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薛毅揭开锅看看,粥快熬好了,一股稻米的清香扑鼻而来,这让他十分满意,放下
锅盖,继续回到灶台上切小葱。
薛毅并不认为自己喜欢做饭,毕竟世人都知道持帚做饭是女人的本份,身为堂堂八
尺江湖男儿,即便不以做饭为耻,也不会以做这种事为荣。十七岁第一次独自出门前,
他被男人婆硬逼着学会把生米煮成熟饭,大姐很严肃地说饿肚子才是江湖人的第一大敌,
远比刀枪要杀人,经过多年的检验,薛毅发现这的确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可这条道理再
怎么金不换也不能为江湖男人的脸上多添点光,于是薛毅始终认为并宣称自己是不喜欢
下厨的。
可眼下情况不妙——杜三宝还小,在家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妹子,只怕连火
都不会生,至于她哥杜二宝,做了一次饭就差点把厨房点着,结果只能去啃外面买回来
的馒头。薛毅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未来的舅哥钟魁请来厨娘或者自己教会杜二宝
分清菜刀和柴刀前,他只能亲自动手喂饱这一大一小两宝贝。
好在钟魁很照顾这两个小的,不单让自己送了南方人惯吃的米过来,还没忘让顺路
割块肉送来。要说都是调教妹夫人选,在薛毅看来,钟老四明显对杜二宝要偏心很多,
相比起在万花楼被他一网逮住的乔荆江,待遇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莫非真如钟魁
所说这是钟家对当老大的严管严教的家规使然,只能怪乔荆江做大妹夫的命不好么?
过去的三天里,钟魁除了每日必做的教育妹妹们的功课,就是和薛毅一起在城南打
点开医馆的事。薛毅尽管和京城衙门里的人及地保关系不错,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容易就
替杜二宝寻到一处小门面可以开馆,但他毕竟是个外来人,除了能保证将来杜二宝的医
馆不被当地人敲诈保护费或免去一些三教九流之地常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外,在其
他方面能帮到的很有限。定远侯家的四爷虽说在京城里几乎没人认识,可他既然是武侯
府的人,这层光鲜的面子很多人还是愿意买,所以置办物美价廉的物品以及联系药局子
进药材一类的事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钟四爷此前从不参与家中一切采买,但他对市井
的生存之道却是无比熟悉,所以做起来倒也十分顺手,几天下来不但把杜家兄妹在京师
的家置办下来,小医馆开张的事也基本就绪。
照四爷的说法,再好的货色要拿得出手,至少得有张好皮裹着才能体现出档次,没
见街口那有名的“老王牛肉”么?名气如此之大,切出去的肉不管是一斤还是二两,都
还要一丝不苟地用油纸包好,从不会随手切下来就扔给买家。杜二宝这神医的帽子虽然
不假,可眼下只有这顶帽子的资本显然不足以拿来为当钟家女婿打底子,钟家抠财的二
爷早就发话不乐意招进没钱的妹夫,二宝就算不能为钟家招财那么至少也不能让未来丈
人家倒贴才有可能入得钟家当家人的法眼。钟魁说,就算二宝愿意倒插门,媳妇本可以
少攒一点,那也不会全免,二宝若想介时娶得到钟家妹子,不从现在起努力一些是不行
的。二宝这个医痴长到十七岁仍显单纯,先前被大哥宠着护着并不懂太多世事,这次与
大宝决裂跑出家来,没有了头顶一把伞,吃亏不小,正自觉无助之际,忽然出来一个钟
四对兄妹如此照顾有加,当然是感动不已,既然已经认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懂,那就什么
都听懂事的人安排,钟魁叫他努力,他就下决心努力,这不,见饭熟还有一阵子,便带
着三妹去前面检查明天开馆的东西,一刻都不闲下来。
也就在这空档,钟四爷摸来了。
“俩宝贝呢?”钟魁探头探脑。
“被你感动了,在前面检查开馆的东西呢。”薛毅心情轻松地回答,用菜刀把切好
的小葱撮起来,洒到正熬着的粥中。
“啧啧!”钟四闻着香气,不住称赞,“难怪乔荆江吃你一顿野菜粥就想方设法要
拐你回家,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
“不能照顾好自己,哪来体力四处游荡?你当江湖很好混的吗?”
“我以为你们江湖客餐餐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下馆子是要钱的!”
钟魁嘿嘿笑,试探着问:“薛毅,你不会是个穷光蛋吧?”
又来了……薛毅心中暗暗好笑。自打三天前的晚上钟四说出要他准备聘礼的话后,
就没少话里有话的套自己的家底,看来,他是真的担心自己没钱娶媳妇,不能让二小姐
风光体面地嫁出去。钟老四以前不是说过么?钟家人对于二小姐的事都特别上心,到目
前为止,对江湖并不熟悉的钟魁除了知道自己是乔荆江揪回来的朋友、河东怪叟的徒弟
之外,对薛门基本上是一无所知,会担心自己拿不出体面娶媳妇的本钱并不奇怪。可是,
薛门的规矩一向是不对外亮底子,男人婆说过有肉要闷在饭里吃,这样才能吃得长久。
薛毅并不想这么快就让钟魁摸清老底,钟老四一眨眼一个主意,被他摸个一清二楚,谁
知道会不会招来什么麻烦?防他之心不可无!
薛毅把搅粥的勺停了停,看上去很没心眼的样子,问:“身上带很多钱的话,不是
很容易遭人打劫吗?”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算了,哪天真要你出聘礼,再不济也能当个大厨挣
点回来。”钟魁无可奈何地嘀咕。
若表现得太小家子气,不免会丢薛门的脸,薛毅把小葱搅匀了,思考一下,决定安
慰钟老四一下,于是说:“男子汉大丈夫,一点聘礼还是拿得出来,至少不会少于李长
青嫁女儿收的那个数。”
“李长青的女儿?就是这几天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不见的李金钏小姐?”钟魁漫
不经心地问。
薛毅点头。
京城的街头巷尾中突然流传开来的名士李长青寻女一事最开始着实是让薛毅吃惊不
小,这么多年来,师父齐飞白从没提过他的宿敌有儿女,虽说在此之前齐飞也没明说过
李长青是个什么人物,但从师父骂骂咧咧的话语里,薛毅听出这个他从来无缘见到的师
父宿敌是个四海为家无牵无挂的人物,突然回京做出名的文人并且找失散的亲生女儿?
