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喝!”乔荆江嫌恶地把脑袋从递到面前的醒酒汤前撇开,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
头。
“相公,只是醒酒汤啊?”钟灵笑着拍拍被窝卷儿,她知道乔荆江讨厌吃味重的东
西,倒没想过会讨厌到连闻到醒酒汤就恶心的地步,“捏着鼻子喝一点吧,喝了会好受
点儿。”
“我倒是宁可恶心头晕,”乔荆江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下传来,“你别想灌我!”
喜乐在一边笑起来:“姑爷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呢?”
莫愁抿着嘴拉拉钟灵:“少奶奶,别劝了,少爷从小就不喜欢喝味重的东西,醒酒
汤还算好的啦,以前生了病,非得找人撬开牙才能把药灌下去呢!”
钟灵忍住笑,白了两个多嘴的丫头一眼,向门口歪歪头,丫头们会意,嘻嘻笑着出
去,把门带上。
把汤碗放到案上,钟灵走回床前坐下,在被窝卷儿上方,估着是相公耳朵的地方,
俯下身,小声问:“相公,你几岁了?”
被子向下拉下一点点,露出乔荆江警觉的眼睛。
“你少趁机挖苦我,”他不满地嘀咕,“谁说我非得喝那玩意儿?我的酒早醒了。”
“醒了吗?那相公现在这样耍赖的行为算什么呢?总不是在逗妾身玩儿吧?”钟灵
把被子从相公脸上向下再扯一点,看清楚他还有一半迷糊的眼神,“相公啊,酒味儿可
真重呢!”
“嫌我酒臭别过来闻就可以,”乔荆江不耐烦地翻个身,不看钟灵,“反正当我不
存在又不是件难事。”
坐在床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轻轻地拍在被卷上应该是盖着肩膀的那块地方,
一下,一下,又一下。
终于,被子下的人忍受不住这样的呵护,翻身坐起来。
“我娶的是娘子,不是娘!”乔荆江扶着额,一付头疼的样子,“娘子,你拍够了
没有?”
拍被子的手收回来,做娘子的有些茫然:“这样也错了么?”
“娘子不觉得表示关心的法子有点奇怪?”做相公的放下扶额的手,没好气地问娘
子。
“会吗?”显然娘子不这么想。
“唉……”做相公的头更疼了,一脸被打败的沮丧,“行了行了,把汤拿过来吧。”
温热的醒酒汤送到面前,杂着桂花、红枣和莲子的清香。
“呃……”乔荆江端着碗,为难的看着里面粘糊糊的,加了盐、醋,用冰糖和白糖
熬成的东西。
“很好吃的。”钟灵笑眯眯地劝着他。
乔荆江笑了,把碗递到钟灵面前:“娘子喜欢?那送与你吃。”
钟灵的笑容有点僵。
“喝醉的不是妾身。”她向后避开一些。
“我并不以为自己醉了,只是看娘子如此坚持,我不能不依你。”乔荆江依然笑着,
把碗向钟灵递近一些,“说不定是娘子醉了,才一口咬定我醉得非喝这东西才行?”
“妾身几时喝过酒?”
“喝醉的人常常不记得自己喝过酒。”
钟灵吃惊地看着相公,她真不知道这么厚脸皮的话他是怎么说出来的,居然还能说
得如此理所当然,由此可见,对于相公喝酒后有时会变得极为精明这一点,她以前认识
得还不够全面。
“相公,不喝就算了,……算计妾身不太好吧?”钟灵有点结巴地回答。
“我怎么觉得一直都是娘子在算计我呢?”乔荆江的眼里放着精光,还没完全过去
的酒劲让他精神十足。
“就算我们都在算计吧……可咱们是要一块儿算计过日子,不是要互相算计谁比谁
狠的。”钟灵决定迂回对付有一半脑袋能用的醉相公,她已经发现这比完全醉倒的相公
要难对付得多,“各让一步如何?”
“怎么让?”
“这样……相公要怎么样才肯喝?说出条件来,妾身一定照办就是。”钟灵提议。
她立刻后悔了,因为看到听到这句话的相公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狡猾的笑意,是那种
打着算盘要坑人的狡猾笑意。很久以前在闺中时,曾经有一次听到二哥说,不要去招惹
老实人,因为老实人一旦耍起心眼,比老耍心眼的人还难对付。
钟灵深深怀疑自己已经中了相公的套子,她太轻视他了,总以为他是迷糊的,是哄
哄就好了的,所以放松了戒备,轻易说出了破绽大开的承诺。
希望他真是迷糊的,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然而,乔荆江有一半的脑袋是清醒的,他的拳头精准地直向那破绽捣去。
“划拳吧。”他举起没托碗的那只手,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赢了,我喝,我赢了,
你喝。”
“相……相公……”钟灵向后躲,试图从床边逃开,却被早有防备的乔荆江拉住。
“别说你不会,我今儿和你四哥划拳划输时问过,他说他是比我强,可你比他更强。”
乔荆江嘿嘿笑,“既然这样,我一定要见识一下。”
“他……他胡说!”钟灵从来都没象这样慌乱过,几乎是象只被狼抓住的兔子,
“那种粗鲁的事儿妾身怎么会?”
“你会,四舅爷说你八岁以前曾在定远候军中呆过,学了不少东西,”恶狼得意地
笑,不放手,“结果被你爹发现后惩罚了一番,并从此严令其他姐妹不得接近军营,所
以钟家姐妹中只有你一个人会用划拳的法子整四舅爷对不对?”
钟灵的冷汗从额上沁出,她真没想到,四哥出卖她会出卖到这种地步,刚刚还信誓
旦旦的说她“是他的责任”,要一直关心她的,难道这就是四哥关心她的法子?莫非是
在闺中时整他太多,他要伺机报复么?
“相公既然知道我爹不让妾身学这东西,自然也知道这东西不合女人玩的。”钟灵
急急解释。
被人揭了老底的感觉实在是非常不好,但不一定就得束手就擒。
“我醉了。”乔荆江松开拉着她的手,盘腿坐在床上,支着下巴微笑着看着她,
“所以娘子就算做出什么粗鲁的事,等我清醒后就不会记得。”
“不可能!”钟灵叫道。
“上次我们喝醉后的事我就忘了,”乔荆江眼睛转了转,“如果娘子不相信,就是
说我应该在清醒后还记得上次喝醉后发生过什么事了?好吧,让我想想,好象是记得一
些,似乎有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要点我的哑穴……”
他支着下巴的手被钟灵拉过去双手握住。
“相公,妾身相信了,就依相公吧。”她柔声说,“可是说话要算数哦。”
“关于什么?”
“谁输了谁就要喝,”钟灵无奈地回答,“还有,相公睡醒了一切都不会记得。”
“前面那条好办,后面这条……”乔荆江忍笑抬起头,看到钟灵的眼中竟泛起一丝
愤怒,马上改口,“好,我一定不会记得。”
娘子呆了半晌,幽幽叹口气:“只此一次。”
乔荆江点头:“下不为例。”
她卷起袖子,轻声问:“怎样划?”
