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酒品不行,记忆超群,结果只会令自己更痛苦。”薛毅盘腿坐在客房的床上打坐
调息,从眼缝里看整个身子贴在大衣柜上,用前额一下一下撞柜门的乔家大少爷,十分
怜悯地说,“我提醒过你。”
早上请安之后,乔少爷没有和少夫人一块儿回房中用饭,直接就撞进了客房,也不
管别人是不是要出门,就赖着不走了。
乔荆江似乎还没有从魂游状态中回来,脑袋一下一下向前倾,柜门上就跟着发出一
下一下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我也早声明这件事和我没关系,你不要总来烦我。”薛毅合上眼睛继续吐纳,本
来是应了六扇门朋友的托要去帮着捉贼的,结果被堵在门口。
想不理这烦人的家伙,他的样子太可怜,见死不救有悖侠者做人之道。
理这个家伙,八成又是鸡毛蒜皮的乱事,插手他人家务有违夫子教训。
只好干耗,你闹你的,我练我的。
上辈子我是欠了他什么不成?薛毅很恼火。
这样想来,钟四爷头两天提的换个清静落脚处的建议有考虑的价值……
“梆!梆!”乔荆江还在锲而不舍地折磨着衣柜。
“姓乔的……”薛毅发出低低的咆哮,“就算这房里都是乔府的东西,在我离开之
前,不许你砸出洞来。”
“离开?你说什么?要离开这里?”这句话十分有效,把乔荆江的注意力一下子引
回来。
“师父的故人已找到,我在京师也呆腻了,为什么不走?”薛毅在烦人的敲击声消
失后,心情舒畅地吐气,吸气,再吐气。
乔荆江有些失神,他忘了,薛毅一直都是飘泊的云,几乎从不停留,会在京师例外
的呆上一年之久,并不是为了乔荆江这个朋友,而是为了他在京师四处寻找故人的师父,
他担心师父那个老顽固在人际复杂的京师惹下麻烦而守在这里,如今大概是心愿已结,
所以要回去那片江湖的天空。
虽然做了一段时间朋友,他们还是两条道上的人。
“你走掉的话,我会很寂寞。”乔荆江伤心地说。
“去找别人玩吧。”薛毅回答,他想这家伙还有点良心。
“可是谁来听我发牢骚呢?”乔荆江还是很难过。
薛毅一不小心被吸入的凉气呛住,他咳一声,懊恼地睁开眼。
和这一开口就让人恼火的家伙边说话边练功有气血上涌走火入魔的危险。
他放下腿从床上下来,放弃修身养性。
“发泄够了没有?够了我要出门了。”薛毅实在有点受不了,从进门后乔荆江吭吭
叽叽的嘀咕中他已经大概知道昨儿夜里乔少爷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少奶奶整成了木头人,
早上起来后,却郁闷地发现少奶奶什么都不记得,一切又回到从前。
“我说完了,你还没说呢。”乔荆江哭丧着脸。
“说什么?反正嫂子都忘了,你就当没发生过什么事,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她要是真忘了,为什么我早上起来穴已解了,衣也更了,被也盖了?”乔荆江摇
着脑袋,“娘子欲盖弥彰!她装作什么都没做,这样就算是我提出来也没证据,反正不
记得的都可以不承认,她在耍赖呢!”
“那又如何?”
“你是我的知已哎,总该帮我出点主意吧?”
薛毅向天翻翻白眼:“第一,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第二,成亲的不是我。
第三,嫂子比你厉害,你最好认命。第四,我要和你绝交!”
乔荆江楞住。
“真的假的?”他追到门口,问已经出门的薛毅。
“正在考虑中。”薛毅抓抓脑袋,回答得不太肯定。
回头看看乔荆江:“也许你该找你的四舅爷谈谈?”
※※※
躲过大神,撞见小鬼……
薛毅不安地低下身子,从假山上的亭子栏杆下猫腰闪过,溜进亭边的山石缝中。
他摸摸怀中的药香囊,还好,看来这个冬天里凉嗖嗖的亭子果然少有人来,从早上
练功后到这会儿来找它这段时间里,连个经过的下人都不曾有过,所以香囊还在落下它
的地方,一进来就发现了。
薛毅可以想象得到师父若是知道女人送给他老人家的东西被不孝徒弟弄丢,还不用
他的“惩天罚地掌”追杀他十天半月的?
想到这里,薛毅就十分烦恼地皱起眉头。
人说老小老小,越老越小,师父还真应了这话,这几年是越发的象个小孩子般任性,
时不时得哄着也就罢了,可老头儿还一不小心就惹点事出来,总害得他这个宝贝徒弟去
收拾残局,结果堂堂侠少本来一身轻地行走江湖,不沾白道黑道的事,现在隔三差五地
和六扇门的人打交道,欠下人家不少情,也就没脸拒绝人家要求帮着捉贼的要求,三天
两头跑到街上去拳打脚踢。要说那帮子六扇门的朋友也真够损,眼见得有个好用的帮手,
居然把多少年都抓不到的一些烂贼都挖出来踢给他,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怎么就忍
着没动手。
薛少侠倒不介意行善积德为民除害,他知道有些人六扇门的朋友不敢碰是怕了他们
背后的势力,他薛毅没官没职没家没小,不怕得罪人,所以由他出面去拿下正好,反正
只是举手之劳。不过,除了这些可以不必介意的被人当枪使的托付外,还有一些是不那
么上得了台面的拜托,薛少侠可不喜欢他的名字老是和一些采花贼、剪径大盗、惯偷惯
骗的案子绑在一起!
这样下去,不说一世英名,半生清誉就要毁光光了。
唉,麻烦……
薛毅在心中叹着,伸出长长的腿从假山间小道的上空够到另一边假山的顶,轻手轻
腿地从半空中摸过去,闪到一块更大的石头后面。
小道尽头通向前院门的地方,乔家大小姐正趴在拱门后面伸头伸脑向外看,也不知
道在偷窥些什么。
不管她在偷窥什么,没看到他就好。
在人家家里作客,薛毅是很懂规矩的,从来不往女眷多的地方跑,到这府上来一年
了,除了陪乔荆江进去处理事情的有限几次外,他可是从来没有跨过花园后面那扇通往
后院的门。
可是乔府的女眷却常常跑到花园里来!乔家少爷就住在这园里,所以少夫人在这里
出现还没什么话说,可是乔小姐不免往这边跑勤了点,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她那么喜欢
跑到这里来学女红。而且就算是薛毅已经刻意避开会和女眷相遇的时机了,湘影姑娘还
是能天天“一不小心”就撞见。
当他是傻子吗?天下哪有那么多“一不小心”?