怎么都觉得与李长青一贯的作风不符。钟家的老二不是李长青的徒弟么?可观察两天下
来,他毫无动静。薛毅现在比较肯定,钟灏是李长青徒弟这件事,估计对所有人来说还
是个秘密。钟府到处到是秘密,薛毅想,这件事跟我没关系……然而到了第三天,他突
然发现就算他不想知道谜底,可能已经知道了太多东西。
“切!跟台上演的戏似的,恶俗啊!”钟魁撇撇嘴。
“你不知道么?”薛毅十分好奇地问,“我帮你去买肉时,听见胡屠户说你家里已
经帮着找到李金钏了,似乎叫做玉钏,上午的时候二爷已经着人送回去,而且还替定远
侯爷下了三车的聘礼呢!”
“玉……”钟魁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吞回去。
“要走吗?马上要吃饭了。”薛毅拎着勺,有些遗憾地问,“赶着去看戏么?”
钟魁险些把脑袋敲在门板上,他回过头,有点尴尬地笑:“大俗即大雅,薛毅啊,
二宝的事忙完了后,你还想不想见钟瑾呢?”
薛毅点头。
“既然如此,做人要厚道一些。”
薛毅看着钟魁打开门,心想从他的反应,可知钟家老四对自家的很多秘密也是一头
雾水。
不自觉地,薛毅想起那天晚上离开时,听到钟二院子里二爷正与钟瑾窃窃私语,还
有那之前钟二小姐的那张醉脸……
“玉钏是谁?”
“……我的客人啊。”
……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死也不告诉你!”
“噗!”薛毅笑出声来,这一声引起已经迈出门槛的钟魁注意,转身问:“你想什
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薛毅的脸上若无其事。
“哼,我知道你乐什么,不过,劝你一句:先专心准备聘礼吧,好事儿现在还轮不
到你。”
“为啥?”
“虽然不知道咱家的三车聘礼怎么不是送到柳家而是送到李金钏那里去,但可肯定
咱家上下最近忙的是大哥的喜事,就算你和二妹的事儿板上钉钉,怎么也不能去抢家主
的风头吧?顶多是双喜临门中不太重要的那一喜。咱家特别重视二妹,你若真想风光娶
她,还是等大哥的喜事办完后再办你的事,别凑那个热闹。”
薛毅抓了抓头。
虽然就近准备聘礼也可以,不过想到媳妇本捏在大姐手里,就写信托人快马加鞭送
到江南去,就算男人婆动作再快,从水路送聘礼过来怎么也得个把月,等等也无妨。
可是……
“似乎有不安的预感。”薛毅喃喃。
“别那么猴急,”四爷呲着白牙笑,“没听说过好事多磨么?”
薛毅长叹一声:“只要你不把我磨得骨头都不剩一根……”
钟魁是个好人,这一点勿庸置疑,只是一涉及到妹妹们的终身,这人就会变成一个
很难缠的对手,看到他呲牙,似乎都能听到全身的骨头被这白牙磨得格格作响的声音。
薛毅认准了要娶下钟家二小姐必得还要受些钟四爷的欺负,却不知钟魁心里也委屈。四
爷是个聪明人,哪里看不出薛毅的戒心?其实做未来舅哥的,就算为了妹妹过门之后的
日子着想,哪有成天没事干专找准妹夫茬儿的道理?现在是郎情深妾意浓,就等着好事
来上门,这时候不感激他这个跑前跑后牵线的,倒看他跟个碍事的绊脚绳一般,“真是
没良心啊没良心……”钟魁背着手这么叹息。
四爷对自己说:不能和准妹夫计较,反正只要我不对他做什么,这个心结自然可以
解开。若是一切真如钟魁所想,倒也不是坏事,但世事总是难料,所谓横生枝节那也是
有的。
定远侯家有仇人,这句话说出来没人会感到奇怪,在官场中沉浮的人家哪家没有仇
人?但被仇人挖到祖坟所在的地头上去,哪怕只是挖了坟地上最不起眼的一处妾的坟,
那也算是惊人的事情。薛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十分惊愕,不过两天前他在还和钟魁笑
谈钟家的喜事临门,眨眼间钟家便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如今他是钟家没公开的准二姑爷,
于情于理都不能当做流言听听而已,看看日上三竿,估着钟家把那些要紧事儿都安排好
自己去不至于给人添麻烦了,便往定远侯府来正式求见钟四爷,那是表示个探问关心的
意思。
薛毅完全没想到,钟府出面见他的不是钟魁,而是当家的定远侯爷钟离。侯爷先是
多谢薛毅这个钟家朋友的关心,然后告诉他,刨坟的是曾经的敌手高南国的奸细,老四
一早就出门去,跟先一步出门的老二安排捉奸细的事去了。薛毅问可有效劳之处,钟离
摇头说如今这事的解决全托在老二和老四身上,倒没有别的要紧事要处理,只要府里上
下人等保持戒备,勿使再生大事就好。薛毅见钟离虽心情不佳,但情绪尚好,钟家上下
气氛虽沉闷但也尚平和,放下心来。
钟离身为家主,家里发生的大小事情虽不是事无巨细都报到他那里去,可家里正在
进行和将要进行的比较大的计划他都知道,钟魁头几日已经告诉过他跟薛毅把灯笼纸捅
破了,虽然提亲的媒婆还没正式上门,钟老大看薛毅的眼光已经亲切许多。薛毅先前虽
见过钟家老大几位,这样当面交谈倒是第一次,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既不会象乔荆江那
样看到威严的大舅哥就自动低头,也不会象不把官家看在眼里的师父齐怪叟那般傲慢无
礼,把钟大爷当作江湖上那些大户名门的掌门当家去一般儿对待,不卑不亢之间进退得
当,钟离看在眼中,对这个将对抓进自家门里的准二妹夫好感又增几分。
两人谈得甚投合,话题便自然不拘于坟地被挖一事,薛毅见钟离态度可亲,又想到
他是当家人自然要对未来的妹夫多了解一些,也就随他聊开。钟离问话很有分寸,不象
摸人老底的老四,只是泛泛问些薛毅家中一切可好,生意可顺之类的话,薛毅却发现虽
然分开来问的都是些很平常的事,可一圈儿答完把分开的问题总起来回头一看,自己的
底细也差不多被钟家老大摸去一半。他暗暗吃惊:竟不知不觉着了道儿,这老大不简单!
好在钟老大只想大概了解一下自己的情况,并没有真的去掀太深的底子,自家也没有什
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薛毅就算知道了钟离的用意,也还继续有问有答,无意隐瞒。
时近中午,钟离有意请薛毅留下一起用饭,薛毅抱拳相辞:“多谢美意,只是在下
这两日在追一桩大案,今日中午已先约了衙门里的老黄在饭铺相谈,只能告罪不陪。”
钟离问:“近日京中的大案,只有官员连续被刺那一桩,莫非薛兄弟追的正是这一
件?”
