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开春以后,京城里人们的交游明显要多了起来,工部的各主管人物因着农事器造等
事十分繁忙,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暂时抛开顾忌,把还比较抵事的乔荆江调到手下充
数一用,这样一来,乔大少身上也就透出点忙劲,常常会有些早出晚归。
钟灵惊讶地发现,相公不能准时回来的时候,自己竟然会有些想他了,她为此而忐
忑不安。
钟灵嫁入乔家已经有半年,生活是安宁的,偶尔婆婆会提到早些抱孙子的愿望,可
相公总是不以为然,他似乎还沉醉于自己做小辈的舒适中,对于抚养自己的下一辈并不
上心,因此对于上香求子的事也常常偷懒。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婆婆虽挂心却并不
担心,毕竟新媳妇终归是娶进了门,时间长了,自然会诞下乔家孙辈。想当年,去世的
老亲家公定远候虽娶了四房夫人,却因长驻边关,成亲八年才得头胎子,后来不也接连
不断的生出八个子女来?由此可见定远候家的血脉是宜生养的,不必担心儿媳妇的本事。
且乔荆江成亲后收敛了以前浮夸的模样,如今十分顾家,不曾传过他在外面乱玩的消息,
仅这一点,已足以让留候夫妇心满意足。总体来看,新妇的生活是幸福的,钟灵满意于
这种幸福,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心底产生的某种不安与
恐惧。
她何德何能拥有并守住这样的幸福?
钟灵不是个贪心的女子,幸福,抓住手头的那一点就好了,抓不住的,你必须拿得
起放得下。她一直知道如果抓的东西太多,总会有些抓不住的会从手中溢出去,所以她
总是很小心的把握着自己抓东西的尺度,也许得到的不是很多,但也因此不会让自己有
不能承受的损失。
把握的尺度内,似乎原本并不包括想念相公?
这世上有些人是可以想念的,比如说去世的爹和娘,他们生她养她照顾她,不管态
度是冷是热,心里总是疼她的,又比如说哥哥和妹妹们,他们与她血脉相同,不管是远
是近,是亲是疏,总是关心她的。相公呢?你想他,他会想你么?也许现在会的,将来
呢?到了爹和娘的那个年纪,他会想她吗?
娘总是想着爹,爹从来都不曾想过娘。
爹娘是奉旨成婚的,一切都是上面做的主,就象现在的他们,一切都是早就定好的,
别人作的主。
所以爹娘的未来,怎知就不是她和相公的未来?
柔和的东风吹过来,吹皱了一池春水,也吹乱了伏在水榭窗口看幼鸭戏水的乔家少
夫人的心。
莫愁快步跑进来,满脸快乐的笑容:“少奶奶,少爷回来了,他正和老爷说着话,
说是准备明儿带少奶奶和小姐去踏青呢!”
喜乐听了,咯咯笑着拍手,自打随钟灵进入乔家,她是一步也未出过大门,早已闷
得慌,少奶奶要出门,少不了也有她的份。
莫愁与喜乐欢笑了一阵,又要去后院告诉乔湘影。
自打年前薛毅追着突然闹脾气离京的师父离开乔府后,乔家大小姐已经不大象以前
那般常常到前面来学女红,更多的时候是在后院里闷闷不乐。
所有人都知道大小姐在郁闷什么,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说起来,薛毅还真是个绝情的家伙,除了托在出城的路上撞见的钟家人带信过来说
一句“我走了”,居然什么话都没留下。
捎信过来的是钟家老三,等乔家大小姐得到消息偷跑到前面厅上的屏风后偷窥时,
他已报完信走掉,使大小姐错过一个画下报坏消息的扫把星模样当箭靶的机会。
对此,遗憾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乔荆江在失去唯一一个可供倾诉的朋友之后也很失望,毕竟一个好的妹夫人选并不
是常常能撞到的,虽然他知道薛毅对于自家妹妹一直若即若离,可是以前放在眼前,总
还有往成功处努力的机会,如今是连最后的希望也掐掉,他向娘子钟灵很是抱怨了这不
知他苦心的朋友一番,娘子也只能是同情加理解,并没有太多主意可出。
钟灵倒未想到,自此后相公倒越发的黏上了自己,或许是再没有别处寻开心的缘故?
自那夜被他抓住半夜里的偷窥后,相公似乎得到某种莫名其妙的胜利感,常常会变着法
子来确定他是掌握主动的男人,有时候,钟灵觉得相公这种近乎于幼稚的表现是可笑的,
但她并不介意他偶尔的胡闹,她只当他是个还没长大的任性男人,反正实在被相公闹得
烦了,便赐他一个媚眼儿,他多半也就老实下来。
只是最近,钟灵发现自己渐渐连媚眼儿也懒得抛了。
她突然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当他看惯这媚眼儿后,还会安静下来吗?
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在“以色事人”罢了。
乔家大小姐听到明日可出门踏青后心情虽然好了一些,但神态依旧恹恹,听莫愁说,
她只说了一句话:“明儿该不会下雨罢?”
※※※
第二天,当乔家少爷带着少奶奶和大小姐在山头踏青时,下雨了。
※※※
第一个看见山间小亭的,是喜乐。
亭子里已有人避雨,喜乐自告奋勇先跑过去打招呼,打算让主子们和人家一块儿挤
挤,她一路小跑过去,可是还没跑到亭子便撒腿跑了回来,跑回来的速度比跑过去的速
度还快。
乔荆江正骑着马跟着准备过去,忽见喜乐冲到马前不要命地张开双臂来拦,险些就
撞到马头上,吓得他急忙拉住马缰。
却见小丫头一脸惨白,大叫道:“姑爷,不能过去啊!”
“为什么?”乔荆江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喜乐的嗓子尖厉得奇怪,让钟灵也忍不住从马车上掀开布帘伸出头来看。
喜乐吞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有……有熟人。”
“谁?”乔荆江追问。
“陶……陶飞燕。”
听到这个名字的乔家夫妇都楞住,然后,乔荆江怯怯地问他的夫人:“要不,我们
还是另找一处?”