这丫头,比他哥还难缠。
对付他哥,哄哄就好了,对付这人小鬼大的丫头,什么法子都不好使,已经很明白
地告诉过她,自己的本事至少有八成不适合女孩儿学,她还是老缠着自己教那剩下的两
成。
醉翁之意不在酒,薛毅明白得很,所以也老是打哈哈:你要学,好啊,反正偶尔会
指点你老哥一点保命的本事,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不能亲自教你,你和你老哥学,你老
哥跟我学,碰上了顺便就给你指点指点。
小丫头缠人的借口是堵住了,可那以后就常常会“碰上”。
今儿既然是给他先见着她了,就不能再给她机会“碰上”他!
他一点儿都不怀疑大小姐在偷窥完后会“一不小心”就走到自己经常会出没的亭子
上去。
说不准,她刚才已经眺望过好几回。
薛毅懒洋洋地靠在假山顶的石头上晒太阳,无可奈何地干笑一声:“这小鬼……”
按原路折返是不可能了,只好翻过这边的假山,翻过乔荆江的院墙,经过一条花径,
再翻过花园的外墙到前院去。
通常这时候少夫人用饭已毕去水榭绣花,且墙后是乔荆江院子里的一个小角落,没
人会到,只要经过花径时小心些,不用担心会撞见女眷。
于是,薛毅在确认乔荆江院子里没有动静后,双手一攀墙头,一个鹞子翻身,很轻
盈地翻过墙头,没声没息地落到另一边。
脚一落地,他就看见两双瞪大的眼睛。
在喜乐一声惊叫迸出唇之前,钟灵一把按住了她的嘴巴。
薛毅手脚僵硬的向前躬身,行礼:“见过大嫂。”
钟灵比喜乐更快恢复了镇静,她亦躬身行礼:“见过薛公子,请问有何贵干。”
“借道。”
“敢问别的门出什么事了?”
“被堵住了。”
钟灵见薛毅一脸臊红不敢抬眼,想到小姑今日迟迟未来,又想起湘影最近的举动,
已经猜到八九分,莞尔一笑。“公子请自便。”她客气地说。
薛毅赶紧走两步,又慢下来,心想,这又没有出去的第二条路,不是又得在人家眼
皮底下翻墙?真是太不好看了……打从早上被乔荆江堵在门口起,就什么事儿都不顺,
莫不是黄历不对?
他心念忽一动,停下脚步。
“敢问嫂子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他转过身来问。
“找地方发呆。”钟灵心不在焉地回答。
钟灵看到已经准备离开的薛毅又走了回来,在离开她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她心里
很赞赏这个有礼的男子,虽然接触不多,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为什么四哥和相公都一眼盯
上想把他拐成妹夫。
她见他犹豫了一下,很慎重地开了口:“嫂子,有些话不当我这个外人来说,但既
然你相公一大早就来烦我,有些事我也不得不向嫂子说明白一点。”
钟灵一楞:“什么事?”
“你相公乃匣中之玉,只是未得机会尽放其彩,不可因此而小觑他。”
钟灵脸色微变:“‘天’字出头便是‘夫’,妾身以夫为天,何曾小觑过相公?”
薛毅闻言,面上并无什么特别的颜色,你不能说他信了,也不能说他不信。
虽然薛公子一向看上去不是有太多心机的人,可你也别以为他迷糊。
钟灵笑了:“听相公说一年前多得薛公子相救,这样说来,薛公子乃是我夫妻的恩
人,今日又见薛公子对相公如此维护,实在令妾身感动。”
薛毅的眼神闪了闪:“乔荆江是这么对你说的吗?他大概没有告诉你,那时即使我
不伸手,他也是死不了的。”
钟灵还未开言,喜乐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薛公子给我们讲讲姑爷的事吧,我们
都还不知道呢。”
“也没什么特别可讲的,我在堤上看水势,见他很舒服地躺在几个用整张羊皮吹成
的气包上飘过来,还向我很热情地招手,要我拉他一把,我就伸了根树枝过去,把他扒
拉上来了。”
钟灵瞪大了眼睛。
“羊皮?”喜乐不解,“姑爷怎么会躺在那种东西上面。”
“乔荆江说曾在黄河渡口见过当地人用整张牛皮吹成气包当筏子过河,就猜想羊皮
也能用,所以在安排工部主事先行回京时已经偷偷预备下来。”薛毅古怪一笑,“他一
边骑着马沿着水边逃一边花了半个时辰把羊皮都吹起来,然后也不管是否真的有效就抱
着它们跳下水去。”
钟灵楞住。
薛毅撇撇嘴:“当然,他事先也忘了考虑如何上岸,所以,如果我没有拉他的话,
他会一直飘到海里?或者饿死也是有可能的。”
他歪歪头,思考一下:“这样一想,我好象也真是他的恩人。”
“然后薛公子就保护我们姑爷回来了么?”喜乐听得十分入神。
薛毅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那并不是我的本意……”他喃喃。
把那个精神十足的家伙扒拉上岸是出于拯救众生的本能,用野菜汤把他喂饱是出于
救人救到底的慈悲,在喂饱他的过程中顺手打跑两个追杀过来的杀手是出于路见不平拔
刀相助的侠义心肠,可喂完了还要把这个家伙送回京去,根本就是被赖上的嘛!
被一个大男人扑上来死抱住腿不放,大哭着说“你不会见死不救吧?”这种刺激人
的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恶心。可是,那时候被姓乔的一下子扑上来抱住腿,害得自
己摔了个狗啃泥十分狼狈,结果不管用踢的用踹的还是甩不开这块湿泥巴,只好答应送
他到安全的地方。谁想到这一路就没有安全过,一送就送到京城了。
薛毅沮丧地拍拍自己的额头,咳一声,对喜乐说道:“你家姑爷,是个很会利用人
的家伙,大概是看我好用,就把我拐了回来。”
“拐?”喜乐眨巴眨巴眼睛,“怎么拐的?”