“正是。”
“这不是官府正着力在办的重案么?莫非也拿来悬红?”钟离十分奇怪。
近几个月来,京中数名官员连续被刺,虽然都是被贬被罢辞的官员,但他们仍是官
场中人,这样的案子与那些捉盗贼的小案不可相提并论,应该是刑部督办的重案,钟离
虽然很有礼貌的没明说,但薛毅也知道这样的案子按理是不会随便委托民间人士去查的。
“其实,我查这案子并非为了拿花红,乃是为了江湖中的一桩冤案。”薛毅考虑片
刻,决定向定远侯爷坦诚相告。
“薛兄弟莫非知道什么内情?”钟离脸色郑重起来。
“只是有些猜测,想必侯爷也知道,那些被刺的官员,十年前都和忠臣梅向钦被冤
杀一案多少有些关系的。”薛毅提醒。
“这个我确实知道,”钟离点头,“我记得梅向钦的罪名是勾结江湖盗贼严守望一
起打劫了地方进贡给皇帝的寿礼?”
“严守望本是江湖的义贼,与梅向钦是结拜兄弟一事被查出后,梅家满门抄斩,严
守望的山寨也被朝廷的重兵剿灭,但是江湖中一直都流传他们是被冤枉的。”薛毅说,
“后来梅向钦被证实是冤杀,可严守望却因为是江湖人出身,至今冤案仍无人为他昭雪,
当时山寨中的百十条人命都白白送掉。”
“……这个,我亦知道。”钟离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十年前剿灭山寨的,正是我
爹带的钟家军,那桩战事,我也曾参加。”
薛毅一惊,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钟离摇摇手:“朝廷一声令下,我们奉命剿寇,那时见山寨众人凶狠,越发确定是
叛匪,没想到得胜回来不过半年,却听说此案被翻案之事……虽然朝中从来没有说过严
守望的寨子不该剿,可我们做的真的无悔与心么?却一直是家父与我心中的未解之结…
…”
半晌,薛毅小声说:“在下无权评判那时的是非,毕竟那时真相未明,但一百二十
四条人命死在严守望的山寨被剿之时至今没给个说法,在江湖中仍是第一大冤案。”
“……你的意思是?”钟离似有所悟。
“据我所知,杀人者用的是江湖手法。”薛毅回答。
“你疑心是江湖人所为?”
“恐怕还有更坏的可能。”
“是什么?”
“江湖中曾有传言,严守望的孙女并非死在山寨中,而是被他的朋友所救……”
钟离沉默片刻,艰难的开口问:“你是怀疑,严守望的孙女来报仇么?”
薛毅点头。
钟离想了一会儿,盯着薛毅问:“我可否知道你为何如此关心这件事?只是为了给
严家洗冤?”
薛毅回望着钟离,冷静地回答:“我师爷曾在边关做过守将,那时,梅向钦和严守
望都曾做过他的属下。”
“……你认识那女孩儿?”
“不认识,希望不是她。”
薛毅起身告辞,钟离送客到堂前。
“我并非要为钟家军找借口,但严梅两家被灭是因为身负奇冤,在当时并没有多少
人知道,所以被刺的官员也不是人人当死,真要是严家的孙女来寻仇,也做得有些过火
了。”钟离沉声道,“薛兄弟若能找到那女孩儿,还望劝她住手,京师不是一般地方,
全力捉拿之下,她杀下去也只是飞蛾扑火。”
“在下正是为此才插这一脚。”薛毅抱拳拱手,“但愿杀人者另有其人,我是杞人
忧天。”
钟离抱拳相送。
门外忽然有人大踏步进来,二人扭头一看,见行色匆匆走进来的是钟家的三爷钟檀。
薛毅一楞,想起钟老三最近倒没有象上次在京里时那般成天盯着自己找架打了,这
次回来,就一直没跟他照过面。
钟檀见到薛毅在家,也是一楞,倒也没说什么,只客客气气拱手行个礼,算打个招
呼,然后对老大说:“四下里都已经交代完了,连老宅那边也通过气,李长青说昨儿后
半夜宅里没有别的大动静,各处的铺子也未发现有何异常,想必高南人并未做别的坏事。”
钟离点头。
薛毅见钟家兄弟似要深谈,便转向钟檀也拱手告辞。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注意到薛毅楞了楞。
“怎么?”钟离问。
“没什么。”薛毅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行完礼走出门去。
看着薛毅走出门,钟檀回过头来:“这小子真要做咱们的二妹夫么?”
“有何不妥?”钟离反问。
“看上去象个精明过头的白面秀才。”
“……你们彼此彼此吧?”钟离微微一笑,“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门外,薛毅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钟家大门。
大门森严,门里的事被隔开了。
薛毅摸了摸鼻子,感觉心向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了下去。
……不会错的,钟檀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香气,虽然淡到几乎闻不到,但那种融合了
脂粉和药气的香味没有逃过他的鼻子,因为从两天前在老黄的私自通融下看过刺杀现场
后,他就一直有意识地在寻找这个味道。钟檀身上的味道那么淡,不象是从身上发出来,
倒象是从哪里沾上的——就象成亲以前总在花楼厮混的乔荆江,衣袂间隐隐会有从花魁
身上沾到的桂花香。
薛毅握了握手中剑。
钟檀……他认识杀手!
他是钟瑾的三哥,一个在自己将来的生活中地位可能很重要的人,还要继续查下去
么?
细回想起这三年在京中的经历,虽没有什么大波折,也不是一帆风顺,已经不是一
次差点与缘份擦肩而过,好容易守得云开月将圆,难道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手中溜走
么?薛毅站在街角,心中五味杂陈,与钟瑾在药铺的大柜中乍撞见到如今得到钟家将她
许配终身的默认,一路走过来,两个人都不容易,回想往事,真是寒天饮冰水,点滴在
心头,到了今天这一步,是绝不想再放手的。然而对于猜测中的严家孙女复仇一事撒手
不管也不现实,男子汉大丈夫有自己必须要扛的担子,无论是出于江湖道义,还是对于
师公旧部下遗属的责任,薛毅做不到对这件事不闻不问。自小受到的教导告诉薛毅,人
活一辈子,有时的确可以只管自己吃饭不管天下是否还饿,但除非一辈子不与人联系,
若一生如此,那叫自私,薛毅不希望后半辈子为此良心不安。
薛毅一边慢慢走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未留意走的方向,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好
长一段路,待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店铺林立,一块药铺的招牌悬于头顶,正是“恒生
药铺”的大门开在眼前。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薛毅一楞,摸摸后脑勺,脚跟打转,就要折身往回走。
说来正巧,那恒生药铺的余掌柜因店堂中暂无客人,便走到店门口透透气儿,一眼
瞅见站在门口的薛毅,马上笑开了花,边向他迎去边频频拱手作揖:“啊呀啊呀,这不
是薛少侠吗?哪阵风把您这贵客给吹到咱这儿来了?”