钟灵点点头:“那就回避一下吧。”
帘子的另一边也掀开了,露出同坐一车的乔家大小姐不以为然的脸:“回避?避什
么避?避得过初一避得过十五么?赶明儿再遇上张飞燕、李飞燕的,难道也要回避?嫂
子,我可告诉你,大哥欠下的桃花债可多着呢,若是连这已经结帐的都不敢面对,往后
他若娶上个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你这大少奶奶可是十成十会被踩到脚下的。”
“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要娶小妾?”乔荆江脸色一沉,正要训斥,乔湘影已不
理他,只嘱马夫将马车往亭子那头赶去。
“何苦让你大哥为难?”钟灵见湘影脸色坚决,知道必拗不过她,乔家大小姐这阵
子一直憋着股闷气,难保不是在找机会发泄。
“我们只是借地方避雨,那亭子又不是万花楼的,她避得,我们就避不得?”乔湘
影脸上倒是一付很矜持的大小姐模样,没有半分任性的神态。
喜乐又急又恼地站在乔荆江马前,拦得住姑爷拦不住姑娘和大小姐,正不知所措间,
忽听姑爷从马背上俯下身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喜乐,你快些跟在她们身边,若是陶
飞燕使起性子,你死也要护好少奶奶。”
喜乐慌慌点头:“我知道的,姑爷。”忙追着马车过去。
乔荆江向天翻翻眼,自知这一劫难免,想想今儿这携妻带妹的玉树临风的家主样子
八成不保,难免沮丧不已。尚不知半年过去陶花魁的心情好些了没有,若是象成亲那天
张牙舞爪地过来,只怕会有惨重伤亡,虽叫喜乐护着钟灵,可真闹起来,光指望一个小
丫头是不可能的,男人不上去护着女人,传出去以后乔大少就不用混了。虽带着几个家
人,都是粗使下人,湘影的使唤丫头太小,合用的只有莫愁和喜乐,哪一个又能帮上手
呢?何况还有个乔湘影,这妹子虽说内功平平,也算得上个练家子,这阵子心情又不好,
撕下面皮的话还不把看不顺眼的人打个满地找牙?
乔荆江摸摸脸皮,又摸摸下巴,有点后悔分手的时候把最好的伤药都托人带给了薛
毅。
在亭子里避雨的,是陶飞燕和与她交好的两个万花楼的姑娘,原来这几日她们在城
南某个做寿的富户家中助兴,听闻此处春日风景不错,赶上前夜主人家酒醉以致早上酣
睡,几个女子一合计,这一上午总是没事的,不如就近走走,一走就走到山上来,碰巧
赶上场雨,也碰巧撞上了姓乔的冤家。
瞅见那个眼熟的小丫头拼了命的往回跑,陶飞燕就知道来的是何人,只见一辆马车
一匹马,跟着七八个下人,显见得是大户人家携家出游的气派。瞧明白来的是哪一家子
后花魁心里头实在不是个滋味,她谅那个花心大少不敢过来,原是不打算理睬他们,没
料想不过迟疑片刻,那一群人还就腆着脸皮进亭子来了。
山野中的亭子,原是见者有份,花魁姑娘虽说是先来的,可也没有理由拒绝别人分
享,于是对面的家人过来打个招呼后,直接将主子们让进了亭子。
乔家的马车停在外面,乔荆江翻身下马从车上搀下两位女眷,陶飞燕斜着眼睛仔细
瞅着,见一位面带稚气十分俏丽,另一位举止雍容相貌平常。她估计,前一位是乔少爷
的妹子,后一位就是那位传闻中的“乔少夫人”钟灵。
不管过去有过什么恩怨,两边都算得上是熟人,陶花魁虽说是青楼女子,结交的却
都是最有头脸的人物,在京城的交游圈子里地位不同一般,是不可轻慢于她的,所以后
来的人进得亭来,要与先来者互相见礼。
出乎乔荆江意料之外,女人们见面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平静,乔湘影和陶飞燕见礼时
是相互仔细打量,一向对外表现得光鲜的乔大小姐举止很得体,轮到钟灵上场,气氛则
平平淡淡的。乔少夫人在守礼数的范围内有限的看清了陶花魁后就收回视线坐到喜乐已
经铺上帕子的木质亭栏上,全然不回应花魁那恨不得把对方的头发丝儿有几根都数清楚
的眼光。
乔大少捱到最后捱不过,只得上前和陶花魁打招呼,拱手低眉说话儿的时候,乔荆
江视线落到她的小指上,见陶飞燕今日并未带指套,暗舒一口气。那花魁何等聪明的人
物,瞥见他的眼神,嫣然一笑,将小指纤纤挑起,“哎呀,乔公子,这许久没见,你还
记得奴家爱带指套么?”她向翘起的小指尖轻轻吹一口气。
乔荆江眼光正随着指尖而动,那香气一吹,吹到他脸上,吹得大少心旌一动,又见
那小指摇一摇,摇得大少的心也跟着摇一摇。
飞燕姑娘常日里看男人眼神是看成精了的,乔大少又是以前的恩客,这一动一摇哪
里逃得过她的注意,只听她轻轻一笑,斜坐回钟灵旁边的亭栏上,无可奈何地继续解释
道:“奴家一个弱女子,到这荒郊野外玩耍,若是身上带的宝贝多了,说不准什么时候
会被贼人盯上,奴家又不比夫人有相公保护,若被打劫实在是危险,所以今儿就把首饰
都放家里了。”
一位是风情万种的青楼花魁,一位是举止有节的良家少妇,陶飞燕偏偏儿就要往钟
灵身边去坐,美貌女人若是有个面目普通的女人来衬,是会更显特别的。
乔家大小姐轻轻“呀”了一声,从对面的栏杆处站起来。“莫愁,我坐的这边有飘
雨啊,会湿了衫子,你帮我把帕子挪到嫂子边上去,我要和嫂子坐。”她轻提裙摆,款
步穿过亭子,走过发楞的大哥身边,站到嫂子和花魁之间去。
莫愁应一声,十分贴心地把原来位子上的帕子拿过来,铺到钟灵身边。
大小姐欠欠身,动作优雅地坐到嫂子身边。
原本,乔荆江的左眼中是钟灵,右眼中是陶飞燕,忽然间,中间多出来了个妹子乔
湘影。
乔荆江很得意地打量着自家妹子,以前还真没注意到,湘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
成个十分俊俏的大姑娘了,虽不及钟灵气质端庄,倒别有一番年轻活泼的韵味,而那种
活泼里又透着大家闺秀的矜持,与陶飞燕并无拘束的风情是完全不同的。
乔湘影今年将及笈,若传出去的都是她想让人看见的那些面目,必然有众多人家来
提亲,以乔荆江挑剔的眼光来看,如果不看里子只看面子,将入待嫁之龄的湘影绝对是
个“君子好逑”的佳人。这么好的妹妹不可以随便许人家,可惜薛毅已经跑掉,下面该
抓谁呢?
