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唉——”乔荆江叹了一口气。
天气很冷,呼出来的气成了白烟。
“唉——”乔荆江搓手,搓来搓去还是冷。
“滚一边去!”薛毅头也不抬地命令。
“为什么?”乔荆江觉得挺委屈。
“吵着我的鱼了。”薛毅的眼睛压根儿没从水面上抬起来。
最近两个人都早出晚归,乔家少爷回府来又要陪夫人,两人关系冷淡许多,友情果
然也受到点影响。
乔荆江坐到薛毅身边的栏杆上,找话儿来说:“你钓我家的锦鲤做什么?这不是吃
的鱼。”
“玩儿不行吗?”薛毅的兴致正浓,“你要舍不得,我钓起来再放回去。”
花园水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就是不上钩。
“今儿怎么不去抓贼?”
“抓到了。”
“哦。”
薛毅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乔荆江一眼。
“今儿怎么不去造房子?”
“造完了。”
“那怎么不去陪嫂子?”
“陪腻了。”
“陪腻了就来烦我?”
“其实我更想上万花楼。”
薛毅对那群刁钻的鱼失去兴趣,把渔竿收起来,“你这纨绔子弟果然欠揍。”他扫
兴地说。
早知道这小子会变得越来越碍眼,当初真不该多事地顺手把他从洪水中捞出来,薛
毅漫不经心地想着,边想边把钓线往渔杆上绕。
或者,那时该让他多吃点苦头,比如说让他多喝半天的黄水?要么在护送他回京的
路上让那帮杀手揍他一顿?
现在机会都没有了,真可惜!
薛毅抱着渔竿往回走,乔荆江低着头跟在后面,走几步,薛毅烦了:“你跟着我干
什么?”
“陪我去喝闷酒吧?”乔荆江咧开嘴笑。
“不干!”
“为什么?”
“你酒品不好。”
※※※
直到坐在离城十里地的酒肆二楼小雅间的椅子上,薛毅仍然没明白为什么每次还是
会被乔荆江给拐出来。究竟是我太好拐了还是这家伙太会演戏了?薛毅后悔莫及地想,
那张天下第一郁闷人的脸,还真亏他扮得出来!
“为朋友分忧不是知己该做的事吗?”乔荆江的模样倒象受了极大委屈。
“我们不能算知己,顶多算对酒肉朋友。”薛毅并不买他的帐。
“所以你就更应该出来陪我喝酒嘛。”乔荆江现在说起话来越发会顺杆爬,不知道
是不是每天和那帮官僚子弟混在一起练出来的。
“只要你待会儿喝醉了不把我的袖子当帕子撸鼻涕。”薛毅认命地说。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这姓乔的小子荷包鼓鼓,不吃白不吃,虽然吃了也白吃。
薛毅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跑到这么僻静的地方吃酒?”他不解地看看窗
子外头,楼下有冬日的麻雀在泥地上蹦来蹦去,官道上人影寥寥。
酒肆开在进城的必经路边,本该生意兴旺,只是这两天太冷,用饭的时间又过了,
所以只零星的有些过客商贾把车马停在门外,坐到二楼隔开的小雅间里喝些小酒暖身子。
隔壁的两间雅座都有人先坐了,一边热闹非凡,一边静悄悄,夹在这两边不同的气氛里,
乔公子很想说说话儿。
“你又不是不知道城里那帮人碎嘴的厉害,往哪儿去都有一些找八卦的眼睛盯着我
这乔大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我们聊天的话听去,然后添油加醋地一传十、十传百。”
乔荆江难过地摇摇头,“得,要不了两天,我已经被糟蹋得不怎么地的名声又要臭上一
些。”
薛毅低头喝了口温暖的酒水,压住嘴角的一丝笑意。
戏点花魁的留候家公子形象早被街头巷尾的碎嘴击得千疮百孔,流言蜚语的力量,
确实不可小觑。
“你不要笑得那么诡异,我不是来跟你聊见不得人的坏事,我是想发牢骚。”乔荆
江瞥一眼毫无同情心的损友,“你明白吗?牢骚!”
