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乔荆江迟疑地打量着静云庵不怎么高的围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品行败坏
之辈才会去爬尼姑庵的围墙,他怎么说也是体面人家的大少爷,未来的候爷,怎可以去
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可要是不越过这道围墙,想要见到娘子希望渺茫。
四舅爷的苦肉计虽然损了一点,虽然他自己也不能保证打了不是白打,可是只要钟
魁动了手,就算把他拖了进来,他得负起责任,怎么也得给自己一个交代。有人陪着伤
脑筋多好啊?总不至于象现在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尼庵外着急。早知道就不可怜兮兮
地对四舅爷说“把我打残了你妹子跟着受苦,你舍得下手吗”这种话,而应该挺起胸高
喊“来!往这儿招呼”这种很有气概的话。
舍不得动手就只好动口,四舅爷说走曲线救亡的路子不是不行,只是没有立竿见影
的效果,要拖拉点,可几位小姨子一大早就进庵去了,快到中午了还没出来,这拖得是
不是也太久了?
照钟魁的说法,这时候与其让大老爷们儿去和大妹讲道理,不如让几个亲密的妹妹
去旁敲侧击,何况钟灵现在是在尼庵,男人进去不方便,还是女人出面好说话。
“虽然你在我的妹妹们中名声不是太好,可她们成天在后院呆着,对于什么叫‘真
正的坏蛋’是没有认识的,所以呢,如果知道让大妹跟你回去对她最好的话,顶多背后
咒你两句,倒极可能会同意帮你。”老谋深算的四舅爷出主意说,“既然我们几个舅爷
帮不上忙,你不妨试试收买小姨子们。”
自愿做中间人的四舅爷出完主意就去后院找妹妹们谈判,反正这天夜里钟府没人早
睡,几位妹妹正聚在二妹房里商议去尼庵看大姐的事。二夫人是二小姐钟瑾的生母,想
大姐投奔去后必然得她照顾,所以妹妹们倒不甚担心,只是听说大姐伤心要出家,一个
个恨得牙痒痒又不知道详情,听见“四爷到来”的禀报,正中下怀,都上前拉住四哥细
细询问,钟缇更是绷紧了小圆脸跺脚,愤愤道:“要是大姐真剪了头发做姑子,明儿萦
姐姐就打到姐夫家去!”三小姐钟萦冷笑一声:“我打到姐夫家去?我一个大小姐怎么
可做这种粗鲁的事,少不得还是半夜摸去剃了姐夫的头发塞到和尚庙去!”钟魁听了嘿
嘿笑,摇头道:“这样做可不比打上门去体面多少。”
钟魁平日里被这几个妹妹聒噪惯了,也不急,笼着手带着笑,坐在屋中的凳子上听
任钟萦和钟缇在身旁边转边吵,时不时被这个拉一下,被那个推一下,偶尔答上一句话,
也不多说,等着她们闹够。二妹钟瑾要冷静许多,观察了面不改色的四哥一阵,确定他
心里有鬼,咳一声,拉住三妹和四妹,沉声问道:“四哥你莫不是有什么话要讲么?”
钟魁十分欣赏地点点头,他一向很喜欢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二妹,不知道是她自小
儿“望闻问切”的功夫就修得好还是天生敏锐,每每在最关键的时候,都是她第一个出
面主持大局,在体贴人这方面,钟灵虽聪明细腻,与她相比却还有所不及。
“咱们两家是出候爷的,不是专出尼姑与和尚的。”据说四舅爷是这么开始和妹妹
讲道理摆利害的,至于后面怎么谈的他倒没详细给乔荆江说明,反正结果是得到了三个
小姨子愿意帮忙的承诺。当然,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好处还是要给的,四舅爷说事儿
办成了乔荆江得给小姨子们送谢礼。二姨子要一套专门精制的刺穴金针,三姨子要结识
一位真正的侠女好给她讲江湖故事,四姨子的条件最麻烦也最简单——东街到西街所有
的小吃分十天给她送去吃个够。
乔荆江听到后满口应承之下只说了一句评语:女子难缠。
他从此十分佩服拉扯钟家女儿十年的四舅爷钟魁。
在四舅爷房中休息的乔荆江一夜都睡不安稳,天还没亮钟魁就出门去,回来的时候
说已经安排人把三个妹妹送去尼庵见大妹,乔荆江便问现在要做什么?钟魁笑道:“你
昨儿被赶出家门的事可没几个人知道,钟府的人可多,要是天亮了走来走去被人看到传
出去,以后脸上挂不住的可是你自己哦!”
“那该怎么办?”
“趁人还没发现,你从哪儿来还从哪儿出去。”
“上哪儿?”