放眼京城,能让乔家看得上眼而年纪又合适的只有钟家兄弟,偶尔试探娘子的口气,
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可打交道最多的四舅爷是个人精,被他吃得死死的有自己一个
就够,没必要把妹子也赔进去。
不知道剩下的几位钟家舅爷会不会老实些?有没有可能匀一个给自己做妹夫呢?
对啊,舅爷做了妹夫,辈份上还可以翻个身哎!真是只赚不赔的好买卖……
陶飞燕不自在地向旁边挪了挪位置,她不快地发现因为小妹的突然插入,乔荆江的
注意力被岔开,现在竟盯着小妹想什么入了神,完全忘了她的存在。即使从前就知道乔
大少爷是个意志不太坚定的人,可是这么快就被别人从她身上把眼光钩走,也太打击人
了吧?
更罔论对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妞!
……等一下,何时对手变成了乔大小姐?自己看不顺眼的,不是另一个女人吗?
猛醒过来的陶飞燕定定神,重把视线放回到乔少奶奶身上。
“乔公子,自打成亲后你就不去奴家那里喝茶了,奴家猜啊,少夫人定然天姿国色,
是位天上没有、地上无双的绝妙人儿,否则怎么能这么有本事,锁住乔公子的心呢?就
算是暂时能锁住啊,也不能锁得这么长久。”陶飞燕接过旁边姐妹们递过来的瓜子,拈
起一颗,放在樱唇中轻磕一下,双唇很漂亮的撅一下,向亭外的雨中吐出四片碎掉的壳,
“今日见到夫人,果然是眉清目秀,一付稳重富贵的样子,难怪公子会乐不思蜀呢。”
站在亭边临时搭起的布篷下照顾马车的家人眼睛盯着吐到脚边的瓜子壳儿,倒吸一
口冷气,有点悻悻,又有点喜欢,心里头直骂:“够骚!”
花魁的声音软软腻腻的,和亭外的绵绵春雨一般有着令人骨酥的味道。
只是说出来的话绵里藏针,嘲讽的味道十分明显。
乔荆江的鼻子敏锐地闻到一股子不同寻常的酸味儿,他或许刚刚走了神,心里绷着
的那根弦可是一刻也没松过。
此时不回护夫人,更待何时?
于是乔大少赶紧一张笑脸递上来:“内人秀外慧中,娶到她实是乔某之福。”
陶飞燕往嘴里送瓜子的手稍顿一顿。
乔荆江会护着夫人她是料到的,不管怎么说,和他最后打交道的记忆对于双方来说
都不能算是愉快,乔大少若是要记恨砸向新郎倌头顶的那块砖头,她这个先动手的还真
是没得话说。可就算是以前他俩情深意浓的时候,也没见留候家的少爷这么怕相好的受
委屈,如今这反应也太快了点,她不过是暗中讽刺两句,还没说什么刺人的话呢,他就
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挡着。
什么意思啊?存心做给老相好的看吗?
少夫人涵养好,不管亭内亭外是风是雨,眼观鼻,鼻观心,只静坐默听,听到相公
夸奖自己,抬头微微一笑,柔声道:“相公过誉了,妾身能得相公看重,也是前世修来
的福分。”
陶飞燕送瓜子的手指变成撮,瓜子在指间撮得转来转去。
打情骂俏么?扎眼。
乔家大小姐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地向旁边伸出一只玉手,八面玲珑的大丫头莫愁立
刻往那手中送上一盏香茶。
香茶是从车上用棉包暖着的壶里倒出来的温茶,这会儿有点凉了,乔小姐一手端茶,
一手揭开杯盖,微啜一口,又缓缓地把杯盖盖上。她皱皱眉,小声道:“花魁姐姐的话
儿说错了。”
“错在哪儿?”陶飞燕压根儿没把这还没长大的小女子放在眼里。
或许过两年,乔大小姐会成为与她争夺京城男人们注意的厉害对手,现在嘛,还太
嫩。
“所谓‘乐不思蜀’,是指因在别处过得太好了所以忘了自个儿的家,可大哥呆在
嫂子身边是呆在自个儿家里,用不上这个典故。”乔湘影又一伸手,莫愁把她手中的茶
盏乖巧地接过去,湘影小姐拿起帕子,擦擦唇,轻柔一笑:“花魁姐姐平时认得许多风
雅的公子,又常常在一起品茶听曲儿,想必这点浅显的道理是早学得了的,刚才必然只
是一时口误,小妹不自量力,竟来指点见识多多的花魁姐姐,还望姐姐原谅小妹的无礼。”
陶飞燕撮瓜子的手指停住,撮变成捏,捏得很用力。
乔荆江又惊又喜地瞪着妹子,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举止得体甚有心机的闺秀竟是自
家那个性格暴躁的恶女,她心情不好时,只要没人看见,不都是对自己拳打脚踢来泄愤
的吗,何时试过这样整人的?眼见得最近她头顶阴云密布,早已经准备着打雷下雨,什
么时候她却练出这一付更有品味的嘴脸来?
