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年之后。
还剩最后一门考试！他似乎看到了最后胜利的曙光，却还来不及回顾这些年的
艰辛。他知道多年的希望在此一举，他想要在最后一刻大获全胜。
他在把写着他满心憧憬和激动的信寄出时，恰好收到眼泪妹妹的来信。她说她
要来，就在这几天！
过度忙碌和兴奋的他并没有察觉信中微妙的态度变化。那时侯，距考试还有一
星期。
在眼泪妹妹来的前一天晚上，他停下一切，逛遍了整个灯红酒绿的城市，为的
是送给她一件最重要的礼物。
第二天，傍晚，下着绵绵细雨，他撑着伞在车站徘徊良久。
她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因为他看到她依然消瘦的脸旁乌黑的
瀑布般的长发已经被利落的短发代替。
他从初中就迷恋着她那一头飘散的长发。那个时候他叫她不要扎辫子，她从此
就不再扎辫子，任长发在肩上瀑布般倾泻。他每次抱她时，手指都触到那些光泽柔
软的乌丝，都闻到其中清清淡淡的香味。他有时竟说不清究竟她的美丽是不是就在
于那一头长发？
他呆了一呆，就知道不是。因为剪去长发的她仍然有挡不住的清丽和动人。
他和她的目光在伞下相触，他奇怪各自的平静，他们只久久地微笑。
他们去了他昨夜选好的那家意大利餐式厅。轻柔的钢琴曲子在弥漫着淡淡的披
萨饼和烤肠香味的空气中荡漾，点点烛光营造出温暖惬意的心绪。他原以为在这个
地方告诉她明天最后一门就考完的消息最好不过，谁知道她听到后怔了一下，并没
有露出像他想象中的惊喜，只淡淡的问他自己在这个时候来会不会影响他考试？他
听了，高悬的心顿时坠落了一大半。那时他才恍恍惚惚地觉得面前的眼泪妹妹似乎
变得有些陌生……
接下来的进餐就变得沉闷。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彼此询问，似乎谁都忘记了过
去聊天的话题和气氛。他想这从没有过的沉闷也许不久就会消失。毕竟，他们分开
的太久了。
桌上的长烛燃尽时，他们默默地起身离开……
他在学校旁边租着一间公寓，套间的。他让她睡里间，他在外间睡沙发。
他本来想着跟他的口水妹妹会有不尽的话说，那么今晚也不必看书，有眼泪妹
妹相伴一定会考的更好……
却没想到听到的只是淡淡的一句“我累了，想睡觉了。”
“也许她真的累了。”他趴在写字台上，盯着被台灯照得反光的桌面，脑中浮
现出她刚才略显疲惫的眼神。他隐约觉得那眼神里似乎不止有疲惫，还藏着他看不
出的复杂和陌生。
他本来想再学一会，脑子里却乱七八糟，一会是眼泪妹妹平淡的话语，一会是
她奇怪的眼神，一会却又冒出一大堆习题，一会又是他明天考完和她狂欢的情景…
…
他趴在那儿，想着想着，渐渐闭上眼睛，留恋在明天的欢乐中……
这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坐直身子，却把肩上披着的衣服抖落。他昨晚并没给
自己披衣服，那么这一定是他的眼泪妹妹为他披的。他的嘴角闪过一丝幸福的微笑。
看看表，却才只有六点半，考试是九点，还早。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睡一会，
突然瞥见门把手上挂着的鼓鼓的大塑料袋。他走过去看，是一份纸盒装的鲜牛奶，
一袋花生米和糖油饼。
这是他小时侯最爱吃的早饭。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早饭了。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心里突然涌出无比的温暖和幸福，“还是有她在身边的好”，
他默默地想。
“那么她一定起来了？”他兴奋地窜到她房门口，刚想推门，又迟疑了一下，
然后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
他稍稍使劲，再敲几下。
没有回音。
“起床了么？”他喊一声，手搭在门把手上。
还是没有动静。
他轻轻地转动把手，慢慢推开门。
床上整整齐齐，没有人。
他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坐在桌前。也许还沉浸在兴奋和激动中，他只是想，
也许他的眼泪妹妹又出去买什么，要给他带来惊喜。她一会就会回来陪他一起吃早
饭的。
时间在等待中过去的时候，总会很慢。
而想要的结果迟迟不来，坚守就变成了煎熬。
桌上的小闹钟指向八点一刻，他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做各种猜想和假设。这座
城市虽然庞大而纷乱，但学校附近却极好辨认，再说她从小就记路，不会走丢的。
那难道是被汽车……也不会，这里车本来就不多，怎么会那么巧？……
八点半，该是进考场的时间。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烦乱的心不知如何约束。
他想如果见不到她，这次考试也一定是完了。
他无意中扫了一眼床头那张椅子，他昨晚把她的行李放在上面，现在却空空的。
他吓了一大跳，使劲让自己不去多想，然后满屋子找她的行李。
没有。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许久，那个他不愿相信的可怕的念头
终于闪出来：她走了。
她走了？！为什么？他仍旧呆在那里，两天来的种种经过刹那间涌入脑海，还
有她的那封信，还有她以前的信，还有他一年前回去看她的情景，还有以前的相聚，
高考，中考，甚至那次搬家时她最后一次的落泪，甚至夕阳照耀的竖着电线杆的巷
