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喂……”四哥故作神秘地眯起眼睛,“我可是刚刚见过薛毅哦,他回京了呢!”
这话飘到对面收拾药箱的人耳中,象蛇一般钻进去,然后往下落,重重地落在心上,
砸得心尖子颤了两颤,不过这颤动并没有传到脸上,所以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如常。
“咦?不是追他师父去了吗?”钟瑾随口应道,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去年冬天以来,没人再和她聊过关于那死人的话题,连曾经不断试探自己的四哥除
了提及香囊已被他师父收了去外,也再不提他。眼看冬去春来,那人再无踪影,似乎大
家对于那些没明提出来的愿望都已慢慢死心,听喜安说四爷最近请人频频留心京中名医
的消息,自己也开始心灰意冷每日抄写佛经,他竟又回来了么?过年的时候拜长辈,四
娘给自己压岁钱时说:“二姑娘,愿你今年良缘早定。”再拜家主,大哥给三妹四妹压
岁红包时都说些祝她们更加乖巧漂亮的好话,却只在把红包塞给她时意味深长地说祝好
事早成。那时二哥三哥四哥都在一边,家主既然这样说了,便是定下今年家中必要把自
己嫁出去的调儿,不管四哥抓到怎样的货色,这一年里定终身已是逃不脱。心中纵有千
般不愿万般不愿,看到大哥操劳的模样那些任性的话到了话边总说不出口,大哥年纪轻
轻便挑起这当家重担,上下百十来口全仗他一人养活,家事已够压身,自己又怎忍心添
他烦恼?钟瑾是认真动过落发出家的念头,可是,转念再想,那又会给钟家带来什么?
虽然身居深宅大院,常到外面药铺的钟二小姐却并不是对世间什么都不懂的那种闺秀,
坊间碎语闲言的厉害她多有耳闻,大哥在外总是谨言慎行,钟家管教家风也严,世间本
无太多不利定远侯家的说法,若是钟家出了个离宅修行的二小姐,以娘亲十几年前出家
的经验来看,只怕一夜之间会满城流言,会对钟家的名声造成多少大伤害难以估量,她
忍心伤害家中这些十几年来最亲最近的人么?当然是不能。
女儿家在家要从父,父不在要从兄。
若没有去年的一番波折,这时候她或许和其他待嫁女儿一样羞涩等待兄长为自己定
下哪家公子作相公,但既让钟瑾知道世上曾有过那么一个擦身而过的人,就不可能不拿
他来与别人比较。对女儿家来说,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本来就容易当成最好的,偏生又是
遇上如此出色的男子,不免曾经沧海难为水。喜安知道小姐今年是一定要许出去以后开
始留起心来,常常偷拉喜福打听四爷最近见过哪些媒婆,听过哪家提亲,带回来的消息
总是令钟瑾愁眉不展……
一边是无望的前途终身,一边是至亲至爱之人的希望,她哪边都不能轻轻放下。
于是心冷了,意灰了,只当身体是个臭皮囊,不能成全自己,也只好任人处置,成
全这个家吧。
每日如行尸走肉般地过,原以为下半辈子也就这样了,却没想到那惹出自己一身愁
病的人又冒了出来,正如往已经平静的水面上狠砸下一块大石头。
这冤家!你若无意走得远远就好,何必再来招惹……
“前几天刚回来,这回你姐夫的事,多得他帮忙。”四哥继续说,“他想见你,和
你谈一谈,你意下如何?”
钟瑾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回应才好呢?她知道四哥在很认真地观察着她,就象去年冬天那在门外做的一
样,那天的歇斯底里现在想起来简直是不堪回首,虽然过后没人提起,可从那以后,叫
她时时有种被人看穿的羞耻感觉,这回,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
看来,四哥还没发现昨天自己已经知道薛毅回京的事,姐妹们虽然在庵中拿这事逗
自己开心,到底还是瞒过了四哥,不知是忙着为大姐的事操心无暇顾及二姐的事,还是
为免当二姐的尴尬。
昨天与三位姐妹在净云庵中谈心,忽然听到小师父惊叫,知道是有人在墙外偷窥,
三妹钟萦一向在家中关得憋气,听到这叫声,哪里肯放过机会,还未及阻拦就径自兴致
勃勃跳出墙去捉登徒子,不想片刻又原路跳回来,笑道:“哪里是什么偷窥的浪子,原
来是大姐夫和准二姐夫到了。”大姐夫当然是指乔荆江,那准二姐夫又是哪里胡扯出来
的?钟瑾闻言面色一沉,就要斥责三妹胡乱说话,四妹钟缇却冰雪聪明,顷刻明白了三
姐的意思,扔了抓在手中敲核桃的小锤,抚掌笑道:“呀呀!准二姐夫,莫非是四哥说
的那个去年害二姐哭的薛大哥么?”钟瑾立时一楞,象被什么敲了一下脑袋,立时僵了
身子,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大姐钟灵在一旁看见,幽幽叹口气道:“若真是薛少侠回来,
这次莫要放他走,我知道你眼界极高,自小在很多事上都甚挑拣,但怜取眼前人是最最
要紧的,这样的人材,放掉一个少一个。”钟瑾沉默许久,反问一句:“若说怜取眼前
人,大姐莫非就好好怜取姐夫了么?”大姐楞住,再不言语,妹妹们又转而谈起将大姐
夫打跑之事,两个妹妹叽叽喳喳,哪里知道两位姐姐各怀心事的苦处?