乔家的女人们,都是宝!
乔荆江无比自豪。
要说陶飞燕,那也不是个庸脂俗粉,能在美女如云的京师做到花魁的地位,诸般道
行够深,虽是吃了亏,也知道今儿必是她的黄历不对,不可继续纠缠,否则与她的形象
只损不增。
混青楼的圈子,靠的就是形象,陶花魁不笨。
吃的是别人赏脸的饭,活下去比心情舒畅更重要,形势不对时,一定要学会低头,
陶花魁懂。
在马上意识到可能遇上棘手又不好惹的对手后,陶飞燕决定妥协。
留候家的大少爷固然是个弃之可惜的好冤家,可他有时并不懂变通,若是继续挑逗
下去,两边女人们争执起来,与情与理他都得回护自家娘子和妹子,这样与自己本来就
已经闹僵的关系只会更受破坏,以后不管想再继续玩他或整他报复都难有机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看乔荆江无意中时不时会扫回花魁一张俏脸上的目光,陶飞燕很怀疑这位大少爷
是真的完全就忘记温柔乡的好处,死心踏地的要洗心革面。
她还不知道吗?男人只要尝过甜头,革面容易,洗心难。
于是陶花魁对于乔小妹的话只是抱以一笑,不予肯定,也不予否定。
万花楼的姐妹们都是伶俐人,见状便插话道:“乔公子啊,这雨一时停不下来,我
们难得遇见,不如玩些游戏,也好打发些无聊?”
乔荆江巴不得找些事来分散女人们的精力,忙接口道:“好倒是好,只是玩些什么
呢?”
陶飞燕笑道:“我们出门的时候,倒是带了付牙牌,原说三个人玩起来无趣,不想
遇到公子一家,不如我们推牌九?”
留候家的大公子原本就是个好玩乐的性子,听见这话手已经痒了起来,犹豫一下,
回头问夫人:“娘子,可好?”
钟灵看见乔荆江的眼神,知道他心中痒痒,回想成亲以来相公在家中并无太多玩乐,
这些日子确是憋住了他,不想扫他兴致,便点头道:“妾身不会,让湘影陪相公玩吧。”
乔湘影托腮看雨,毫无兴趣:“我又怎会那些把戏?”
乔荆江为难地看看娘子,看看妹子,忽然意识到这将令他处于更尴尬的境地,“那
末,还是玩些别的好了。”他十分不舍地建议。
“姑爷,我会玩!”勇敢的喜乐挺身而出,“就是没本钱。”
虽然下人和主子一块玩闹不成体统,可姑爷都能和青楼女人一起玩了,大丫头插进
来也就不算什么了罢?与其让姑爷一对三的和那些风骚女人在一起让大家都不放心,还
不如硬着头皮挤进去帮小姐看着姑爷。姑爷托付自己死也要守着小姐,小姐虽说没托过
自己什么,跟着她那么多年,还不知道小姐就算没说,心里不也指望自己守着姑爷的?
钟灵还没接话,坐在一边的乔湘影突然扭回向外看雨的脸,甜甜笑了:“喜乐啊,
你放心玩儿吧,本钱本小姐替你出了,你就当帮我出面,输赢都算我的。”
喜乐立刻精神大振,这样一来,连“下人和主子混在一起”的罪过都可以免掉,她
现在可不是大丫头喜乐了,是乔大小姐的替身哎!
乔家的粗使下人们都手脚麻利,片刻功夫已就地取材用木材石头在亭中搭了个小台,
擦去水滴,牌局就开了。
这一战,不同于各人平日里迎来送往间的交际应酬,只因都怀着让别人好看的心思,
全来真格,手头功夫一点都没掖着,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到头来,竟是日日没
事便与乔家其他下人过招的喜乐赢得最多。万花楼的姑娘们虽然功夫也精,到底平日里
与她们对玩的不是水平相差无几的青楼姐妹就是心不在焉的客人,终不及乔家的大丫头
被各种刁蛮的对手磨练得牌技出神入化。乔大少爷就更不值得一提,平时虽然也交了些
玩这些把戏的狐朋狗友,可在一起玩时输赢都是有计划的,总是半真半假,不着痕迹的
输牌本事他倒练得好,玩真本事赢牌?还真得再练练。
不玩牌不过看得懂输赢的乔湘影索性坐到喜乐身后,眉飞色舞。
不玩牌不过被乔荆江拉到身后陪看的钟灵一声不吭,静静看着相公咬牙切齿。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下来。
钟灵看看牌局,一局已完,“相公,该起身了。”她小声提醒。
“再玩一会儿。”乔荆江头也不回。
“雨停了。”
“就一会儿。”
喜乐看看钟灵,站起来。
“乔公子,你该不会一输就跑吧?”陶飞燕咯咯地笑,一把抓住乔荆江的袖子,美
目流转,艳丽得好看,“奴家不许你耍赖哦!”
尾音拖得长长的,几分娇嗔,几分柔媚。
“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会耍赖?”乔荆江豪气万丈地宣布,“我定会赢回来!”