“慢着,”薛毅放下酒碗,“不要告诉我你要对我抱怨成亲有多无聊。”
“不行吗?”乔荆江那双无比幽怨的眼睛哀求地望着他的知己。
天哪!
薛毅寒毛倒竖。
“嫂子都还没成怨妇,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资格先长吁短叹起来?”薛毅硬着头
皮问,他开始后悔为了吃白食跟乔荆江出门,以后,就算有再大的好处,也要先考虑一
下付出的代价值不值得。
一个男人听另一个男人抱怨家事,想想都鸡皮疙瘩掉一地。
“你不知道,我娘子那个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她怎么样都能过得很好,怎么会
有埋怨呢?”乔荆江长叹一口气,见薛毅不说话,就自己当他愿意听了,于是继续说下
去,“成亲一个月了,你也见过她几次,可觉得她有什么变化吗?没有吧?我就觉得不
会有。我每天看到娘子,她都是那个样子,四平八稳、规规矩矩,不多说一句,不多走
一步,不多看一眼。爹娘喜欢她都喜欢到骨子里去了,说她温婉恭谦、贤良淑德,还有
很多很多夸赞好儿媳的话,让我耳朵都听出茧来……我知道,我知道,她真的很不错,
有时候看着她,我会觉得象是看见从女儿经中走出来的人。可是,我想娶的不是一本书
啊!要看书的话,我在官学里已经看得够多,虽然眼下用不着去考功名,但怎么也算得
上是破万卷书的读书人吧……薛毅,你有没有认真在听?”
“啊?可能没认真,但我在听。”薛毅撑开眼皮,喝口酒,“我只是一时听失了神,
去找周公下了盘棋,现在下完了,你继续说,我继续听。”
乔荆江呜咽一声,为冷血的朋友明目张眉的漠视而伤心。
不过普天之下,能抓到眼前来听牢骚的只有这个不体贴的朋友,所以,忍忍吧,就
算是个摆设,好歹他有双耳朵,自己需要的,也只是一双耳朵。
“我告诉你,我不是没良心的,一直在说服自己成亲并不是这么没趣的事。”他为
自己也为“耳朵”再斟一碗酒,很认真地说明这一点,“你知道么?刚开始的时候这样
并不难,那时候的娘子,有的时候还……还……怎么说呢……嗯,应该说是还挺令人回
味的。”
“耳朵”尽职尽责地听着,脸上挂着僵笑。
“特别是最开始的几天,好象很有城府,见招拆招,遇事解事,看得我眼花缭乱。”
乔少爷双目熠熠发亮,“陶飞燕的厉害你也尝过,可是娘子就那么轻松解决了,能干吧?
只怕没有几个刚进门的新妇做得到呢!”
听话的人低垂着眼睛看手背,手背上结过痂的地方还有浅浅的五条白印,要完全恢
复原来的颜色大概还需一段时间。
“可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觉得娘子有趣了,”双眼放光的人目光黯淡下来,“然后没
过几天,她就开始和书上的女人一个样儿,你知道象什么吗?木头。”
楼下的麻雀没有找到吃的东西,一跳一跳地跳到门边,突然,隔壁热闹的雅间里传
出一阵大笑和推搡劝酒的吵闹,麻雀吓了一大跳,飞起来,落到大树光秃秃的枝上,歪
着脑袋瞪着惊恐不安的圆眼睛朝窗子里望。它望见中间的窗子里,那个无精打采的锦袍
贵人一边喝着闷酒一边正喋喋不休地打扰对面一位望着手中酒碗发呆的人。
“她五天前绣的是菊花,这两天开始绣一只猫,白色的,有很长毛的那种猫,还是
双面绣,绣得别提多精致了。”留候家的公子望向窗外发白的冬日的天空,无奈地拉下
嘴角,“我觉得吧,她看着那只猫时的表情比看着我的时候还多一些,要我怎么办呢?
我又不能跟只假猫抢娘子……而且吧,我觉得这样的娘子抢不抢好象也没有什么区别啊?
我抢个木头有什么用呢?”