薛毅眨巴眨巴眼睛,那往回撤的脚步就有点不好意思再挪了,忙拱手回礼:“路过,
路过。”
余掌柜的表情那是相当的亲热:“要是没啥事的话,要不到咱店里坐坐?今儿我的
一个朋友送了点好茶来,如不嫌弃的话,赏脸一块儿品品?”
薛毅想,横竖是没事的,正好心里烦,蹭杯茶也不错……
掌柜的把薛毅让进门,在店堂上待客的桌边坐下,店中的伙计们个个笑脸迎人,赶
紧沏好新茶送上来,薛毅本是随意走进来喝杯水的,见众人如此相待,倒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这恒生药铺上下都与钟府多少有些联系,对定远侯家的事儿自然要比街上的其他人
知道得多些,加上又是钟家二小姐常到的地方,这铺里的人对钟家其他人的私事可能不
甚清楚,对二小姐的事却是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都知道得不少,薛少侠是谁啊?就算钟
家没对外明说,铺子里谁不知道这位没准马上就是准二姑爷?
薛毅后知后觉地明白到这一点点微妙变化,有些尴尬便笑道:“余掌柜,今日好象
有点闲?”
余掌柜正陪着喝茶,点点头,表情有些神秘地小声应道:“可不,因为没人请教药
方子,坐堂的那位颇有些不满呢……”
薛毅一楞:“哪位?”
店堂中并没有坐堂的大夫。
余掌柜的只是笑。
薛毅突然明白过来,被香喷喷的茶噎着,咳了两口。
“难不成您真不知道?”这倒让掌柜的有些吃惊了,“您都到门口来了……”
“嗯……咳……啊……四爷曾经提过那么一点……”薛毅缓过气来,老实回答。
钟魁的确说过,钟瑾每月逢五的日子,总能找到借口到药铺去,今儿正好是二十五。
冲药铺上下这待客的热络劲,薛毅已经明白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都亮堂着呢,这时候没事
儿跑到药铺门口探头探脑,不让余掌柜往歪里想都难。
话说回来,现在自己都不能肯定一路摸到这里来不是故意的……
来都来了,君子好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薛毅沉静下来,想一想,说:“既然坐堂的大夫想人请教,不如我来写张药方。”
掌柜的微微一笑:“使得。”
眨眼间,茶具放到一边,文房四宝摆上桌。
薛毅提起笔来,略沉呤片刻,飞快往纸上写了几行字,折起来,递给余掌柜。
“有劳掌柜的。”他客客气气地说。
余掌柜接过来,走到后门边叫道:“家里的!”
里面一个女人应了一声,走出来,余掌柜将折起的纸交给她,低声交待几句,那女
人便折身进到后堂里去。等待回信的时候,薛毅与余掌柜继续喝茶聊天,总不过是谈些
街上的小道消息,好在并未等多久,女人便带了回信过来。这时有客人上门抓药,余掌
柜笑道:“少侠您慢慢看,容在下暂时告退。”留薛毅一人坐在那里看信。
薛毅展开折起的纸片,熟悉的娟秀而又有力的字体映入眼中。
虽不明白薛少侠的用意,二小姐还是很坦率地告诉他,自己并不清楚她三哥最近的
行踪,不过,三哥最近的确让她担心,因为他常常会找她调一种提神醒脑的香药,这药
的药劲极大,颇有毒性,虽然三哥不似自己服用,也让做二妹的不安。二小姐说,若薛
少侠知道钟三将这药用在何处,还请不吝告知。
在余掌柜送走抓药的客人之后,薛毅的第二张请教大夫的“方子”也写好了,送进
去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大夫回应的纸条也带了出来。
薛毅再展纸条,看到钟瑾对他询问那药似何种香味的回答:“姜花。”
薛毅心情更加沉重,半晌写下最后一张“方子”托掌柜的送进去,也不等回信,便
起身告辞。
后堂的帘中,钟二小姐缓缓展开信笺,意外地看见只有两个字:“奈何。”
钟瑾吃一惊,抬起头急问:“他可还在?”
掌柜的女人说:“那人已走了。”
钟二小姐默然不语,半晌,将信笺收起,放入怀中。
陪在一边的喜安感觉不对,急问道:“小姐,有什么不对么?”
小姐的脸色并无太多变化,只轻轻叹道:“这死人,又来了……”
这一回有意无心的相遇到底是好是坏薛毅难以马上得出结论,不过他现在可以肯定
自己不可能放过钟老三的这条线索。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钟瑾看来亦担心自己的三哥,两边的忧心其实是一样的,将来若真查出什么事来,只望
她见过“奈何”二字之后,能体谅自己并非不重情义非要插手,实在是事出无奈。
薛毅处世虽欠些豪爽,做人却不是个拖泥带水之辈,拿下主意便会去做,开弓没有
回头箭,打从药铺出来见过老黄,就径自去武侯府附近候着了,目的无他——盯准钟老
三。这一候就候过半天,钟家出了被刨坟的麻烦,管大事的钟老二又出了远门,钟家老
三虽说平日里象个散仙,这时也不得不敛了闲散的性子,在家中老实待着帮着家主处理
各项杂事,于是直到晚间,薛毅除了见到钟三爷带着喜全出来迎送过两次客人,还真没
发现他有任何其他动作,他倒也不急,径自坐在定远侯府附近的一处茶楼慢慢喝茶。薛
毅知道眼下自己是钟家的红人,侯府中上上下下对自己的样貌都无比清楚,若是明白地
跑到钟家门口去守着,早就被人发现行踪诡异,还不定传出什么流言来,那样钟檀必然
有所警觉。在京中混过两年靠捉贼挣钱的日子,薛毅在暗中钉人方面早已经验十足,自
然不会笨到自己往人眼皮底下撞,离定远侯府还有一大段路,到街口拐个弯儿上了茶楼
的二楼,混在一群一壶茶一碟花生就能在楼里磨一天的京城闲人里头,往能同时瞅见钟
家大门和侧门的窗口一坐,端起茶杯也耗上了。
这等着没事干的大半天也不是完全无聊的,其间也有过有趣的时候,比如坐下没有
多久,薛毅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街道那头赶过来,他知道那是钟瑾回家了,不过钟
二小姐严守在外不露脸的大家闺秀的规矩,没有给任何人包括薛毅瞅见她身影的机会,
马车径直从走车的侧门进府去了。再往后的紧盯不免有点枯燥,薛毅就在这茶楼里吃了
晚饭,等到夜色降下,视线不再清晰,他方从楼中出来。薛毅知道,那些暗中在做的事
情通常都在夜里进行,所以现在才刚刚开始,好在有了夜色的帮助,比起白天要容易接
近武侯府,可以直接去钟家附近守望。茶楼的地势高,可以一眼看清钟家的几处出口,
到了府外,这么长的院墙一个人全守住显然毫无可能,薛毅放弃大门和老家人钟成看守
的侧门处,凭他对武侯府房屋布局的了解,设身处地想一下,往中院和后院所在的那处
院墙而来。薛毅想,若自己是住在武侯府中的钟檀,想不被人发现溜出来做些私事,显
然要从这处翻出要方便些,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钟檀很可能并未向家人公开目前正
在忙些什么,既然薛毅把这些私下忙的事和惊动京师的杀人大案连接起来,自然要赌一
赌钟老三不会光明正大地从家里出门。
约摸等了一个时辰,呼溜一下,钟檀果然从墙里头翻了出来!