然而这事并未到此结束,眨眼间乔荆江已在庵门口叫骂起来,小尼跑来说,断尘师
父要在这里见外面叫骂的施主,请小姐们先回避。姐妹们匆匆离开小院,躲入旁边丫头
们正坐着聊天的小屋,丫头们倒不似小姐们这般拘束,听说外面来人,竟都凑到窗缝去
偷看。忽听趴在窗台下偷窥的喜安轻轻唤:“小姐!小姐!大姑爷身边的那位不是薛少
侠么?”钟瑾一个制止的冷眼还没扫过去,四个丫头已经挤成一片,个个轻笑不已,争
着去瞧那已经在钟府十分出名的薛少侠。钟缇既是四个姐妹中唯一没见过薛毅的,当然
要找回这个公平,后来竟也坐不住了,挤过去,把丫头们推开,也趴在窗缝处看。小孩
子口没遮拦,边看边啧啧叹息:“难怪姐姐喜欢,原来是这么一个好看的大哥。”钟瑾
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口中恨恨斥道:“今日本是为大姐的事而来,你们为何只寻我
开心?”大姐钟灵忽然走过来,伸手挽她,柔声道:“我与相公的事,已经瞧不出什么
新鲜花样,她们自然觉得无趣。”她挽她走到窗边,轰走妹妹们和丫头们,有些幽怨地
说:“既然是我们两个的冤家,何必留给别人评说?不如留给自己来看罢。”
钟瑾一直觉得大姐就是大姐,她是那么的温柔和体贴,总是照顾着妹妹们,即使现
在自己身处困境,可是她仍然在想着妹妹们,大姐一定已经看出自己的心思,所以拉她
到窗边,让自己陪她看外面一眼。那时候,钟瑾拉着大姐的手,红着脸从窗缝向外看,
看见了那个精神好得过头的死冤家。大姐那时在身边一边远眺姐夫一边轻轻叹:“冤家,
冤家,上辈子总是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才总是害得人心不安……”
一切如在梦中,钟瑾害怕会醒来。
今天,四哥故意说这些话来试探,是要让梦继续下去,还是要让梦醒呢?
她开口,有些犹豫:“还有什么可谈的呢?照理说大家的恩怨已经了结了啊?娘已
经把话跟他师父说得很清楚,她那么明白的态度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我因替娘过意不
去,上次托薛毅送给他师父一个养身的药香囊,他师父也收了啊?那不是表示已经接受
这个结果了吗?”
钟魁不起身,两手一抓扶手,把椅子向前提了提,靠近钟瑾一些,“那个……二妹
啊,我觉得吧,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得很暧昧。
钟瑾心头一紧,就算是去年看上去最有希望的时候,四哥也从来没有如此明白地向
她提过薛毅的态度,顶多也就是说他有抓那人做妹夫的想法,今儿四哥开口,说话的方
式颇为不同。
“大妹嫁出去后就该你嫁,与其找个不知根知底的,还不如找个认识的熟人放心,
如果可以的话,就顺水推舟吧。”钟魁的笑脸坏坏的,“干脆你想法子把他套进来,做
个上门女婿如何?”
四哥竟直接说出这切中正题的话了么?以前,他从不曾这么直白地提这话题,她了
解四哥,在事情十拿九稳之前,一向小心谨慎的四哥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这莫非意味着……
有一股勃勃的生气慢慢地从钟瑾眼底升起,这并没有逃过细心观察的钟魁的眼睛,
他满意地看到长久以来似乎魂不附体的二妹妹正在眼前慢慢复苏过来,整个人都开始焕
发出光彩。
钟魁想,有时候等待不是坏事。
钟瑾盯着钟魁,好久叫一声:“四哥!”
“啥事儿?”