“当然去接媳妇。”钟魁翻翻眼,“亏你以前还有花花公子的名声,怎么真到要哄
自家媳妇的时候,倒不知道脚该往哪儿迈了!”
乔荆江欲辩两句,钟魁已经翻脸,连轰带赶把乔荆江从侧门撵出钟家。
乔荆江看着定远候府的侧门在他眼前“砰”的关上,正要悻悻离去,忽然“吱嘎”
一响,门开了条缝,四舅爷已经恢复一片阳光的笑脸伸了出来。“妹夫,你可别怨我无
情。”他探出脑袋来笑,“到了晚上你要还回不了家可以再来找我,看在朋友一场的份
上,给你找张床还是可以的。不过呢,现在是你和我大妹在闹别扭,虽然这次是钟灵做
得过火,可真要选边站,我没理由胳膊肘往外拐,所以往后这几天我肯定是帮妹子多些。
桥我是暂时帮你架好了,路我不能帮你走,想得到好结果,就别老指望别人,自个儿要
多用劲,你好自为之吧!”
“砰!”门又关上。
“切~~还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乔荆江很难过的咽口唾沫,“我要是不想用劲,
犯得着这么老着脸皮折腾一夜吗?”
乔荆江就这么垂头丧气地来到静云庵外等着。
按钟魁的计划,若是被收买的小姨子们把娘子说动了,会派个丫头出来报信,那时
候他可以去请求庵里放行与她相见,可是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连个报信的人影子都没
看到,难道钟灵意志坚定,是真的要出家当尼姑,连亲妹妹们的劝也听不进了吗?
乔荆江着急地跺跺站麻了的脚,靠近围墙,四下看了看,没人,于是,跳!跳!跳!
围墙虽然不算高,可是跳起来还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怎么连个路过说话的尼姑都没有呢?哪怕闲聊几句让他知道庵里的客人现在有没有
在谈话也好啊!
尼姑庵干嘛要搞得这么神秘呢?和尚庙多好,香客走来走去都没关系,想进去找个
人只需要扮个参佛的就行……
不知道越神秘的地方越吸引人吗……
……其实我真的没安坏心,就想找我娘子说话……
……我是娘子的相公,探望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乔荆江的视线落在庵外的一棵大树上,树离围墙很远,不过挺高的。
反正没打算翻墙,所以离得远没关系,只要够高……我只稍稍看一眼,保证非礼勿
视!
乔荆江再四下里望一眼,没人,于是走到树下,把扇子插到颈后,挽起袖子,拍拍
手,攀住树干。
以一个文臣家的子弟来说,乔大公子的身手还算矫健,至少在逃跑或与人玩乐时,
手脚比一般人要麻利许多。不过爬树这档子事到底不是正派人家大公子常做的事,所以
他虽然爬上去了,看在有功夫的人眼里,动作不免既笨拙又难看。
乔荆江拨开枝叶向庵里看,见一排瓦顶遮住视线。
还不够高啊?他郁闷地想。
于是,攀住树枝再往上爬,慢慢爬到最高处。
突然,脚下细枝“啪”的一响,乔荆江只觉身子一轻,便朝下栽去。
“啊呀~?!”一声惊叫从他嘴里溢出一半便吞了回去。
枝叶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乔大少的腰带,把他拖回去。
惊魂未定的乔荆江看到旁边的树枝上,坐着一个用另一只手抚着前额表情痛苦的人,
正喃喃念道:“真是看不下去啊……为什么我非得管这种笨蛋的闲事……”
乔荆江慢慢回过神来。
“薛毅啊!”他张开双臂又惊又喜地拥抱过去。
好久不见的薛少侠嫌恶地松开提着乔荆江腰带的手,就势一挡,在乔荆江激动的鼻
涕眼泪沾到他的衣服上之前将他挡开一臂的距离。“感动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以前吃你
许多东西,吃人嘴短,帮你这一回算是回报。”他斜眼打量乔荆江,“才多大功夫就把
嫂子逼得要出家,你这个人果然是欠抽!”
拥抱不到知已的乔荆江没趣地收回双臂,转而抓住好友挡他的手,感动莫名地说:
“就算我欠抽,我知道你还是会赶来帮我的,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谁说我是自愿赶来帮你的?”薛毅慌忙抽出被热情抓住的手,感觉脖子上都起了
鸡皮疙瘩,“我昨儿才回京,怎会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要不是你家四舅爷一大早跑到
客栈把我从床上挖起来,我才懒得管你这闲事!”
“四舅爷叫你来的?”乔荆江一楞。
“他说总得有人帮你。”薛毅好笑地看他一眼,“看你又跳又爬的狼狈样子,我确
定他这主意真的很对。”
“你看了我半天?”
“是啊,顺便还吃了一个烧饼。”薛毅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还有一
个,你要不要吃?”