薛毅看她一眼,并不回答。
就算是损友,偶尔也要给对方留点面子。
他转向钟灵,深施一礼:“嫂子,我自认还稍有识人眼光,我想你家相公日后会是
个不错的候爷,然而他天生是个懒人,虽在绝境处能压出诸般能力,但只要有一线可以
依赖的希望就会放弃自己努力,故而那一付窝囊样子也是他的真面目,只是不是他的全
部。嫂子若有心,还请多看看自家相公的好处,不要闹得他觉得自己没用,老来烦我。”
钟灵深深看他一眼:“你为何如此看他?”
薛毅饶有趣味地笑起来:“因为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我喂给他的野菜难吃,而且吃完
了还会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剔牙。这样的纨绔子弟,我是第一次遇见。”
※※※
腰酸,腿痛……
乔大少爷捶着背,垂头丧气地在花园里慢慢散步。
不管怎么舒活筋骨,浑身上下还是到处酸胀,看样子,没个三两天是别想恢复过来
了。
娘子动手的时候也不好好想想,她的相公可是个血气方刚的年青男子哎,在喝酒以
后更加热血沸腾,这种情况下血脉被滞的睡一夜会是个什么结果?
“啊哟!”乔荆江抬起手臂,本想活动一下肩头的关节,没想到牵扯到脖子上的筋
肉,疼得直抽冷气,他只好抬起另一只手去捏脖子。
“谋杀亲夫啊,娘子!”他抽着冷气自言自语,“饶是你把看得见的证据都抹了,
这辣手摧夫的后果你抹得掉吗?”
他从小道的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这头。
他猜留候家的二十四孝媳妇这会儿大概在绣花?绣那只双面的大白猫!
湘影小时候养过一只大白猫,也是那种长毛的看上去很温和的那种,有一次她把它
抱到他面前,他觉得它看上去很老实就凑近了看,结果它突然伸出肥厚的肉掌里藏着的
尖爪,在他的脸上抓了长长的三道。
媳妇儿干嘛要绣那种阴险的小东西?乔荆江厌恶地想,绣只狗多好?憨憨的,不藏
爪子,好哄又忠心,还能时不时拍点小马屁让人心里舒坦。
走到假山边,乔荆江停下步子,扶着山石弯腰揉揉有点抽筋的小腿肚子,没办法,
要尽快舒活全身血脉还得多活动,虽然他向来都是个有得坐就绝对不想站的人,这会儿
还是不能闲下来。
又来了,乔荆江的手停了停,感觉到从厨房吃了早饭回园后就一直跟着自己的目光
又盯了过来。
本来吧,不想管它的,别人无聊不见得自己也要跟着无聊,可是,这回玩得也太认
真了吧?都跟多久了?还不累?
乔荆江站直了,看看假山后头。
“湘影,出来!”他没好气地命令。
乔家小大姐袅袅婷婷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脸上是纯洁的笑容:“大哥,好巧碰见
你呢,今天没事儿要出门吗?”
“好巧?”乔荆江冷笑,“你不是一直在监视我吗?”
“哎呀,被大哥发现了吗?”湘影笑起来,用帕子掩着嘴笑。
虽然学做淑女是一件比较辛苦的事,但在大多数时间,乔家大小姐还是很努力地自
觉维护大家闺秀的形象。
乔荆江向天翻了翻白眼。
他是不反对留候家的大小姐将来嫁出去的时候举止言行好看一点啦,可是,这小丫
头片子幼时满地打滚的样子做大哥的看得太多了,实在不觉得她正在维护的形象和她的
本尊有多大关系。
“老实说,你盯着我干嘛?该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乔荆江根本不打算和妹妹扮
家家酒,开门见山地问。
“只是想看看老哥有没有好好的做相公,”湘影无辜地眨眨眼睛,“我是个很关心
兄嫂的好妹妹啊。”
“你是关心嫂子的相公还是关心大哥的朋友?”乔荆江也对她眨眨眼睛,“虽然我
很不想打击你,可是你今天盯错人了,薛毅没跟我在一起。”
“谁说我是找薛大哥?”
“我说你找了吗?我只是在讨论你的关心呢。”乔荆江打趣地笑,“你不打自招。”
“不要转换话题,”湘影皱皱眉,把手里的帕子掖回袖中,空出手来伸过去揪住乔
荆江的耳朵。
她一向先礼后兵,前面的礼数已经尽到了,是大哥不知好歹,所以怨不得她认真起
来。
湘影揪着大哥的耳朵把他的脑袋拉低下来,让她可以正好对着他的耳朵讲话。
“你听我说,”乔家大小姐语重心长地对大哥劝诫道,“你如今是成了亲的人了,
不可以象以前那样花天酒地,你要对嫂子好一些,不可以再去外面招惹那些青楼女子。
从今天起,我要尽好乔家小姐的责任,好好看住你。”
大哥停止了从她手中抢回耳朵的挣扎,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
“妹子,你吃错药还是发烧了?”乔少爷关心地问。
乔大小姐脸上和气地笑着,将手腕轻轻翻了一下,乔荆江嗷嗷叫两声,死命地把耳
朵从她的魔爪下拉出来。
“如果我发现你对不起嫂子,是不会放过你的。”乔湘影气定神闲地看着大哥用力
揉耳朵。
“你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有良心的想法?”乔荆江又惊又惧地看着妹妹。
“我要防患于未然。”
“防什么?”乔荆江没明白过来。
“防你为害一方,把别人带坏。”乔湘影神色郑重地回答。
乔荆江把揉耳朵的手放下来,“哦……”他好象明白了。
如果说要带坏谁的话,除了薛毅他好象也没能力带坏别人啊?
“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吗?”他笑起来,“傻妹子,我那哪是带坏呢?我是在帮你
呢。”
“帮我?”轮到乔湘影不明白了。
“就算薛毅被我带上过青楼,也不等于说他就会变坏了,再说,可能还是好事呢?”
“好事?”