“最简单的那种。”
“一敬你?”
“行。”
于是,把碗放到床边,他俩伸出双拳来。
“一敬你!二兄弟!桃园三!四喜财!五魁首!六高升……相公输了。”
“我是对娘子太过震惊,一时反应不过来,可不可以重来?”
“相公,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拿汤来!”
乔荆江喝下第一口,其实这汤并不难喝,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有滋味的醒酒汤。
“继续继续。”
“还用这令?”
“一点通吧。”
酒令换过。
“一点通!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高升!七个巧……娘子,你到底
和谁学的?好象练得很熟……”
“相公……”她柔柔地劝,带着笑意。
“我喝!”他只好认了。
这一碗多料的汤,最终大半还是倒进了乔荆江的肚子。
扶着喝完汤的乔荆江重新睡下,钟灵给相公盖上被子,看见他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不想问,只想早点离开房间。
相公却拉住了欲走的她。“要是你总是这么好玩该多好?”他遗憾地说。
“等相公清醒的时候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钟灵笑着把他的手放回被中去,帮相
公掖好被角,“好好过日子,比胡闹要重要多了。”
乔荆江听到娘子逃也似地出门去,把门带上了。
“真是的,从始至终我就没说我醉了。”他瞪着眼睛看着帐子顶自语,“为什么那
么肯定事情就一定是她想的那样呢?”
※※※
不知道乔荆江是否真的记性不济,此后数日他果然都未提起划拳之事。留候老爷虽
然没用家法狠揍儿子一顿,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仍是把他叫到祖宗牌位前痛骂一顿
并罚跪一夜。乔家大少爷生性虽顽皮,倒还清楚对错是非,他自己生了许多后悔的念头,
颇有些低头做人扮乖觉的样子,这一来留候家少爷和少夫人房中,便有了一段堪称典范
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乔荆江知道老太爷烦自己闲逛过多,既是要讨好他的意
思,自然少不了做些老太爷喜欢的事来哄他,于是这些时候拣起了些以前在官学读书时
交得的朋友关系,偶尔也风花雪月的与他们去呤个诗联个对什么的,回到家里头,与钟
灵琴棋书画的谈起来,也谈得头头是道。
钟灵奇怪相公的喜好怎么突然变得雅致起来,乔荆江答说:“我好歹是书香世家的
子弟,该读该学的自然都习过,只是不太喜欢。”
钟灵只笑不接语。
乔荆江不满问道:“莫非你一直当我是个只会喝酒斗牌的猪头?”
钟灵咳一声答道:“这句话虽简洁明了,却忒粗俗,衬不上相公这些日子知书达礼
的好模样。”
乔荆江已揣得她的意思,长叹一声:“你真真是一口凉水,叫我吞下,顿使肺腑生
风……”
钟灵听出一股涩味,知道相公是要讨几句好话听的,便顺水推舟夸他两句,乔荆江
倒好满足,见她喜欢也就高兴起来。两人这一番谈过后,钟灵仍有些疑惑,便去问莫愁,
莫愁道:“少奶奶不知道,少爷当年在官学里做学生的时候,作出文章来也是极受夫子
们夸赞的,只是老爷对少爷要求太高,少爷总也得不到老爷说个‘好’字,一来二去他
灰了心,索性就不去讨那个‘好’,连带着就不喜欢读书写文。再后来少爷在外面学得
了许多新鲜的玩乐法子,更加不喜欢老爷要他做的事,老爷要他学些风雅的东西,他偏
要去玩些街巷里的把戏,这些年下来,是越发离老爷当初的想法远了。难得这些日子少
爷肯回头,做些老爷喜欢的事儿来讨好他,这些原本倒是少爷以前做熟了的,所以并不
难,只是不知能坚持多久。”
这天下午从工部出来,乔荆江应了几位雅士朋友的邀去湖上赴诗会,吟月弄水一番
竟拔得头筹,心中得意,脚步轻盈回家转,走进院内只听琴声传来,知道是钟灵闲着抚
琴,不忍扰她,自己轻声走近去看。
走到门口,乔荆江摇手止住莫愁与喜乐出声招呼,隔着屋中的薄纱帘幄一望,望着
那里边一个人儿还在弹琴,看不真面目,只一个优雅的影子映着帘子,真像烟笼芍药一
般。他原是会琴的,就站在帘边听去,听见弹的是《虞美人》,听她的宫弦忽然声高,
又听着宫忽转商,悠悠扬扬,真是如泣如诉。
乔荆江以前就知道娘子心思细腻,内敛深沉,这些日子嘻嘻哈哈逗闹她也好,规规
矩矩相待她也好,虽见她有些应对的变化但终不离那般清静平和的模样,他以为自己已
将她看得明白,这一刻隔帘听见琴声,却莫名又生出些雾里看花的惆怅。
一曲终了,钟灵并未察觉相公回来,自己坐在原处发呆。
乔荆江用扇子挑开纱帘,走进屋去。
钟灵看见,忙起身见礼。
乔荆江问道:“我听娘子琴声,似有悲叹之意,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钟灵走去桌边剪烛花,轻声答道:“晚间到院子去,见一地残红,想到春尽,一时
间悲伤起来,不免就发于琴声。”
乔荆江背手走到琴边,看看几上的瑶琴,看看案上焚的香,笑道:“我还以为娘子
一向淡看世间万物,没想到还是有些多愁善感的情绪。”
烛花被剪掉,屋里亮了一些,钟灵放下烛剪,轻叹道:“今日送春,明日迎秋,不
知不觉就雪上少年头了。”
烛火跳动一下,屋里的影子就随着跳动一下,光和影在钟灵的脸上或明或暗,在乔
荆江的脸上亦是或明或暗。
乔荆江稍弯腰,轻挑了一下弦,“叮”的一声琴声响起,他笑笑,将扇子插到腰间,
向钟灵点点头:“娘子,过来。”
钟灵不知他意思,走过去,被乔荆江拉到琴前一并坐下。
“娘子可会弹《流水》?”他伸一臂搂住她腰,在她耳边轻轻问。
钟灵点头。
“我好久未弹,手生得很,不如娘子陪我一同奏琴?”
“相公……这要如何弹法?”
“你只管左手的那一边即可。”乔荆江顽皮地笑,将右手放在弦上。
钟灵明白了,相公这是又找到了一种玩乐的法子。
也亏他的鬼主意多,什么事都能找出点别样的乐趣。
她一向不违逆他的意思,便随他去,伸出左手来按捻琴弦。
一曲旋起。
刚开始,并不流畅,相公的手指有些生涩,而娘子并不习惯这样的姿势。
但这两个人天生是善于适应一切的,所以不过差错几次,便恰恰儿配上了对方的手
指。
谁也不知道是她在适应他,还是他在适应她,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听起
来,就好象是一个人在弹。
钟灵发现相公的脸就在自己的脸边,当他稍偏过头来时,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拂动
自己颊边的发,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与相公耳鬓厮磨已经习惯,却不知怎的在感觉到发
丝被他吹动时心中有一点点慌乱。
这样的相公是有点奇怪的,钟灵对自己说。
他并不象自己已经习惯了的那个孩子气的、有时天真有时狡黠、偶尔会认真做事但
更多的时候是耍无赖的相公。
忽然听见相公问道:“娘子喜欢这样过日子是不是?”