钟灵站起身:“相公,时候不早了,该回家去。”
乔荆江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自有分寸。”
陶飞燕笑道:“是啊,少夫人不用急,等乔少爷玩够了,自然会回去的。”
“是么?”钟灵淡淡一笑,走上前来,伸出手来轻轻拨过相公的下巴。
乔荆江一楞之下,脸已经与钟灵一双清澈的大眼对上。
那双眼睛里只有宁静,宛如深不见底的潭水。
抚在他脸上的娘子的手指是凉的,虽然柔软,却没有什么温度。
“那么妾身就不扰相公的雅兴了,”她口吻平静地叮嘱,“妾身恐家中挂念,先回
家去,请相公自把分寸,玩够了后回来。”
“娘子……”乔荆江喃喃。
钟灵放下抚在乔荆江脸颊的手,微笑,躬身,行礼,“请继续。”她说,转身出亭。
亭子外边,家人们已经收起布篷等家什备好车马。
乔湘影站起来,随嫂子出亭去。
“小姐!”喜乐叫一声,匆匆向乔荆江行个礼,追过去扶钟灵上车。
“大哥,你就陪三位姑娘再玩一会儿吧。”乔湘影回头对发呆的乔荆江点点头,
“嫂子我会照看好的。”
不过转眼之间,亭前众人走得干净,只剩乔家大公子一人陪在亭中,竟是连个小厮
都不肯留下。少奶奶和大小姐走的时候,并没有特令所有人都跟回去,可也没有特令谁
留下。谁去谁留,都凭自愿,看来,大家都不想打扰公子的雅兴。
“什么意思嘛!”乔荆江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怒上眉梢。
“还不去追么?”陶飞燕收回揪着乔荆江袖子的手,托着香腮歪着脑袋打量众叛亲
离的乔大少爷,“乔公子啊,若你不打算把奴家娶回去做二少奶奶三少奶奶或者四少奶
奶,还是快点追过去稳住大少奶奶吧。”
乔荆江直直的把眼神转过来盯着她的脸:“你……”
“奴家还有大好的日子可过,并不想去和公候之女争做黄脸婆哦。”陶飞燕好整以
暇地望着他。
“莫非你在整我?”
陶花魁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竖起指头摇一摇:“错,奴家不是整你,是整她。”
指尖指向快不见的远方的车马影子,“公子不知道么?青楼花魁和良家妇女一向是看不
对眼的。”
乔荆江回过神,跳起来,慌慌跑去亭外牵马,口中叫道:“陶飞燕!今儿被你戏弄
算还我以前欠你的,往后再这样我定然找你算帐!”
花魁手指间夹着丝帕摇摇,以示送别,坐在亭中笑得灿烂:“乔公子哎,奴家对你
一片倾心,就怕你不来,若是算帐能让公子常过来,奴家往后一定多多得罪。”
乔荆江在马上晃一晃,万花楼的姑娘们笑成一片。
前面的大车走得不快,乔荆江策马奔了一会儿就赶上了,山道不宽,他无法骑到大
车边,只好跟在后面慢慢行,好容易下了山,走到平道上,他一夹马腹,骑到车窗边上。
“娘子?”他小声地叫。
车窗的布帘掀开,露出钟灵平静的脸:“相公,何事?”
“你生气了么?”
“生什么气?”
“我玩得太久。”
“妾身可有不快的表示?”
“……我怎知你的离去是否就是表示。”乔荆江讷讷。
“相公,你我一早出来,家中见到雨,必已十分担心,若雨停还不回,只怕会东想
西想,妾身为家中人计,自然是先回去报个平安比较妥当。”钟灵言道,“这与不快有
何关系?”
乔荆江觉得很闷:“只是娘子也太不给面子了。”
钟灵面色诧异:“此话怎讲?”
“我一个大男人,总有些在外面的应酬,你不喜欢倒也罢了,怎么说走就走,还带
走一干人等,让我只能在后面追,外人看见,还不说我惧内?”乔荆江十分不快,“你
何时把乔府人心都收买了去?我倒不知道你这么会挖我墙角的。”
“越说越不象话了!”突然乔湘影把钟灵从窗口扒开,愤怒地把脑袋凑过来,“大
哥还真是给鼻子就上脸啊?今儿我才知道你以前都和什么人混在一起,难怪别人都说和
你交友是误交损友。”
乔荆江瞟她一眼,冷笑道:“湘影,薛毅要走,可不一定是烦了我的缘故。今儿我
已经被你们这帮女人整够,你就不要再把什么帐都算到我身上好不好?”
“你!”乔湘影脸色大变,正欲发作,钟灵将她轻轻搂住拉回帘后,乔荆江只听她
在里面细细劝慰,湘影先还言辞激烈地辨驳两句,后来就没了声音。
好人还都给她做尽了……乔荆江脸上阴晴不定。
过一会儿,乔湘影掀开前面的帘子,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向乔荆江招手:“大哥,
马鞭子借来一用。”
“作什么?”乔荆江警觉地问。
“放心啦,不是用来打人的就是。”乔湘影脸上笑眯眯的,又恢复了乖乖女的模样。
乔荆江迟疑一下,把手中的马鞭递过去。
马鞭的把子很细,精致的藤编手艺,一向是乔荆江心爱之物。
乔湘影拿在手上看了看,两手一握鞭把,提气,运气。
“哈!”她娇喝一声,双手一使劲,“啪”的一声,将藤把掰为两截!
乔大小姐的内功打架不行,破坏东西绰绰有余。
“你干什么!”乔荆江不敢置信地看着宝贝的碎尸从车中被抛出来。
“惩恶扬善啊,”乔湘影心情愉快地回答,“既然正主子舍不得你受委屈,我这个
拔刀相助的就只好借你的身外之物表现一下正义了。”
阴火在乔荆江心底慢慢上升。
“那我现在拿什么策马?”他强压火头问。
“拍拍马屁吧。”乔湘影不以为然地缩回帘后去。
“这是你的意思吗?”乔荆江隔着窗帘问车内的钟灵。
“不是。”帘里传来钟灵冷清的回答,“相公,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未能保全相公
的面子,实在对不起。相公大可放心,妾身既然与相公有过约定,自然不会对相公的所
作所为有何牵制,今儿的事,是相公多虑了。”
帘里帘外都是一阵沉默。
好半天,乔湘影好奇地问道:“嫂子,是什么约定啊?”