乔荆江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什么东西,的确是饿得很,赶紧接过来。
“你就一直坐在这儿看我出丑?真够狠心……”他一边啃一边抱怨,“你不是侠少
吗?都不知道出手相助?”
“帮助你翻尼姑庵的墙?”薛毅反问。
乔荆江无言,只有用力啃烧饼。
“为什么有不安的预感呢?”薛毅忽然困惑地歪歪头。
“嗯……嗯……什么?”乔荆江边吃边问。
“上次好象也是救了你一命,然后喂饱你,再然后就倒霉不断……”薛毅警惕地皱
起眉头,“该不会,待会也有不好的事发生吧?”
“嗯……嗯……哪会次次都倒霉?”
一声尖叫从尼庵的围墙后突然传来,吓了树上两个人一跳,伸头一看,看见尼庵中,
一位小尼姑正指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我看你真是个灾星!”薛毅使劲敲了乔荆江的脑袋一下,拎住乔大少的腰带就往
树下跳。
刚跳下树,尼庵的墙上身形一闪,一个年轻女子跳出来,怒喝道:“哪里来的登徒
子,敢偷窥佛门清静地?”
薛毅提起乔荆江撒腿就跑,不料那女子身形甚快,一下子就闪到面前挡住。
“想跑?没那么容易!”一脸英气的大姑娘神气地命令,“还不乖乖让三小姐抓了
你们去见官!”
“你是钟萦?”乔荆江脑袋里灵光一闪。
“钟三小姐?”薛毅一楞。
“你们又是谁?”钟三小姐也是一楞。
“我是你姐夫啊!”乔荆江赶紧站直了和三姨子打招呼。
“打的就是你!”钟萦腾的一下脸涨红了,一撸袖子,“要不是当面问清楚,还真
不知道你是怎么逼我大姐的!姓乔的,你太过份了!”
一拳直向乔荆江脸上打去,拳到半路,落入横伸过来的掌中。
“三小姐,有话好好说。”薛毅尴尬地笑,“另外,我们不是登徒子,真的什么都
没看到。”
钟萦一楞,这才意识到有外人在场,她一个大家闺秀是不能随便动手打人的,忙收
了拳。
“你又是谁?”
“在下薛毅。”薛毅抱拳,客客气气地回答。
钟萦弯腰行福礼回礼,抬起头眼中十分好奇:“你就是四哥说的薛大哥?”
“正是。”
“慢着!”乔荆江气急败坏地挺身挡在了薛毅面前,“萦妹妹,这个人和你没关系!
我要找的娘子呢?”
钟萦白他一眼:“听了大姐的话后,我们一致决定不帮你了,你另想法子吧。”
她一转身,身形轻盈地翻过围墙,消失在尼庵中。
“你看!你看!”乔荆江指着围墙激动地对薛毅叫道。
“看什么?”薛毅莫名其妙。
“这就是钟家三小姐哎!你看到了吗?”乔荆江十分兴奋地说,“怎么样?还是我
家湘影比较象个大家小姐吧?”
“这个啊?”薛毅抓抓脑袋,十分困惑,“和你眼下要考虑的问题有关系吗?”
“什么问题?”
“你完蛋了。”
※※※
二夫人十五年前离开定远候府到静云庵修行的事在京城里曾引起一阵轰动,因她曾
是京中的美人之一,据说当年去她家提亲的人都排成了长队,后来似乎是依了某个大人
物的意思嫁给了定远候爷做二房,候爷虽然依令娶了这美人,本人对这门亲事却并不热
心,所以夫妻关系也一般,再后来,据说也是和大夫人一样对定远候爷的花心肠失了望,
于是看破红尘遁入静云庵。奇怪的是,虽然夫人要到尼庵修行是件很不体面的事,老候
爷却从来都没有表示过任何异议,反而一手安排了二夫人进静云庵,从这以后每年亦送
去很多供钱,所以静云庵一直香火旺盛。
二夫人原来一直是带发修行的,名为断尘居士,三年前老候爷故去,不久二夫人就
落发正式出家,成了尼姑断尘。断尘似乎真的斩断尘缘,虽不拒亲生女儿钟瑾每月一次
的探望,但似乎心中已无牵挂,也与钟家从不主动来往。
青灯古佛的日子让断尘心如止水,即使是钟家已出嫁的大女儿突然出现要求随她出
家也没能令断尘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断尘只是微微一笑,让这女儿去庵中为香客准
备的房间安歇,对她的要求不置可否。第二天一早,定远候府送来了其他三个女儿,她
看过钟二小姐带来的钟四爷写的信后,依然是什么都不问的安排她们去相见相谈,自己
仍去佛堂做完早课。
临近中午时分,尼姑庵里开始出现一种惶恐的气氛,尼姑们说,有个大男人堵在门
口不走了,说是庵里拐了他的夫人,如果不让见的话他就要去报官。
断尘抬起波澜不惊的目光,说,请这位施主进来,贫尼见他。
※※※
乔荆江拍拍旁边空着的台阶,友好地说:“站这么久了,不累吗?过来坐吧。”
在他前面,离庵门两丈远的地方有一棵大树,背倚着大树笼着手看热闹的是无所事
事的侠少薛毅。听见乔荆江的招呼,他向旁边扭开脸。
“这是什么态度啊?”乔荆江十分不满。
“我不认识你。”薛毅哼哼。
“又没人看见。”乔荆江指指庵前空无一人的小道。
“没人看见不等于说我就得赔你丢脸。”薛毅脸黑如锅底。
“可是她们不放我娘子出来,小姨子们又不帮我,我还能怎么办呢?”乔荆江叫苦
连天。
薛毅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掏掏耳朵,他已经被这个失去理性的笨蛋吵得头疼。
早知道,昨天就不送信给钟魁,让他知道自己回京来,这下倒好,不但没睡成好觉、
爬上爬下、照看不懂事的小子,现在还要落下个“陪同骚扰尼姑庵”的不光彩名声。
看来,要好好检讨一下自己交朋友的眼光,怎么最近尽结交些麻烦货呢?