懒洋洋靠墙坐在附近黑旮旯里的薛毅眼神亮一亮,没急着挪窝,仍然融在一片黑暗
之中,饶是钟家老三身怀绝技耳聪目明,对周遭十分警觉,也难以发现这暗中已经伺候
很久牢牢盯死他的危险。盯住钟檀这种武林好手,绝不可心急,要拉开一定距离,虽然
有被甩下的可能,总比轻易被发现要好。
钟檀并没有刻意穿上夜行衣,而是穿着深色的劲装,薛毅甚至疑心这位侯爷家的公
子哥儿有没有做夜半营生的一套行头,好在这些倒不是十分必须,薛毅自个儿也没空回
住的客栈换行头扮夜贼,只要不是穿着件显眼的浅衣服在月色下晃,以他俩的身手,避
人耳目还不难。翻出墙站一站,没发现异样,钟檀脚下不停,无声无息地快步从薛毅眼
前的街道上掠过,往街口而去,薛毅等他走出十几步后,悄没声地站起来,准备跟上。
也正在这个时候,薛毅忽然感觉刚刚钟老三跳出来的院墙那边有动静,他楞一楞,稍停
回头,向那边看去。莫非是喜全也跟着他的主子翻墙出来?可为何不紧跟,要缀在后面
呢?
黑影子一飘,轻盈地翻出来落了地,一身皂黑,典型的夜行人打扮。
薛毅吞一口唾沫,眨眨眼睛,无声地拍拍前额……
蒙着面他也认得出她!不得不承认,这紧身的衣服衬得钟瑾苗条的身段十分好看…
…话说回来,一个侯爷府的大家闺秀为什么会有这身行头啊?
薛毅目瞪口呆地看着打扮得十分精神的二小姐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近,从她边走边小
心探望的样子,不用问,目的跟自己一样,可跟踪的样子破绽百出,钟檀只要一回头,
一准能把妹子抓个正着。
偏偏走到街口的钟三爷还真回头了!
薛毅来不及细想,迅速伸出手去,一把将走过身边的钟瑾拉到黑暗中来。
却说武侯府的二小姐钟瑾,白日里揣了薛公子那张“奈何”的纸条后就一直心神不
定,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觉察到家中的气氛有些诡异,似乎不止一件大事在暗地里进
行,虽然她多少也参予了其中的一件,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并没有接触到事情的中心,
只算得触及皮毛。武侯府的小姐们,是不参予家政大事的,所以就这么不闻不问也没什
么不对,可今儿见了这张纸条,却二小姐十分的放不下心来。这一阵子,三哥就象一个
谜,一些不同寻常的举止早就让她疑心会出事,从薛毅今天的一连串反应来看,她的预
感只怕是成了真,而且,恐怕要连累到她的终身……
该找谁去商量呢?家里出了大事,大哥应接不暇,二哥四哥不在,大姐已经出了嫁,
仔细一想,这家里现在有空管闲事的,按排位来看,轮也该轮到自己了,哪里还有别人
来替你拿主意?!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二小姐只好自己出马,打发喜安在闺房中应付可能会有
的访客,从正准备的嫁衣中取出新做的夜行衣换上,跳墙而出跟上三哥。她算是想明白
了,如今没办法再窝在闺房里等四哥安排好一切,为了三哥也好,为了那死人的一句
“奈何”也好,这一趟是非走不可。钟瑾或许不明白很多事情,但她相信自己的感觉,
不知怎么地,她觉得三哥正在把他周围的一切秘密地卷入某种危险中,在这个多事的季
节,如果她不管,也许钟家再没有第二个人有空挺身而出。武侯家的女儿不参预家事是
不需要去这么做,并不是没有能力去做的,她是武侯家的女儿,也是钟家的主子,人人
都在挑担子的时候,钟瑾并不会逃避她该挑的那一付。
从小喜欢武功,到庵中去见娘亲时常常会求她指点一二,娘虽不主动教自己刀兵一
类的武艺,却也教了不少护身健体的近身之技,潜心修练十几年下来,钟瑾对于自己的
身手还是有那么点自信的,只是从来没有实际的用过,所以能否顺利地跟踪三哥探清他
到底在干什么,钟瑾心中并没有底。可是,就算再怎么没底,也决不会想到刚出来就被
人拉到路边上去了,刚才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这旮旯里藏着个人!这未免也太打击人了!
钟瑾又惊又怕,举掌就劈,拉她的人似乎熟知她的招式,脑袋稍一偏躲过去,钟瑾
已经被他拉入怀中,只觉一只有力的手臂搂住自己肩头,一种异样的熟悉感觉涌上心来,
第二掌就再也劈不下去。薛毅倒不是故意要把二小姐拉进怀里的,只是旮旯处的黑影只
有那么大,遮住他一个人有余,两个人不靠拢一些,钟三回头很可能就能看到钟瑾的身
影。他也没怎么多想,拉钟瑾进了阴影,侧身挡住,回头紧盯街口的钟老三,见钟檀似
乎有所察觉,往这边很注意地看了两眼,大概是什么都没看到就算了,继续折身回去走
自己的路。
薛毅舒一口气,低头对钟瑾道:“这样跟人是不行的,很容易被发现。”
奇怪的是,钟瑾没有抬头应和,而是低着头用一根指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薛毅一楞,然后回过神来,象被开水烫了似的飞快松开手臂,有点结巴地解释:
“不……不是故意的。”
钟瑾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想是已经臊得通红,小声道:“……我晓得。”
薛毅扭头看看,钟三已经出了街口,这时候非得跟上去不可,再不跟就容易跟丢,
可该拿面前的佳人怎么办呢?还没等他开口,身畔香风飘过,钟二小姐已经从他背后走
了出来。
“不跟上去么?”钟瑾走两步,站下来,回头眼睛从蒙面布上方清亮亮地看着他问。
“跟。”薛毅的腿比嘴还快,已经跟了上去。
钟瑾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超过她。
“怎么了?”薛毅有点奇怪。
“……我不会跟,”钟瑾不看他,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差涩,“公子先走,我跟
着公子。”
薛毅轻轻一笑,忽然觉得心底柔软起来,抬脚说:“那你要跟好啊。”
背后钟瑾轻轻嗯一声,果然乖巧地跟了上来。
二人迅速地跟到街口,薛毅突然陡然收住脚步,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抖动一下。钟
瑾一楞,看他脸上比刚才发现自己时的表情还要古怪,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顺着薛毅的
目光看过去,见前面三哥的影子早就不见,但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躲在一
间房后鬼鬼祟祟往三哥离去的方向探望。
莫非,又是一个跟踪三哥的?钟瑾大奇。
“那是留侯家的二小姐乔湘影,你姐夫的妹妹。”身旁的薛毅沮丧地小声说,“看
来,今天晚上将要热闹无比……”
最近关于乔家大小姐的事在钟家姐妹间流传很广,比如说她是个好小姑,会帮着嫁
到乔家的大姐整她大哥,又比如说她不是个很守规矩的官家小姐,偶尔会男扮女装偷跑
出来玩儿,不过关于乔湘影的最大流言是据小厮们透露,似乎不少人都计划把她和钟三
爷捏在一块儿……
钟二小姐看看薛毅,又看看乔二小姐,没吱声。
她当然也记得,四哥和大姐都提过,薛毅薛少侠最开始是做为乔家的妹婿人选被乔
荆江赖到京城的。……那只是大姐夫一厢情愿的打算,每个人都这么说,而且看薛公子
十分坦然的反应,也的确没有什么可担心,所以不用介意……当然不用介意。
钟檀跑得不见,跟上缀着钟檀的乔湘影也不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乔湘影糊里
糊涂的,跟着她倒不用费心考虑会不会被她发现。薛毅打着这个如意算盘,脚下不免放
慢。
钟瑾有所察觉:“为啥慢下来?”