“有经验的男人怀抱比较温暖。”
两朵红云立刻飞上了乔湘影的双颊。
她扳扳手指。
“站直了。”她沉下脸命令。
乔荆江打趣地看着妹子,站直了。
乔湘影深吸一口气,一套拳法完整打出来,招招直指乔荆江要害,拳拳到肉,打得
乔荆江身前身后噼啪乱响。
乔荆江眼光复杂地看着妹妹行云流水的拳法,他没想到薛毅教的一套护身拳自己还
没练好,他转教的这个徒弟倒练得很有些火候,只打得他头晕眼花。
好在乔湘影知道打人不打脸,没冲脸上招呼,加上没有什么内力,所以疼虽疼了一
点,用来捶打一下正酸疼的身体倒不错。
正好,他已经懒得自己动手了。
一套拳法使完,乔湘影面不红气不喘,双手叉腰,很神气地宣布:“知道我的厉害
了?这次我不打你的脸,下次要再敢打这种下流的主意,我就把你打成猪头。”
好半天,乔荆江同情地开了口:“幼稚。”
然后他看见乔湘影小巧的鼻子皱起来,她弯腰去脚边搬石头。
“慢着,会死人的!”乔荆江大惊失色,跳起来就跑。
“祸害遗千年,我看你命长着呢!”乔湘影拔腿就追。
他俩一前一后追进了乔大少爷住的院子。
坐在院子里绣花的钟灵听见有人跑进来,刚一抬眼,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经闪到
她身后。
“姑爷?”喜乐诧异地叫一声。
乔荆江站在钟灵身后,气呼呼地冲着乔湘影喊:“看看你象什么样子?哪有女孩儿
家追着打男人的?”
“那你又象什么样子?为什么要躲到嫂子背后去?”乔湘影追得气喘吁吁,反唇相
讥。
“咦?”乔荆江看看钟灵,看看乔湘影,“为什么你不装淑女了?”
他以为湘影进了院子便会收敛锋芒,那么追杀自然就会结束,因为妹子从来都不会
轻易让人看到她那张淑女皮下的真骨子。
可是,显然湘影根本不介意在她的嫂子面前张牙舞爪。
“难不成……”他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钟灵,“你已经看过她的真面目?”
钟灵看着相公,微笑着点点头。
“帮我拦住她!”乔荆江看到湘影端起了院中的花盆,心中叫一声苦,飞快地冲到
院墙边上,向上一跳就抓住墙头翻了上去。
钟灵手中的绣品落到了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墙头的相公。
她从来不知道,除了薛兄弟,自家的相公也会从那个地方借道,而且手脚麻利得似
乎干惯了这种营生。
“每次都逃跑,你就不会新的招吗?”乔湘影掂着花盆跺脚。
“什么叫逃跑?好男不跟女斗。”乔荆江好整以暇地坐在墙头,振振有词。
“鬼才信你!”被喜乐抢过花盆去的乔家大小姐又气又恼,“莫非你被嫂子斗输了,
也敢叫好男不跟女斗吗?”
乔荆江楞住,下意识地看看钟灵。
他看到她也在呆呆地看自己。
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人的脸都红起来。
“咳!咳!”乔荆江干咳一声,“湘影,相公和娘子斗,是不用分输赢的。”
乔湘影看着乔荆江和钟灵,觉得他们的样子都有点怪。
“可是,”乔荆江清了清嗓子,“如果相公和娘子要斗一百次的话,九十九次男人
都不会和女人计较,但只要是涉及原则的问题,”他指指自己的鼻子,“男人就一定会
赢!”
钟灵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嫂子,你听大哥说的是人话吗?”乔湘影气愤愤地问钟灵。
钟灵看看气急败坏的小姑,看看正从墙头向外爬的相公,心平气和地开了口:“相
公说的有道理啊,如果会有和娘子斗上一百次的相公的话,那么九十九次都只可能是男
人无理取闹呢。”
她们听到墙外有人重重摔到地上的声音。
“胡说!九十九次都是女人无理取闹!”她们听到他在墙外跳脚的声音。
钟灵站起来,走到墙边。
“相公,要出门么?”她站在墙这边问。
“嗯。”那边传来肯定的回答,“我有事找你四哥。”
“别玩太久了,记得回来吃晚饭。”她在墙这边嘱咐。
“知道了。”他在墙那边回答。
一会儿,墙后没了声音,想是乔大少已经逃了去。
“相公已经走了。”钟灵回过头来冲着张口结舌的小姑笑,“我们继续绣花吧?”
乔湘影要哭出来了:“嫂子,你干嘛还要护着大哥?”
“娘子维护相公是天经地义的事吧?”钟灵回答得理所当然。
听到这句回答的乔湘影浑身乏力。
“天哪,难道只有我才是没人管的?”她向天长叹。
“会有人管的。”钟灵笑起来,“湘影啊,你哥走了,我们来聊天吧。今天聊什么
呢?对了,我好象还没有向你提过我的几位哥哥吧?”
※※※
冬天的院子有些冷清,枝头的叶子掉完了,虽然有阳光,可阳光撒进院子,也染上
了一丝凉意。
下人们都不怎么敢进来打扰,所以庭院里没人,偶尔有禀事的人进来,也是轻手轻
脚。
钟灏合上帐本,端起桌上的茶杯,心满意足地慢慢踱到面对院子的窗口。
他一向喜欢清静,可只要在家呆着,总有人不断拿整个定远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来
烦他,难得有这么个少事少扰的上午,对二爷而言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也许该提一个新的大总管,钟灏琢磨着。
钟离虽然是大家主,却是除了操心以外不太能管家里事的,听说最近边关有动静,
过不多久定远候大概要随军西去,更是不能指望。
现任的候府总管已经干了几十年,虽然办事还清楚,但年岁已大,老候爷去世之前
就已经露出些精力跟不上的样子,这三年来就更显出些颓势。这些年二爷提了两个副总
管,小事他们能作主,大事二爷来撑着,也算顺顺利利把一大家子的日子过下来。可是,
这不能做长远打算。
钟灏为难地盯着窗外发白的天空。
钟二爷不得不尊重大总管李三德,四十年前李三德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背出老候爷,
从那以后他在定远候府里的地位就十分受人推崇,老候爷生前曾许诺,只要李三德愿意,
这府里的大总管位置就总是他的,如今老候爷虽然不在了,男人的一诺千金做儿子的不
能不守。
李三德从来不服老,大概是准备在钟家奉献到死,他的身子骨也很硬朗,据说还能
直接用那一口硬牙咬黄豆,所以大总管的位子估着几年内是空不出来的。
钟灏低下头有些发呆地看杯中绿色的茶叶。
这样的日子,大概还要过很久……
人人都知道钟家二爷办事心狠手辣,且老候爷在世时也不是个十分驯服的儿子,所
以从未怀疑过管事的钟二爷随时会辞掉不太中用的大总管,然而李三德却从未听过主子
要辞他的说法,对此,李三德对新家主钟离十分感激,他相信,这定然是新家主定下的
规矩。
“有个深明大义的主子,老朽就算是肝脑涂地,也要为钟家做到底!”感动的李大
总管是这么说的。
“真想报答的话,还是早点把位子空出来比较实际……”钟灏端着杯子俯在窗台上
看着院门,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喜庆在窗台下的走道上晒太阳打盹,听到声音跳起来:“爷,要换热茶吗?”
