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钟魁弄暖身子,换好衣服,又喝了一大杯热茶后去找钟灏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这期间钟灏知道家主钟离不在家后,已经去偏院见过他的娘,到练功房去看过他双胞的
弟弟,然后回房中洗了一把脸,换了件常服,然后坐在帐房里有滋有味地喝起了茶。
钟四老夫人如今是府上唯一的长辈,因是故去老爷的妾室,如今并没有什么钟家的
体面事要应付,当家的换了另一位主子,她心里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就安心独自住
在偏院里。老爷在世时不喜欢小孩在眼前晃,四夫人一向得宠不离老爷身边,所以虽生
了两儿两女,却几乎都借别人之手拉扯大,与她感情淡泊,也就是在家时每日来问安的
联系。四夫人是明白人,知道最好的日子已随老爷而去,如今被当长辈养着,有儿有女,
衣食无忧,比起京里有些富贵人家故去主人的妻妾被赶至尼庵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人一
知足,日子就好过得多,也就日渐生出慈眉善目的模样,见到远方归来的儿子钟灏,少
不得拉过来看看瘦否,问问这些时候饭吃得好否,这一来钟灏在她处待的时间就较平常
多一些。
从娘的偏院出来,钟灏看到喜庆垂手在外面等着,冷笑一声:“不是追着去讨好四
爷了吗?怎么还记得回来?”
喜庆笑得灿烂:“主子别拿喜庆开心了,要是小的不去追四爷,今儿主子不就没机
会接着欺负四爷了吗?小的是为主子放长线,帮着主子钓大鱼呢。”
“我让你放长线了吗?”
“回主子的话,喜庆自个儿琢磨,虽然主子嘴上没说,心里想放的。”
“你倒是越来越会看我脸色行事了。”
“谢主子夸奖。”
钟灏往练功房走,去见兄弟钟檀,钟檀刚打完一套拳,正歇着,顺便靠着练功房的
墙压腿,身子几乎压贴到墙面上去,钟灏从窗口看一眼就知道他魂飞天外,根本心思不
在屋里,这倒是个好机会,若是在老三聚精会神练功时进去,这个武痴肯定会把自己当
沙包拖着陪练。
双胞见面,比其他兄弟见面亲热些,饶是如此,也不想回回作牺牲,于是钟灏也不
进房,就站在窗口外问:“三弟,安好?”
钟檀回过神,看见钟灏。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进来陪我练练。”
“不行,我很累。”
“那就别来打扰。”
虽是双胞,因为性格相差太大,又各有一番天地,不打架时,他们少有话说。
“你在烦什么?”钟灏本想扭头就走,可是出于很少的一点关心——就权当是关心
吧,他忍住了。
大哥钟离在大妹离家嫁人后突然觉得亲情不足,拐着弯子要求他对弟妹们有点兄长
之情,他虽不以为然,也不好太忤家主的意思。
做哥的,不可以和当弟的计较。
钟灏反常的耐心倒令钟檀不适,他把腿从墙上放下,走过来。
“你想干什么?”
“只是好奇。”
钟檀走到窗边,手扶窗拦,饶有兴趣地打量钟灏,疑心二哥是旅途累过了头,把脑
袋里的哪根筋累拧了。
“偶尔我也会关心人。”钟灏在钟檀令人不快的目光下面不改色。
钟檀没有从窗外怪人的脸上看出什么,有点失望。
“听说过薛毅吗?”钟檀问。
钟灏那张没有被目光灼伤的木然的脸被这句话挑得动了动眉。
“乔荆江的狐朋狗友。”钟灏回答。
“听说他和老四最近走得比较近。”
“哦?”眉头又动了动。
“我想找他比试,不知道他是否如传闻中一般厉害。”钟檀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
奋。
把最后一位师父打败后,钟三爷已经难寻对手,如果听到哪里有高手,总是想方设
法摸去或找来比试一二。
不知道他打那位有名的江湖侠少主意有多久,看那表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想找老四帮忙请他来?”
“我自己去拐,”钟檀撇撇嘴,“你可愿帮忙?”
“各人自扫门前雪。”
钟檀点点头,并不意外从老二嘴里听到这种没情义的话,他比较关心其它的问题:
“你认识他?”
“算是认识。”
“他与我相比,谁更厉害?”