“你走火入魔了。”
钟二小姐永远不忘保持大家小姐的矜持,你不能指望她把心中的那点小火焰烧成大
火把放到明处给你看。
钟魁笑起来。
这妹子,不好意思明白表示喜欢倒也罢了,可心结一解,居然就开始挖苦为你做牛
做马的四哥,未免太不够意思。
“就算是我走火入魔吧,这回没理由放过他。”钟魁站起身,准备走了。
钟瑾送他到门口。
四哥临走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忽然说:“那个药香囊,虽说是你亲手做的针钱,
名义上还是给他师父的东西,做定情之物名不正言不顺。你一个女孩子家,总不能抓把
药草送人吧,你是聪明人,从今儿起,要抓紧做些什么功课可知道么?”
钟瑾默默点头。
钟魁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子,练武讲究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需知在别的事
情上,自个儿下的功夫也是极要紧的呢!”
四哥走了,钟瑾回到房中,喜安笑道:“小姐小姐,去年那绣到一半的荷包还压在
箱子底呢,要不要我帮你找出来?”钟瑾点头。
喜安不过进里屋打个转儿便拿了那荷包出来。
“怎么这么快?”钟瑾奇道。
“其实呀,从静云庵一回来就把它找出来了。”喜安嘻嘻笑,很贴心的连着装针线
的绣箩一块儿递补过来,“喜安想啊,咱不就是一不小心错过那个村了吗?只要折回去
它还没关门呢,不是还能找着那家店么?”
“贫嘴!”钟瑾一手接绣箩,一手挥袖作势要扯喜安嘴巴,这机灵的丫头哪里肯被
扯到,笑着跳开,逃到门外院中去浇花。
钟瑾在窗前坐下,拿出箩中的荷包。
那时并不知道药香囊河东怪叟不收,所以只当是先送给了老人家,送出去以后便开
始做这个送给徒弟的荷包,这个与那个是颇有不同的,双丝双线挑,上绣星伴月,下绣
蝶恋花,偷偷地裁,悄悄地绣,直到绣到一半塞到箱底,四哥都不知道。
她穿好针,引好钱,拿起荷包,看看窗外。
院子里,喜安在认真浇花儿,没人注意这屋里的动静。
忽然,钟瑾放下手中的东西,伏在桌上,脸埋在臂中。
好半天,她抬起头,满脸红霞,掩不住一片灿烂的笑容。
再次拿起荷包,她有些赌气地用力将它捏了捏,盯着它含笑轻斥道:“冤家!”
世人传说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人与人之间牵着线,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走在
寻找杜二宝的道路上的薛少侠那一刻的确是无缘无故打了一个喷嚏,他正要沮丧地想是
否是杜大宝在背后咒人,又忍不住接着打了第二个。薛毅想起似乎听人说过,若是连打
两个,就不是有人骂,是有人在想你了,他摸摸鼻子,有点满意,决定相信这个传言。
头两个月在武林大会上听说杜二宝终于再次离家出走,这次似乎因为和大宝吵架时
波及到杜家的小妹妹,三宝在兄长们吵得最凶的时候跑过来打扰,被大宝打了一巴掌,
二宝心疼起来,索性带着三宝一块儿跑掉。之所以这些家长里短会被传到武林大会这种
正经场合,则是因为杜家的小小风波最后演变成了黑道杜家的老大要和老二老三断绝关
系的大消息,薛毅听到这些的时候心中颇不是滋味,虽然杜老爷子生前一度要金盆洗手,
把二宝托给自己似乎也有让小辈们不再陷在黑道的意思,可是杜家兄妹如果要以断绝血
缘关系的方法来上岸,在薛毅看来实在是有悖人伦。他并不相信杜大宝会真的舍得从此
不管弟妹,可那个犟汉真不是个能讲道理的家伙,若真放出这种话来,那么至少表现上
是再不会管二宝他们,大宝不管了只有他来管,谁叫薛毅答应过杜老爷子呢?二宝倒也
乖巧,走到哪里还是会写封信到薛门来告诉一下自己的行程,似乎也怕自己哪天栽在外
头没人知道。薛毅出门前收到二宝托人送来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带着妹妹就在京城附
近出诊,薛毅本来就打算自己的事儿有个着落便去找他顺便数落他一顿,没想到钟家的
四爷竟主动张开怀抱拉这小神医过去,实在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薛毅还真没弄明白钟魁怎么就盯上了二宝,杜二宝的突然崛起虽然已成为江湖传言
中机缘造就名声的典型例子,但他同样出名的粘乎乎蔫巴巴的性格应该属于钟魁避之不
及的东西,这样一来,薛毅只能找到两个解释,一是四爷挑花了眼,一是他大概根本不
知道真相。薛毅多少能猜出钟魁从哪里知道杜二宝的名字,因为除了去年的《江湖名人
录》,似乎并没有哪里既明确记载杜二宝是个神医又写着二宝是他朋友的这种说法。若