“说不定,在嫂子眼里你也是根木头。”薛毅把酒碗在手里头转过来,转过去,
“其实你也不是个多有趣的人。”
“谁说的?”乔荆江反驳起来,“人人都知道我受女子欢迎。”
“哪里的女子?”薛毅反问,“青楼女子还是良家女子?嫂子不是陶飞燕。”
“我不是没试过的,”乔荆江急急辩解,“昨天我还想对她说几句体已话儿呢,可
是你知道她怎么回答吗?她说:‘中冓之言,不可道也’!”
“不要告诉我,你用对付陶飞燕的一套来调戏嫂子。”薛毅难过地盯着手里的酒碗,
真不想再理这个罗嗦的人。
“为什么?女人都是喜欢哄的,难道娘子就不是女人?”对面的家伙又是一付可怜
兮兮的模样。
他还真这么干了?薛毅决定闭嘴,这个人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
“完了,我这一生难道将如此毫无乐趣的度过?”他还在自怨自怜,“我娶了一个
没有感觉的木头人?”
薛毅深吸一口气,开了口:“你知不知道,世上大多数男人只要能娶一个能做事、
不惹事、够体贴、不出墙的娘子就会上山谢佛?”
“所以世上大多数男人都庸庸碌碌地过掉一生!”对面的家伙恬不知耻的表现出不
屑一顿的高傲,“我乃人中之龙哎!”
“你是龙是虫我们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你今儿拉我出来牢骚这么多废话,是要告
诉我你对嫂子不满吗?”薛毅问,“所以你才想重上万花楼?”
“万花楼?我干嘛要上万花楼?”乔荆江一楞。
那里有位带着尖尖指套的花魁视他如仇人,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你拉我出来之前说的。”
“哦!”乔荆江抓抓脑袋,想起来,“那不是顺口说的吗?”
“顺口一说就是逛窑子?由此可见你说话真是口无遮拦。”薛毅白他一眼,“我认
识你也有一年,总算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就这样也会以为你是当真要上万花楼,你娘子
进门才一个月,怎会知道你究竟如何?你该不会平时毛手毛脚,露了很多短处出来,令
她瞧你不起,把你看做个不成器的花花公子吧?”
乔荆江噎住,瞪大眼睛,似被踢到疼处。
“你真的毛手毛脚?”薛毅试探地问。
“我在回想。”他眼睛咕碌直转,似回想得很辛苦。
薛毅喝酒,等乔荆江慢慢回想,他开始同情这位有点缺心眼的留候家大公子。
虽然官宦子弟的不良习性不少,不过基本上,乔大少还能归入心地纯良一边。
“想不起来,”乔荆江托着脑袋扫兴地嘀咕,“好象以前怎么样,成亲之后也怎么
样,应该没有特别做过什么。”
“那你至少是在嫂子眼里表现平庸。”薛毅叹口气,他不想进一步打击这个可怜的
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尚未得她倾心,所以客气相处只是出于本份吗?”乔荆江一
点即通。
“我可什么都没说。”薛毅马上撇清关系,别人的家事,他才不要卷进去。
“就是说,我还未收服我家娘子?”乔荆江冷冷哼起来,“钟魁那时说他妹子的一
番话,现在想起来还真有道理。”
“钟四爷?”
“对那个人你要敬而远之,尽量回避。”
“为何?”
“他对你意图不轨。”
“哦。”
乔荆江忽然间沉默下来,一碗一碗喝酒,似在考虑什么事。
薛毅乐得耳根清静。
“嘿嘿嘿……”忽然,一阵奸笑令薛毅脊背发凉,他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乔荆江面
有喜色。
“还记不记得成亲的第二天我告诉你我好象中了邪?”乔荆江似突然变了个人,精
神十足地问。
“你现在就浑身散发出邪气。”薛毅莫明其妙地看着他。
“如果说娘子现在这模样是做的表面文章,那末,你猜她的真性子会是怎样?”乔
荆江一点都不介意薛毅的挖苦,兴奋得好象看到猎物的猫。
“我不猜,”薛毅断然拒绝,“非礼勿视!”