“啊?”她心头一跳。
“我想过了,可以试试。”相公轻轻在耳边说。
※※※
那天晚上,钟灵一直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该满足了,一直以来,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相公变了,温柔、体贴、知书、达礼,她从未想过会得到如此好的结果,夫复何求?
可是,钟灵还是睡不着。
心里有个地方好象空着。
相公背对着自己睡着了,钟灵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如山。
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嫁进来的第二天,当他带着她走到前堂去见公公婆婆时,那个
挡住前面来的阳光和风的背影,那个背影不是一味向前行走,而是走几步停下来,看她
跟上来没有,当再转过去的时候,这个人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琢磨什么,透着股子鲜活
的有点迷糊又有点可爱的傻劲儿……
钟灵伸出手指,小心地戳戳相公的背。
睡迷糊的乔荆江没有清醒过来,嘴里含糊的嘀咕了句“娘子”,翻过身来将她搂进
怀里。
相公的手臂一下子压过来,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钟灵突然无端悲伤,不能自己。
※※※
夜里未睡好,早起的时候不免恋床,待得起来,相公已经走了。
喜乐进来伺候更衣,带着满脸的笑容:“小姐,姑爷说让你准备一下,晚上带我们
去游湖呢!”
“游湖?”钟灵一楞。
喜乐嘻嘻笑:“姑爷说上次踏青给玩砸了,这次要好好赔给小姐。”
桌上有张纸笺,钟灵拿起来,认得是乔荆江的字。
字是写给她的:“一春犹余几枝花,何向东风悲白发?”
※※※
少爷要带少奶奶游湖的事,到晚间已在留候府中传开。原来城中富户大族素有值良
辰美景之时携家出游之风,一来有点附庸风雅的意思,二来则是展示家境繁荣的机会。
钟灵入门以前,留候每年都会带家眷出门玩上数次,今年开春后老爷已经带夫人和二夫
人上山下湖游过几回,只是未叫上少夫人,在老候爷看来,老辈人不是不能帮着照顾小
辈,可是既然已经成家,就算没有分开过,乔荆江也是自己小家的一家之主,自己的媳
妇儿自己带,该负的责任是不可以还象以前那般赖给当爹的去担。前些时候乔荆江忙着,
儿媳妇并未如城中其他大户家眷有机会出门走走,好容易被花心儿子带出去一遭还被花
魁搅了兴,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对儿媳妇颇同情,还好儿子开了窍,知道要有补偿,
老爷一听正中下怀,于是交代夫人好生准备一番,那意思是要儿媳妇今日晚间游个痛快,
把前些日子缺的都补回来。
是以乔荆江傍晚回家之后,发现家中不仅是准备好了少爷和少夫人的出门,且船已
包下,船上酒食已备好,一应器物也已打点齐备,他只需出个人就够了。
乔荆江得意地想:这阵子没有白拍老爷子马屁,由此可见,拍得十分到位。
黄昏时分,留候府少爷一家出发去城南镜湖游玩,天黑之时,正好到了湖边。
镜湖是京中富贵人家常玩乐的地方,湖边亭台楼榭不少,入夜笙歌不断,沿湖修了
些式样雅致的围栏,搭出个圆门的样子,门两边挂上琉璃灯,引人到湖边的一些小船上,
船也是精致小巧的模样,少见男子划浆,多是美女弄楫。每每一些风雅之士到得镜湖,
便寻得这样的一条小船,登上去和女子们划入湖中玩耍,故而湖中星点点多有停泊的小
船灯光,丝竹嬉笑之声不断传来。镜湖虽不在江南,却有着不逊江南的风月情致,故而
也有了个好听的别名——“小秦淮”。
乔家车马到时,镜湖这一夜的别样风情才刚开始,他们未到被围栏圈住的湖边去,
而是在远离那处的一处无甚装饰的岸边上了条画舫。留候老爷前些时候带妻妾到此处游
过,此时参照前次的安排,一切倒不用太费心思。
画舫慢慢往湖中划去,此时雾气当空,天清不染,波声入帘,月影穿窗,说不尽清
爽柔和之意。
少爷和少夫人在舫中细酌慢饮,相伴赏月观水,一边说话聊天,乔荆江是这里的熟
客,便随口拣些好玩的传闻来说,少不了聊起到这边玩耍的一些朋友的趣事,说到好玩
处,两人都是忍俊不住。说话间已到湖心,这边厢的船影少了许多,小划子不怎么上这
边来,故而只零星地泊着数只画舫,一轮月色伴水光灯影,又是格外一种静美的情致。
乔荆江与钟灵聊得嘴累了,便趴在窗口看月,钟灵此刻心境甜美柔和,见舫中几上
放有一琴,便起身过去,轻拨慢捻,指下流出一曲来。
她弹得随心,琴声也就随意悠然,若静夜空谷叶落,又如深井水纹乍动。
乔荆江斜靠画舫窗口,静静听琴,心境也随之悠远起来。
过了一刻,忽然南边一画舫中箫声幽幽而起,婉约低绵,与琴声相应相和,如谷中
鸟徊衔叶,又似佳人临井观影。
钟灵微微一笑,面露欣赏之色,她未停手,仍是随手弹去,亦与那吹箫者相和。
一琴一箫,在南北相隔不远的两条画舫中合鸣,配合无间。
一曲终了,东船西舫皆静,似都醉于这一湖月色一曲音。
钟灵心情愉快地抬起眼睛,看见乔荆江醋意冲天的一张脸。
“会是谁呢?”相公似有咬牙撸袖子的冲动,“和娘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钟灵笑道:“操琴者最喜遇上知音,如伯牙子期之遇,相公不要想得太多。”
“伯牙子期都是男子。”
“相公又焉知吹箫的不是女子?”
“去看看!”乔荆江竖起眉毛。
钟灵见他的样子,觉得实在不是个好主意,笑劝道:“曲终人散,又何必去扰人家?”
“哼哼!”乔荆江冷笑,“难得遇上能和娘子如此相知的人,娘子不好奇,我倒好
奇是怎样的风流人品,怎可不去看看?”
钟灵正欲再劝,忽听在船头玩水的喜乐道:“姑爷,不用过去,那画舫往这边来了。”
“喔?”乔荆江脸上酸意更甚,“可见对方也极是欣赏娘子的琴声,有意相识而来。”
“我怎可随便与外人相识?”钟灵面有难色,“还是回避的好。”
乔荆江任性起来:“有为夫相伴,娘子偶尔见一下外人无妨。”
说话间,南边的画舫已经靠过来,船头一人朗声道:“不知刚才是哪位雅士弹得好
琴?小弟十分仰慕,可愿现身一见?”
