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八）
因为成绩优秀，她在一家大公司找到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她仍旧拼命地工作，
因为只有工作的紧张疲惫才能冲淡她内心的遗憾和悲伤，才能淹没她昔日的希望和
理想。她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她开始怀疑了，动摇了……
可是口水哥哥的信一封接着一封，那上面满是鼓励和期待。每一封信都让她心
头的积郁加深，都让她难以割舍的感情混乱。
她几乎是强迫自己放弃了。给口水哥哥的回信越来越少，态度也故意变得冷淡
和漠然。每一次写信她都在承受感情和心理的煎熬。有时她真希望口水哥哥对她彻
底地绝情，可是，口水哥哥好象并没察觉任何变化。信，仍是源源不断。
那时侯公司的一个年轻潇洒的部门经理开始追求她。在第一次被邀请时她惊慌
得不知所措，但最后还是心一横，沉重地答应。吃饭时那经理问她为什么吃一顿饭
的决定做起来像是把全部家当作为赌注时的签字画押？从一开始就食不知味的她从
满脑子不能自控的回忆和矛盾中挣脱，凄然一笑说：“不止是全部家当，连我自己
也押上了……”回家的车上，她默默地看着窗外，用她自己的话说，当时，她的心
在下雨。
她承认那个时候她想错了。她想借另一个人来摆脱口水哥哥，却又陷入深深的
良心和情感的痛苦旋涡里不能自拔。她那时还不知道，忘记她的口水哥哥，就等于
连她自己都一并忘记……
与她的感情正相反，家里的生活开始渐渐稳定和起色，工作的忙碌和千篇一律
也慢慢让她习惯。她在不停地往自己心里打麻药，在一次次接受经理的邀约时她变
得平静而漠然。也许她真的被麻醉了。
“没有什么，只是我们分开得太久了……”这是她给自己的解释。
真的太久了么？口水哥哥的信几乎两天一封，像一把把锋利的宝剑深深地刺痛
她的心。
她多少次想过狠狠地了结，可是她多少次都做不到。
终于有一天，口水哥哥说：“还有最后一门考试，咱们离那个约定不远了！”
信上都看得出口水哥哥的兴奋和激动。那个“咱们”却整夜印在她的脑中。她
和他还有“咱们”么？……
想了一夜，她也哭了一夜——是心在哭。
她终于狠下心，要让这一切结束！
可是她突然想见他，仿佛是诀别之前的相送。
那个城市用绵绵的阴雨来欢迎她，就如同她的心情。
她见到他时他也看到她，他的眼睛里满是惊异，大概是因为她的短发。他问她
为什么要剪去头发，她只是淡淡地说想剪，就剪了。她看到他情不自禁地惋惜和失
望。
在伞下她们久久地对视、微笑。他笑得和以前一样真实坦然，而她也笑得认真。
也许那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微笑了，干嘛不快乐一点呢？
那间点满蜡烛的意式餐厅气氛很美，看样子是他早就选好了的。可是她们的饭
吃得很闷……
口水哥哥的房间有点凌乱，但显然也是他收拾过一番的。写字台上除了一盏小
小的台灯外全都是书和资料，看得出他的辛苦。
口水哥哥的兴奋仿佛有彻夜长谈的意思。可是面对他的热情和激动她就越感心
痛，甚至有淡淡的厌恶……
躺在床上她想，她可能伤了口水哥哥的心。可是既然决定，那么她就是来伤他
的心的，早晚又有什么区别？
她翻身侧躺，闻到床上口水哥哥淡淡的气味……
她朦胧中醒来时是凌晨四点半。地上的门缝透过淡淡的光。
她奇怪口水哥哥怎么还没睡。她轻轻地下床，开门……
淡淡的灯光里，口水哥哥背着脸侧头趴在桌上，脊背微微地一起一伏，发出轻
微的鼾声。她悄悄地走过去，转到他的正面，那里刚好有一只木凳，她轻轻坐上去，
凳子吱吱的发出几声轻响，但还好没有吵醒口水哥哥。
她突然发现她又可以这样细细地端详她的口水哥哥。像那些她熟悉而惬意的情
景，从儿时一直到慢慢长大，她总是这样静静的含着笑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熟睡
的样子，想象他梦中的甜蜜。现在，带着异样的心情，这几乎在她心里将要被忘却
的情景却又再度出现，是上天的安排么？
口水哥哥熟睡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俊秀的轮廓，光线照射出的明晰和阴影和谐
而巧妙的分布，又有着自然而柔和的过度，看起来像素描一般简洁而又给人以冲击，
又像雕塑般真实而富有层次。微微的消瘦让那张面孔显得棱角挺拔，英气博博……
她竟看得痴了，猛回过神，又觉得这面孔虽然英俊成熟却不似儿时那般可爱稚
气，天真无忧，不由得涌起一阵悲伤。想起以前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没有社会的
复杂，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残酷的竞争，只有整日的嬉戏玩耍，陶醉在美丽的许
诺和幻想之中，小小的心里到处是她的口水哥哥……她不禁自问：“到底是小时侯
好还是长大了好呢？人生路上那么多荆棘困苦，多少事变化莫测，天意弄人人自弄，
童年的约定又怎么会永远甜美？小时侯总是盼长大，现在想想，倒不如不长大的好
……”
想到此时她轻轻地叹一口气，突然觉得眼前的口水哥哥对自己一往情深又那么
出色，自己为什么要做出那个决定？难道真是分离得太久？可眼前的相聚为什么又