就算是损友,他终归还是个侠少,不是那些个琢磨良家妇女的不良子弟。
“我想,那个时候可能不是中了邪,会不会是我看到她的真性子了?”乔荆江还是
不介意,他几乎就只陷在自己的思考中。
薛毅看出来了,所以这次就不接话。
“可是,若娘子一直是在应付我的话,那她的掩饰功夫还真不是一般的了得。”乔
荆江仍在自说自话,苦苦思索,“想我为了找出她不同寻常的地方,这一个月来诸般法
子也试过了,她可从未放下过那正经八百的身段。”
“噗!”薛毅一口酒喷出,他皱皱眉,擦擦嘴。
刚才还肯定地说这一个月“没有特别做过什么”!
这个猪脑袋!
猪脑袋的眼光落到桌上的酒坛上,忽然,脸上泛起阴险的、若有所思的恶劣笑容。
“我劝你最好不要试。”薛毅决定还是很够义气地拉他一把,免得到时候这小子死
掉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另外,可不可以请你放开我的袖子,它不是你用来擦酒沫的
帕子。”
“哦,对不起。”乔荆江抱歉地放开攥住袖子的那只手,大概是刚才想事情的时候
喝多了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朋友的袖子拉过来擦桌上溢出的酒。
他并不想如此的,其实,只要不是和薛毅这个天生的酒缸对饮,他的脑袋还是能够
管住自己的手,乔大公子好歹也有半坛女儿红的酒量。
“为什么不可以?”
“你的酒品不好。”
※※※
乔湘影来水榭找钟灵学绣花的时候,脸上挂着少见的热情笑容,“哎呀,嫂子,今
天大哥没事呢,怎么你还有空来教妹妹绣花呢?”她快乐地往椅子上一坐,眼珠子转啊
转,“大哥是新婚哎,我还以为他会陪着嫂子四处走走,怎么?他抛下你出去玩了吗?”
钟灵聚精会神地绣着她的猫,并没有停下双手,听见小姑的话,也只是淡淡地“嗯”
了一声。
“我那个哥哥啊,就是比较喜欢玩啦,”湘影拿起绷子,准备接着绣一朵红色的牡
丹,手上不停,小巧的嘴巴也不停,“嫂子你不要在意哦,他呀,从小就没有个定性,
什么事情新鲜三天就会觉得没趣了,唉,嫂子,大哥大概是觉得闷了吧?他以前可是很
少在家里乖乖呆这么长时间的,这两个月已经很稀奇。”
嫂子微微一笑:“我晓得的。”
湘影停下运针的手,有点迷惑。
她打量钟灵,钟灵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睛,嘴角挂着安宁的一朵笑。
“你不生气?”湘影十分失望。
“为什么要生气?”钟灵反问。
湘影眨着眼睛:“我哥把你扔下,一个人跑去玩了啊!”
“相公以前不就是这种性子吗?有什么好生气的。”钟灵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
“你错了,相公不是一个人出去的,他叫上了他的薛贤弟。”
“薛大哥?”湘影脸红了红,“不奇怪啊,大哥和他的交情最好。”
“所以呢,我并不担心相公会玩得不开心,反正是玩熟了的。”钟灵的语气很悠闲,
“只是呢,有点担心薛公子……”
湘影一楞:“担心?薛大哥很会打架的,不用担心。”
“傻妹子,就算再会打架的人,也难逃众口铄金的下场啊。”钟灵同情地摇摇头。
“什么意思?”湘影把手里的针线活完全停下来。
“就是说,如果相公再把薛公子往青楼那种地方带,时间长了,不管薛公子本身有
没有做什么,人家都不会说他好话的。”钟灵叹口气,“相公已经成亲,这些流言对他
倒没有什么影响,可是人家薛公子坏了名声,该怎么好呢?”