是从那本书里知道杜二宝的名字,钟魁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就可以解释了,《名人录》
一年一本,排行排位是很辛苦的事,那么多人头一一点清比较麻烦,所以有时候不免对
某些新上榜的或者看上去前途不甚明显的人稍怠慢些,二宝虽说上了榜,毕竟是个新人,
除了头一年干下的大事外不甚显眼,写书的也就对他马虎了一些,只稍稍点了一下名然
后把那件大多数人只是耳闻的大事大概说了一遍,或许是对这个嫩头小神医并不看好的
缘故,为给上一位大神医腾出说明的位置,连生平介绍都免过。那寥寥数行的说明,就
算钟魁挑妹夫挑得再眼尖嘴厉也不可能看出什么不对来。话说回来,那少得可怜的几行
字也不能让人看出什么特别,薛毅很奇怪钟魁居然就楞是能从那本书的一堆人头中独挑
出杜二宝,就算是江湖中人,通常看到这样的段子也是一扫而过,除非是看之前就刻意
要留心……莫非钟老四是被人故意引着去查二宝这一段?这个,薛毅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也不能怪写《名人录》的人眼光势利,即使是给杜二宝更多的篇幅,相信除了
他那显赫的黑道家族背景之外,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写,说不定,写东西的人不提
二宝是哪家的后人是刻意为之,毕竟江湖上还是以白道为荣,不管本人是不是混黑道的,
背后有这么个黑影子还是不太光彩。若是令二宝成名的那件大事人们知道得再详细些,
那末对于他的记载也许会更丰富些,只可惜,这件事虽说可以确定是发生过,亲眼看过
的人却很难说出个丁卯来。
薛毅事后也曾仔细问过杜二宝,可二宝虽然对江湖很有兴趣,却尚是个门外汉,除
了在杜薛两家常出入的江湖人外,外人是一个不认识,所以根本对自己救下的是什么大
人物一点概念都没有,反倒奇怪为什么大家听到他做下的事后会如此大惊小怪,连一向
装得很威严的大哥杜大宝都在听到他救的是谁时,差点把拿在手里正点数的金元宝扔出
去。
穆七月,身份和名字一样神秘的世外高人,打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出现起,就以飘乎
不定的踪迹和超脱的态度游离于任何派别之外,虽然这样的人江湖上也不算少,但这位
喜欢别人叫他“穆先生”的高人却并不象其他人那样表现得很清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倒和薛毅家中不羁的师父河东怪叟有得一拼,嬉笑怒骂自由为之。他不喜欢做事儿留名
留姓,也不稀罕干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所以热闹场合倒少有人认得出这怪人,虽然
出道多年,江湖上认得他脸的人倒是少之又少。按理说这人应该不会出名到让人听之变
色的地步,可是十几年前他一不小心卷进件大事中,让他无意中出了名。
那时薛毅还没拜齐怪叟为师,齐老头儿也还没有象现在这么大的名气,顶多也就是
江湖上一个怪癖高手罢了,有那么一天齐飞白遇见了穆七月,两个人不知怎么的打起来,
穆七月在前面跑,齐飞白在后面追,一追追到个长满树的山顶上,穆七月跳上大树逗齐
飞白上去,齐飞白在下面踹树干要穆七月下来。这两世外高人是太不关心世间事了,浑
然不知道这个时节整个武林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大事——正邪两派对决,而对决的地点
正是这棵树下。
正派和邪派的高手都已分两边在树林里站好,只等上头一声令下就开始械斗,没想
到家伙刚刚操到手中,穆七月和齐飞白两个就一路呼啸地从山下跑上来。这么庄重的场
面怎容儿戏?为了保证这场对决的历史地位,正邪两派不约而同为了保证开打时的庄重
性而推迟了动手时间,打算等这两个看上去是平民的闯入者闹完了离开——有亲身经历
过那个场面的人说:那时真的以为他们是平民,因为齐飞白追在后面骂和穆七月一边大
笑着往前跑一边从地上拣石头向后砸的样子和田间地头的老百姓无二,两个人甚至根本
都没有使过一个指头的武林功夫。直到拣石头扔人的家伙蹿上了树不下来,正邪两派的
头儿才意识到等待可能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那时候,正邪两派都想到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解决之道。
正派的头儿对手下说:去,轰走他们!
邪派的头儿对手下说:去,宰了他们!