忽然,在乔荆江身后,庵门开了,一个小尼姑站在槛里,对坐在台阶上的乔荆江双
手合十行礼:“断尘师父请施主移步相见。”
“断尘?”乔荆江觉得这个名字很熟,一时却没想起在哪里听过,“我要见的是娘
子……”
话音未落,薛毅已经大踏步过来,拎起他进了庵门。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乔荆江惊讶于薛毅这么迅速而又合作的反应。
“刚刚想起你是谁。”薛毅没好气地回答,迅速把乔荆江拎离门口,好方便小尼姑
把庵门关上。
大少爷的面子不值钱,少侠的面子可值钱,大少爷不稀罕打破僵局的机会,少侠稀
罕。
通常尼庵是不能让男人进门的,不过因为当年断尘居士没有正式出家时,定远候爷
偶尔会来看望,有时几个儿子也会来,候爷是庵里最大的香主,庵里不好拒他在门外,
于是另外隔出一个小院供居士及一些远处来的女香客住宿。这小院有小门直接通到庵口,
出入不会搅到庵中众尼,乔荆江和薛毅跟着小尼姑走进院子,一路上并未遇上别的修行
之人。
院子里也静悄悄,未见本在此处暂时落脚的钟家姐妹,只在院中一大树下,有一面
目清秀的中年尼姑端坐于石桌边的石凳上。
“我想起来了!”乔荆江突然想起断尘是谁,他忙回头要告诉薛毅,却意外地发现
薛毅已经越过他走到那尼姑面前去。
“师叔!”薛毅拱手低头,毕恭毕敬。
断尘含笑点头。
薛毅见过礼,退回来,看见呆若木鸡的乔荆江,皱起眉:“嘴巴别张那么大,小心
流出口水。”
“断……断尘不是钟灵的二娘吗?”乔荆江傻傻地问。
“是啊。”薛毅点头,“以前是。”
“为什么是你的师叔?”
“本来就是师父的师妹嘛。”薛毅回答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乔荆江有点恼火。
“你又没有问过我。”
“那你至少该告诉我你早就认识钟家人吧!”乔荆江愤怒地叫道。
“我先认识你,后来才认识钟家人。”薛毅很不满他的指责,“我也是不久前才知
道师叔是谁,你要是问我,我自然会告诉你,你又没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晓得?”
乔荆江张了张嘴,被驳得哑口无言。
的确,薛毅和他是两种性格的人,虽然从来不对自己刻意隐瞒什么,可是如果不问
的话,你很难从他嘴里听到他说自己的任何事情。
有种受骗的感觉,可又怪不了别人……
“施主可是为了钟灵小姐而来?”断尘和颜悦色地问,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乔荆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深施一礼:“请二娘……断尘大师成全!”
“贫尼管不了凡世间的事,也不想管。”断尘脸上是平静的笑容,“钟灵尘缘未断,
不是我佛门中人,然而她若无意与施主相见的话,贫尼也不能勉强她去痴缠世间情缘。”
“可是……”
“施主看上去颇具慧根,应该明白胡搅蛮缠是没用的,就算是报了官,清官难断家
务事,谁又能强令钟灵回去?只怕是徒然在外为钟乔两家添些被人耻笑的话柄罢了。”
“可是大师,我与娘子只是有些误会,若是她一直这样坚持不见我,如何能够当面
化解?”