“去,把那个在院子外转来转去的碍眼家伙带进来。”钟灏没好气地说。
喜庆还没吱声,钟魁的笑脸已经从院门外探进来。
“是叫我吗?二爷?”他客气地问。
喜庆呆傻傻地看着钟魁,在他印象中,四爷和二爷见面时,不是一向都象见了仇人
吗?
“你要转到什么时候?”钟灏冷冷地问。
“既然被你轰出来,只好在这里滚来滚去,滚到你愿意让我进来和你谈正经事为止。”
钟魁一点都不在乎钟灏凉嗖嗖的语气。
虽然钟四爷对二爷没什么人气的院子一向深恶痛绝,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有求于
人的时候他不介意放下身段到这里走走,反正人人害怕的二爷的冷眼对他无效。
正因为整个钟府就数四爷被二爷整得最多也和他斗得最多,所以钟灏到底有几斤几
两四爷很清楚。想凭几个冷眼就治住他?叫一声“二爷”那还是四爷自己愿意的,你当
是被逼的吗?真干起来,谁怕谁啊?
钟灏上上下下打量了钟魁一番,落在他的笑脸上,皱眉。
“收起你那张恶心的笑脸,滚进来。”
钟魁夹着尾巴滚进房,钟灏已从窗口退回来,四平八稳地坐到太师椅上。
屋里架着火盆,可钟魁觉得比院子里还冷。
外面好歹还有阳光,屋里却只有寒光。
钟魁咧咧嘴,摆出一付亲切的嘴脸:“二爷这么辛苦,就没想过去院子里走走?”
钟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子,我不吃你这套,省省吧。”
钟魁的笑脸有点僵。
的确,钟四爷这软柿子谁都可以捏,捏久了人人都觉得他温和亲切,加上伸手不打
笑脸人,出于欺负了老实人的内疚也好,出于同情他没用也好,出于喜欢他的好脾气也
好,从来都很容易被他的一张笑脸打动。但这世上还是有那么一个二爷对四爷软硬不吃,
欺负他不会觉得内疚,冷血得从来没同情心,并且从来不认为那张笑脸代表着好脾气。
这大概就叫天敌,老爷子生前就说过,这俩儿子生性相克。
“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二爷的终身大事。”钟魁硬着头皮说。
“奇怪了,你何时会关心对头的事?”钟灏嘲讽地问。
钟魁干笑一声:“二爷,你我斗了十年,休战不好么?我关心一下家中兄弟姐妹的
大事,有什么奇怪的?”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钟灏哼一声,“你会有那种良心?”
“怎么不会?”
“休战是吧?”钟灏向前倾倾身子,嘴角挑起恶劣的笑意:“好哇,那你叫我一声
‘二哥’试试。”
钟魁的笑脸完全僵住。
钟灏十分恶劣地笑着,坐在那里等。
钟魁张张嘴,又闭上嘴,再张张嘴,又闭上。
还是叫不出来。
“想骗过别人之前先要骗过自己,”钟灏脸上有种看穿奸计的得意,“你最好少绕
点弯子,抓紧时间说明白想干什么,不然我再叫你‘滚出去’的话,下次不一定什么时
候叫你‘滚进来’。”
“好吧。”钟魁扫兴地敛了笑容,和老二交手胜算本来就不高,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如果直接说的话,我还是要问二爷愿不愿意娶乔湘影。”
“不愿意。”
“没有商量的余地?”
“除非你有说服的理由。”
“你是最好的金龟婿人选。”钟魁索性就不绕弯子,直接切中要害。
钟灏交搭着两只手,神色悠闲地盯着钟魁:“说吧,我听着呢。”
“留候家挑女婿的眼光很高,薛毅更是个人物,若是没有特别好的条件,乔家不可
能改变主意。”钟魁有些不甘心地注视着桌子对面的钟灏,不得不承认虽然在他眼中面
目可憎,钟家的两位双胞大爷在别人眼里还算得上是十分俊秀的人物,毕竟他们的亲娘
当年正是因为美貌而受宠多年,容貌大部分继承自当年京师著名美人模样的两个儿子再
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奇怪的是,这样的娘亲生下来的两个女儿却是象面部梭角分明的父亲多些,难怪人
说男象妈,女象爸,钟魁只能叹上天待两个心爱的妹妹不公。不能不说钟魁看见钟二钟
三时的反感不下于他们看见他,有一部分原因要归在替妹妹们打抱不平上。长得好对女
儿家才有好处,男人要那样的女人脸不是浪费么?
心里这么想,嘴里说的却是反话:“首先二爷长得不错,与薛毅比不落下风。”
钟灏抬起了一边的眉毛,看着钟魁的眼神不怎么以为然。
老四会违心地来夸自己一向让他厌恶的长像,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其次二爷能文能武,人品不差。”
钟灏抬起另一边的眉毛。
难得从老四嘴里吐出公平的人话。
“再次二爷是钟家实际的掌权人,有钱有势。”
钟灏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句话才是重点罢?
“总之,若是二爷出面的话,在各方面都有别人难以企及的优势,留候家没有拒绝
的理由,娶到乔湘影的可能性也最大。”钟魁作出推论,“而对精打细算的二爷而言,
乔家不管从家世背景还是财物方面来说,都是实力雄厚的联姻对象,这桩婚事也相当难
得不可放过对吗?”
“很对,可是你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点,”钟灏耐心听完,开了口,“我这辈子都不
打算娶妻。”
一片沉默。
“那是不可能的。”钟魁冲口而出,“大哥会让你娶妻。”
“我不娶,他能奈我何?”钟灏平静地回答。
“还有四夫人。”
“她管不了。”
“男人当成家立业。”钟魁欲作垂死挣扎。
“我非家主,家业与继承人由钟离操心便可。”钟灏眼光一寒,“我不想做的事,
看谁敢管!”
老爷子不在世,这世上确已无人能管目空一切的钟二爷。
这个骄傲自大的混蛋!