“跟着湘影就好。”薛毅解释。
二小姐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思考了一下,小声问:“那湘影妹妹会不会跟丢三哥呢?”
“呃?这个……”这倒是个问题。
“不知薛公子有没有听过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
“四哥有意将湘影妹妹与我三哥牵线。”
薛毅咧嘴笑:“这个,不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么?况且听钟魁说他们相处还不错。”
“既然如此,湘影不是外人,不如两处并做一处?”
薛毅一楞,拉上乔湘影这个刁蛮的小丫头不是自找麻烦?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错觉
么?怎么好象有凉风在头顶盘旋?再看看钟瑾盯着自己的眼神,想一想,心中明白了八
九份。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讷讷道:“那就与她并做一处好了。”
也算是报应吧,谁叫自己贪便宜吃了乔荆江近两年的白食,还在沸沸扬扬的花魁寻
衅一事中替酒肉朋友出头做和事佬?和出了名的花心大少一同出入青楼两年,还指望身
正不怕影子斜的说法,那也太天真了。何况,虽说自己很了解乔湘影的本质,对她也从
没有过当妹子看待以外的想法,但在传闻中乔家二小姐也算得上是少有的佳人,自己因
为乔荆江没有正经提过也就从没正经回绝过乔家抓婿的想法,在外人看来,是态度暧昧
也不一定。此时不管钟瑾在想什么……都合情合理,她有理由提出这个要求来观察他的
反应。
钟瑾一个字儿还没说,薛毅已觉得理亏气短,原是想出来捉钟檀错处的,没想到竟
逼自己到一处尴尬局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只好随遇而安,就不指望着能正经干什么
大事了。薛毅硬着头皮紧上前几步,带着钟瑾走到全无察觉的乔湘影身后,小声问道:
“湘影,你这是干什么呢?”声音虽然不大,却把乔家小姐吓得够呛,腾地一下跳起来,
慌慌张张回过头来,薛毅看到她脸上也用一张大帕子蒙着。
薛毅心里头有些好笑:唉,咱正经闯江湖的今儿晚上行头全输给外行人了。
打去年冬天薛毅不辞而别之后,乔湘影就没见过他,要说日思夜想那倒不至于,可
是牵挂还是有一些的,毕竟那曾是在大哥怂勇下自己很想去接近的一个好人。湘影虽说
没少对大哥拳脚交加,不动很听乔荆江的话,加之薛大哥在家中住的那段日子是那么的
招大家喜欢,芳心大动是很自然的结果。可那时候湘影毕竟还小,除了大哥、薛毅和家
中的男下人外并不知道世上其他男子的事,那寸芳心在似懂非懂之间到底动到何等地步
暂无定论,自从嫂子嫁进门以后,日日与她聊天,知道了她的四个哥哥,还有很多武侯
家流传的武将故事,再然后她忍不住跳出家门自己偷逛,到今天,有许多事情已在悄悄
中改变。所以当大哥前几天很郁闷地来对她说薛大哥确乎是要做钟家的二姑爷时,她伤
感有一点点,不过也就是那一点点罢了,彼此她心中更有谜般的欠揍男子需要琢磨并加
以打击,她似乎找不到太多的闲情对逝去的那一点从没开始过的感情表示遗憾。
“薛大哥?”乔湘影亲昵地叫一声,随即发现薛大哥身后的蒙面女子。
这女人身材妙曼,虽看不见脸,可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优雅和自信,乔家妹子自
然而然就把她当成一个美人。这美人深更半夜跟在薛大哥身后,看上去与薛大哥极熟,
她的脸乔大小姐看不出来,可他们是一对儿湘影轻易就能看出来。自家大哥说过薛毅是
要做钟家的二姑爷,那莫这位就是钟家的二小姐钟瑾了?也对,这里离钟家不远,嫂子
在聊天时曾提过,二妹妹钟瑾虽然功夫比不上专门练武的三妹妹,可是文武全才,本事
也不错的,那么翻个墙出来夜游不是很容易的事吗?哼,乔家和钟家的哥哥们都看不惯
自己偷跑出家门的行为,怎么钟家二妹妹半夜跟着薛大哥出来就没人管呢?
想到这里,湘影心中有些愤愤。
……薛大哥那么难接近的一个人,为何便偏偏被她家轻易招了去?
小妹子一点酸意上来,不太在意却又不甚甘心。
“和薛大哥在一起的话,那这位就是钟瑾姐姐了?”乔湘影施个福礼,“我在和钟
三哥哥玩儿,不知道姐姐和薛大哥在这里做什么?”
钟瑾还礼,客客气气地道:“湘影妹子这厢有礼了,可不可以问一问你和三哥在玩
什么呢?”
“我们……在捉迷藏。”乔湘影犹豫了一下回答。
“那他知不知道你在和他捉迷藏?”薛毅问。
乔湘影吱唔两声,对面两个人已经明白了。
薛毅笑道:“那我们正好也要和他捉迷藏,不如一起来玩吧。”
“这……”乔湘影犹豫起来,向钟三走掉的方向看看。
一片黑暗,人影全无。
“糟了,他不见了!”乔湘影又急又气,直跺脚,“都是你们啦!跑出来打岔!现
在人跟丢了,玩?要怎么玩啊!”
