卑地坐在下首,喝过新妇进门奉上的茶后
也赏了些首饰。玉清生的女儿乔湘影不似母亲那样拘谨,大概在家中一向受宠,不怎么
忌讳规矩,一双活泼的眼睛十分好奇地在钟灵身上扫来扫去,钟灵觉得小姑的眼神里有
些敌意,好似小时候与妹妹们打赌哪个能把大哥拖出来玩时,赌赢的自己被妹妹们恼妒
成怒,连掐带捏时瞪过来的目光。钟灵嘴角微微挑出一点笑意,她并不在意小姑舍不得
兄长的爱护被分享的不快,在钟家时三个妹妹也哄得来,这么一点小小的不快实在不难
对付,且这小姑粉妆玉琢一般十分漂亮,看上去就让人心疼,大不了今后将疼妹妹们的
心放在她身上,想来也会多些事情可做,日子不至于无聊。
乔荆江在一边隐隐发现妹子与媳妇之间暗潮汹涌,虽无杀气却似有金器之声相闻,
心中格登一下,只觉十分有趣,不知她二人心中各打些什么算盘,有心再踹一脚,便对
妹妹嘻嘻笑道:“湘影,你的衣裳绣好了么?你嫂子女红甚好,改日不妨让她教你一些。”
湘影挑起细眉,狠狠瞪向兄长,见他一脸奸笑,疑他存心是要让刚进门的嫂子知道
自己女红不好,若不是场合不对,她早就跳起来用指尖掐他的脸皮骂他刚娶了媳妇就出
卖妹子,可眼下爹和大娘都在堂上坐着受礼,乔家小姐当场发作有失体面,只得以眼杀
人,将乔荆江剐了三四下眼刀,然后开口道:“多谢大哥挂心,嫂子女红再好,湘影也
不敢求教。”把眼刀朝新嫂子身上剐过去,“现在正和娘学女红呢,若是向嫂子求教,
那不是拐着弯子说娘的手艺不如新嫂子吗?”
玉清一向性格懦弱,最怕卷入复杂的纠缠之中,听见女儿一下子把自己拉进来,吓
一大跳,忙出声止她乱说:“湘影,少奶奶愿意教你是你的福分,娘的手艺怎能相比?”
钟灵微微一笑,向玉清稍稍躬身,口中道:“二娘言重了,钟灵的女红只是稍能见
人,哪能和二娘几十年的手艺相比,相公怜惜儿媳,故而眼中看来自然是好的,钟灵不
敢妄自尊大,还望二娘日后不吝赐教。”转过身,又谦谦有礼地向小姑柔声劝道:“湘
影妹妹莫要计较,相公想是要令姐姐早些帮长辈分担些事儿故才有此主张,姐姐既已为
钟家媳妇,理当从此为二娘分些家事,湘影妹妹若是不弃,今后我们作伴儿做女红如何?”
乔荆江心里叫声好,听见娘子说话老把自己推出来做挡箭牌,有点不甘心,可说的
又全是好话,想想又很开心。
“多谢少奶奶,今后湘影就拜托少奶奶。”玉清立马就借坡下驴。
很难说乔家大小姐是不是留候家除了大公子外的第二块烫手山芋。
“谁……谁计较了?我才没有那么小心眼。”乔湘影有点着急,觉着亲妈正在出卖
自己,“娘你干嘛把我朝外推啊?”
堂上乔夫人和蔼地笑起来:“影儿,玉清手艺虽好,到底年纪也大了,这当口也就
陪我一起聊聊天的劲儿,你不要再缠着她不放。这以后你就随你嫂子做女红罢,她与你
是一辈儿的人,也多些话说。”
大娘开了口,乔湘影知道是没得商量了,正觉委屈,手被一双柔荑拉住,原来是钟
灵听了婆婆的话,走过来拉住小姑的手,十分亲热地问:“湘影妹妹,姐姐无事就去找
你可好?”
这水灵灵的小姑子,是越看越象自己的妹妹,越象就越想心疼。
拼命维持着留候家小姐好教养的乔湘影挤出一个难过的笑容:“随嫂嫂喜欢。”
这是什么嫂子啊?得巧还卖乖!