钟魁气结,瞪着试图破坏他完美计划的钟灏,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劝说自己冷静
下来。
钟灏和自己斗惯了,这样的说辞十之八九是顺口找来对付自己的,但要扳倒这理由
又很难……
“看在三妹的份上,我不阻止你套出薛毅的计划。”钟灏忽然微笑起来,“想玩我?
你还缺了点火候。我不会参予娶妻的事,但你可向我借一个人。”
“谁?”
“老三。”
又是一片沉默。
钟灏坐在桌子后头,闲闲说道:“第一他和我长得一样,第二他能武能文,第三钟
家的财产不在他手上,就算娶进一个厉害的娘子,也不会把家财赔进去。”
钟魁盯着钟灏的眼神宛如盯着一只绿眼狼:“他是你双胞的兄弟,你竟出卖他?”
“能利已的时候,我从来不在乎损人。”钟灏唇边带笑,笑意扑朔得令人难以捉摸,
“要不也对不起‘心狠手辣’的名声。”
钟魁再次确认,在算计自家兄弟的本事上,他和二爷相比,差了不仅仅是那一岁年
纪的距离。
“想到怎么用老三之后再来找我,”钟灏满意地看着颇显窘态的钟魁,“现在,你
可以滚了。”
钟魁脚尖转向门口,稍停,脚跟一用力,脚尖又转回对着桌子。
“又是什么事?”钟灏支着肘,看戏似地看着钟魁转来转去。
“借钱,手头太紧。”钟魁脸上再次浮起讨好的笑,“乔荆江约我去茶楼坐坐,虽
然不一定由我付帐,可手头没钱预备着不行。”
“积蓄呢?”
“送了钟灵成亲的大礼。”
“这月的例钱呢?”
“花光了。”
“省着点用。”
“是。”
钟灏叹口气,向他招招手。
钟魁腆笑着走上前,看到钟灏用两根指头从袖子中夹出一张银票,伸手去接,钟灏
夹银票的手指一挑,钟魁接了个空。
“你当我很有钱吗?什么时候把旧债还清?”钟灏不满地问。
钟魁抓抓脑袋:“那要看你什么时候提高我的例钱。”
夹着银票的手指移了回来,钟魁伸出手指,夹住银票的另一边,拉了一下,没拉动。
“要是把茶楼的事办砸了,这笔债回头算两分的利。”钟灏在银票那头冷冰冰的说。
“两分?这是高利贷吧?”钟魁一楞。
“这是二爷私人的银子,放贷还是白送随我高兴。”钟灏放开了夹着银票的手指。
钟魁把银票放进怀里,为难地问:“可不可以不还?”
“尽管试试,”钟灏眼中放出冷酷的债主眼光,“如果你很想被剥皮。”
※※※
到工部去装模作样的转了一圈,和主事的聊聊天,跟同样是被长辈打发到那里的几
个富家子弟称兄道弟一番,顺便跟他们吃喝一顿中饭后,乔荆江便找个由头溜出来,上
茶楼找四舅爷谈话。
打去年被追杀的事儿过后,乔荆江除了陪着主事的去督督宫室的建造,巡巡京郊的
田地外,基本上就没被派过大事。虽然有点闷,不过呢,没事儿干有什么不好呢?本来
他家老爷子就不该把儿子往麻烦事里推嘛,家里又不是没钱一定得靠乔大少挣,爵位总
是有的,官位嘛,以后上面喜欢的话自然会赐一个下来,不过是官大官小的问题。老爷
子倒好,不安心等着这命里注定的福分,硬是把乔大少推到工部,还一本正经的要主事
的多磨练,结果那个一根直肠的主事还真的把他带出个出生入死的经验来。
乔大少倒是没什么啦,反正活蹦乱跳地回了京,还顺便捎回个侠少当保镖,可是把
工部上下一干人吓得个人仰马翻,那时他回到京里,一进工部的大门,差点没被扑上来
的人用鼻涕眼泪淹死。倒不是乔大少人缘太好,而是他的出身太好,多少人的乌纱都指
望着他的一条命撑着呢,乔大少虽然有时缺点儿心眼,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所以他
对后来被人佛似的供着一点异议都没有,还乐得清闲。
这日子多舒服?该吃的时候吃,该玩的时候玩,因为不领工钱也就不用死呆在工部
卖命,只要老爷子知道他日日还去点卯就够了。
日子虽然无聊,还不算无所事事。至少乔大少在认真地维持留候家必要的人脉不是?
就算其实不怎么看得起那帮子除了吃喝嫖赌还真是什么事都不会的富家子弟,看在他们
的家世份上他还不是虚情假意天天和他们混在一起?有见过乔公子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吗?
命里注定要走这条路,官场的修养乔大少爷还是有的。留候老爷虽然不喜欢儿子花
天酒地,却不打算制止,应该说还是肯定了儿子的这些作法。
乔荆江看看袖口上中午和那帮富家“兄弟们”吃酒时溅上的一朵油花,认命地摇摇
头。
虽然乔大少觉得开口叫一个和自己同龄的人“舅爷”并求助于他是件很不好玩的事,
可他同时又觉得去见清逸的钟家人是件令人舍不得放弃的事情。
他其实满羡慕大舅爷钟离,虽然也是命里注定的官场人,可武候比文候的日子要好
混多了,只要自己真有朝廷倚重的保家卫国的硬功夫,除非犯上大罪,地位总是稳固的,
一大家子也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不象随时有无数才子可替的文臣,荣辱全在掌权者的一
念之间,到哪儿都找不到定心丸吃,苦命如他,还没正儿八经接位子呢,就已经开始混
吃骗喝为一大家子编保护网了。
钟家人靠手中一杆枪保天下,天下也就给了钟家一处存身之所,令他们不用烦心于
结交和生计,也令得钟家人有京城里其它官场人家没有的超脱气息。
四舅爷能心无旁骛的谋算妹妹们的婚事,他的命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乔荆江有点妒
嫉地想。
在茶楼上的见到的四舅爷却不似乔荆江想像的那么无忧无虑,只见他两眼发直,盯
着楼板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一边发呆还一边咬牙、切齿、皱眉。
乔荆江走到面前咳嗽一声,钟魁回过神来。
“妹夫到了啊?”钟魁起身笑着迎接,这神一回来,他就又是那付温吞水的老好人
模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四舅爷好象在发愁?”乔荆江还礼入座,试探着问。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原来想好的一些事儿要换人去做,有点伤脑筋罢了。”钟魁
轻描淡写地回答,“倒是妹夫有什么事儿要急着找我呢?”