钟灵并无什么感情色彩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也没什么,一个过日子的约定。”
那声音,好象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无关于她的人生,也无关于他的人生。
“我倒忘了还有那个约定。果然,是我多虑了。”乔荆江苦笑一声,“原来由始至
终就只有我一个人在玩儿,一不小心还玩得忘形了,你倒是一直都很清醒。”
钟灵没有回答。
“好吧,那我接着玩,你们先回府里去好好过日子吧。”乔荆江一夹马腹,越过马
车,向前边道上就走。
“大哥,你去哪里?”乔湘影觉出不对,大叫道。
前面传回乔荆江气急败坏的回答:“万花楼!”
“嫂子!”乔湘影惊叫一声,回头。
却见钟灵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怎么办?”乔湘影担心地问。
“回家。”
※※※
雨后的桥头,柳丝儿柔,水滴儿清,一切都被洗得有股清新的气息,走在路上的人
也脚步轻盈。
看上去人人都自在,除了在河边上遛达的留候家大少爷。
他走过来,走过去,看天,看河,看人,有时深吸口气,有时又长叹口气。
一块圆圆的小石头被他从泥里踢出来,踢到这边,又踢到那边,泥都踢干净了。
乔大少的心情并没有随着石头上的泥巴一块儿被踢干净,相反,还越来越沉重了。
在又一次长叹口气后,他抬起头,再次无聊地看向小河对面的街道。
街道上行人还是很多,走来走去的,没人注意到这边。
一个青衫的男子悠闲的在人群中走着,手里拿着一个荷叶包。
乔荆江看见这人,眼光突然亮起来。
他弯腰,顺手抓起脚边的小石头扔过去。
小石头飞过河面,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人头上,砸得他“哎哟”一声,停下脚步,叫
道:“谁啊?”
乔荆江在河这边用力招手。
青衫客回过头来,正是钟家四爷钟魁。
乔大少的眼神真是不错。
钟魁用没拿包的手揉着后脑勺,呲牙咧嘴的从河那头随着人流慢慢过桥来,走到乔
荆江面前。“妹夫,下次换个软点的东西成不?”他倒抽着凉气,“会出人命的。”
“我那不是图方便吗?”乔荆江觉得挺委屈,“已经是最小的一块了。”
钟魁有拾起脚边的石头砸回去的冲动,不过,在看到乔荆江的脸色后他忍住了。
钟魁活了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如此郁闷到死的面容。
“不开心吗?”钟魁弯下腰,从下往上仔细打量乔荆江低垂的脑袋上“天下第一郁
闷人”的脸。
“开心我就不找你了。”乔荆江鼻子里哼哼。
“为啥?”钟魁一楞。
“当我不知道么?薛毅走之前十有八九你对他做了什么手脚,现在都没落到好,还
害得我损失一个朋友。”乔荆江瞪他。
钟魁直起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嘛,都是抓妹夫,也算公平竞争吧。”
“我不管,你得赔我。”
钟魁不解地看着妹夫,不明白怎么他突然间变得胡搅蛮缠。
“怎么赔?”
“赔我一个说话的朋友。”
“哈?”
“陪我去喝闷酒罢!”
※※※
临近黄昏时分,留候家的大管家坐在大门口的条凳上等迟迟未归的少爷。
少奶奶是刻意地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经不起大小姐在旁边添油加醋一番说辞,
明白了事情大概经过的留候老爷已经生了气,不管夫人和少夫人怎么劝说解释,似乎都
没让他撂下整顿家风的意思。一家子出门,最后撇下妻妹自己和青楼女子玩得不着家,
这还象是个留候继承人的样子吗?以前怎么不负责任老爷都不怎么管,那是还没到时候,
如今有了家室还这么糊里糊涂,老太爷还不请出家法打醒你,传出去还不成了留候教子
无方?所以大少爷还没回呢,家里的刑堂已经准备好了,红红的家法大棍也请出来供在
了堂上。
少夫人很着急,一边偷偷找人准备伤药一边让莫愁托信给大管家请他去门外等着,
那意思,是要给少爷一个事先的提醒。既然没谁敢驳老太爷的权威,估着少爷今儿这一
劫是免不了的,得让他事先有个预备,至于是进乔府的大门还是脚底抹油出去避避难,
全要看乔大少自己的意思了。
大管家看到大街上被四舅爷钟魁连背带拖回来的乔荆江时,心里头凉了半截。毫无
疑问,让少爷自己做决定根本就不可能了,天还没黑就喝得东倒西歪,这更是罪加一等,
这样子进门根本就等于是送死嘛!
怎么办?
卖命扛人回来的钟四爷累得直喘气,不过还是带着讨人喜欢的笑脸,看到跑上来帮
忙的大管家一脸苦相,很机警也很体贴上问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听完大管家的解
释,钟四爷也不安起来。
“这样进去的话,妹夫只怕要体无完肤,可醉成这模样,躲到外面让人撞见也丢人。”
钟魁为难地想着,“去钟府原也可以,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只怕这时候逃走,老
爷子越发生气,明儿回来你家少爷的双腿都会被打断。”
“要不四爷帮忙说说情?”大管家哀求,“您是亲戚,老爷定要给您几分面子,再
说老爷对您一向印象极好,说不定四爷开口求情,老爷就会放过公子的。”
“我有这么大面子么?”钟魁指着自己的鼻子笑。
大管家一个劲儿地点头:“老爷平日里对钟家的几位舅爷就赞不绝口,自从娶少夫
人这回和四舅爷打了不少交道后,更是常常在家中夸四爷为人谦逊有礼,办事妥当,日
后实为佳婿人选。”
钟魁一楞:“老爷子这么说?”
“确实这么说。”
“最后一句夸奖的话可以免掉,”钟魁脸上的表情颇有点哭笑不得,“不过眼下要
救妹夫一命,难得有这么好的条件,不用又不行。”
“四爷打算如何做?”