派出去的两个手下几乎是同时被正骂得上火的齐飞白给踢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在《江湖轶闻录》上大意是这么写的:正邪两派不断派出更强的部下去
或轰或宰这两个碍事的家伙,甚至最后试图联手采取群殴的办法解决这个困境,可结果
无一例外所有人被树下的中年人随便一脚踢回来或被从树上跳下的年轻人随便一巴掌扇
回来。那两个人似乎把对干的兴趣转到了比试谁能更麻利地干掉来打搅他们的碍事者上,
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这场恶趣味的比赛已经导致了一个恶劣结果——这一天的大多数
本来准备用来对决的正邪两派精英都已未战先亡,而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了正邪两派策划
并协商了数月的对决不得不延迟了两个月,并因为这对双方都意义重大的对决延迟又导
致了等待期间若干重要事情的发生……
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在齐飞白和穆七月的身上留下任何重要的痕迹,然而却轰动了
江湖,从那以后,虽然他们依然我行我素不关心世事,但江湖人却从此敬畏起这两个名
字,十三年前齐怪叟在薛门濒危时挥臂而出,而江湖上的大侠们马上就收起咄咄逼人的
态度并做出重大的让步,不能不说是受到记忆中他们几乎都参加过的那场对决的阴影影
响。
这样一位算是传奇人物的穆七月,居然会被粘粘乎乎迷迷糊糊的半大小子杜二宝所
救?
杜二宝这下子想不出名都难了。
薛毅从《名人录》的记载和杜二宝自己的解释里,大致凑出来事情的前因后果:那
是约摸是前年他上洪灾过后发瘟疫的地方找绯馆人之后不久的事了,薛毅记得那时遇到
绯二姐,说是正要去捉个私自逃离疫区的小官儿,原来那时候找绯馆人的还不止是薛毅
一人,穆七月的徒弟也正带着穆七月在这地面上找她。薛毅在疫区是很小心地对待吃喝
一事,加上后来又不断服用绯二姐所送的药丸,所以虽然在那里待了数日,倒是什么问
题都没有。穆七月没有这么幸运,似乎是饿得极的时候随便吃了什么东西,结果身中异
毒。那时疫区的医士不少,江湖上也有名医去那里,于是穆七月便找了以前认识的江湖
神医来看,没想到那神医认错了毒源,结果以毒攻毒倒把穆七月毒得更狠了。后来再找
其他名医,人家一看穆七月快死的模样,别说是解不了原先的毒,就算是解得了也没把
握解掉后来的毒,穆七月多大的名声啊?要是死在自己手里不是一世英名付东流?所以
那些名医都推脱不治。穆七月原是一人在云游,看看自己不行了,赶紧把正巧在附近的
徒弟招来交待后事,那位江湖人几乎都没听说过的徒弟赶来一瞧,懒得听他废话更懒得
再找这个那个什么江湖神医,直接就架着老爷子去找据说就在这片地盘上的世代专开医
馆的绯门人。薛毅离开那片土地赶往京城的时候,似乎穆七月的徒弟也捉到了刚刚追上
那个逃亡小官儿的绯二姐,但是令大家始料未及的是那小官儿之所以匆匆逃离并不仅仅
是为了逃出疫区,一些因他而生的乱事儿接踵而来,把周围的人全卷了进去。绯二姐既
暂不能脱身,又疑心穆七月不能再捱,便把随身带的绯葫芦做为信物交给徒弟的从人让
他带穆七月就近去找杜二宝救命。原来二宝那时正在离家出走期间,跑到这里跟着绯馆
人学医,二姐素知他在药草的研习上极有天分,自小便识得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若穆
七月是吃错了东西中毒,交给他或可辨出毒物。也是该着杜二宝时来运转,被求救的人
抓到后,居然真的就几帖药下去救回穆七月命来。这事儿本来到此为止,那穆七月活过
来以后越想越气,活蹦乱跳地寻回去找曾经拒诊过自己的那几位江湖名医狠剋几笔对他
见死不救的损失费来,他一活过来,那些神医哪敢得罪?又是赔礼又是说好话,一时间
江湖哗然,杜二宝救人的事迹也就因此众所周知,他也忽然就成了有不少人向之求救的
江湖神医。
大姐薛翠萍曾说,杜家世代黑道,到这代出个救死扶伤的杜二宝,也算是为祖宗积
阴德吧。这话传到杜大宝那里,曾让大宝一度试图阻止二宝继续行医,可随着杜二宝的
出诊费水涨船高,杜大宝慢慢也就网开一面,让兄弟去行善积德。
薛毅想: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这世上的好坏还真让杜家人都占尽了。
凭着直觉,薛毅觉得和钟家的老二保持一定的距离是比较安全的作法,虽然钟魁在
安慰二宝的时候说钟二答应在必要时对三宝负责,可薛毅是与钟灏打过交道的,并不相
信四爷能硬塞给他个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相处还算不错,薛毅却从钟二身上感
觉到一些危险,他相信能痛整师父的李长青的徒弟,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