偏坏心眼的大哥还在一边带着促狭的笑说风凉话:“以后日子长着,你们慢慢来。”
忽然想起薛大哥说过的一句话:你大哥啊,很容易有异性没人性的。
乔大小姐悲从中来。
礼数都尽到,乔荆江便带着新妇退出厅堂,各房自去用早饭。
钟灵仍如来时般小步跟在乔荆江后面走,她很容易就感觉到相公心情愉快,他好象
在琢磨什么事,有点魂不守舍。
走了一段路,相公的魂儿飞回来了,他站住,回过身来看着钟灵笑:“娘子果然厉
害,竟轻松拐到我那个古怪精灵的妹子。”
钟灵跟着停下来,也是淡淡一笑:“相公,照顾小姑是妾身的本份,怎可用个‘拐’
字?”
乔荆江别有深意的看着不动声色的娘子,娘子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对此,他比较满意。
“用饭之后你随我去见个朋友。”乔荆江忽然想起一件事。
“可是薛毅公子?”
乔荆江一楞:“你怎知道?”
“四哥跟我提过,托妾身多留意一些。”钟灵老实回答。
司马昭之心,天下皆知,何况相公是个聪明人,不可随便与他玩手段。
乔荆江面有不快:“若是日后见到四哥,你告诉他不要打薛毅的主意。”
钟灵抬眼望着相公,脸上有不解神色。
乔荆江很认真地说:“他是我为湘影拐回来的未来妹夫,你四哥晚了一步,不可以
与我抢的。”
钟灵迟疑问道:“薛公子可属意湘影妹妹?”
“至少未见过他有不喜欢的表示。”乔荆江眼看庭院回答。
钟灵了然。
“我那个四哥,看上什么只怕很难放手。”
“若是你相公和你四哥争妹夫,你帮哪边?”
沉默片刻,钟灵向相公行了个福礼。
“出嫁从夫。”她从容回答。
※※※
潇洒俊逸的侠少薛毅在乔氏夫妇找到他时,正坐在花园里假山上的凉亭内心平气和
地抹药,伤是小伤,伤在左手背上,细细的五条红痕,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破了皮,
长长地一直刮到腕部,乍一看去还真是颇为吓人。
薛少侠此前行走江湖,因为本事不错的缘故,很少有挂彩的时候,所以这次受伤让
他很沮丧了一阵。他倒不是害怕受伤,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可是这次的伤实在伤
得不是地方,虽然只是皮肉之苦,那地方却太明显,连遮都没法遮,任谁也能一眼看出
是怎么得来的,这可比被人打得吐血的内伤还让他难受。
薛毅把绿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往五条破口上抹,一边抹一边想:也许该认真考虑一下
绝交的可能性?
以前吧,虽然也没少两肋插刀,可从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事后随便嘀咕两句也就
作罢,这回可是见了血,来真格的就不好玩了。
交一个酒肉朋友的代价应该不包括头破血流吧?
膏药抹上去,一股凉意从伤口传来,疼痛感立时就好了许多。
可是绝交的话,留候家的好药以后就很难弄到了……
薛毅又觉得可惜。
正犹豫不定之时,听见有两个人走来的声音,伸脑袋向假山下一看,看到乔荆江带
着新夫人走来,赶紧将装药的小盒收起来放进怀中。
乔荆江走进凉亭时只闻到一股清凉的药香味,定睛打量含笑站在桌边的薛毅,目光
很快落到他垂着的手上。
薛毅没打算让人看到他抹药的可怜样儿,可是也不打算向乔荆江隐瞒他的伤势,毕
竟这伤和姓乔的有莫大的关系,不让这混蛋看看也太对不起自己。
乔荆江引钟灵上前见礼,薛毅拱手回礼,一声“嫂子”叫得十分客气。
钟灵的目光也很自然地被他手背上的五道红痕吸引。
乔荆江记得飞燕花魁那玉葱般的十指总是修得尖尖,不弹琴的时候,偶尔还会给小
指套上某个恩客送的尖指套,仔细打量薛毅手上的红迹,果然最靠外边的那一条口子拉
得特别深。
他或许不够义气,但绝对够良心,此刻,良心开始受到折磨。
“怎么会伤到手呢?”乔荆江十分同情地问,他不相信以薛毅的功夫应付这么点小
事时连自己的手都保不住。
薛毅的脸稍稍红了一红:“惭愧,学艺不精,顾得了脸顾不了手。”
脸面比起手当然更重要,何况脸上还有眼睛,谁知道那长长的指套会无意中划到哪
里?