清风徐来,吹动大树,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
断尘没有直接回答乔荆江的问题,只是笑着将石桌上的一盘核桃推过来,问道:
“施主可要吃核桃?”
乔荆江一楞,不知她的意思,低头一看,见桌上有一盘核桃,一盘花生,还有四个
茶杯一壶茶。
茶杯中尚有残茶,似在他们来之前,这里曾有四个人坐过,然后勿勿避开。
这院中的四个外来客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不吃……”乔荆江黯然回答。
断尘拿起一颗核桃,看着它笑道:“缇丫头居然还想得起来把锤子带走,想必是舍
不得别人吃她的东西,这样去吃,当然是没有办法敲开硬壳的。”
乔荆江心中一动。
忽然,断尘一抬手,宽大的袖子向盘中卷去,再一收,一盘核桃尽卷入袖中,她转
身挥袖,干净利落的挥臂击在身后的大树上。
大树摇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隐约听见有许多硬物相撞的东西。
断尘回过身来,舒开袖子。
碎掉的核桃皮从袖子中落下,然后落下一堆已脱去硬壳的核桃仁。
断尘依然是出世人看待世间人的那张微笑的脸。
“这样,便可以吃了。”她平静地说,“若是看到外面的硬壳就放弃,就吃不到里
面脆嫩的仁。”
※※※
“妹夫啊,你看上去印堂发暗,双目无光,乃有灾之相啊?”跟着薛毅走上茶楼的
钟魁一见乔荆江就笑着打招呼。
“惭愧!惭愧!”乔荆江以袍覆面。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恶心?”薛毅慌慌找位子坐,不忍心去看两个同伴打官腔
的模样。
“会恶心吗?”乔荆江一只手拨开袍角,很无辜地眨眨眼,“有教养的人都是这么
说话的。”
钟魁边坐边点头,“就是,就是!这样挖苦得不露痕迹,搪塞得也文雅。”他嘻嘻
笑。
薛毅坐下,一把扯下乔荆江挡脸的袖子,笑道:“面子都丢光了,再想遮也晚了,
好在是在自家人面前丢脸,努力一把还可以一点点找回来。”
“自家人?”乔荆江眯起眼睛,“你是哪家的人?”
钟魁自己动手倒茶,笑道:“妹夫,这会儿不是跟我抢人的时候,你不要想歪了,
薛毅怎么说也勉强算得上是你的堂兄弟吧?”
“堂兄弟?”
“他的师父和钟灵的二娘是师兄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是说他的爹和大妹的娘
是兄妹,薛毅就算是钟灵的堂兄弟,大妹的堂兄弟不也就是你的堂兄弟了吗?”
钟魁振振有词,问得另外二人只能点头。
“静云庵的事,刚才路上薛兄弟已经跟我说了,我不明白你找我出来干嘛?妹妹们
若不想帮你,我也没办法啊。”钟魁把话头转到正题上去。
乔荆江从静云庵回来,就跑到钟府附近的茶楼上呆着,只央薛毅到定远候府找四爷,
说是自个儿去钟府可能进不了门,既然薛毅的名声比他好,肯定叫四爷出来比较方便。
薛毅原本因为钟府上有个老找他碴儿的钟三所以不太想去,可是考虑到如果不去可能会
被乔荆江用涕泪染脏衣裳,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悄悄去钟府拍开侧门找四爷出来。还
好,钟三爷在练功,没撞上,看门的钟成大爷叫住路过的四爷的小厮喜福,很顺利地就
把在屋里补觉的四爷捉了出来。
“核桃。”听到钟魁问话的乔荆江回答。
“核桃?”钟魁没明白。
“二娘的话我明白了,硬来是没用的,要讲究方法。”乔荆江解释。
“孺子可教。”钟魁微笑点头。
“所以,既然钟灵是核桃,你也是核桃,我单独对付你们一个也对付不了,不如让
你们核桃碰核桃,我当那棵树让你们互相撞好啦。”乔荆江貌似十分聪明地回答,“只
要四舅爷的壳比娘子的硬,不就可以啦?”
“就是干脆让麻烦们自己内耗,你坐收渔人之利就可以了对不对?”钟魁仍然笑着,
嘴角奇怪地抽搐几下。
“四爷真是一点就通。”薛毅忍不住点头称赞。
“不就是说得含蓄一点吗?”四爷脸上虽然还笑着,额头上隐隐已有青筋现出,
“钟某虽不才,这么混帐的话还是听得懂。”
“冷静!冷静!”薛毅拍拍四爷的肩,十分同情地劝道,“你妹夫就是这种想事情
没心没肝,说起话口没遮挡的人,换个立场来看,也可当成是心直口快的优点。”
“薛毅!”乔荆江十分感动,虽然这朋友对自己说话总是不留情面甚至刻薄,可是
在必要的时候还是很维护自己。
钟魁深吸一口气,抚平额上的青筋:“也是,差不多也该习惯了。”
“那么,四舅爷是答应帮我了?”乔荆江觉察到四爷语气中的一丝妥协,马上顺杆
爬上来。
“你是钟家女婿,手心手背都是肉,免得你日后抱怨我偏心只帮妹妹……”钟魁无
可奈何地点点头,“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很辛苦的事四舅爷我是绝对不会去干的!”