乔荆江听见这个声音,一楞,从舱口探出头去问道:“曹白轩,你何时学会吹箫的?”
对面船头站的,正是同样被长辈踢到工部跑腿的曹白轩,他二人日日相见,算是乔
荆江那群吃喝朋友中的一位,乔荆江只知他是声色犬马之徒,从来不知他精通音律。
曹白轩一眼认出乔荆江,也是颇出意料,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乔兄!箫不
是我吹的,是你熟人吹的,朋友也是你这熟人想结识,我不过是代问一句,既然都是熟
客,就不用引见,你自己过来谈吧。”
乔荆江听见是熟人,越发好奇,把扇子往颈后一插,提起衣袍下摆,跳过画舫,往
舱内看去。
见舱中坐着好几位酒肉朋友,正中坐了一位淡妆素裹的佳人,纤指按箫,红唇衬着
玉箫如朱砂一般十分好看。
不是陶飞燕又是何人!
陶飞燕见进来的是乔荆江,亦是大惊,十分诧异地问道:“乔公子,你何时弹得的
这一手好琴?”
乔荆江脚往后退,慌慌要回自己的船上,心中直道:罢了罢了,我只道是哪里来的
孟浪子弟要调戏娘子,谁知道却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冤家,这可如何是好?
却见曹白轩却已走到乔家的画舫上,探头朝里头望,口里笑道:“乔荆江,你的本
事我知道,这琴定然不是你弹的,莫不是今儿找到个好琴妓,不如叫来我船上,两处并
做一处耍如何?”
喜乐与莫愁上前挡在舱口,将曹白轩外推,怒道:“哪里来的登徒子!还不下船去!”
曹白轩笑道:“这两个丫头倒有趣,居然敢推我堂堂曹公子?”伸手要去摸莫愁的
脸。
乔荆江已经赶回船来,将曹白轩一把揪住,往他船上拖,一边怒道:“曹白轩!你
怎可如此无礼!”
曹白轩十分不解:“你我从来有福同享,今儿怎么如此奇怪?”
人影儿一闪,陶飞燕手握玉箫从画舫中走出来,笑道:“如此说来,弹琴的是乔少
夫人无疑。想我与夫人也算熟人,上次见面不曾多谈,今夜如此神交,不如让奴家与她
多说两句体己话儿?”
乔荆江正拖住曹白轩,一个没拉住,陶飞燕已经走过船去。
曹白轩听见此话,面上十分尴尬,向乔家画舫作个揖,道:“在下口无遮挡,得罪
乔夫人,还望恕罪。”转而拖住乔荆江,道:“是我多嘴,你莫怪罪,来来来,让我赔
酒几杯,让你消消气!”
乔荆江正欲返身回船,舱中早已走出几个朋友,与曹白轩一起拖他入船去,哪里容
得他走脱。
这边舫上,喜乐和莫愁对走前来的陶飞燕怒目而视,堵在门前不让她前行。
陶飞燕淡淡一笑,和声道:“乔夫人,你我既然能神交,定然也会有些话儿是可以
谈的,刚才的事你定然有些介意,不如让奴家与你说个清楚,也免得你家相公回来后不
知如何解释。”
舱中沉默半晌,传来少夫人的声音:“放她进来。”
陶飞燕举步进舱,见钟灵在几后端坐,面有愠色。
“良家女子被误认为琴妓,自然是十分恼火,更何况是乔少夫人这样的身份。”陶
飞燕了然地笑道,“你定然还恼你相公不着力反击,奴家说的可对?”
钟灵只怒不语。
陶飞燕不以为意,继续道:“若奴家告诉你今儿就算是留候老爷在也不会着力反击,
你可还会如此生气么?”
钟灵眼中闪过疑色。
“这个曹公子虽然是个酒囊饭袋,却是兵部尚书曹天泽的独生子。”陶飞燕抚着手
中的萧,抬眼看钟灵,“若奴家得的消息没错,少夫人的娘家是定远候府,武候家中人
与兵部尚书若是翻了脸,只怕日后出征不会有好日子过罢?”
钟灵吃惊地看着陶飞燕,花魁的话颇出她意料之外。
陶飞燕倒笑了:“少夫人,奴家今日变得如此知礼可亲让你不解了吗?其实这也没
什么奇怪,奴家最擅站哪个山头就唱哪儿的歌。”她的笑变得有点使坏的意思,“你家
相公的眼力,你应该信得过才是,若奴家只靠一付皮囊度日,你家那个眼高于顶的相公
岂会与奴家纠缠不清?”
乔家少奶奶敛神定睛打量陶飞燕,见今夜的她与上次雨中山头上见到的大不一样,
那时的陶飞燕虽未带首饰倒也打扮入时,整个一风骚媚惑的妖人,刻意要勾引别人的相
公,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透着一股街巷市井的俗气。今夜的花魁却只着淡妆,衣裳素
雅,将玉箫横搁臂上,举止大方,浅笑倩兮,哪里有半点风尘味道?倒似出污泥而不染
的芙蓉。
见到陶飞燕今日的模样,加上先前听她一曲清远的箫声,钟灵总算明白为何京师出
色的女子众多,独她坐到了花魁的位置。
这个女子,若不看她的出身,着实出色。
陶飞燕面露疲色,不等钟灵招呼,自去画舫窗边坐下,支颊道:“那边船上忙着调
笑你家相公,又只道奴家过来这边陪夫人说话,一时半刻不会唤回去,奴家只想借你处
休息片刻,夫人倒不必担心刻意相扰。”
钟灵稍点头,唤喜乐:“看茶。”
丫头不怎么乐意的听了主子的话,奉上香茶,陶飞燕放下玉箫,接茶:“夫人真是
好气度,令奴家心折,若非与夫人不是同路人,倒可作个手帕交。”
钟灵道:“那些形式上的东西,可有可无,若是谈得来,倒不必拘于什么交不交。”
陶飞燕视线落到玉箫上,轻叹一声:“可怜奴家闻琴倾心,原想结交一位风流公子,
不料知音却是夫人,叫奴家白白作梦一场,好生伤感。”
钟灵道:“妾身倒庆幸知音是个女子,免了相公一番猜疑。”
两个女子相视一眼,都觉好笑,竟渐生了惺惺相惜之意。
忽然旁边船上传来一阵喧哗,似众人推怂劝酒,又有男女调笑之声夹杂其中。
钟灵皱眉,侧耳去听,陶飞燕看见,摇头:“那边船上的话,不要听得太明白为好。”
“为何?”
“男人在一起吃酒调笑能说些甚么?总不过是那些下作的东西。夫人一个干净人儿,
不要污了耳朵。”
“他们拉我相公过去,不知会怎样灌他。”
陶飞燕哑然失笑:“夫人担心乔公子么?那倒不必,他在酒场舞肆中厮混多年,早
是天下第一伶俐人,曹白轩的水准还不够与他提鞋,又怎么整得倒他?”