两害相权取其轻。
夫人在场,有些话两个大男人就算心里明白也不能说,只能对望一眼,然后心中叹
一口气。
要想严守不欺妇孺的好男人标准又不想死得冤枉,就千万不要和女人正面发生冲突。
两个男人在叹完气后都不约而同看向温婉的乔氏夫人。
乔夫人微微一笑,体贴地说:“相公和薛公子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妾身不便打扰,
先行告退。”
莲步轻摇,款款离亭下山,往后面院子走去。
“你觉得如何?”乔荆江目送娘子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头也不回地问薛毅。
“嫂子吗?何必问我,你既然这么恋恋不舍,定然是觉得极好了。”薛毅坐回到亭
中的石凳上,“喂,别看了,看不到了!”
“我不是不舍,是觉得很奇怪。”乔荆江挠挠头,也走过来坐到石桌另一边的石凳
上。
“奇怪?奇怪什么?”
“先告诉我,你觉得我娘子怎么样?”乔荆江焦急地问。
“舒坦,看上去很舒坦。”薛毅回答。
薛毅一向不如乔荆江能舌灿莲花地夸奖女人,乔夫人不是绝世美人,他就不会去刻
意拔高对她脸蛋的评价。
看上去舒坦,这的确是这个很实际的人能说出的评价,而以乔荆江对他的了解,这
个评价已经不错了。
“就这样?”可乔少爷还是不太满足。
薛毅皱眉:“你新娶的娘子,我怎么说都不合适吧?”
“为何?”
“说得不够好,你会觉得我不够朋友,说得太好,你心眼说不定很小,会疑心我对
夫人心存仰慕,不免生些提防之心。”
乔荆江瞠目:“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心眼这么多?”
“抱歉,打昨天吃亏以后我已经决定从此在女人方面对你多留份心眼。”薛毅撇撇
嘴。
乔荆江尴尬地干咳一声,从袖子中抽出扇子打开摇一摇:“昨天多谢你,我方得平
安娶回钟灵,但我的确是有些事不明白,所以才希望你说说对我娘子的感觉。”
“真要再加一点的话,应该说嫂子的眼睛会说话吧?”薛毅犹豫着回答。
“会吗?”乔荆江一楞,“怎么我觉得很普通?”
“你一向看不清眼前的事实,这不稀奇。”薛毅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只是不知道……”乔荆江摇摇头,有点发呆。
昨夜以后,再看娘子,怎么看都找不到那时的感觉,那么记忆中那销魂的目光究竟
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昨天酒喝太多的缘故?还是当时那种热闹气氛让自己晕了头?
不象,自己不是意志那么容易动摇的人嘛,只不过一位眼光水灵深邃如猫眼的夫人
就让自己定力全失?这是说不过去的。
“薛毅啊,”乔荆江无力地托住自己的前额,“我好象中邪了……”
薛毅伸出没伤的右手,随手从乔荆江的手中抽出扇子,合拢,手起,扇落,“啪!”
结结实实敲在乔荆江脑袋上。
“干什么?”乔荆江痛得跳起来。
“这叫醍醐灌顶,”薛毅冷笑,“知足吧,总比我直接动拳强。”
乔荆江揉着头顶直抽冷气:“你肯定不是在报私仇?”
“我不肯定,”薛毅把扇子扔回乔荆江怀中,“因为从昨天起我就气不顺。”
“你一向不是这么记仇的人。”乔荆江讨好地说。
没办法,自己的确是害了这朋友一道。
薛毅的眼光变得冷峻:“你认为我是因为被陶飞燕抓了才气不顺吗?我还没有那么
小气。”
从他眼里,乔荆江看出某些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为什么?”
“青楼女子即使与人长期交好,也不会把感情当真,更谈不上为恩客娶妻而妒心大
发,所以我昨天拦阻的时候并未想到陶飞燕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薛毅看向乔荆江的眼
神趋于严厉,“你老实告诉我,是否曾答应过陶飞燕帮她赎身从良?那金锁是你和她的
定情之物?”