“其实也没什么事,既然已经是亲戚了,当然偶尔会想拉舅爷出来喝喝茶、聊聊天。”
乔荆江呵呵一笑。
本来吧,就不太知道该怎么开口,一见到四舅爷,看到那张无比亲切的笑脸,乔荆
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初识他时罩上来的大渔网,更加的觉得找他出来谈话是件水深莫
测的危险事儿。
和他聊什么呢?
茶博士送上来四碟茶果子一壶茶,两人随口说些两边府上的闲事儿,不着天不着地
的聊着。
乔荆江觉得索然无味,他有些后悔怎么就随便听了薛毅的话找钟魁出来?就算找出
来谈了,又能有什么意义。
突然,桌子对面的四舅爷放下了茶杯。
“我说妹夫,你还要闲扯到什么时候?”钟魁问。
“哈?”乔荆江一时没回过神来。
“我问你,和大妹过得好么?”钟魁关切地问。
“好。”乔荆江点头。
“一点事儿都没有?”
“没有。”
“那我要告辞了。”钟魁站起来拱手,“妹夫是有公干的人,虽然很感激你溜出来
陪我玩儿,可我的良心会过不去,还是不多耽搁你比较好。”
钟魁转身走,走一步,没走动,回头看,衣袍的后摆被攥在了乔荆江手里。
“还是……有一点事儿。”乔荆江脸的慢慢涨红。
“坦率点才对嘛!”钟魁咧开嘴笑,拍拍乔荆江的肩头,就势一歪,歪回到椅中,
“妹夫,不是我说你,要求人得有点求人的态度,也就是四舅爷我胸襟广阔了,你当人
人都受得了你这吞吞吐吐的架势?”
乔荆江松开手,莫明其妙地望着钟魁:“你怎么知道我要求你的?”
钟魁眨巴眨巴眼睛:“其实我会点掐算,算到你要来求我,只是不知道你要求什么。”
乔荆江想:一派胡言!
知道是胡掰也没办法,都给人看穿了还有什么本钱去争?
“也不是什么大事,”乔荆江艰难地开了口,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跟四舅爷往下谈,
“我就是想知道,娘子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你的娘子,你怎么来问我?”
“她是你妹子,跟你十年,当然你比我清楚啊。”
钟魁举起右手,开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数落大妹的好处:“温柔、体贴、知书、
达礼、孝敬、贤淑……”
“等等!等等!”乔荆江一把推开钟魁点数的手,“这些我都知道啊,有没有一点
新鲜的?”
“新鲜的?你要什么新鲜的?”
“……关于她本性方面的。”
钟魁狡黠地翻翻眼:“有啊,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乔荆江吞口唾沫,为难地说:“舅爷,如果我不了解自己的娘子,怎么能恰到好处
地疼她呢?”
“还真会说话啊?”钟魁笑起来,“可是舅爷,我家大妹该让你看到的样子都让你
看到了,你就不要不知足了。实在是想多要一些东西,那也要交出一点什么来换才公平
罢?”
“换?”
“我可以做到帮理不帮亲,但前提是你得给出个理来。要知道这妹子是我一手拉扯
大的,我没理由帮你不帮她啊。”钟魁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妹夫,还是那句话,
求人要有个求人的样子,你既然找我出来,依我对大妹的了解,想必是你吃了什么闷亏。
都一家人了,找我帮忙难道还怕丢脸不成?”瞟一眼乔荆江,“再说,你丢脸的样子我
又不是没见过,你要没有舍得一身剐的觉悟,就别想得到额外的好处。”
乔荆江脸涨得通红,他觉得自己好象被四舅爷吃得死死的,是退出这把戏不愿意,
去咬饵又不甘心,四舅爷分明知道什么,也打算告诉自己,可就是不肯痛快地说出来。
看来不单是娘子了,钟家人似乎都有折磨人的天赋。
“这样好不好?”钟魁神秘兮兮地把脸凑过来,“你要是实在怕丢脸呢,我答应你,
你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点我吃亏的事,这样就扯平了,如果以后我取笑
你的话,你可以同样来取笑我啊。”
乔荆江一楞:“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乔荆江向天翻翻白眼,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看这样子,迟早都要讲,薛毅是外人
都和他讲了,不管钟魁是怎么样的怪人,毕竟是自己的舅爷,大不了给他取笑一回,若
能得到一些结果,这趟也不算白来。
何况,还能捉到钟四爷一点小把柄,这额外的好处是不要白不要。
乔荆江很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小声地讲起那醉生梦死的一夜,然后他发现其实只是
第一次开口比较难,在和薛毅说过一次后,这次再讲,虽然开始还有点结结巴巴,后来
就有点扯破脸皮的洒脱了。
好容易讲完,乔荆江看到面无表情的钟魁放下了茶杯。
四舅爷默不作声。
乔荆江等着他讲评。
他还是默不作声。
“我等着呢。”乔荆江提醒钟魁。
“等一下,让我先憋憋。”四舅爷说,然而似乎是因为开口回答而漏了憋着的一口
气,他脸上的肉开始奇怪地扭曲起来。
一种后悔的感觉从乔荆江的心底油油而生,他认命的手撑前额,不看四舅爷,摆摆
手:“别憋了,小心伤身。”
不出乔荆江意料之外,四舅爷刺耳的笑声马上响了起来,好在他知道不能引得其他
客人的注意,笑的声音不是太大,可是干嘛那么夸张地趴到桌子上?还有那只拍打着桌
子的手是什么意思?也太不客气了吧!
乔荆江只好等着钟魁笑完,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至少和薛毅比起来,四舅爷的
反应比较正常。
因为压着声音笑得很辛苦的钟魁差点儿岔了气,咳两声后抬起趴在桌上的脑袋,很
开心地对乔荆江说:“说实话,原本还担心大妹跟着你会比较冤,现在看来,咱们钟家
无意中竟是拾到块宝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乔荆江的眉毛竖了起来。
“意思是我很中意你这个妹夫呢!”钟魁赶紧喝茶,把紊乱的气息安定下来,再含
笑开口,“我说妹夫,经过这一遭,你应该知道要继续下去可能还会吃亏吧?这样还是
要坚持吗?”