钟灵手指在琴弦上拨两下,想起刚刚曹白轩的话,心中忽生厌恶之情,推琴起身,
走到窗边,隔帘向旁边船上看去。两船并在一处,这边放着帘,那边倒不拘什么,窗户
大开,灯火明亮,故而里面情况看得清楚,见乔荆江被几个朋友压在凳上,曹白轩唤几
个女子敬上酒来,似要强灌于他。乔荆江看似不甚介意,一脸打得火热的笑容,来者不
拒,喝了要走,又被拉住再劝,他不接酒,与几个朋友不知说了些甚么,大家哄堂一笑,
转而过来拉扯曹白轩。
“夫人稍安勿躁,你家相公再怎样玩,最终还是会回你这边。”懒洋洋的声音从钟
灵身侧传来,她扭过头,正对上陶飞燕疲惫的脸上慵懒的目光。见她扭头,陶飞燕不怎
么甘心地说:“他如此迷恋于你,又怎会弃你于不顾?”
“迷恋?”
陶飞燕将一口未喝的茶杯放下,拿起手中玉箫把玩,笑得玩味:“他处处逗你喜欢,
怕你不快,不是迷恋又是什么?奴家识得乔公子也有些年头,可从未见他对其他女子如
此上心。”
旁边喝酒饮乐的人拉扯成一片,一美姬不知是因被推得站不住还是她自个儿要站不
稳,和身扑到乔荆江身上,乔荆江忙伸手相扶。
陶飞燕斜眼看看窗那边的风月无边,看看这边的暗潮渐生,“噗”地一笑。
“相公迷恋的,怕不只是妾身。”钟灵听见,脸稍红,心中虽不是滋味,说出话来
却还平静。
“夫人今夜看得起奴家,奴家就与你说些知心话儿来听,如何?”陶飞燕肘架在窗
边,脸依在臂上,一付局外人看戏的模样。
“请陶姑娘指教。”
“以金买笑的人,不一定是爱风月,更多是伴风月。”陶飞燕由下而上看着站在身
边的钟灵,口气轻松,似与相知的朋友细细交心,“你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定听过
‘以色事人,能有几时好’这句话。以色得到男人很容易,但世上来得容易的东西,向
来失去也不过是那么一下。相反,不是以色而得的男人心,是很难失去的。”
今夜的陶飞燕,已令钟灵刮目相看,然而听到这样一番透彻的话从她这样一位青楼
花魁的口中说出,仍是令钟灵暗暗心惊。
她既已参透人生,又是怎么做到如此自得的活在这样的人生中?
在钟灵的印象中,所有关于青楼女子的描述都如出一辙的下贱、粗俗,她们甚至比
为钱与人买卖皮肉的屠户还要低贱,因为屠户至少不会卖自己的皮肉。做为一位教养良
好的正派人家女儿,她理所当然地瞧不起她们,并一直践行夫子自小教给她的视这种下
贱女子如粪土的教诲。
然而陶飞燕却令她迷惑,在这迷惑的同时钟灵也忽然意识到这之前自己的人生的确
是过得十分简单。
“食色性也,恕奴家直言,男人的本性是舍不得美色的,夫人虽气质脱俗,容貌上
还是欠缺一些,日子长了,你家相公会偶尔去养养目并不为怪。”陶飞燕直言不讳,
“夫人,这样说话你可能会不高兴,但奴家确是深知乔公子并非浅薄之辈,不以为乔公
子会为别的美人离夫人而去。若只是为目不为欲,夫人不如就随你相公这样去罢,你总
得让他得些补偿。”
站在帘后听陶飞燕说话的钟灵忽然间脸色大变,陶飞燕抬头看见,微微一怔,顺她
视线看去,见旁边舱中,众人借着酒劲拉乔荆江与一女子坐在琴前,乔荆江实在拗不过,
便伸出右手与那女子共弹了几下。
“那个啊?不过是那帮富贵公子玩的游戏,夫人不必往心里去。”陶飞燕笑道,
“你当那些男人们带着琴瑟琵琶到这湖中间来,就只是为了听曲儿的么?”
钟灵非旦未见宽心,反而脸色愈加难看,似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只听她低声问道
:“我家相公,常与美人做这游戏的吗?”
“不过是逢场作戏……”陶飞燕觉察不对,将脸从臂上抬起,坐直答道。
“请陶姑娘直言相告。”
“乔公子常与朋友一道出来玩,自然不能免俗。”
“可与姑娘玩过?”
“……曾有过一两次。”
“弹的何曲?”
“总不是《凤求凰》一类的小曲?”
那边热闹一时暂歇,乔荆江拉扯着往舱口退去,有公子从那边画舫探出身来叫:
“花魁姑娘,你莫要有了新知忘了旧交!”
陶飞燕掀起帘子,将一张笑脸递出去,柔柔答道:“何公子,奴家何曾忘过你这旧
交,这就过来。”
放下帘,陶飞燕站起,同情地看看木然站立的钟灵,道:“下次见了夫人,不知是
否还有心情与奴家如此交谈,今日话到此处,也该散了。”
走得两步,听见钟灵在身后问:“陶姑娘,为何对妾身如此之好?”
陶飞燕握箫停步,“虽明知乔公子并非奴家知心之人,但奴家确曾有过抓住机会找
个好人相托终身的想法。天注定只是奴家的一枕黄粱,虽则有些失望记恨,却总不忍心
见他不得好结果。”她脸上有些黯然,“少夫人,下次相见,奴家与少夫人之间不一定
还有今夜这般的相惜之意,故而奴家有话就今夜送与少夫人。”
“请指教。”
“请少夫人惜福。”
舱口人影急闪,乔荆江快步进来,瞪着陶飞燕,颇有敌意。
陶飞燕笑起来,拿箫轻拍乔荆江肩头,笑道:“乔公子,你适才只顾着和其他女子
琴瑟合鸣,夫人瞧见了,可是很喝醋的哦。”
一路娇笑出了舱,见喜乐与莫愁均怒目相视,她倒不在意,只对喜乐笑道:“丫头,
下次要往茶杯里吐口水时,可千万别让苦主儿看见,要想学些整人的真功夫,什么时候
到万花楼来,让奴家稍微调教一下你就出息了。”
一种奇怪的气氛横亘在乔家画舫上,直到船儿离开那条无端冒出惹事生非的画舫很
远后,舱里的乔氏夫妇还颇有难堪之感。喜乐和莫愁进来把舱中的残酒撤下,凉茶换过,
乖巧的退出舱去,让两位主子独对着继续尴尬。
“娘子?”乔荆江试探着叫钟灵,心中忐忑。
“相公?”钟灵试探着回应,语气可亲。
她的反应也太奇怪了,居然平和得象是心湖波澜不惊的观世音,几令乔荆江怀疑刚
才自己的一场博命演出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是尚残留在舱中的桂花香气提醒着他刚刚
陶飞燕确实来过这里,在他提心吊胆在对面船上应付酒肉朋友时,那位莫测的女人和自
己单纯的娘子呆了很长时间,说过一些话。
他们重新落座,无心酒茶,都想找些话来说。
“陶飞燕有没有为难娘子?”乔荆江硬着头皮问。
“陶姑娘与妾身十分相投,怎会为难?”钟灵回答,“今夜听她一番话,令妾身对
她刮目相看,原来她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儿。”
“她本来就是书香门第出身,若不是父亲吃了官司家破人亡,也不会被走投无路的
亲哥卖进青楼。”乔荆江叹口气,“世上有些人天生命不好,陶飞燕就是其中的一个。”
钟灵抬眼看乔荆江一阵,低下眼皮:“是以妾身知道要惜福。”
“我并没有其它意思……”
“妾身明白。”
“今夜的事……”
“相公只是逢场作戏,妾身不会当真。”
“娘子看到我与他人调笑?”