乔荆江讷讷:“我以为两边都是逢场作戏。”
“你是逢场作戏,陶飞燕是当了真,甚至与嬷嬷已谈好价钱。你可知花魁要从良的
消息传出来后又被人抛弃,对她会有什么影响么?你当这口气是随便咽得下的?”薛毅
口气中颇有责难。
这个骗死人不偿命的乔公子,终于玩出火来。
“昨儿我走的时候她可说了狠话。”
“哈?”
“‘这事儿没完’。”
※※※
人们说:现世报,来得快。
不要不信,这话很准。
“娘子请我过去?”乔荆江对大丫头莫愁的出现颇感意外。
莫愁点头:“少奶奶接了封信,说是有话儿要同少爷说,在花园的水榭等着呢。”
乔荆江看看薛毅,他们还没有就眼下万花楼的潜在危机理出个头绪来。
“还是快去见嫂子吧,”薛毅没好气地抱着胳臂说,“别让她起了疑心。”
乔荆江叹着气站起来,随莫愁向亭子外走,边走边问:“娘子刚进门,是谁这么快
就把信送过来了?”
“回爷的话,这信是一大早一个女孩送来的,说是娘家的信,要直接送给少奶奶。”
莫愁回答。
“娘家的信?”乔荆江一楞,难道是钟家发生了什么大事?过两天新人就要回门,
有事完全可以到时候再说,可要是发生了大事,哪有不通报婆家就直接找新妇的道理?
这不象遵礼守规的定远候家会做的事。
莫愁应道:“奴婢不敢乱猜,不过奴婢觉得可能不是少奶奶娘家来的信。”
乔荆江的眉峰挑起来,莫愁在乔夫人房中听用时就常听娘夸她聪明,这样的丫头,
若是留心的话,家中的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
“你怎么就看出不是定远候家来的信?”
“回爷的话,奴婢上次回家中探亲,在万花楼门口见过那个送信的丫头。”莫愁恭
恭敬敬地回答。
乔荆江的脑袋里轰的一响,脚步立时刹住。
莫愁的声音在脑袋里的轰轰声中忽远忽近地飘过来:“奴婢不敢肯定她和万花楼有
什么关系,不过那儿平时都养着些小女娃儿,是为以后挂牌养的。那样的女娃儿就算挂
牌前被赎出来名声也不好,奴婢想啊,定远候家不会收那种出身的丫头,所以……”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少爷已经很不顾形象地跑进后院去了。
莫愁脸上保持着大户人家头等丫头的矜持不变,她轻言细语地对着空空的小道把话
说完:“所以奴婢觉着不是少奶奶娘家捎信来。”
后花园的水榭中有主仆二人一坐一立,坐的是乔少奶奶钟灵,站的是她的陪嫁丫头
喜乐,乔荆江远远看见娘子正襟危坐,正在向喜乐交待什么,喜乐很认真地听着,一边
不停点头。
秋风吹败了一池残荷,也吹得留候家大公子背脊上凉意嗖嗖。
远远可见桌上放着做女红的什物,还有一封打开来的信。
乔荆江定定神。
她是知道万花楼的,他对自己说,一个月前钟魁找我谈交易时,不就在那里吗?所
以,有什么关系?迟早都得提,现在不过是早一步捅破灯笼纸。
心念一动,镇定下来,放慢脚步踱过去。
钟灵刚刚交代完喜乐一些话,见乔荆江缓缓走来,起身见礼:“见过相公。”
乔荆江还礼:“娘子找我?”
打量钟灵,见她面上没有任何难看的脸色。
莫非,是莫愁猜错了?
“妾身请相公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怎么处理万花楼飞燕姑娘捎来的信。”
乔荆江心里头啐一声。
两边重新落座。
乔荆江干笑一声:“娘子,成亲前的交易,我可是答应也遵守了的。娘子若是不信,
过两天回门不妨去问四哥。”
“相公的意思是你已履了诺言,现在是妾身遵诺的时候,相公要如这信上所说,赎
飞燕姑娘出来做小妾吗?”钟灵轻声问。
乔荆江扫一眼桌上的信:“陶飞燕是这么写的吗?”