“没见过身手,从远处听音辨形,与你功力不相上下。”钟灏回答,“恐有苦战。”
钟檀眼中好胜心愈甚。
钟灏打算抽身,对于兄弟的打算他一清二楚,那可怜的侠少被三弟盯上,这一架只
怕是逃不脱。
“你找他比试我不阻你,但不可和以前那样下手不知轻重,把对手打个头破血流,”
钟灏叮嘱,“一颗牙都不准少他的。”
“还未开打你就帮外人?”钟檀十分不满。
“若将来不是外人,你的日子会难过。”钟灏阴险地笑,“我不介意你去揍老四的
朋友,不过此人不错,揍坏了可惜。”
※※※
钟魁见到的钟灏神情悠闲地坐在帐房里边喝热茶边看帐,见到他时表情一如往常般
冷淡。
“二爷。”钟魁微揖,见过钟灏。
十年前进门,二少爷三少爷抵死不认这个野孩子是四弟,只许他管他们叫“少爷”,
人人都以为只是少年心性,成人后自然解决,老爷不想管,大哥管不了,钟魁无异议,
于是就暂时依了他们的想法。谁知这两边都够坚持,虽然后来二少三少不再常常把排斥
放在面上,欺负人也少了,钟魁却似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从“少爷”升格成了“爷”
后也没见松口,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倒底哪边更会记仇,居然一记就是十年。
钟灏从帐本上抬起头,平静地问恭敬站在下首的钟魁:“有事?”
“是你有事找我。”钟魁同样平静地回答。
钟檀是专门钻研武功的,争斗起来容易出事,所以老爷当年严禁钟檀在家中与任何
兄弟姐妹争执,否则不管对错一律打他板子,有这一道绳子捆在身上,三少爷虽然不满,
却不敢正面与四少爷发生冲突,于是双胞的二少爷就负责双份地把不满从老四身上找回
来。
哥儿俩兵不血刃的斗了十年,两人打交道的机会很奇怪地反倒比和其他兄弟在一起
的时间加起来还多,于是也把对方的禀性摸得一清二楚,根本犯不着装样子。
“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事找你。”钟灏一点都不否认。
钟魁拖了这么久才来,定然是事先摸底去了,这时候肯定已经从喜庆那里把路上的
事全部打听清楚,既然是有备而来,就不用和他兜圈子。
“不就是乔荆江觉得大妹不合口味,想变着法子套出她的真面目么?”
“你教了十年,把大妹教成了相公眼里的‘木头’?”钟灏冷笑一声,“似乎你对
姓乔的还有一番添油加醋的解释,这就是你的嫁妹之道?”
“你又未听过,怎么就能肯定是添油加醋?妹夫自己没有识妻之术能怨我何?”钟
魁反唇相讥,“你既然听不顺耳,为何不当时出面讨个公道,只知道回来寻我晦气。”
“我为何要讨这个公道?”
“钟灵难道不是你的大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又为何找我?”
“你管的事,没做好人人得而诛之。”
“就是说你不打算为钟灵出气,也不打算放过整我的机会。”
“对此你有何异议?”
钟魁只觉一口气闷在胸口。
十年来交手无数,论起胜算,还是老二占了大多数,此人下手刁狠,绝非善类,现
如今又掌着钟家财权,要想日子过得舒服,还不能和他硬碰硬。
“你来之前应该想过如何应付我了,何不说来听听?”钟灏喝着茶,靠向椅背。
“你要听什么?”
“自然是大妹现在的处境。”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很好?”
“如果大妹把婆家搞得鸡飞狗跳,难道就是好姻缘?”钟魁盯着钟灏手里的杯子,
心想怎么不呛他一口呢?
“所以就只能忍气吞声?”
“哪家大人不护短?妹子是嫁入的外人,现在就开始闹不是自寻死路吗?忍字头上
一把刀,没点忍劲这大户人家的少奶奶也就不用当了。”
钟灏若有所思地盯着钟魁,钟魁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
“暂且就由得你这般解释。”钟灏终于退让一步。
“那末二爷,我可以走了吗?”钟魁问。
“等一下。”钟灏放下手里的茶杯,从桌上的帐本下抽出一本册子扔过来。
他的准头很好,册子直接扔进了钟魁怀中。
钟魁不知用意,翻开一看,见是一本手抄小书,上写《江湖名人录》。
这种东西,通常是老三托老二外出时寻回来看的,这本大概是这次出行的收获,不
是该交给老三吗?给他作甚?