“妾身会只当没看到。”
“不介意?”
“知道不是真的,就不会介意。”
“陶飞燕说娘子吃醋……”
“她看错了,妾身不是妒妇。”
“……娘子,你是否永远不会生妒?”
“妾身不能预测永远,不过妾身会尽力做到不生妒。”
“娘子不觉得有点妒意会更正常吗?”
“妾身知道女子会被休的‘七出’理由中,‘妒’为其一。”
对答如常,似行云流水,乔荆江发现在他回到这条画舫之前,他的娘子可能已经预
想过了所有的对答,所以面不红气不喘,仿佛一切说话均在她的预料之中,这让他生出
难以释怀的挫折感。乔荆江在重新踏上这条船的甲板前也预想了许多结果,可没有那种
会是以这样一种面貌呈现,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就象一个傻瓜,竟如一个做了坏
事的小孩,怀着讨好之心去揣摩大人会如何责骂自己,甚至连眼角会出现的一丝怒意都
细想过如何应付。
哪里有一丝怒意?连嘴角的淡然笑意都不曾有过一丝变化。
“如果‘七出’之罪中有‘不妒’一条,娘子可会表现得有一丝介意?”从不曾出
现的阴霾慢慢浮起在乔荆江的脸上。
“那并非妾身所受教诲。”
画舫附近,一条小船慢慢向这边划过来,舱中两人并未注意到,他们都把心思放在
了如何对答之上。
“娘子受的教诲,就是只要自己还能坐稳少奶奶的位置,相公不管怎样都没关系么?”
“那末依相公的意思,要妾身如何做呢?”
“还要我来教?”乔荆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娘子,难道成亲这么久,你就从
来没有自己想过要怎么过日子吗?”
“……妾身无一刻不在考虑如何让日子平安过下去。”
小船靠近画舫,借着船头灯光,喜乐与莫愁认出来人,忙行礼相迎,喜乐又惊又急,
惊的是这人来得似乎不是时候,急的是舱里的两个主子显然还未发现来了客,要去呈报
已来不及,看看船靠上来,客人已经迈步过来。
“这是过日子还是凑合日子?”乔荆江拔高了声音。
正上船的客人闻言一楞,喜乐刚要开口向舱内呈报,他摇摇手止住。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显然夫妻在吵架,这时候进去,不明是非的他站在哪边都
不好,还是等这阵紧风刮过去比较合适。
“我只是娘子棋局中的一颗棋吗?”舱中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这
怨气因今夜一连串的不顺心更加明显,“就算看到我与其他女子搂搂抱抱娘子也不会生
气,因为我只是个做摆设的相公,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心思在哪里对不对?”
“……相公为何会认为妾身不在乎?”
“陶飞燕至少还会扔砖头!”
“……在动手方面,妾身的确差了陶姑娘许多。”钟灵苍白着脸抬起头,“但陶姑
娘扔砖头还有个金锁的理由可找,相公要妾身找个什么理由来动手呢?”
“你的相公可能在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哎!”
舱外的客人脸色突变,喜乐和莫愁看得清楚,慑于他的威严不敢出声提醒舱中人,
心中急得似油煎,只得在心中骂少爷口无遮拦,这不是越描越黑了吗?看呆会儿要如何
收场!
“相公的意思,是要妾身因为相公把对付青楼女子的一套拿来对付了妾身后又拿去
对付其他女子而生气吗?”一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隐怒之色从钟灵眼中闪过,情绪激动
的乔荆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本来就不值得去争的东西,妾身并不认为要当回事。”钟灵的语气也变得锐利,
而乔荆江也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正为听到的这一句话而愤怒:“娘子竟把我当成如此下作之人?我何曾做过这等
事?”
“……相公,就此打住不好吗?再争论下去,你我日后还如何相对?”
“你这样看我,我还能以平常心与你相对?今日一定要说清楚!”
“相公不要苦苦相逼。”
“我偏要!”
异样的红晕泛上钟灵的脸颊,虽尽力压抑,那份郁闷的怒气仍是清晰可见。
“相公,今夜月色如此迷人,何不和刚才那位美人一起弹个《凤求凰》呢?”钟灵
讽刺地问道,“你昨日陪妾身弹《流水》时,心机深到不露痕迹,怎么不过一日,就把
这谋算的本事忘了呢?”
“……你认为昨夜我所做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相公算计的本事真好,令妾身完全上当。”
“照你这种想法,成亲以来我做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的应景作为了?”
“妾身现在也只能如此去想。”
“只是‘现在’这么想?恐怕娘子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乔荆江再也忍耐不住,
“枉我如此煞费苦心的逗你开心,结果都当了驴肝肺!早知这样,我刚才何必为了你们
定远候家去受曹白轩的鸟气!”
钟灵的口气也变得不善:“相公这会儿倒觉得冤枉了?刚才不是和那人打得火热吗?”
“若不是为了你钟家,我早一巴掌扇过去!”
“相公扇得下去?不是会错过一场玩乐的机会吗?”
“娘子,你没人味就算了,原来还不讲理!”
“谁说妾身不讲理?”
“是!是!你是讲理,讲理讲到什么都不在乎,连过日子都按理出牌,没心没妒!”
“……相公,妾身也是有心会妒的!”
“哼哼,那你生气来给我看看啊!”乔荆江快气疯了,反而笑了起来,“你气得起
来吗?钟灵!你根本就是没感觉的木头女人!”
“你!”一声怒喝从钟灵口中冲出,她一弯腰,竟生生将面前的茶几双手举了起来!
乔荆江一跤从凳子上向后摔下去,又立刻翻身而起,坐在甲板上瞠目结舌地看着将
木几举过头顶死盯着他的钟灵。
“天啦……”乔荆江舌头打结地叫道,“娘……娘子!快放下来!别扭了腰啊!”
刚才谁说他的娘子动手不如陶飞燕……
……好象是她自己说的……
……自己说自己的话能算数吗?!
人影从舱口闪进来,低声喝道:“钟灵,放手!”