“少不得是要自损一下四爷佳婿人选的形象了。”
大管家和小厮们过来接手搀乔荆江进门去,钟四爷整整衣衫,笑容可掬地跟进院子,
见得到消息的留候正从后面走上堂来,忙上前深揖一礼:“钟魁见过留候大人,小侄特
来向老爷请罪。”
乔老爷本是怒容满面的出来,一见堂下行礼的钟魁,转怒为喜,忙招呼看座,问道
:“贤侄这话是从何道来?”
钟魁面有愧色:“今日午前遇见踏青回来的妹夫,便拉他去酒楼喝酒,因小侄一再
相劝,妹夫不好驳我面子,不得己多喝了几杯。小侄一时兴起害得妹夫醉倒,实在有失
分寸,还望老爷恕罪。”
乔老爷闻言心中叹息。
钟魁这一番说话虽只短短几句,却把乔荆江这一日的胡闹通通掩饰过去,罪过往自
己身上揽,揽成个不是很严重的小问题,这般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世法子,自家不成器的
儿子何时能学会呢?
“贤侄,不必解释了。”乔老爷挥挥手,“你欲帮荆江开脱我很清楚,看在你的面
子上,我就不追究这一回,若是陪他玩过一天的人是你,料想他也不会去做甚么不得体
的事。贤侄维护妹夫是好心,可荆江生性顽劣,这样下去如何能担重任?”
“多谢老爷不追究小侄的过失。”钟魁道,“只是,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妹夫恐怕只是惧接这个重任,并不是接不下这个重任。”钟魁正色道,“小侄近
来从朋友处对妹夫有些了解,据我所见,妹夫只是因人人对其期望太高,反而令其失去
信心,故而能逃就逃,终日以一张玩世不恭的面目出现,要说做什么不得体的事,那倒
还不至于。”
“你何以如此看好荆江?”
“老爷可还记得薛毅?”
留候点头,对于在家中曾住了一年的这个年轻人,他十分喜欢。
“薛毅是江湖上已经成名的少侠,并非趋炎附势之辈,相反还有些清高。”钟魁道,
“一般的官场中人他哪里愿意接近?但这样的人却与妹夫做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的眼
光,老爷应该相信才是。”
寒暄一阵后,钟四爷要告辞,一来不放心妹夫酒醉的情况,二来好久未见到大妹,
欲见少夫人一面,留候老爷允了,唤莫愁出来引四舅爷去见乔荆江夫妇。
钟魁随莫愁进到乔荆江屋中,见他在床上沉睡,钟灵坐在一旁照顾,问了几句话后,
钟魁笑道:“妹子,你不送我几步么?”钟灵听见,知道四哥有话要说,便嘱咐莫愁与
喜乐照顾好少爷,自己独个儿送钟魁出屋来。
出得院子,兄妹二人走到水榭边的小径上,此时花园中并无他人,只他二人慢慢行
走。
钟魁转头打量钟灵:“一段日子不见,你怎么瘦了?是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么?”
钟灵诧异伸手摸摸脸颊,奇道:“瘦了么?我自己倒不觉得。在这里并无什么烦心
之事,过得还好吧。”
钟魁停下步子:“你并无烦心之事?妹夫却是烦心得要死,人说‘夫妻同心’,怎
么到你们这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钟灵苦笑一声:“他烦心是他的事,根本不需我替他烦的。”
“做夫妻做得如此泾渭分明,如何‘相濡以沫’地过?”
“他不需我相濡以沫便可过得很好。”钟灵不以为然。
钟魁长叹一声:“妹子,乔荆江没睡醒,你也没睡醒么?我原以为只有他还是个小
儿心思,没想到你也是个没长大的性子。”
钟灵不快:“四哥这话从何说起?”
“是妹夫不要呢?还是你不给?”
钟灵呆了呆。
钟魁看见她的呆脸,笑起来。
四哥的笑容和钟灵以前做姑娘时在家中看到的一样,和熙而又无奈,每每被她们几
个妹妹作弄后或者拿她们没办法时,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今儿山上的事,刚才我问过莫愁,也听妹夫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大概是都清楚
了,”钟魁说,“若是妹夫在场,我有千百个理由来站在你这边,可是,眼下只有我们
两个,哥哥却要说一句你做得不好。”
钟灵脸上慢慢升起怨懑的颜色。
“你觉得委屈么?”钟魁向前倾倾脑袋,打趣地看大妹脸上的表情,“为何对四哥
就一点不在乎露出这张多变的脸?对自家的相公倒脸扳得象个刀枪不入的活菩萨?”
“四哥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关系?”
“自家相公就是?”钟魁反问,“今儿在山上你抛下他就走,据我想来,除了说出
来的那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定然还有看不顺眼陶飞燕的那份心思在里头。既是这样,
明白告诉妹夫就是,又何必在他追上来后说出那么些伤人的话?搞得他郁闷得不行,拖
着我喝了一下午酒。你当陪人喝闷酒听牢骚的活儿很有趣么?要不是他是我妹夫,害他
这样的人是我妹子,我早和薛毅一样逃之夭夭。”
钟灵轻轻冷笑一声:“我只说了该说的话,哪里就伤得了他?且相公喝闷酒,怎知
就一定是因我说了什么?说不准是因为玩得不尽兴才烦。”
“妹夫说话是口无遮拦,而你说话是字斟句酌,斟酌到最合适才说出来,这叫什么
事啊!”钟魁拍拍前额,似对怎么和大妹说清楚自己的想法有点犯难。
钟灵是嫁出去的第一个妹子,爹娘那一辈的事又实在谈不上是好参照,所以关于妹
子和妹夫的相处之道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暂时还没谁敢拍着胸脯说就能指点谁。
“话说回来,今儿你在山上扭头就走的作法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拍完脑袋的钟魁
思考一下开口道,“当然,陶飞燕拉着你相公撒娇是不好,可你这一走,确实让妹夫下
不来台。”
钟灵不语,钟魁知道她心中必不满意。
“妹子,你可知男人活在世上比女人要累上许多?”钟魁叹口气,缓缓迈步向前走,
听见钟灵在身后跟上来,“成家立业,方方面面,世人对男人的要求比对女人多出不知
多少倍,所以男人处世的法子不可能象女人那般简单。”
“四哥的意思,是说就算相公在外吃喝玩乐也是必要的吗?”钟灵口气冷淡地问。
“我并没有这么说,不过妹夫真要接下留候的担子,几面逢圆的本事是少不了的,
所以他日日浸溺其中的环境与你这清静的留候府后院是不同的,因此沾染上一些你不喜
欢的习惯并不奇怪,但在他周围的人看来,也许只是男人的一些正常反应。”钟魁边走
边说,“往后若是再有这种事,你不妨想想别的法子。”
他听见跟在身后的钟灵幽幽叹了一声:“往后?往后我什么都不管就是。”
“什么都不管?”钟魁站住,“那你当自己相公是什么?可有可无的衣服?”