“不辛苦不辛苦,只动口不动手。”
“什么事?”
“谈条件。”
※※※
“谈条件?”
“既然大妹成亲前曾向乔荆江提过条件而他也大度地接受了,同样是讲道理讲诚义
的人,大妹也该给妹夫一个谈条件的机会才算公平为人罢?”钟魁解释。
“所以四哥就答应来做说客?”钟灵问。
“其实四哥也不喜欢老是被人当枪使。”钟魁苦笑,“何况是在拿枪的人越来越多
的情况下。”
“那你还要出面?”
“因为我不想让外人说我们定远候府不顾两家的体面纵容女儿任性胡来。”
“四哥,我……”
“钟灵,现在是大哥当家你才会得如此宽容的对待,若是爹在世,或者换了其他人
家,你认为会让自家已经嫁出去的女儿这样随便往娘家跑吗?”钟魁问,“该收手的时
候要知道分寸,你是大哥以让姐妹们团聚的名义带回来的,若是就势一歪出了家,让大
哥以后怎么向留候家交待?你有没有为大哥想过?”
钟灵不语,她知道自己做得的确是有些过分。
“四哥承认一直以来对其他妹妹管得要更多一些,那是因为你是十分懂事的大妹,
其它妹妹唯你是表率,四哥也就对你放心,”钟魁又问,“可是作为第一个嫁出去的钟
家女儿,你要为妹妹们做个什么样子呢?难道是现在这样动辄出家,在自家相公拉下脸
皮上门相求的情况下还不予理睬的样子?”
“我出家是我自己的事。”
“但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你是大户人家的长女,什么事都不会只是自己的事。”
钟魁正色指出,“钟家的担子并不是都放在大哥的身上,你若还没明白自己要负的责任,
就赶快给我清醒过来!”
四哥很少用这么严厉的口吻对妹妹们说话,一旦这样开口,妹妹们没有一个敢当面
反驳,钟灵发现还是被这个习惯所束缚。她紧张起来,低下头,轻声道:“小妹这些日
子以来,有哪一天不是想担好自己的责任,可是实在是担当不起。”
“你是说乔荆江皮很痒,总是不好好过日子,想方设法掀些风波吧?”钟魁口气缓
和下来,“可那不过是他没有按着你想的方式过日子罢了。”
“按他想的法子过日子,那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
钟魁笑起来:“大妹啊,你不要镜子老照别人,你恼妹夫不按你想的正统法子过日
子,可是四哥教你忍辱负重相夫教子的为人媳的正统活法,现在的你还能说是做得好吗?
不也没按四哥的想法去过?”
“小妹正是因为没有办法继续忍辱负重地做好媳妇,才打算在事情未变得更糟前抽
身。”钟灵争辩道。
“你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听大哥说了,你是担心自己一旦本性毕露后,从此不能象
先前一样无心无妒,会无法忍受妹夫拈花惹草,将来会走和大娘一样的路罢?”钟魁看
着钟灵,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心里去,“虽说大娘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本性也如她般刚
烈,但你们毕竟是两个人,若是小心经营的话,应该不会重复一样的生活。妹子,实在
不能放心,就按着大娘的后半生过,虽然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是件不痛快的事,可这是
大户人家夫人躲不掉的劫数,看开了,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钟灵并没有抬起她低垂的头,好久,她幽幽开了口:“四哥,你们都以为大夫人的
后半生洞彻人世,活得轻松放手,可是,娘其实从来没有象你们想象中那样得过一丝快
乐。”
钟魁楞住。
大夫人转性参佛后,几乎把自己关在屋中,除亲生女儿钟灵以外的钟家人很少见到
她,见到她时也只是一付慈眉善目的样子,没有人怀疑过她已经超脱。
“娘从来没有想开过,所以她在自己疯掉或真的伤了别人之前选择把自己关了起来。”
钟灵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烁,“我知道再怎么装,我和娘还是一样的,她的一生,我
不想要!”
“所以……你不是恼妹夫不知轻重地挑拨生事,你是怕日后变成妒妇?”钟魁问,
“难道你不是在躲他,是在躲你自己?”