小心翼翼地穿过后院门,抬眼就是钟家二小姐住的小院,上次跟在师父后面在这后
院中转过一圈,发现这后院的房舍中有互相连通的四处小院摆设明显好于别处,想是四
位小姐的居所。一处窗下摆了嫁娘的东西,定然是当时待嫁的大小姐所住,一处院子里
摆了练功的刀剑,肯定是传闻中熟练武艺的三小姐居所,至于小院中满是瓜子壳的,当
然就是好吃的四小姐的宝地,唯有靠近门口的这一处小院干净简洁,院落中种了菊几株,
兰几朵,屋角辟了一块药圃,另种各式药草,不用问,这才是二小姐的香居。
薛毅轻手轻脚贴着墙壁靠近二小姐的小院,月光不明,但以他的眼力,足以看清眼
前的一切。小院的院门没有关上,虚掩着,不知是风来吹动还是刚刚有人轻过,薛毅总
觉得有些轻轻摇动。他再靠近一些,从门缝中向院中看去,看到从主屋房间的窗户里透
出来黄色的灯光。薛毅再仔细看,看见外屋的窗户是半开的,喜安坐在窗边的桌旁,双
手捧着脑袋在打瞌睡,里屋的窗户微掩,屋里安安静静,有一个苗条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单手支颐一动不动,不知是在沉思还是也入了梦乡。
薛毅有些不安,看这情况,屋中并没有第三个人,莫非钟魁真的是在拿借口搪塞与
他?他呆楞了片刻,心情黯然地向后退,半夜闯空门的负罪感和被钟四欺骗的沮丧感让
他情绪不佳。
再退一步,突然,薛毅感觉到背后有动静,人没回头,脑袋向左一偏,躲过了擦着
耳朵而过的一掌。那掌势不收,顺手向他颈中切来,薛毅心下一惊,这招式刁钻凌厉,
绝非刚刚对付过的钟家下人的水准,不可小觑,于是抬掌相格,那击过来的掌并不硬碰
硬,中途变招扫过来,薛毅见招拆招,啪啪啪,片刻之间,二人已经对拆几掌。这是钟
家的何人?一身精巧的攻防小技竟颇有几分江湖功夫的味道,薛毅双手一翻,将攻过来
的双掌架住,定睛看过去。
一直不明的月光这时候突然从云缝后多漏了一些出来,照在对面那张颇为恼怒的脸
上。
薛毅瞪大眼睛,盯着对方,然后,闭上眼睛,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哪里来的小贼?”对面那把虽然生气了但还是很好听的声音告诉薛毅,他确实没
有看错……
虽然月光有那么一刻稍明,可薛毅是背着月光的,钟家二小姐没能认出他来。
薛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实在想不出来这种情况下自己该做什么反应……虽然感
觉到一种莫名的快乐突袭心中。
薛毅有些发傻。
打架的时候发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特别在你的对手已经下定决心要捉住你的时候。
薛毅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下一刻,他已经被一记漂亮的扫堂腿撂倒在地
上。
这院子的地有点硬……连薛毅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注意到这么无聊的
小问题。
反正脑袋好象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刚刚那一招在最后关头不是完全躲不过去的,
只不过好象看着扫过来的那一脚,还真没有躲过去的意思。
薛毅忽然有些想笑:我怎么这么笨呢?这身攻防小技当然会有江湖的味道,而且是
很熟悉的味道,这根本就是本门的小摔之技嘛!居然因为是女孩子使出来力道不同,所
以一时竟然没认出来。
准确地说,钟瑾算得上是同门师妹……
其实想想也知道,喜安能有一身武艺,钟瑾是能常常见到师叔的武侯之女,钟家又
有人人习武的传统,不可能身上没有功夫……
钟瑾就在面前,那么说,屋里是另一个女子,钟魁没有骗人……
等等,现在乱七八糟在想些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发现一对清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仰面摔倒在地的时候,被捉住的人脸暴露在又暗下来的月光中。
“是……薛公子?”压着他脖子的手臂力道立刻小了许多,但是并没有完全放开。
“黑呼呼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二小姐问话的声音有些打结。
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黑暗中,薛毅眨了眨眼睛,他抬起一根手指,伸到脑袋上方二小姐的脸前。
“敢问二小姐,这是几根手指头?”他试探着问。
头顶上传来钟瑾轻轻的笑声,这声音并不象他以前任何一次听到过的那种刻意保持
优雅的声音,而是轻柔洒脱的从心里发出来的笑声。
压住他的手臂放开了,黑暗中,钟瑾并不连贯地说:“薛公子……你乱闯后院,很
失礼!”