钟瑾也轻轻“呀”了一声,似乎十分失望。
薛毅含笑暗中摇了摇头,打听到这两处并一处的主意开始,他就已经放弃掉今晚的
原来目标,只求这两位大小姐能平安相处已经足矣,追踪钟三只好等下次自个儿独自出
马。“既然玩不成也只能作罢,今夜就到此为止罢。”他试图做个和事佬。
“等一下!”乔家的大小姐颇不满意,“既然大家有缘相见,不如好好认识一下啊?”
薛毅心中格登一下,听湘影的口气不善,似乎因为遇事不顺,把她那刁蛮的小脾气
引了出来,这句“好好认识一下”定然不是听上去那么简单。还没等他想出周旋的话来,
背后的钟瑾已经走了出来,轻声道:“好啊,湘影妹妹要如何认识一下呢?”
空中似乎有一点点酸气在飘荡,薛毅眨巴了几下眼睛,确认两位大小姐的谈话这会
儿根本不需要他在场——即使硬插进去,也只会被公然无视。他暗自叹息一声,无奈地
向后退一步。
“咱们看不见对方的脸,这多不方便啊?”乔家妹子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伸手向
钟瑾脸上抓去,“瑾姐姐,嫂子说你花容月貌,这样遮着不给妹妹看,太见外了吧?”
“湘影妹妹,听大姐说你才是倾城之貌,我哪敢在你面前现丑,只好遮一遮脸了。”
钟瑾脚下一旋,身子嘀溜一转,乔湘影的手抓个空。
与半壶水的乔湘影相比,武侯家二小姐的身手显然要好得太多,薛毅站在一边看着,
搓搓手,哭笑不得。
“湘影妹妹,你的身手不错,不过这招式好象在哪里见过。”钟二小姐敏锐地从乔
湘影的攻击中看出什么端倪。
“是么?这是薛大哥教的拳法啊。”乔湘影嘻嘻一笑,又是一爪抓过去。
钟瑾灵巧的闪开,瞟了薛毅一眼。
“准确地说,我是教给乔荆江,然后乔荆江教会了她。”薛毅马上解释。
“难怪虽然招式很象,却未得精髓。”钟瑾轻轻柔柔地说,忽然一直躲闪的她伸出
手去,随手拂过乔湘影的脸,乔家妹子的蒙脸布也就在这一拂之下到了她手中。
“呀!”钟瑾一声惊叹,“果然是个绝美的妹妹呢!”
昏暗的月光下,乔家妹子的一张俏脸上满是惊愕、不甘和委屈,她去抓钟瑾蒙面布
的手还僵在空中,似乎万没想到反是自己吃了亏。
“你们……合伙欺负我!”她一跺脚,要哭了。
钟瑾轻叹一声,将手中的大帕子递过去:“怎么会呢?湘影妹妹,我只是逗你玩呢。”
乔湘影撇撇嘴,一把将帕子抢回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她这模样,钟瑾倒不忍
心再与她斗,柔声问道:“我听喜安他们说,湘影妹妹这阵子原是与我三哥常在一起的,
为何今夜却独自在这里?”
“谁与他在一起?”乔湘影也不拿帕子去遮脸了,顺手拿着擦擦眼睛,“哼!是他
老找我麻烦吧?人家准备了好久,本想今天晚上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结果全被你们
搞砸了。”
“呀……我们还以为……”钟瑾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没那回事啦!”乔湘影郁闷地叫道,“这个也好那个也好,
都把我和那家伙扯在一起,人家不稀罕他啦!”
钟瑾与薛毅相对骇笑,能如此大方的把这种事喊出来,乔家妹子真是出乎他们意料
之外的豪爽。
“要不,我们四下转转,说不准能找到三哥的踪迹?”钟瑾试探着问,她突然开始
喜欢起乔湘影来,这妹子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一种她永远不会有却一直想要的东西。
“我也这么想的,可是从哪里找起?”乔湘影闷闷地问。
“你说呢?”钟瑾求助地回头看一直抱着胳臂旁观的薛毅。
“这个……还要找啊?”薛毅苦笑一声,“我看就不必了吧?”
他想,真不容易,终于想起我了。
可是,乔家妹子和钟二小姐渴求的眼神看过来,是那么恳切,令他不由自主地后退
一步。
“那……要不再找找?”他决定投降。
一只手从背后的黑暗中伸过来,狠狠地握拳敲在薛毅的后脑勺上。
“还没玩够呢?”随即传来男人低低的怒吼声,“你也太容易让步了!”
薛毅揉着被敲疼的后脑回过头无奈地笑道:“钟兄,你也看到了,没我说话的份。”
“三哥?”钟瑾脸色一变。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脸色不太好的钟三爷。
“你怎么回来了?”乔湘影也是大惊。
“哼!又吵又打的,这么热闹还指望我听不见?当我是死人么?”钟檀气呼呼地命
令,“都给我回家去!”他指指薛毅,“你把我妹子送回去,深更半夜的带她出来,象
什么样子!”又黑着脸转向乔湘:“你!我送你回去!”
薛毅没作声。
本来,若是杀回马枪的钟老三一直在后面看着不出来,他是打算就这么把事情糊弄
过去,让今夜的热闹草草收场的,可最终钟檀没憋住,终于被逼了出来,灯笼纸一挑破,
就不好再随便应付过去了。
“我不要你送!”乔湘影沮丧地说,“我自己回去!”
既被抓了个正着,乔家妹子知道今夜是没戏可唱了,可输要输得硬气,她才不要这
扎眼的家伙送呢。
“不行。”钟檀叉腰板脸,也是一付极其不痛快的模样,“你这麻烦精,以为我愿
意回回送你?若不是为了你家的名声,我管你在外面会不会走丢被拐丢尽脸面呢?”
“你……”乔湘影想必不是第一次被钟檀这般数落,气得声音发颤,说不出话来。
钟檀很严肃地转向钟瑾:“二妹,你也是,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也不管老四是不
是平时就放你出门,但今天晚上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太没规矩,我可以不与大哥说,但下
不为例。”
钟二小姐红着脸,低头不语。
三爷训完了两位大小姐,扭头问薛毅:“他们胡闹,你就让她们胡闹?你不是侠少
么?”
薛毅毫不介意钟三语气中的不善,等他训完,拱手道:“钟三哥,这些话你都教训
得对,但事出总有因,三哥是否能借一步说话?”