“第五页。”钟灏懒洋洋地提醒。
钟魁翻到第五页,看了几行,眼中突然放出光彩。
“这个神医,据说是薛毅的好友。”钟灏继续喝茶,漫不经心地说。
钟魁抬起头,大惑不解地看着钟二爷。
“我以为你不关心妹妹们。”
“当我不是钟家的人么?”
“你一向俯视众生,鼻孔看人。”
“在钟家,我只俯视一人。”
钟魁没接口,反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钟灏挥挥手,象要挥走一只苍蝇:“你可以退下了,把书带给老三。”
“是,二爷。”钟魁行礼,告退。
钟二爷的眼光一直跟着老四,见他要出门,忽然开口问道:“钟灵的酒量多大?”
“半坛女儿红。”
退出帐房的钟魁忽然想起件事,又敲门进来。
“还有事?”钟灏不快地问。
“有事相求。”钟魁的脸色突然变得讨好。
“钱的话,一文没有。”
“不是钱,是人。”
钟灏用提防的眼光盯着钟魁,那张讨好的笑脸绝对不是出于好意。
“薛毅是乔荆江内定的妹夫,所以要抢到他必要借你之力。”
“与我何干?”
“把薛毅空出来,你娶他妹妹如何?”
“滚出去!”
※※※
少爷和少奶奶把门反锁了在屋里喝酒。
一坛女儿红,不是小坛,也不是大坛,不大不小满满一坛。
喜乐和莫愁忐忑不安地对望着,她们被赶出了门外,少爷说,不许扰!
喜乐拉拉莫愁的衣角:“姐姐啊,姑爷好象要整什么阴谋,要不要从门缝里看一眼
呢?”
莫愁拉着自己的小辫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呢,不用从门缝里看,咱们到窗子下面,把窗纸戳个小洞就可以了,可是我
们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莫愁思考着说,她比喜乐见识多,在留候夫人房中又是见
过大世面的,虽然也不放心,可考虑事情要周全一些,“少爷呢,虽然有时会玩点小阴
谋,可是他其实很老实的,不会做出太过份的事。再说,少爷和少奶奶刚成亲哎,要是
他们想亲热一下,我们去偷看就很不好了。”
两个丫头,都是刚至及笄之年的黄花闺女,谈及这里,说的和听的脸上都红起来,
嘻嘻对笑一阵,撒腿跑掉。
不过是不让她们伺候,有什么关系呢?小夫妻两个关在门里,能出什么事?
一定是她们太过多虑,怎么会觉得姑爷抱着酒坛进门时,有股壮士断腕的悲壮气氛
呢?
乔荆江从门缝里瞅见两个丫头跑掉,放了心,动手把门闩上好。
说真的,今晚可是有点冒险的,在不知道结局如何的情况下,他可不希望太多的人
看戏。
最好的结果是娘子醉后被他揭出真面目,可她的真面目如何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如
果是个刁妇还好办一点,若是个泼妇就比较难收拾残局。没旁人看见,日后他可以捏着
这个小把柄,可是若从旁观者嘴里漏出去,别说当成把柄捏着,只怕泼娘子一不作二不
休,干脆从此本色对人,难过的可是他的下半辈子。
不太好的结果是娘子醉后和她平时无二,这种情况下虽然无趣,但人醉后总不比清
醒时能把握自己,照娘子平时这种谨守陈规的表现来看,若本性如此,醒后发现在人前
失了态,必然会自责不已,说不定会搬出一条条的妇道来自我对照,然后痛心疾首地忏
悔,到时候被烦得要死的还是他。若是没有旁人在看,大不了一发现她本性如此后,陪
着她装醉,大家都醉的话,醒来后自然罪恶感要轻许多。
至于最不好的结果,乔荆江觉得那不太可能发生,没怎么细想,不过呢,既然做准
备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所以乔少爷觉得还是有点危险的,那就更不能让旁人看见以致家
丑外扬啦。
本来吧,乔荆江想准备的是那种小坛的女儿红,一只手就可以拎起的雕花小坛装的
酒,量不大,让女人喝足够醉,大老爷们喝正好。可是,当他叫下人送酒来的时候,下
人送来的却是中号的坛子。
下人说,“府中小坛的昨儿都喝完了,连坛子都送回店里去,眼下就只有这中号的,
要不小的给少爷倒掉一半?”
乔荆江瞪着眼睛站在府中的酒窑前看了这中号酒坛半天,没让倒。
往哪儿倒?装酒的小坛没有,不用酒坛装倒出来会坏掉,直接倒掉?