薛毅翻身坐起来,正考虑要如何应答,突然,他发现本来蹲压住他的钟瑾正在摇摇
晃晃地站起来,而她的脚步显然承受不了这个动作。
薛毅叹了一口气,非常麻利地爬起来,伸手搀住二小姐。
“你喝醉了。”他提醒她,“女人喝醉了也很失礼。”
“谁说的?”钟瑾皱起眉,用力推开他搀过来的手,但这个动作让她更加站立不稳,
直向另一边倒下去。这一倒令薛毅担心不已,一把将她拽回来,没想到这一把力气大了
些,竟将钟瑾拽入怀中,只觉怀中掌中柔软一片。
刚才对打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二小姐的不妥,可没准这会儿是酒劲上来了,钟瑾
的模样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二小姐有些烦恼地摇了摇头,又自己站直了,“好象呢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真的有点醉了。”
薛少侠一直呆呆地站着,好半天,似乎是应和这句话,也自言自语道:“……女人
的第二张脸。”
“你说什么?”钟瑾似乎听到。
“没什么。”他马上回答,“反正不是坏事。”
“但是你这样做还是很失礼。”钟瑾并没有忘记先前讨论的话题。
“彼此彼此。”薛毅憋住笑,“说不定你更过份。”
“到底谁过份?”钟瑾的脸突然很有迫力地压过来。
“我过份!”薛毅被这张压过来的脸逼得倒退一步,脱口而出。
对面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满意,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很威严地说:“所以是
你错了。”
薛毅张口结舌,半晌点点头。
在家里被男人婆调教了二十多年,面对女人的跋扈,他已学会好男不和女斗……
“你要是帮我的话,我可以不计较哦。”他听见她又轻轻笑了起来,似乎是打着某
种小算盘的笑。
薛毅哭笑不得地问,他的一只手一直撑着她的肩头以免她跌倒,可显然她自己并没
有发现。
“我本来是要去找二哥的,可是我喝醉了,可能走不过去……”钟瑾的口齿不是很
清楚,借着黯淡的星光,薛毅可以看到她的脸蛋红红的,有一种他从来不曾想过会从她
脸上看到的娇媚——他一直当她是梅,从没想过也可以是桂。
“……你陪我过去。”她提出了要求。
“如果我不想去见你二哥呢?”薛毅盯着压到面前的这张很有迫力的脸,有些紧张
又有些喜欢地问。
“陪我到他院门口就行了。”她不放弃,“我不想半路上被人发现……”
“总得给得说服我的理由吧……”他已经被她压得向后倒过去,但这次不打算轻易
松口,刚才那样脱口认输现在回想有些丢脸……
“理由吗?”她笑得眼睛象弦月,“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你想知道?”
薛毅点头。
“我跟你说,其实我不是故意要醉的,但我要灌醉玉钏,这样才能套出这个秘密…
…”她很开心地说。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薛毅越发好奇了。
“是……”但二小姐好象突然意识到什么,“死也不告诉你!”
薛毅终于忍不住,钩起嘴角轻声笑起来。
“你在笑我?”钟瑾皱着眉,薛毅看到她似乎连好看的鼻子也皱了起来。
这回,薛毅是连整个眼睛都笑了起来,他看着手臂中撑着的这个似乎第一次见到的
武侯小姐,很真诚地回答:“不敢。”
出乎薛毅意料之外的是,虽然二小姐钟瑾醉得东倒西歪,头脑却在某一处始终十分
清醒,在往中院钟二住的院子过去的路上,她好象总能事先知道哪里会出现那些手提砸
人厚鞋的家人,哪里可以安全藏身,这使薛毅怀疑终日关在武侯府中无所事事的钟家小
姐们,并不是每日都坐在后院中修习将来相夫的本领。有了稳稳的一只手托着,二小姐
最终熟门熟路地平安摸到二哥的院外。
院中屋里有人愉快地低声唱歌,似乎在磨着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
“二哥不在,”钟瑾很扫兴地说,“我得等他回来。”
“你怎么知道?”薛毅问。
“喜庆在唱歌,”钟瑾迷迷糊糊地指指院门,“二哥在,他不会这么吵。”
她摇晃着走到门前,想了想:“二哥很厉害的,要是知道你偷跑进来,不会放过你。”
“我要走了。”薛毅站住脚说。
“等一下。”钟瑾手扶着门环,歪了歪头,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什么事。
薛毅听见,就站下来等。
“刚才……我是不是告诉了你什么秘密?”虽然走了一段路,二小姐的酒劲好象还
没下去。
“没有。”
“我记得我告诉了你玉钏的秘密……”她回想得更加努力。
“玉钏是谁?”薛毅童心忽起,想逗逗这好玩的人。
“……我的客人啊。”从更加模糊的口齿听来,酒劲儿比刚才还厉害。
喝了酒的人一吹凉风,酒劲全会上头。
“说了一点点。”薛毅继续逗,他觉得很开心。
“是什么?”