钟檀闻声一楞,想一想,跟着薛毅向旁边走了几步。
“既然事情已经挑明,那我们把话放到明处来说吧。”薛毅沉声说,“她们两个为
什么跟上来我们且暂不论,我却是因为一件很正经的要事不得不跟上三哥,本来不打算
把局面弄僵,可事已至此,只好当面向三哥打听清楚。”
“你问吧。”
“最近京中连续有官员被刺杀一事,三哥可知晓?”
“知道。”钟檀眼中有奇怪的神色一闪而过,“你是为这件事?为什么觉得这事和
我有关系?”
“因为三哥身上沾有一种特别的姜花味道,与杀人现场的香气相同。”薛毅坦白告
知。
“明白了……”钟檀低语,“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
—我和这件事无关。”
“……何以证明?”
“无法证明。”钟檀摇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在查这件事。”
“那些姜花的味道又怎么解释?”
“你和二妹一起出来,想必已经知道我从她那里弄药,我只能告诉你我在想办法接
近真相,其他不能说……”钟檀迟疑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解释。
“三哥为何会查此事?”薛毅并不放过,他记得这是刑部在办的重案,一向散淡的
钟檀会插手,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
“你不知道么?这件事多少和我家有些渊源……”钟檀并不明言。
薛毅想起在钟府的大堂与家主说话时,定远侯爷曾脸色沉重说过的话:“十年前剿
灭山寨的,正是我爹带的钟家军,那桩战事,我也曾参加。”
两人都默然无声。
半晌,钟檀开口道:“这件事,在查明之前和别人都没有关系,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薛毅点头。
钟檀将手拍在薛毅肩上:“那便拜托了。”
一股淳厚的内力从手上传来,压在薛毅肩头如大石一般。
薛毅一楞,抬眼看去,见钟老三的眼光不怀好意。
“话说回来,就算有正当理由,你也不该把我妹子带出来。”钟老三的声音里挑衅
味道十足,“要我提醒你么?你还没上咱家提亲呢!”
薛毅突然想起来,他好象和钟老三还有一场架没打过?……不会吧?莫非他还记挂
着那事?
薛毅抬手,也拍在钟檀肩头:“谢三哥提醒,在下今后一定谨记在心。”
钟檀只觉内力源源不断从肩上的掌中传来,心中暗暗吃惊:这小子,果然功力不错,
不能光明正大的找他挑战,真是天大的损失。
对拍之下,二人都没让对方占到便宜,一时间内力相衡,倒也分不出胜负来。
“你敢现在对我妹子下手,我非宰了你不可。”钟檀压低了嗓子,手上力道加了三
成。
“在下一向光明正大,不劳三哥挂念。”薛毅微微一笑,手上力道亦加了三成。
二人相视哈哈一笑,放开对方的肩头。
“给我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们一个说法的。”钟檀说。
“既然三哥这么说,就信你一回。”薛毅回答,“但在下仍然要继续查下去。”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一定。”
他们转回去,钟瑾正与乔湘影轻声交谈,看来两人相处不错。
钟檀一把揪住乔湘影袖子:“走啦!”乔湘影哼一声,跺跺脚,也只能被他揪着走。
薛毅自然是不会去揪钟瑾袖子的,只笑道:“我们也走罢。”
钟瑾低声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会儿,钟瑾问:“薛公子,你左肩怎么了?”
“扭到了。”薛毅回答。
半边身子都麻了,不管怎么掩饰,想瞒过二小姐的眼睛还是比较难。
钟瑾在身后轻轻笑了起来。
薛毅没回头也没说话,只觉脸上有点发热。
忽听钟瑾又问:“那……三哥的左肩又怎么了?”
“大概,也扭到了吧。”
不远的地方,钟檀放开揪着乔湘影的右手,揉了揉左边肩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半边身子还是没什么感觉。
“这臭小子!”钟檀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沮丧,“不赖啊!”
石榴花开得轰轰烈烈的时候,出远门的钟家四爷和二爷回到定远侯府,据说他们灭
了到钟家刨坟的高南奸细,一切又恢复到以前的平和状态之中,被暂时搁置下来的喜事
也继续进行,按计划,定远侯爷的婚事马上就要举行,四爷见一切都稳妥进行,也开始
催促薛毅上门提亲。薛毅心里也着急,估着家中的聘礼也该到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
钟魁说,查过黄历了,三天后是提亲的好日子,你可得抓紧了,错过这一天,再找黄道
吉日就得过一个月呢!
三天后,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薛毅终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家里寄来的,说的正是
聘礼的事。
信上说:聘礼早已通过水路发出,十天前,在经过一段芦苇荡时,被强盗抢了去。
抢聘礼的人是这条水道上的头号黑道老大——杜大宝,杜大宝并放出话来说:薛翠
萍这死婆娘当年坏了他的婚事,就别想经他的水路去给薛门办喜事,敢从他的地盘上运
聘礼?对不住,老子见一次抢一次!
薛毅看完信,脸上抽搐半天,看看天色已晚,只好灰头土脸地到钟家来求见钟四爷
说明情况请求再等一段时间。
钟魁看了薛毅带来的信,听了他的解释后,张大的嘴巴半天没合拢,最后,干笑道
:“我说薛毅啊,再等等是没问题啊,俗话说好事多磨……可是你和咱妹子这好事,从
开始到现在,是否磨得也太多了一点?”
薛毅哑然。
钟魁笑道:“算了,既然要谋算杜大宝的兄弟,这人咱还不能得罪,只好先顺着捋
捋他的毛了,不过聘礼还是要的,你大姐可有说过如何处理?”
“她说已从陆路又发了一批来。”薛毅回答。
“那也快了。”钟魁道,“只是杜大宝啊,做这种缺德事儿,就不怕天打五雷轰么?”
这件事,不过一刻就由四爷把消息带给了钟二小姐。随消息一起带到闺房的,还有
薛毅托人打的金钗,虽然聘礼未到,薛毅还是带了这信物过来,钟瑾收下金钗,倒也没
有表示出什么不安来,只把绣好的荷包交给四哥,托他送与薛公子。
四哥回到前面去送荷包,钟瑾在窗下整理嫁衣。
喜安问:“小姐啊,您怎么不生气呢?”
钟瑾微微一笑:“不是都有安排吗?生什么气呢?”
喜安很着急:“小姐,这可是您的终身哎!”
钟瑾仍不生气:“喜安,你是要我为了嫁不出去生气么?不可以这么没羞没臊的。”
喜安悻悻。
过了一会,喜安出去照看她心爱的花儿去了。
钟瑾从衣堆下抽出手帕,折一折,做成一个小布偶,顺手把针拿了起来。
看看窗上,喜安很认真在浇水,没人看得见屋里的事。
钟瑾狠狠地将针在小布偶上扎了几下,轻声喝叱一句。
在今天所有对于杜大宝的诅咒毒骂里,钟二小姐的这一句可算是言简意赅,总共只
有四个字:“杀千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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