一坛上好的酒,不知用了多少粮,倒掉一半?
他乔荆江被留候老爷以磨练的借口塞在工部当跑腿的,隔三差五地陪主事的跑到下
面去查堤防看灌溉,就算别的好东西没学到,种田的辛苦倒是知道一些。
“甭倒啦。”乔荆江只好把这中号坛子两手抱回屋去。
算我小气,舍不得,总行吧?
他闷闷地想。
回房去的半道上遇见薛毅,看见乔少爷手里的酒坛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你中午可是已经醉过一回,确信酒已全醒了吗?”他迟疑的问,“还是你打算破
罐子破摔,就算找不出嫂子的真面目也要她认识你的真面目?”
“我又没打算把这一坛都清空。”乔荆江自信满满地回答,“中午的酒已经醒了,
所以就算是一不小心清空,我一半,她一半,半坛的酒量我还是有的。”
“如果嫂子比你会劝酒呢?说不定你会吞下不止一半。”
“她一个深闺出来的女子,再会劝酒也不可能有这坛子三分之一的酒量,不可能支
撑到那个时候。”乔荆江算计得很好。
“可有人告诉过你算计自家娘子有失厚道?”
“亏待自己也不是厚道的作为。”
薛毅的同情心大满:“你真是不顾一切了!”
“事关我一生幸福,我已决定破釜沉舟。”
“随你罢!”薛毅长叹一声,“不管结果如何,我和这件事没关系,反正就算你事
后想扯上我,我也是打死不会承认的。”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自求多福,”薛毅替他祈祷,“听说前后两位定远候的酒量都不错。”
不出乔荆江所料,娘子在看到他抱进来的酒坛后有些不知所措,听他吩咐莫愁她们
上好晚饭的菜后就出门去,今夜再不可来打扰,她眼中似有大祸临头的不安。
“娘子,”乔荆江笑得很客气,“为夫最近有些忙,冷落了娘子,今天要好好陪娘
子喝酒聊聊。”
忙?他何时不忙的?从成亲前忙着上青楼,到成亲后每天到工部去混日子,没见他
安定过,怎么单单今天觉得对不起娘子了呢?
钟灵狐疑地看看桌上的酒坛,她觉得它对于一顿两个人的晚饭来说,委实大了一点。
“相公,妾身只怕不胜酒力。”钟灵有不妙的预感。
“娘子在担心什么呢?为夫的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你放心,我们只喝好,不喝醉。”
乔荆江信誓旦旦地保证。
没鬼的话,为何单挑这号坛子?而且,居然把小杯子撤掉,直接把酒倒进碗里。
“相公,这种饮法是饮牛呢。”钟灵小声地抗议。
“男人喝酒都是这么痛快的,”乔荆江不理抗议,“关上门,别人不会知道我们用
什么盛酒。”
“但终是不够体面。”钟灵想作最后的挣扎。
乔荆江停下倒酒的手,定定看着钟灵:“娘子,三纲中对夫妻是如何说的?”
“妻以夫为纲。”
“那末夫要以碗饮牛,妻是否也该以夫为纲跟着饮呢?”
钟灵张张嘴巴,没答出来。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了!
钟灵心中十分沮丧。
她不能反驳,一直以来她都是遵守三从四德的好媳妇,不可因小失大。
乔荆江满意钟灵的木讷反应,把他和她面前的酒都倒满。
“娘子不要如此拘谨,饮酒是乐事,不如边饮边说些快乐事儿。”乔荆江举起碗来。
钟灵知道这一劫难免。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求平安,不求安宁。
想开想通了,她亦抬纤纤双手捧起碗来。
夫妻对碰,先各饮干一碗。
乔荆江看钟灵,钟灵看乔荆江,相互打量。
面不改色。
神清气爽。
“娘子好酒量!”
“妾身只能稍饮,相公酒量才令妾身心服呢!”
再斟。
“娘子,自古来有些饮酒的好话儿,你可会说吗?”
“说是会说,只是不称景。”
“无妨,说来听听。”乔荆江兴致上来。
钟灵微微一笑,眼光流动,乔荆江觉得那眼睛十分好看。
她轻启双唇,柔声念起来,念得缓缓的:“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乔荆江呆住。
她的声音很好听,以前怎么没发觉呢?
他们继续对饮,一饮而尽。
乔荆江拿起坛子,边倒边打量脸色如常的娘子。
事情的发展好象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不过,就算没有灌醉她的打算,好象喝酒这个
主意也还不错啊?