“没什么。”
掌握主动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薛毅想。
但他立刻发现自己错了,因为钟瑾的脸马上逼了过来。
“说!”她很有迫力地命令。
“‘死也不告诉你’。”他脱口而出。
薛毅沮丧地拍拍脑袋。
然而二小姐更加沮丧,“算你狠……”她悻悻地说。
薛毅一楞,意识到可能有什么误会,于是放下拍脑袋的手,解释道:“我刚才说的
就是告诉我的话。”
“什么话?”
“‘死也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就算了。”钟瑾叹口气。
薛毅决定闭嘴,他发现似乎解释不清。
钟瑾转身去推门,但又停了下来,低下头:“四哥说……自个儿下的功夫也极要紧
……所以……我不想惹你不高兴……”
“啥?”薛毅向前一步,疑心自己没听清。
“……你不高兴会跑掉的。”喝醉酒的小姐只顾自说自话。
“我再也不跑了。”薛毅柔声说。
“真的?”她抬起头来,带着几分醉意的脸上神情怯怯。
“真的,我发誓。”他点头。
月光从云后洒下来,薛毅看见二小姐笑了,笑得象推开的院门中,道边种的月季花。
钟家的每个院子都被花匠种了不同的花,这丛月季开在道边,显然院子的主子没甚
打理,枝叶茂盛,钟瑾走进去,一脚踩出小路,竟跌倒在花丛边。
薛毅心中一疼。
月季是有刺的。
这时顾不得什么被人发现,便要抢进门去扶起,忽见钟瑾没事儿似的坐起,狠狠一
眼瞪过来,硬生生地收住脚步。
那眼神,分明是警告他不要过去。
薛毅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舍得走,于是退回去,站在阴影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色慢慢隐去,天地一片黑暗,薛毅再也看不清院门中的景物,
心中不禁着起急来。若是钟二再不回,在那凉地上坐着,钟瑾会不会冻着呢?正犹豫不
定要不要进去拉钟瑾起不,忽听见脚步声,他屏住呼吸,直到钟二走进院子。毫不意外
的,薛毅听见钟二被绊倒的声音,然后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再然后,钟灏发现了醉卧
花阴的二妹子。
薛毅舒了一口气,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轻轻谈话声,他向后转身退开。
如果人家的秘密并不打算向他公开,身为侠少,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是不能随便去
探听的。
翻过一道墙,跳过一道梁,他跳进另一个小院。
钟魁正在院中很没精神地挥舞一把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不着,所以半夜爬起来
做什么必修的晚课。
看到从天而降的薛兄弟,钟四爷险些没把刀掉在地上。
“你……”他还没来得及问,薛毅的身形已经闪到眼前。
“我不陪你玩了,有什么条件就明说!”薛毅的剑鞘放在了钟魁脖子上,口气有些
着急“你要敢把你家妹子许给别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钟魁把张着的嘴巴闭上,眼睛眯起来。“哈!”他吐了一口气,一只手提着刀,一
只手叉在腰上,用了然地目光上下打量薛毅。
“你看什么?”薛毅不太自在地问。
“所以我才会后悔要找个侠少做妹夫……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啊!”四爷叹气,“我
说,这样可不是提亲的法子,至少,你得先准备聘礼吧?”
薛毅放下剑鞘:“就是说,你同意了?”
“薛毅啊薛毅,你这个不开窍的!”钟魁气得拿刀背敲了一下薛毅的肩头,“我撑
到今天容易么?难不成还要我倒着向你求亲?”
薛毅脸上的喜悦显而易见。
钟魁一翻手腕,刀刃转过来,压住薛少侠的肩膀,脸色一沉:“你是不是有什么瞒
着我的?”
“你不是也有瞒着我东西?”薛毅心不在焉地说。
“我瞒过你什么?”
“钟瑾会武功。”
“谁都知道钟家人人有武功吧?”钟魁收回钢刀,抓抓脑袋,有些悻悻,“虽然要
她专心习文,她却是四个妹妹中最喜武的,我家二妹,可是四个妹妹中真正文武双全的
才女,你以为我什么舍不得把她随便嫁出去……”
四爷抬起眼,发现薛毅并没有认真听他的话。
“你在想什么?”钟魁疑心大起,“莫非今晚发生过什么?”
钢刀又飞架上来:“老实交代!”
好半天,被架着脖子的人眼神依然游离。
“喂……”钟魁很失望,“我说,就算随便说句话,也算给我个台阶下吧?”
“女人心,海底针……”薛毅喃喃。
怀中柔软的感觉挥之不去,满脑子都是那红扑扑的面颊,还有那跟大姐一样霸道的
眼神,压到面前的迫力十足的俏脸……
很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最终喜好的竟是这一口!
完了……薛毅对自己说,陷进去了……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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