钟灵把脸扭过去,看到大哥钟离着急关切的脸。
“大哥……”她好象还没有从呆楞的状况中恢复过来。
钟离几步抢上来,把沉重的木几从钟灵手中接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木几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把钟灵惊醒过来,“我在做什么?”她喃喃地
问。
“还没做。”钟离一边揽住妹妹,一边瞪着乔荆江,“混小子,你满意了?”
乔荆江盯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舅爷,只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浆糊,根本就没有
办法想事了。
钟离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乔荆江的傻样,沉声说:“妹夫,起来说话。”
乔荆江狼狈地爬起来。
钟灵突然“呜”的一声,一头扑进钟离怀里放声大哭。
钟离脸上表情十分阴郁,他本是应兵部尚书之邀来镜湖随便做些应酬,准备离开时
遇上尚书之子借老父请客之便在湖上租来游玩的画舫,那曹公子提起刚刚遇过乔荆江夫
妇,他想到好久未见到大妹,便有心赶来相见,没料到竟遇上这等乌龙事。
怀中大妹哭得收不住声,令钟离又心疼又愤怒,他知大妹成年后一向性情温婉,别
说动手砸人,连高声说话都少有,今夜定然是委屈已极,竟将这份早已敛去的刚烈性子
给激了出来。从刚才听到二人争执的内容,钟离已经知道今夜发生过什么,他一向忠厚
正直,不似其他几个弟弟心眼留得多,他原就对乔荆江颇有意见,这样一来更加嫌恶,
觉得大妹误嫁这样的郎君实在可怜,对自己身为家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妹受委屈而
无法相助也十分着恼。
当初若是坚决拒绝这门亲事,也不致于令大妹有今日之苦!
“乔公子,听你所言,似乎为了定远候府受了极大委屈,”钟离强压怒火问道,
“是否觉得这样的亲家很麻烦?”
“候爷误会了,小弟不是这个意思。”乔荆江手足无措地回答,他已经隐隐预感到
有什么不好的事将发生。
“不管是否为误会,在下对给乔公子带来的麻烦十分抱歉。”钟离根本没把他的回
答当回事,“但话分两头说,就算钟家有欠公子,不等于就可以听任公子欺负我钟家的
女儿。”他厉声道,“不喜欢我家妹子,可责可休,怎可用言语相辱?”
“我并无此意!”乔荆江急急解释。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却早已扛起家主担子的大舅爷,总有种压迫感,先觉自己矮了半截,更不用说去挺起腰
杆和他争个什么了。
“……大哥,”钟灵哽咽着抬起头来,“是小妹不好,至今不知如何做个好娘子,
大哥不要怪相公。”
听到这句话,两个男人都一楞,乔荆江心头一股热浪涌起来。
“小妹实在不适合做人家的娘子,请大哥带我回家,等相公休书送来,请容小妹去
陪二娘。”钟灵从钟离怀中离开,向大哥恳求道。
二娘是老候爷的二房夫人,已在尼庵中清修多年。
乔荆江被一盆凉水兜头泼熄心中热浪,整个儿冻在当地。
钟离愕然:“钟灵,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清二楚。”钟灵的脸上又回到坚定冷漠的模样,看了令其他二人心惊,“小妹
已想了一夜,并非一时冲动,只是迟迟未下决心。既然现在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再要小
妹回去维持过去的日子也难,不如就此成全了我与乔公子二人。”
“你要我休你?”乔荆江几乎是喊了出来,“胡闹!”
钟灵语气坚决,“相公,妾身性子本烈,今日被激起,只怕不能强压回去。今日盛
怒之下能举几伤人,难保日后怒极不会象娘亲一样举刀砍杀相公。倒不如先趁未到不可
收拾的地步,你我都全身而退。”
“今日不过是小小争执。”
“从一滴水到千层浪,也是可能的事。”
“我决不允!”
“相公不允,妾身大不了从这里跳下去,也省了日后休妻的事传出,让众人耻笑我
两家的麻烦。”
“你……你怎么也变得胡搅蛮缠了?”
一只手轻轻拍拍乔荆江的肩膀,他扭过头,看到大舅爷同情的眼神。
“看来你虽与大妹成亲已久,却不了解大妹的脾气,这只能算你自找的。”钟离叹
息一声,“乔公子,事已至此,今夜就让在下先带大妹回钟府,她的姐妹们很想念她,
让她们见一面也好。你若真有诚意解决此事,不如明日早上再来接我妹子回去。”
※※※
“然后大哥就真的把大妹带回来了?”钟魁大叫着,气急败坏地盯着他一直认为很
英明神武的大哥。
“要不怎么办?看着大妹跳湖还是等妹夫真的写下休书?”钟离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何况你以前对我说过,若是妹夫对大妹不好,就打算让他休她回家,另择佳婿的。”
“大哥,你可不可以偶尔不把我的话当真?”钟魁几乎要以头抢地,“就算明儿早
上乔荆江来接妹子回去,传出去也是很丢人的啊!”
“……就算乔荆江来,大概也接不到人。”
“大哥你该不会还做了什么糊涂事吧?”钟魁抓住钟离,“我再有办法嫁妹妹,也
经不住老大你在底下抽薪啊!”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钟离很遗憾也很抱歉地对他说,“可是大妹半道上
趁我不备自己去了二娘处,根本就没有回到家里来啊!”
钟魁放开揪住钟离衣服的手,完全呆住。
“虽然已经很晚了……”钟离苦笑着拍拍钟魁的肩,“要不,四弟还是辛苦一下,
去找乔荆江谈谈?”
“大哥……”
“什么?”
“我再也不崇拜你了。”
“……其实你从来没有崇拜过我。”
“为什么你们只说我是‘钟馗’?”
“怎么?”
“我们一家都是鬼!”
※※※
比起郁闷的四舅爷,灰溜溜回到留候府的乔荆江的处境更加痛苦,当他刚刚踏进自
家厅堂一步,就看见迎面飞来了一个青色大花瓶,虽然只是一瞥,乔荆江还是准确地认
出那是爷爷留下来的宝物,赶紧张开双臂去接,那花瓶砸得他胸口剧痛,滑滑地在双手
中滚了几下,终于在他扑倒在地以身做肉垫的情况下保住了。
“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还敢回家来!”留候老爷的咆哮随
之传来,“你算哪根葱啊?居然还有本事休妻?”
“爹啊,我还没写休书呢!”乔荆江心惊肉跳地把大花瓶放到一边,准备迎接下一
个传家之宝。
“你要是写了我还会让你进门?早叫人把你五花大绑送到钟家请罪了!”留候手一
挥,飞过来一个绘金大瓷碟。
“爹别叫了,约好明儿一早我去接娘子,您要是叫得人人都知道,我的面子还往哪
儿搁?”乔荆江眼疾手快地接住瓷碟,认得是他娘陪嫁之物。
“你的面子不值钱!给我滚出去!”老爷伸手去摸手边的东西,一摸摸个空,原来
两位夫人已经带着家人们抢着收了过去。乔大小姐听到风声,刚从后院跑过来,一见之
下,立刻冲上去,随手抢过乔荆江手里的瓷碟胡乱塞给站在一边的莫愁,推着大哥向外
走:“你也够不开窍了,约好明天就明天吗?要想活着,还是现在就去接嫂子吧!”