“为什么不?”乔荆江瞪眼,“继续下去也不见得是我吃亏啊。”
“我今儿又发现你的第三条好处了,”钟魁非常欣赏地点头,“愈挫愈勇。”
“除了欣赏,还有点什么别的话说吗?”乔荆江可不稀罕这一点实惠都没有的“欣
赏”。
“有啊,我觉得你应该觉得很幸运,你娶的娘子一点儿都不比你傻,”钟魁看见乔
荆江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忍笑解释,“别误会了,我不是说你傻,而是你差点儿娶
到个傻子,可现在你的娘子不是,这是很值得庆幸的事。”
乔荆江从这话里听出点不对的味道,他心一动,迟疑问道:“你说差点儿娶到个傻
子是什么意思?”
“如果二十年前老爷子没有接住钟灵,她可能会摔成个傻子吧?那时候好象你家与
我家已经替你们定了亲罢?真是那样,你以为还能娶到这么聪明的大妹?”钟魁脸上的
笑淡淡的,口气也很平淡。
乔荆江提起茶壶,给钟魁面前的茶杯满上。
“想知道?”钟魁看着乔荆江的眼睛里都是笑。
乔荆江只是点头,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疑问。
“我想你听说过我那个大娘以前比较善妒吧?”钟魁问。
乔荆江还是点头。
关于几十年前钟家大娘关门砍杀花心候爷的事,街头巷尾流言不少,毕竟贵为候爷
也有和平民家的花心萝卜一样的烦心事,这让京城的老百姓们很难不在得到安慰后津津
乐道。
“有一天老爷子去外面玩了一夜回来,大娘怀疑他是去找了一个寡妇,十分生气。
结果老爷子早上一进门,大娘就把大妹抱起来向他砸了过去。老爷子呢,在上一次吵架
时说过,如果大娘再和他闹就休了大娘,那时大娘心也死了,她性子又烈,颇有些大家
同归于尽的味道。”钟魁慢慢地说道,“老爷子吓了个半死,拼命接住飞过来的大妹,
从那以后收敛了许多,对大娘和一向不怎么看重的女儿也好了许多,你也知道啦,后来
他就再也没娶新妾了。”
“可那砸的是个人啊!”乔荆江冲口而出。
“是啊,所以才没有用钟离去砸嘛,”钟魁不动声色地解释,“虽然大娘很清楚以
老爷子的身手定会接得住砸过去的孩子,可是呢,万事总有个意外不是?所以大娘才把
先提起来的大哥放下来,转身抱起钟灵去砸。”
乔荆江满脸不信地问:“为什么?”
“武候世家都是靠男人撑天下的,女儿嘛,可能不太值钱吧……”钟魁回答,拿起
茶杯啜一口。
有一丝愤怒慢慢从乔荆江的眼中泛起。
“对了,现在轮到我来说吃亏的事了,你还要听吗?”钟魁看看乔荆江。
乔荆江点头。
“知道我在这几个妹子中最怵的是哪位?”
“哪位?”
“大妹子。”钟魁叹口气,挽起袖子,露出右手前臂,“你该知足的,现在这个妹
子,你知道我是花了多大代价才调教出来的吗?”
乔荆江看到,钟魁的前臂外侧,有一道可怕的疤,形状很奇怪,并不象是刀砍火烧
而成。
“这是?”
“八年前钟灵咬的。”
乔荆江的脸色变得刹白。
“十年前我进钟家,大妹是第一个叫我‘哥’的妹子,她还帮我带妹妹,要多温顺
有多温顺,真是天下第一好妹妹。”钟魁看着疤苦笑一声,“可我总觉得吧,虽然她那
么容易认了我,其实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所以也并不真的很喜欢她,两个人其实关系
不是表面上那么好的。结果,两年后,有一天我和她吵起来,她一气之下就咬住我的胳
膊。”
“你做了什么事让她咬你?”
“我触犯了她,”钟魁淡淡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触犯了她钟家大小姐的骄傲,
让她不得不决定保护自己。”
乔荆江看着钟魁,知道他一定不会明说,也就不追问。
“三个妹妹都拉不开她,”钟魁皱起眉,想起那日臂上的刺疼,“后来钟离和钟檀
两个人才把她从我手臂上拉下来,顺便还拉下了一块肉。”
乔荆江觉得脊背上寒气嗖嗖。
“你知道吗?从头到尾她都不说一句话,就是使劲咬着不放口呢!”钟魁难过地把
袖子放下来,“虽然那次以后她和我的关系就慢慢变好了,可是妹夫,如果能再来一次
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再用这种法子和她搞好关系的!你知道吗?整整半个月的血肉模糊
啊!”
乔荆江盯着钟魁已经拉上袖子的手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你可以放心,那时候的大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现在无论别人怎么对她,
她都不会抓狂的,”钟魁看出妹夫的害怕,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以为,八
年的修练是白修的吗?她的性子早就被磨圆,这只是我才有机会吃的亏,你大概一辈子
没这个福分了。”
乔荆江抽了口冷气:“为什么我有种后悔找你出来聊天的感觉。”
“那就是你的事了,与我无关。”钟魁一笑,“不过你记着,性子磨得再怎么圆,
骨子里的傲气是磨不掉的,给你个忠告,人要知足,知足才能常乐。如果现在的大妹子
对你来说不错的话,还是珍视一点的好,不要有事没事去挖什么她的本性。有时候,过
去的本性是不值得用现在的本性来换的。”
※※※
这天下午回家的时候,乔荆江给钟灵带了一把街头买的牛角梳,不是府中常见的很
宝贵的那种,可是他听人说这玩意儿对头发有好处,钟灵奇怪他怎么突然会买东西,而
乔荆江则奇怪为什么相公给娘子买东西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娘子要感觉意外。
到了晚间,钟灵坐在镜前梳发,乔荆江接过梳子,饶有兴趣地为娘子梳头。
娘子的头发保养得很好,浓如瀑,柔如丝,摸在手里非常舒服。
乔荆江梳着梳着,突然对镜子里的钟灵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娘子,我会好好疼
你的。”
半夜里,乔荆江醒来感觉到娘子在看自己,他没睁开眼,偷听娘子的自言自语。
娘子说:“相公,你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呢?”
乔荆江一下子睁开眼,回答道:“好人。”
十分满意地看着钟灵惊呆的眼睛,乔荆江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把她搂进怀中,感
觉到因为偷窥被抓而心虚的娘子浑身僵硬。
“扳回一局。”乔荆江无比得意地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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