“相公!相公!”
她的叫声把他的魂拉回来,他看见她在笑。
“相公,酒溢出来了。”
“哦!”
他赶紧放下坛子,她叹口气,起身去拿来一块布,将桌子擦干净。
她的身段也很柔和,走路的时候没声音,不过和其他贵妇的没声音似乎又有点不一
样,乔荆江想,她好象一只猫。
他们继续吃晚饭,吃菜,喝酒。
乔荆江看到,钟灵的脸上稍稍有些酡红。
有个谨言慎行的娘子真是件好事,她不会多话的劝酒,少了很多麻烦。刚开始她还
是有所推拒,可是实在经不住他的缠,又不敢明白的反对“夫纲”,于是他饮一碗,她
也饮一碗,现在,差不多了吧?
“娘子,是不是有些头晕了?”他试探着小心地问,口气放得十分关心。
“相公,妾身没有头晕。”她低垂着头回答,“不用扶的。”
“哦。”乔荆江点点头,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放到钟灵的肩上。
大概是怕她倒了,所以自然就伸了出去,他想,把手收回来。
其实娘子应该是有点醉了,乔荆江满意地想。
她的小动作开始变得多了,用指甲轻轻的掐桌子边,她自己并没有发现,而他看见
了。
乔荆江并不觉得这小动作是什么缺点,发现娘子酒后会做点小动作让他很开心,这
至少说明他的娘子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她也有控制不住手的时候,仅这一条就够
他满意了。
“娘子的猫绣得怎么样了?”乔荆江决定找话说,把话往别的地方引也许能令她更
加放松,都已经喝到这个地步了,不能半途而废。
“快绣好了。”钟灵抬起头回答,她看他一眼,看见他眼中光彩异常,“相公,你
莫不是醉了?”
“醉?我怎么会醉?”他笑得和孩子一般坦率,“我们喝得并不多。”
他伸手再去倒酒。
酒坛已经空了。
这个认知让他和她都楞了一楞。
“好象我们都喝了半坛酒。”乔荆江有点难堪地笑笑。
钟灵把目光从酒坛移到相公身上,“呀,好象是的呢。”她也掩嘴笑起来,“可见,
妾身和相公的酒量都还可以。”
“我们都还很清醒。”乔荆江庆幸地回答。
“是啊,那我们继续说话儿吧,相公,刚才妾身说到哪儿啦?”
“说你的猫快绣完了。”
“哦,是啊,妾身的猫快绣完了,湘影的花儿也绣得差不多了,不过她的心思不在
绣花上。”
“她本来就不喜欢做女红,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还真闲。”
“相公不是也很闲吗?除了在工部混日子,也就是去青楼和酒馆的事了。”
“谁说我很闲?”乔荆江皱起眉来,娘子喝多了以后话也变多了,他喜欢她这个样
子,这个样子比起她平时的一付老古板样子好玩多了,可是,他不喜欢她说的话。
“呀!”钟灵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相公,你的手……”
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胸口上。
“我是想扶你一把。”乔荆江瞪着自己的手和她通红的脸。
“你醉了。”她怯怯地说。
“我没醉,是你醉了,你不要摇啊摇的,在我和你说清楚我不是很闲以前你不要醉!”
乔荆江不满地大声说。
“相公,我没有摇,是你在摇。”娘子的眼睛眯起来。
他相信是她眼花了。
“我没醉,我也没有摇,是你醉了。”他耐心地向她解释,“娘子,你听好,我不
是很闲的,虽然我在工部没有实职,可是我还是要做很多事的啊。”
“但他们都知道你将来是要做留候的,所以都不派实事你做。”钟灵撇撇嘴。
如果不是留候老爷要求,这纨绔子弟只需每日里醉生梦死就可以安稳地过一生,即
使是被打发到工部做个不领薪的帮手,看在他老爹的份上,其实也不会派什么大事儿他
做。
这一点,嫁过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那是现在,是主事的对我与心有愧,所以不好意思找我麻烦。”乔荆江没好气地
回答。
他十分有趣地打量娘子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他倒不知道,她喝醉后居然敢挖苦他
了。
钟灵的脸上有了好奇的神色:“为什么对你与心有愧呢?”