“总比等到放不下时变成妒妇,毁掉两家的声誉好。”
“你一向对拥有的东西不执着,可一旦认真起来,就不会轻易让给别人,这点与大
娘倒真的很象。”钟魁叹口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疤。
“妹子,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四哥请问。”
“妹夫对于你而言,还只是那个在‘万花楼’做交易的对象么?”
钟灵复又低下头去,声如蚊呤:“不是。”
“你在乎他么?”
钟灵点头。
钟魁长叹一声:“其实,你只需要告诉他这么一句就可以了。”
“什么?”
“那小子,闹来闹去不过是想要一个人在乎他罢了。”
※※※
夕阳照在留候府后花园的水榭上,把人的影子拖得长长,暮春的残花从水榭下边随
水流过,更添几分凄凉。乔荆江趴在水榭窗口,无比难过地哼起一段戏:“影吊形,形
吊影,我更觉孤单……”
被薛毅护送回家的乔大少爷沾了贵客的光没被老爷再轰出门去,不过一家子都只对
薛少侠热情招呼,没谁理睬灰溜溜回房的少爷,摆明了是冷落他,让他感觉无比孤单加
无趣。
其实,被娘子甩掉的人不是最可怜吗?怎么人人都落井下石跟着踩上一只脚呢?
由此可见,自己平时做人实在是很失败啊……
悲从中来的乔荆江清清嗓,唱道:“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
遍捣枕捶床……”
“少爷!”什么场面都经历过的大丫头莫愁面不改色地出现在水榭门口,一点都没
象其他仆婢一样闻声而逃出院子,也没有表现出被这凄惨小曲刺着耳朵的痛苦。
“什么事?”乔荆江没精打采地回头问。
“四舅爷和薛公子到了,说你要是准备好见他们,就闭上嘴,要是还唱的话,他们
就不打扰你的雅兴,待会儿再来。”莫愁如实禀报。
乔荆江站起来,从水榭窗子探出半个身子,愤怒地对院门方向吼道:“你们两个!
还有没有同情心啊!”
两位客人迟疑着从那边的假山后探出头来。
“我们只是刚换了干净衣服,不想沾上什么粘粘的东西……”钟魁喃喃。
四爷进水榭时脑袋是向上仰着的,看上去象是办成了大事的得意嘴脸,这让乔荆江
心中希望顿生。果然,钟魁带来的消息是可喜的:在静云庵拒不接纳钟灵的情况下,钟
离下午到庵中接回了几位妹妹,现在,钟灵在定远候府暂住,口气也软了下来,表示一
切听从家主安排。
“那大舅爷是怎么说的?”乔荆江十分高兴地问。
虽接触不多,他还是知道大舅爷的为人忠厚,事情到了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手上,
肯定就好办得多。
“这是钟灵的东西么?”钟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翻了翻放在桌上的针线箩。
乔荆江点头,“你别岔开话题,快点告诉我结果!”他急急地询问。
“你是不是忘了钟离是听到你们吵闹的那个人?”钟魁瞟他一眼,“该不会以为这
下就好办了吧?”
“他一向忘性大。”薛毅斜靠在窗边看热闹,不冷不热地插进来点评一下。
乔荆江呆住,满怀希望的笑容僵在脸上。
“既然是你自己主动提出来只要钟灵愿意回家你什么事都答应,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哦。”钟魁好心地提醒乔荆江半天以前他推钟四爷去谈话前提出的条件,“钟灵现在表
示听大哥的安排,也就是说和你谈条件的人变成了大哥,对这点,你不会有异议吧?”
乔荆江小心地问:“可不可以先听听大舅爷提的条件是什么?”
薛毅在旁边冷笑一声:“缩头缩脑的,你还是不是男人?”
“喂!你什么时候变得跟他一唱一和了?”乔荆江恶狠狠地瞪薛毅。
“一唱一和?”薛毅哼哼一声,“我在自言自语。”
“激将法对我没用!”乔荆江还是瞪他。
“就是就是,妹夫自己有主意,激将法是没用的。”钟魁温和地把乔荆江按坐回椅
子上,“那么自己拿主意的妹夫,你反悔吗?”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绝不后悔,你说!大舅爷提的什么条件?我一定做到!”乔
荆江豪气万丈地保证。
“简单,以明天一天为限,你从城南徒步跑到城北,再从城北跑到城南,只要天黑
前完成,就算过了关。”钟魁回答。
乔荆江死死瞪着钟魁的脸,试图看出一点点玩笑的意思。
没有,一丝恶作剧的表情都没有。
“敢问四舅爷,这是个什么条件?”乔荆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舅爷提
出这种条件,有没有什么说法呢?”
“什么说法?当然是钟府的家规啦,女婿是半个儿子,所以吃的罚也减半,只让你
从南到北的来回跑,要是全子啊,可是绕着城墙跑一圈呢!就你这身子骨儿,一天之内
要跑完,还不半路上就死翘翘?”钟魁呲牙笑,“还不好好感激四舅爷我?这减半的罚
法可是我据理力争来的呢!”