乔湘影呆住。
过一会儿,湘影问:“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哦……”
钟灵也停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讲。
“如果有女孩子不在乎薛公子外面的名声,就不会有关系了吧?”湘影小声问。
“那样的话,大概关系不大。”钟灵回答。
湘影松一口气。
“可是呢,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算女孩子不在乎他的名声,他去
那种地方多了,会不会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变得和相公一样欲罢不能?这种事很难说的。
真要是那样,那个女孩子就会很可怜。”钟灵的语气真的是十分同情,“话说回来,薛
公子是个走江湖的侠客,就算我们这些官宦人家把这种事不当回事,他那些江湖上的朋
友能不能接受还是个问题。唉,说不定啦,以后他坏了名声,连江湖都没得混呢!”
“不可以!”湘影脱口而出。
“不可以却总是出现的事,天下有很多很多。”钟灵悲天悯人地说。
“管好你的相公!别让他没事儿瞎跑好不好?”一直以来十分忍耐的留候家大小姐
终于忍无可忍的露出了真面目,她跳起来,将手里的女红扔回桌上的笸萝,“要不然,
让我知道大哥再拖薛大哥去那种地方玩,我就给他下巴豆!看他拉软了腿还能出门不?”
嫂子被她狰狞的样子吓住,半晌提心吊胆地开了口:“湘影,先把脚从凳子上放下
来,虽然你还小,还是要保持淑女的样子。”
※※※
钟灵在婆家重新认识小姑的那一天,她的娘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四小姐点着了厨
房。
这件事,纯属意外。
从懂事的时候起,钟缇就一直知道自己该嫁的是什么人——某位富甲一方的商人。
她的相公将会有很多很多的钱,可以给她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四哥从外面带回来的
风车啊糖人啊什么的,以后相公都可以给她买,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这是多么吸引人的事啊!
钟缇一直都是这么向往着的,直到大姐出嫁前的某一天,姐姐们告诉她:商人很有
钱,但是地位很低,连自家马车都没得坐。
她突然意识到对这件事投资并不划算!
有钱,可以买好吃的,这一条很好,但是好吃的东西一个地方再多也有限,吃腻了
以后就必须去别的地方换口味,一年两年的,用脚走得到的地方应该够吃,可是一辈子
很长,几十年下来老在一个小范围内吃,龙肝凤髓也会变得没味。所以脚走不到的地方
是一定要去的,并且得坐马车,如果不能坐马车,有再多的钱也没用。
钟缇后来又用她的专用小算盘拨了一下,确认四哥说的自己骑马也不是个很好的解
决办法,因为骑马很累人,而且要带马夫,除了自己出去还要给丫头备马,这至少三人
的骑马费用比起一辆轻便马车要浪费多了。
毫无疑问,这么做太不聪明,钟缇很不高兴地想。
虽然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女,但已精通看帐和盘点,要她明知赔本还往火坑里跳,
这未免大违她已成熟的心性。
本来已经对这桩投资心生迟疑,偏又在昨儿念书时念了《琵琶行》,那弹琵琶的娇
娘年轻时何等风光?老大嫁作商人妇,就只能半夜里跑到江上去抱怨“商人重利轻离别”。
连年老色衰的教坊女子都不会觉得嫁给商人是好事,那末,四哥给自己定的未来相公就
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了!
不嫁!
或者……央四哥给换一个,换姐姐们的那种?
大姐嫁的是自小定了亲的相公,自己小时候没定过亲,这种相公没法子找。
三姐的相公定的是侠少,所以从小练功夫,功夫短时间内练不来,钟缇掐着手指算
自己离及笄还有三年,这三年里不可能练出配得上侠少的那种功夫,就算抓紧时间从现
在开始练,三年也顶多练成个配上江湖混混的本事,到时候三姐嫁侠少,我嫁混混,还
是划不来。
那么就只有换二姐的那种了,现在开始学习药书虽然晚了点,可是看三年书的话,
应该至少可以配得上一个普通的医士,天下并没有那么多需要起死回生的人,一般的伤
啊痛啊的,普通的医士就够用了罢?这样一来,平时在别人眼里,神医的二姐夫和自己
将来要嫁的普通医士相公应该差不多吧?至少不会太掉价。
于是,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的钟缇决定换相公并立刻着手为此做准备。
想让同样打着大算盘的四哥支持自己的小算盘有点难,毕竟他打了整十年,要不给
他来个既成事实?等把医术学好了,再找他讨价还价肯定好办得多。
眼下正好自己的丫头着了凉,钟灵决定拿她下手,照医书上说的方子熬药治好她。
药方子好找,从二姐那里随便借一本医书都能找到。
药也好抓,从二姐的小药房里直接抓就行了,不认识药材可以请二姐的丫头帮着找。
可是药该怎么熬呢?用多大的火?