“还不是把我当了替罪羊的事?”他悲从中来,满面往事不堪回首的痛苦。
“相公,慢慢说,妾身听着呢。”她引诱他继续往下讲,一边小心的把他放到她腰
间的手送回到他身边。
“一年前,我随他去巡视一处洪水泛滥时溃掉的堤防,结果发现地方官克扣了工程
款。那时他先跑回京城,结果我被要灭口的杀手追杀了一路,还掉进洪水里,差点死掉。”
乔荆江痛苦地抓抓脑袋,“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但相公你还是活得好好的,所以日子并不是那么难过的。”钟灵不动声色地向旁
边移了移座位,不着痕迹地躲开相公向腿上摸过去的手。
“要不是正好遇上薛毅在水边看风景,顺手把我捞起来,今天你就没有相公了。”
他突然又笑了,笑得露出牙齿,“所以你的命很好,嫁了个洪福齐天的相公。”
“相公……”她面有难色地开了口,“薛毅兄弟有没有说过你每次喝醉了酒后会做
什么吗?”
“我不会醉,顶多装醉。”
“装醉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你指什么?”
“手会做什么?”
“可能会拉他的袖子擦桌子吧。”乔荆江不明白娘子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看到她明
显松了口气。
“娘子,你好象松了口气?”
“妾身放心了,相公没有断袖之癖。”
“这是何意?”
“没有意思。”
“你肯定是想到什么歪主意了,娘子,你醉了你自己知道吗?”乔荆江怒视钟灵。
她怎么可以这么怀疑他?
“你明明知道我以前常上青楼的。”乔荆江火大地说。
“越说越过份了。”钟灵长叹一声。
“是你先说过份的话。”乔荆江非常不痛快。
“我们会吵起来的。”她提醒。
“会吗?你不是个很会装贤惠的女人?”他有点忍不住了,两只手控制不住地伸出
去抓住她的肩头摇。
“看来,不能让你再继续发酒疯,这样套出你的话也没意思。”她再叹,伸出一根
手指,点过去。
乔荆江应声而倒。
钟灵站起来说:“相公,你醉了,还是睡觉去吧。”
她俯下身去扶他,脸蛋儿红红的。
他很重,她只好连拖带扶的把他顶到床边,把他放倒在床上,自己也累瘫。
乔荆江好容易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娘子……你会点穴?”乔荆江不可置信地瞪着钟灵。
“钟家人没有不会的。”钟灵趴在床边,疲惫地回答。
武候世家的人,从小都会一点功夫,男的保家卫国,女的养好身子以便生儿育女。
“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乔荆江咬牙切齿地问。
“大概很多吧?”钟灵不和这酒后情绪失控的人计较,随口答道。
反正,这种醉酒时说的话,相公清醒后不会记得。
“什么嘛,难道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他似乎非常意外。
“相公,你很吵,还是乖乖睡觉吧。”她伸出手,在他身上点来点去。
“你在干什么?”乔荆江憋住笑,她点着他的痒痒窝了。
“抱歉,相公,我从小没有认真学功夫,所以找不到哑穴。”她满脸的歉意。
他目瞪口呆。
点了十几下,还是没点中。
乔荆江不耐烦了。
“娘子,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会这么笨呢?左边一点……不对……再左边一点……
往上一点,对了,就是这里……嘎?”
他哑穴被点,说不出话来了。
钟灵咯咯笑起来,“相公,你终于安静了。”她放心地说。
钟灵站起来,觉得头很晕,她摇摇脑袋,从他身上爬过去,睡到床的里边。
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快,可是在乔荆江眼里,着实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东倒西歪地
爬过去,慢得象乌龟爬。
“明天酒醒了,相公一定不会记得今天的事,所以,有些话妾身就算说了也没关系。”
她得意地趴在他肩头,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迷人,乔荆江盯着看,迷人得有些令人头晕目眩。
“妾身知道相公今天是来整妾身的,妾身很聪明,所以没有被相公整到。”她快乐
地用指头点了点不动不言的乔荆江胸口,“相公,其实你没有资格这么对妾身的,没有
赚过一文钱,没有写过一篇象样文章,没有做过一件成气的事,只不过是借着父辈的荫
芘得到今天的一切,相公,你以为你是谁?”
她说完了,点点头,似乎对于这控诉十分满意。
然后,她扯过被子,睡觉了。
乔荆江真的很生气,他想大叫着告诉这没眼力的娘子,谁说她的相公不会写文章不
会做事的?
她知不知道,她最喜欢呆的后花园水榭可是他一手建造的!
“为什么我要告诉她怎么点哑穴呢?”在马上睡着之前乔荆江后悔莫及地想,“我
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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