“四哥!”钟灵不满地叫了一声,“这是什么话?”
“这可不是我说的话,”钟魁看着钟灵的脸上没了笑容,很正经的盯着她,“这是
你相公喝醉之后说的话。”
钟灵一瞬间脸上失了血色。
“妹夫逃避责任,我知道为什么,你推开他,我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钟魁说,
“这应该不是我告诉你的相夫教子那一套吧?”
钟灵眼光游离不定。
忽然,她听到四哥凑到耳边小声建议:“不服气这么说你是么?回去关上门别让人
看见,揍他!踢他!咬他!”
钟灵回过神来,腾的一下红了脸,一把推开诡笑的钟魁,嗔道:“胡说什么呢!”
钟魁哈哈笑着走向院门。
钟灵跟上,走到他身边。
“成亲之后还得四哥如此操心,小妹实在过意不去。”
“老爷子和大哥把你们托给我时,并未说嫁人之后便没了我的事。”钟魁拍拍她的
头,“你们一日是我妹子,一日便还是我的责任,只要不烦就好。”
将出院子时,钟魁问道:“你相公喝醉之后,有没有对你不好?”
钟灵一楞:“为何四哥会有此问。”
“他的手好象不老实。”钟魁揉揉胳膊,“先是掐后是拧,最后居然用拳呢!”
钟灵面色阴沉:“相公掐拧你何处?”
“胳膊。”
面色稍缓:“四哥放心,相公就算脑袋不能用了,他的手还分得清男女。”
走到院门,钟灵收步,道:“四哥,今天多得湘影照顾,我既嫁入乔家,湘影也就
是我的妹子,我的妹子也就是四哥的妹子,不可因为薛毅的事厚此薄彼啊。”
钟魁笑:“妹子,你现在学会站在乔家立场上算计钟家了,好吧,你倒说说,除了
薛毅,妹夫还有没有别的中意对象,有的话我一定帮忙。”
“相公似有意让湘影嫁入钟家。”
“这主意对于很多人都正中下怀呢,可有明确是谁吗?”
“相公说……”
“说什么?”
“只要比四哥强,哪位哥哥都好。”
“……这没良心的东西!”
※※※
钟四爷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个手捏的小面人,原本早上出来是因为四妹嘴馋要吃东街
的卤牛肉,谁想到切了半斤却做了自己和乔荆江的下酒菜,这会儿再去切只怕已没有了,
只好买个别的玩物回去糊弄她一下。
一进大门,便见一院子摆满了布匹绸缎,原来是到了为定远候府上下百十口人准备
夏天衣物的时候,原先供布的商号因老板卷进了一场不名誉的官场纠纷关门走人,今年
换了一家,自然要看新换的东西行不行。布行的老板约好时辰,大车小车地将布料送来
给主人看质地和款色,若是合适,就此收到库里去备着夏天里裁衣,若是有花色不好的,
或因候府上下各式人等内外衣裳布品要求不同而备货不齐的,也可当面退掉或记下来转
头再送。
审布这事儿,少不了又烦琐,原是大主管李三德的份内事,谁想李大主管昨日扭了
腰,这活儿干不了。两个副主管不怎么敢接,为啥?众口难调。穿一式衣服的下人布料
好挑,那府里一个比一个有个性的主子好伺候么?李大主管挑不好花色,念在他劳苦功
高的份上,也就将就下穿了。副主管挑不好花色,主子们也能这么好说话?没把握的事
是不能干的。该作主的时候要冲上前,不该作主的时候,还是乖乖把矛盾上交吧。
于是,钟四爷走进大门时,看到面无表情,端着杯茶,坐在厅口的太师椅上审视并
指挥下人们处理布匹的,正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对头二爷钟灏。
既然是对头,对方又忙着,就没有上去打招呼的必要。
四爷从布堆和人堆间穿过,悄声从好象也没看见他的二爷身边经过。
一个小厮跑过来,禀道:“二爷,在江南云水居定的十坛特酿送来了。”
“收下,送到窖里去。”
“是。”
已经走过去的钟魁停下脚,想一想,向后退了一步,退到太师椅边上。
“听说乔老爷子喜欢云水居的特酿,”他转过身,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嘀咕,“今儿
听妹夫说,留候府定的酒在路上耽搁了,可能赶不上五天后的寿宴。”
钟灏向旁边瞥了一眼,似乎才发现这个碍眼的存在。
“送两坛去留候府。”二爷修正了命令。
钟魁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向太师椅稍稍斜了斜身子,这样,坐在椅上的二爷可以
更清晰地听到他那小声的嘀咕:“乔家似乎看上了咱家的人做女婿,二爷当真不考虑一
下亲自送过去吗?”
半晌,二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也是小声而又清晰的一句嘀
咕:“还钱。”
钟魁飞快地向旁边跨出一步,弯腰,躬身,毕恭毕敬:“二爷稍等,小的这就去请
三爷过来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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