口，他们第一次的亲吻……
他觉得脑子快要爆炸，而自己却理不出一点头绪。但是直觉让他害怕，仿佛他
将要失去最宝贵的东西……
“不能让她走！我不能失去她！”他后悔为什么这么久才想到这最重要的一点，
看看表，是八点五十分。回家的火车是九点半。
他不假思索的抓起外衣，开门冲出去，急促的脚步声片刻间远去。
他在奔跑中经过考场，那里已经开始发卷。
他终于拦住一辆出租车，坐稳时看了看表，九点整。
他告诉司机，火车站，用最快速度。
出租车在川流的马路上发动，绝尘而去，不一会消失在远处马路的尽头。
天边开始有阴云涌起，一阵急风让路旁的杨树哗哗做响，竟吹落几片正当浓绿
的树叶。沉闷的隆隆雷声划开天空直达地面。
雨要来了。
车窗外的景物飞快的后退，他在颠簸中一点点地清醒，他想起了她越来越少的
信，越来越淡漠的态度，他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复杂的眼神……他突然惊醒，也许是
太忙碌，也许是被太多的希望和兴奋包围，这么长时间，他竟只顾着把好消息一封
一封地寄回去，他只顾着拼命地复习、考试，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把眼泪妹
妹的近况串起来。他心太急，忽略的太多，而他们，却又分开的太久……
时间不容他多想，是车窗被密布的雨点敲打发出的劈啪声把他拉回现实。九点
二十分，汽车在火车站外的广场停下。突然而至的大雨让广场前的车辆乱作一团，
车要开进去已经来不及。
他只把一张整票扔给司机，顾不上找钱就消失在雨里。
他在车堆里没命地奔跑。他浑身湿透，不时用手擦一把雨水滂沱的脸，模糊的
视线也马上变得清晰……
快到进站口，火车站的大钟上是九点二十三分。他突然在急速中刹住，直挺挺
站在进站口的厅檐外，蓦地昂起头，任高速沉重的雨点摔落在脸上。他使劲睁开眼，
看见无际的阴沉灰暗的天空，一道道雨线从高空砸向自己。依稀分辨得出耳边的轰
鸣里夹杂着的哗哗的雨声。他用刹那的时间清空大脑，对着天空喃喃地说：“老天，
你要是真的公平，就让我见到她！”语气中已满是决绝和坚定。说罢，一头冲进大
厅。
检票的人群早已进站，他奔过人影稀疏的候车厅，越过栏杆，冲下楼梯。宽阔
延伸的月台上已经人影寥寥，送别的人们下车，列车员锁车门……
他沿着月台奔跑，张望，车窗上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一道道奇怪的眼神。人
们注视着这个浑身尽是水的小伙子发了疯似的在月台上狂奔。
他已经不顾一切，他只要找到她，留住她！
直到他的视线里突然闪出那熟悉的身影，一点点逼近，逼近……
她呆立在车厢门前，望着他，呆呆地望着他。
他就奔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发狠似地说出一句话：
“我再也，不让你走了！”
明亮的汽笛划破月台的时候，他感到她的手也慢慢地抱住他，收紧……
火车在他们身边缓缓启动，一车的人们注视着这个仿佛雕像似的紧紧地久久凝
固地拥抱，在苍茫的雨雾之中变小、模糊、消失……
空旷的月台上只剩他们两个，还有安静。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渐渐地颤动，肩头也传来轻轻的抽泣。他扶起她的肩膀，再
看她的脸时，已是泪水纵横。而那双清亮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的，似乎已是他早就印
在脑中的熟悉的眼神……
他知道他差点失去的终于回来了，他的世界也回来了。
他用双手擦抹着她脸上的泪珠，可那眼泪却不断地流下，仿佛多年不见的眼泪
一直被积郁着，直到这一刻才一股脑地补上。这情景，就像小时侯他为她擦眼泪一
样，到了眼泪流尽的时候，他的眼泪妹妹充满伤心委屈的脸上，就会绽出淡淡的笑
容……
雨过天晴时，清丽的花瓣上还缀着点点晶亮，他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时的美丽。
而且，天，真的晴了！
喜极的他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好象变回从前，看着她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睛，
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的……口水哥哥！”
他再一次的紧紧抱她。初晴的阳光穿过云隙洒在他们身上。
…………
她突然挣脱，劈头问道：“你的考试！怎么办？！”
他笑着看她，凑到她耳边神秘地说：“考试还可以再来，可是你丢了，我怕就
再也找不到了。你说哪一个更重要？”说罢拉起她的手，拎起她身边的行李，两个
人漫步在长长的月台……
“对了，你上衣兜里装着什么？硌死我了，刚才。”
他摸索着上衣口袋，掏出一只淡蓝色的小盒。他才想起，那是他前天晚上跑遍
了整个城市为她挑选的礼物，还放在兜里没来得及收好。
他停步，放下行李，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原想考完了就送给你，……现在…
…考完了。”他笑的天真而神秘。
她看着他的眼睛，接过盒子，轻轻地，慢慢地，打开……
那里面放着的，是她见过最美丽，最漂亮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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