换相公是自己的小九九,在八字有一撇之前不敢让别人知道,也就不好向二姐他们
请教。
管它的,没人的时候到厨房里去慢慢试吧,钟四小姐连算盘这么难的东西都能精通,
还不能无师自通熬成一罐子药材?
于是,午饭之后,没人之时,钟四小姐偷偷抱着一个小罐溜进了厨房。
再然后,着火了。
听到家人的惊呼后,反应最快的主子是钟魁。
四妹鬼鬼祟祟进厨房他早看见,这丫头总是变着法子玩,今天可能又有点什么别的
主意,他懒得管她,他又不是她的娘,只要不玩出火来就随她高兴吧,反正她一向还知
道分寸。
钟四爷实在没想到小妹妹还真的就玩出火来!
在附近溜达的钟魁冲进冒着黑烟的厨房,试图把手忙脚乱用抹布拼命扑打火苗的钟
缇拖出来,钟缇见到他,更加不知所措。钟魁拖着四妹妹向外没跑两步,她突然挣开他,
回头去寻那药罐子,原来四妹妹想至少踢翻那小罐,让事后死无对证。
小罐子应脚而飞,熬焦的药材泼进灶边燃着的柴火里,扑起一片灰尘和火星。
有火星溅到踢出去的那只金莲边上,燃着了四小姐的裙边。
钟缇尖叫一声,看到火苗子从裙边蹿起来。
钟魁抓起抹布去扑那火,心惊胆战。
突然,一阵冰凉的大水从天而降,兜头泼了钟缇与钟魁一身。
火灭了,连裙边带灶边的火一下子全灭。
水从门口处来,站得靠外的钟魁也就比钟缇还要惨上几分,是完全从头湿到脚了。
“二哥?”钟缇哆嗦着看向门口。
钟家二爷钟灏手里提着一个空桶,面上没有表情。
家人们冲进来继续收拾残局。
钟四爷恨恨地回过头来,盯着门口的钟灏。
“二哥回来啦?”钟缇低着脑袋问,一边不停打冷战。
钟二爷半月前去外地巡视钟家产业,本该不在家中,不知怎么就一下冒了出来。
二爷看着小妹妹,直皱眉:“去换衣服!”
钟缇赶紧跑了出去。
钟灏的目光落到钟魁的身上。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钟魁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一向合不来,但钟灏从来不动手,特别是不会把同一个娘生的四妹妹拉进来做
陪葬。
钟灏今天的作法,着实有点反常。
“我在灭火。”二爷把空桶随手递给跟在一边的小厮喜庆,理都不理地转身走掉。
喜庆放下桶,跟着主子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
“四爷!四爷!您别往心里去,二爷不是故意的。”他满脸都是笑,不知道该归于
陪笑还是讪笑。
钟魁懒得理这个死对头的跟屁虫,快步往自己住的地方冲。
今天实在是太冷了……
喜庆却一路小跑地跟上来:“您真的别介意,二爷只是心情不好呢!”
心情不好就可以动手动脚?钟魁低头冲,心头愤愤。
“咱们回来的路上,在城外边的酒楼上听见姑爷说大小姐坏话了,”喜庆跟不上,
只好远远的喊着说,“二爷是在气姑爷呢!”
钟魁收住脚。
喜庆却放弃了追,决定回头去追自己的主子。
钟魁决定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再回头找钟灏算帐。
坐在床上拥着被子打哆嗦的钟魁痛恨地回想着钟灏的样子。
他想老二的样子确实不太寻常。
可是那个冷血的家伙也会关心妹妹吗?
“啊欠!”他打个大喷嚏,“那个混蛋!难怪人人说他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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