“可是大庭广众下跑,很丢脸的!”
“你出门去转转,现在街头巷尾谁不知道乔家媳妇回娘家的事?还有传说是乔家休
了钟家的媳妇。你要不丢脸追媳妇的话,就轮到咱钟家丢脸,比较起来,当然是牺牲你
一个的名声,保证我两家的脸面比较划算。”
“我爹很要面子,不会答应让乔家人丢脸!”
“咦?你还不知道吗?你爹早上送了封信到定远候府,自诉教子无方,请大哥代为
管教,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你知错悔改永不再犯他都支持,往死里打都没关系。”
水榭两边的窗子都开着,穿堂风哗哗响,吹得乔荆江从里凉到外。
“兄弟,别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其实大哥用钟家家规来处罚你也就是承认了你是
钟家的自家人啊,这是好事呢,这样不管怎么处罚,最终都还是在帮你。”钟魁同情地
开导他,“再说了,真要狠心处罚你,怎么会选最轻的一种,还减半呢?由此可见,大
哥心里其实挺向着你的。”
“倒底是什么样的家规?”薛毅好奇地问。
“这是老爹在世时定的,家里的儿子太多,没点规矩不成方圆,所以就依‘劳其筋
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必乱其所为’四句定了四等处罚。”钟魁解释,“那时爹
正带着兵,所以就参照了一下军营的规矩,主要是以操练为主。”
“‘劳其筋骨’是跑城吗?”薛毅琢磨。
“要是我们犯了错,可不是从城这边跑到那边就完了的。”钟魁回忆的样子很痛苦,
“每次围着城跑下来腿都要断掉。”
“可是,如果钟家的少爷们经常这样跑,街头应该有传言才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听
说?”薛毅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都换上定远军小卒的衣服,扛着军旗跑。”钟魁不好意思地回答,“别
人根本不知道是钟家少爷。”
“饿其体肤呢?”薛毅追问。
“这个体面点,就是三天不给饭吃,跪在祖宗牌位前背兵法或诸子。”
“空乏其身呢?”乔荆江接着问,他觉得与其饿三天,还真不如一天就跑完,人死
也要死得干脆不是?
“饿完三天再跑城,清空了肚子再清身子。”钟魁回答,“还是要求一天跑完,没
跑完第二天继续跑,直到跑完为止。”
“行必乱其所为?”
“在第三条的前提下,钟家任何人可以在不伤人的前提下用一切方法阻挠受罚者在
规定时间内跑到终点,其中每个儿子必须至少出手捣蛋一次,多则不限。”
“阴险!”乔荆江和薛毅异口同声地叹息。
钟魁脸上慢慢浮现一种幸福的表情,好象陶醉在某种回忆里……
“四舅爷?”乔荆江试探着叫醒他。
“哦,对不住,只是勾起了我的一些十分美好的回忆。”钟魁微笑着回过神来,笑
容叵测。
“受罚的回忆很幸福?”乔荆江不解。
“啊呀,四爷我一向听话温顺,顶多也就跑过两回城,哪有受重罚的机会?”钟魁
开心地笑,“当然是名正言顺向某人扔瓜皮的回忆啦!”
薛毅和乔荆江对视一眼,无言。
“妹夫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加把劲跑,跑快点落日前完成处罚还是不难的。”钟
魁起身要告辞。
“若是我跑完了,钟灵还不回来怎么办?”乔荆江没有把握地问。
钟魁停住脚步,“你是笨蛋吗?她怎么会不回来?”他伸手过去拿起针钱箩里钟灵
没绣完的绣样递到乔荆江眼前。
乔荆江看到,娘子正在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
“老实告诉你,其实我不是不可以为你争取别的处罚,可是,我就是没打算轻易放
过你,因为四舅爷早就想给你点教训了。”钟魁把绣样放回针钱箩中去,“第一,妹夫
你从小什么都有了,就没学过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去挣得什么,所以不会珍惜,这回若不
让你下点血本挣回娘子,下次又会不知好歹的乱闹。第二,你那张大嘴巴说什么都不顾
忌,下次再开口说人是‘木头’时,想想今天受的苦,你自个儿琢磨一下值不值得。第
三嘛,你当钟家的几个爷是白生的?最重要的是你得记住你娘子可是四个舅爷的妹妹,
以后不可以欺负她!”
乔荆江低头:“不敢。”
“谅你不敢,”钟魁一付笑面虎的样子,眼里放着鬼王的光,“四舅爷这次是帮你
没商量,可要是下次再欺负我妹子,不把你的骨头拆了当柴烧,四舅爷就不叫‘钟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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