“你这是在帮我吗?”
“我心疼咱家的宝贝行不行?”
※※※
下一刻,灰头土脸的乔荆江已独身一人走在往定远候府的路上,他实在不明白为什
么明明是风花雪月的一个良宵,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不堪的一个夜晚?
我是招谁惹谁了!他愤愤不平地想。
夜深了,定远候府的大门早已紧闭,乔荆江在门口犹豫再三,不敢上前叩门。
叩门说什么呢?这个不体面的模样也不象是来接人的啊!
他又疲又累,感叹着自己有家不能归,有媳妇没法接。
光在大门这儿耗着也不成,得想个法子进去,找到四舅爷商量个主意。
薛毅走后,也只有四舅爷能够和他说说话儿,出点主意了,知心朋友此时不用更待
何时?
乔荆江想了想,沿着院墙摸过去,不出所料地发现了定远候府的侧门。他小心翼翼
地推了一下,门应手而开。乔荆江从门缝中探进头去看,看见门后没人,于是闪身进了
门。
有必要提醒一下钟家人这侧门不安全,他想着,转身没声地把门合上,很容易就能
溜个人进来嘛!
乔荆江关上门,转过身来。
在他的眼睛看清楚飞过来的东西前,他已经被什么抽倒在地,紧接着,一顿好揍上
来。
“哪里来的毛贼!居然敢打定远候府的主意?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苍老而又
有力的骂声传来。
“住手!我不是贼!”乔荆江护着脸大叫。
“老爷子,快住手!”冲过来一个人,架住了看门的老爷子。
乔荆江睁开惊慌的眼睛,看到冲过来的是四舅爷钟魁,被他架住的是个独臂的老头
儿,手里拎着一根大扫帚。
“妹夫,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钟魁忍着笑把乔荆江从地上扶起来,
“怎么一个人摸进来呢?”
“早知道你家门这么难进,我就不打这儿摸了。”乔荆江红着脸嘀咕。
“不是说好明天才来的吗?”钟魁带着乔荆江往回走。
乔荆江含糊地哼两声。
钟魁笑起来:“我说妹夫,你该不会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冷不丁乔荆江扑上来抓住袖子,大哭道:“四舅爷,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钟魁听那声音,倒有七分象是假的,“你的脸皮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厚!就是用这一
手把薛毅拐回来的吗?”他嘻嘻笑,拍拍乔荆江的脑袋,哄道,“乖,今儿四哥哥我收
留你,但大妹接不接得回去,还得看你自个儿的表现了。”
乔荆江猛地抬头,满脸希望:“我该怎么做?”
一滴眼泪都没有,果然是干嚎。
钟魁正要开口,突然猛地收住脚步,直钩钩盯着前方,乔荆江不知出了何事,也停
下脚步看过去,见通到前院的院门处,站着一主一仆两个人,冷冰冰地看着他们。
乔荆江认得,那当主子的是不好说话的二舅爷钟灏,他情知今夜自己在钟家不是个
受欢迎的人,这时候不经通报悄没声的出现在这里,会更加让管事的不爽。
钟家管事的,不是钟灏吗?
“二舅爷……”乔荆江赶紧弯腰作揖。
钟灏看看乔荆江,看看钟魁,开口,满怀怒气:“放狗!”
乔荆江一楞,钟魁也是一楞:“我们家哪来的狗?”
突然,一阵咆哮低低传来,站在钟二爷身后的喜庆翻翻唇,露出白森森的牙花子。
钟魁二话不说,拖住乔荆江撒腿就跑,飞快地冲向自己的屋子。
钟魁的小厮喜福年纪尚小,因主子出门去了,自己抗不住困,先已爬到床上去睡,
忽然听见门一响,主子拖了一位爷冲进来,吓得跳下床来,就听见四爷叫道:“快把门
挡上!”
喜福忙去关上门,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并未听到有什么追来。
“死钟二,这回是当真火了。”钟魁气喘吁吁地到桌边去倒茶喝,一边没好气地对
乔荆江道,“妹夫,你和大妹这一闹不要紧,可是让两家都没好日子过了。”
刚喝了一口水,门板被人拍得“啪啪”响,“四爷在吗?”传来喜庆讨好的叫声。
“喜庆,不要仗着老二的威风欺人太甚!”钟魁放下茶杯,生气地叫道。
“四爷您别往心里去,刚才那不是开玩笑的吗?其实喜庆对所有的主子都一视同仁,
忠心可昭日月!”喜庆在门外信誓旦旦地喊着。
“得了吧,四爷要现在开了门,你还不得冲进来咬上一口肉回去邀功?”钟魁走到
门板后,没好气地叉腰说道。
“爷您可真小气,这点玩笑都容不下。”喜庆的声音听上去挺委屈,“小的只不过
是替主子传个话来的,怎么敢咬四爷您呢?”
“我小气?”钟魁挑挑眉,“有什么话你说吧。”
“二爷让我带话给四爷,他明儿早上要出城去办事,大概会出门个三五天的,若是
回来的时候四爷还没把该管的事办好,让咱家的日子还这么鸡飞狗跳的话,下次的利钱
算三分。”
“这是什么鬼道理!”钟魁一把拉开闩,推开门,正欲让喜庆带两句刻薄话回去,
却见那狗奴才已经跑出老远,眨眼就没了影子。
乔荆江看见钟魁站在门口发楞,好一会儿,他转身回屋里来。
“妹夫,看来不能慢慢等了,你我得想个好法子让大妹回心转意才行。”四舅爷眼
中有坚决的意志。
“什么好法子?”
“据我对大妹的了解,她不倔则已,一倔起来什么都听不进,只能靠她自己回心转
意。”四舅爷抓抓脑袋,“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会如此本性毕露,想必是动
了真情,只是自己还没发觉,若是令她自己感觉到了,或许愿意回头?”
“如何让她感觉?”
“让她心疼你就好了。”
乔荆江看着钟魁诡异的眼神,背脊有点发凉。
“要我做什么呢?”他试探着问。
“要那种见效快又轰轰烈烈的法子,喝毒或跳崖,任选一项。”
“……有没有不那么损的主意?”
“那就打个半死吧。”钟魁笑眯眯地回答。
乔荆江打量钟魁,他看上去没什么肉,应该出拳不会很重。
然而……
“四舅爷,有事请教。”
“什么事?”
“我娘子的手劲怎么会那么大?”
“我让她从小练习一手抱着妹妹一手写字,我家四妹小时候比较丰满也比较黏人,
大妹一只手抱着她可是抱了好几年呢!”
“……钟家人手劲都大吗?”
“不要小看武候家的人。”
“四舅爷的手劲如何?”
“虽不能象老三那样抱起石狮子,抱个小牛犊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四舅爷……我们还是另想法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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