“她并未明说要入乔家做妾,只是说出于礼数,先下帖来拜见大夫人,还说相公先
前赐与她定情的金锁昨日似乎落到楼下,可能会被相公拾去,还请相公还她。”
天气不热,乔荆江却觉得燥得慌,于是把扇子摇了两摇。
他不喜欢钟灵的口气,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是不想要的,可娘子的口气又太平淡,平
淡到好象在谈一件与他们两人都没有关系的事。
乔荆江不高兴,他甚至感觉到心底萌发出一点小小的愤怒。
“我可没有拐着弯子地告诉你我大妹只是不太稀罕你而已”四舅爷的话忽然钻进了
他的脑海……
女人——家里的女人和家外的女人,没有一盏是温暖的省油灯……乔荆江郁闷地想。
“相公?”钟灵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沉思。
“我想娘子已有应对的打算,何不说来我听听?”乔荆江看看喜乐,意有所指。
“妾身是有些打算,只是相公若是要娶飞燕姑娘过门,这打算就没用了,是以要先
请相公过来商量一下。”钟灵不慌不忙地答道。
“我并未打算现在娶妾。”
“相公可是说飞燕姑娘可娶可不娶?”
“正是。”
“那金锁价值几何?”
“五两金子打造。”
“那末妾身便让喜乐送三两金子与飞燕姑娘,顺便捎些话去断了她的念可好?”钟
灵问道。
“娘子要出面?”乔荆江眼神闪烁,他未想到钟灵请他来不是要他来解决事儿,而
是她要替他解决事儿。
“相公,自古男主外女主内,为相公在家事上分忧原就是妾身的本份,何况飞燕姑
娘的信是直接送到妾身手上的,若假手于人,岂不让人指妾身对人不诚心?”
乔荆江眯着眼睛想,若是陶飞燕的话,应该不在乎乔少夫人对她诚不诚心,不过一
定会到处张扬少夫人无胆没用,但她大概没想到,她有胆子下战书,这边也有人够胆子
接。
“喜乐。”钟灵回头叫喜乐。
“小姐。”喜乐应一声,走上来。
“刚才我让你捎给飞燕姑娘的话,你说来让姑爷听听,至于金子嘛,就说捎三两,
让姑爷听听看行不行,不要说得不好失了乔家颜面。”钟灵轻声叮嘱。
“是,小姐。”喜乐脆脆地应一声。
乔荆江闻言一楞,不知道怎么忽然间就扯上了乔家的颜面,那边厢喜乐已经口齿伶
俐地开了口:“奴婢这就带三两金子去万花楼找飞燕姑娘,就告诉她说,这三两金子是
我们少奶奶送给飞燕姑娘的,少奶奶说了,姑爷成亲之前多得飞燕姑娘照应,我们少奶
奶对姑娘十分感激,如今姑爷成了亲,日后自有少奶奶照应,不好再劳动飞燕姑娘,少
奶奶会尽力服侍好姑爷,请飞燕姑娘不必担心。若是楼里头还有其他姑娘也照应过我们
姑爷,少奶奶一块儿在这里谢了,不过乔家的女眷不方便到飞燕姑娘的楼里当面道谢,
少奶奶如今进了乔家的门就要守乔家门楣端正的规矩,所以其他姑娘的谢意呢就请飞燕
姑娘代转了。飞燕姑娘的拜帖呢我们少奶奶已经收到了,只是不清楚姑爷许给飞燕姑娘
的身份是二少奶奶、三少奶奶还是四少奶奶,乔家一向讲究明媒正娶,这一道手续不能
免,所以还请飞燕姑娘把姑爷下的聘书送到乔府来验验,少奶奶也好到奶奶那里去为飞
燕姑娘讨个二少奶奶、三少奶奶或者四少奶奶的身份娶进门来。照飞燕姑娘的说法,那
锁儿原该是姑爷下的聘礼,既然少奶奶要去向奶奶为姑娘讨身份,这个证物就得留着,
等姑娘把聘书拿过来后一块儿送到奶奶面前,姑娘若是喜欢,就等办完了事儿再还。若
是飞燕姑娘惦记我们姑爷想睹物思人,那末不妨把我们少奶奶捎过来的三两金子当金锁
看看,本来呢少奶奶是打算捎和锁儿同价的五两过来,不过少奶奶想到讨身份这个事儿
可能要花点儿时间,不定两年三年的,姑娘大好的时光若是费在等字上有点可惜,若是
中间遇上哪位良人,他家不计门楣、不讲出身、不拘正室外室的欲迎了姑娘去,少奶奶
不想姑娘耽搁了自己,这二两金子倒可做个贺礼送姑娘从良,到时候少奶奶和姑爷一定
补送过来并替姑娘好生高兴一场。”
喜乐一口气说完,转头问钟灵:“小姐,我说得对吗?”
钟灵微笑点头:“差不多全了,相公,你看这样可好?”
乔荆江揉了揉下巴,把嘴巴合上。
虽然被喜乐嘴里的一大堆“奶奶”绕得头晕脑涨,不过总算是听清楚了。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
“喜乐,”乔荆江艰难地歪了歪脑袋,“你随我去帐房拿金子。”
“是!姑爷。”喜乐清脆地应道,难得这小丫头居然一点都不口干舌燥。
乔荆江带喜乐去帐房,钟灵躬身相送,乔荆江正欲还礼,忽然觉得有点别扭。
“娘子,我们会不会太多礼了?”他问。
“这个啊?”钟灵淡淡一笑,“大概就叫相敬如宾吧?”
“哦,原来如此?”乔荆江恍然。
二人对揖。
※※※
乔湘影端着盛针线布头的笸萝别别扭扭地到水榭来应嫂子的约时,钟灵正一个人端
坐在水榭中的桌子边,她左手握着一个用手绢叠成的布团,右手的针正有一下没一下的
朝那布团上扎,见她进来,钟灵放下针,双手在布团两边一拉,便拉回了手绢的模样。
乔湘影觉得嫂子举止有些奇怪,便问:“你在干嘛?”
钟灵淡淡一笑:“毁尸灭迹。”
※※※
成亲后第三天,新人回门,钟家上下十分高兴,新姑爷在前面陪舅爷们说话,新妇
则自回后面和妹妹们叙叙。
家中妹妹们十分欢喜,拉着钟灵左问右问,谈到今后见面机会不似以前,又都十分
悲伤。
再后来,钟四爷在前面谈过话,到后面来找钟灵。
妹子气色不错,看来这新妇做得还顺心。
“老实告诉我,这三天,做了几个布偶?”钟魁开门见山地问。
钟灵默不作声,举起两根指头。
四哥笑起来,笑完了,语重心长地叮嘱:“扎扎针就好了,可别下咒。”
“为何不可?你被咒十年,也没见倒霉。”
“那得看被咒的是谁,你们背地里都骂我是带鬼的‘钟馗’,有听说过钟馗怕咒的
吗?”四哥直摇头,“小打小闹没关系,别当真来个过招三百回。”
钟灵点头:“我知道。”
忽然想起相公托付的事,忙唤钟魁:“四哥,那薛毅是不可以打他主意的。”
“为何?”
“他是相公为小姑挑的妹夫。”
“已经定了吗?”
“还没。”
“那我为何要让?”钟魁不以为然。
“我就知道你们都不会让,所以替你们想了个折衷的法子。”钟灵叹口气。
“什么法子?”钟魁好奇心起。
“相公无非是要个现成的妹夫,若是把湘影嫁出去,薛毅不就空出来了?”钟灵十
分机灵地说。
一边是小姑,一边是妹妹,总要来个两全其美才好,她想这法子已想了两天。
四哥听了,眼光闪了闪,似乎在肯定这是个好主意。
“我识得的好男子不多,不过几位哥哥随便哪个娶了湘影,我也能放心。”
“她与你相比,性子如何?”
“南辕北辙。”
“许给钟灏或钟檀!”钟魁毫不犹豫地作出决定。
“四哥当真不考虑自己?”
“做妹夫的妹夫?打死也不要!”
钟灵只得摇头。
少顷,钟魁问:“妹子,若日后我与你相公争妹夫,你帮哪边?”
果然还是要答这问题,钟灵心底叹了口气。
“此刻我正在钟家。”
“啊?”
“在家从兄。”钟灵坦然回答。
“乖。”
钟灵舒口气。
又是少顷,“那末不在婆家也不在娘家时,你帮哪边?”
四哥比起相公,玲珑之心多了一窍。
沉默片刻,钟灵怯怯开了口。
“可容小妹做根墙头草?”她为难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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