总觉得生疏之外又是那么想要依靠和难以割舍？她心中泛起深深的歉疚，转念又嘲
笑自己的动摇。天边泛起微淡的白色。口水哥哥在梦中不知又吃到了什么，甜蜜地
咂了两下嘴，她看过去，只见那微扬的嘴角上一闪一闪，接着有晶莹的口水缓缓流
出，越聚越多，终于艰难地滴落，在桌子上摔成小小的一滩……
刹那间，那个明媚的春日涌上心头，那滩晶莹的口水涌上心头，那个天真的约
定涌上心头！她惊慌地移开目光，又小心地站起来走到里间，仿佛害怕有谁会看到
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她轻轻地背靠着墙，昂起头看着天花板，让泪水慢慢消散。
她知道了！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放弃的原因并不是时间和分离，而是她觉得她已
经无法再坚守和完成那个约定，口水哥哥的深情和努力已经让她们情感的天平失衡，
倾倒。她再也承受不了那么沉重的爱。
她轻轻地为他购置了早餐，都是他从小最爱吃的。临走时她找到一件外套，轻
轻披在他肩上……
她去火车站买了回家的票，是九点半的。时间还早。她在偌大的候车厅随便一
张椅子上坐下，显得有点失魂落魄。尽管大厅里还有等车的人们，但她还是觉得冷
清。
等待中的时间总是过的很慢。她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宽敞的窗外，脑子里乱
七八糟，却自己都不知到在想什么，只知道好几趟车到了又走了，好几拨人来等车
也走了，好些人经过她面前，大厅里几次安静又几次慢慢吵杂……
七点四十分，她想她该起床了。洗脸，刷牙，然后去吃饭。
八点一刻，她想他该走了。带好铅笔，2B的，再带一块抹布，也许教室的桌椅
会很土。
八点半，从窗户射进来的晨光隐约变得暗淡，天上有乌云在聚集。她想他该坐
在自己的位子上，做一做深呼吸，检查考试的证件。
八点五十分，她想他该拿到卷子，填好自己的名字和考号。
九点整，乌云遮住了大半天空，光线的变化让她觉得闷热和压抑。她想他该开
始动笔答题。
九点一刻，她站起来拎起行李，随着人群经过检票口到月台。天空已经完全不
露面，一阵急风吹起一层尘土，一粒沙子飞进她的眼睛。她放下行李，用手揉着眼
睛，想他该正在做听力，不知收音机会不会有干扰。
熙攘的月台上人们来来往往，她沿着火车走下去，车厢里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
孔，她突然觉得孤独。后颈上泛起一阵凉意，那是风夹杂着细细的雨滴落下来。她
抬头看了看月台巨大顶棚之间的天空，阴沉沉的，重得像铅似的要压下来，她凄然
一笑，轻轻自问：“是天在为我送行么？连它都想哭了？……”
她走到自己车厢外时，雨已经倾倒般下落。她听见雨滴砸落时密急而清晰的劈
啪声，更多的雨点被风吹过顶棚，飘在她的脸上，手上，她微微打了一个寒战。
站在车厢门口，她不想进去。她有点厌烦里面喧闹杂乱的气氛，她宁可站在那
儿听雨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刻。
火车“哧哧”地放出白气，随后铃声响起，大概还差三分钟。
列车员开始驱赶车厢里送别的人们。于是有人依依不舍地执手，有人真挚潇洒
地拥抱，有人把头探出车窗挥舞手臂，有人轻轻地说声“保重”、“一路顺风”…
…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此时虽不是清秋，可这雨也让夏
天一下子变得苍老。“此去经年，应是良晨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
说！”她想到将来的孤独，觉得自己像个悲剧人物。突然又觉得这么感慨有点可笑，
收回心来，慢慢地拎起行李……
踏上扶梯时她突然停住，不知什么样的心情让她想最后看一眼这个城市……
她就看到人影稀疏的月台上一个熟悉的影子疯狂地奔来，速度是那么快，顷刻
间就已逼近。
她脑子一片空白，呆站在那里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口水哥哥就已经一把抱住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被他浑身湿冷的寒气冲得一颤，但随后就感受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有力的
臂膀传来的温暖。
她听到口水哥哥狠狠地说：“我再也，不让你走了！”
火车在她身后鸣笛，缓缓地起动，离去，车轮撞击铁轨的“喀哒”声由疏变密，
由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远方。周围变得安静，只有雨落的声音……
她心中的强作的平静却骤然崩塌，泪水还来不及阻止已经夺眶而出。她不知道
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她想哭，泪水不断从眼睛里凶猛地涌出，视线变得浑浊而模
糊，眼前的一切慢慢融化成一团影子……她已经放弃抵抗，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多少年的辛苦和委屈，感情里沉重的积郁顷刻间冲破心门，她哭得真正伤心，真正
陶醉，真正忘情。她的心在一点点舒畅开来……
口水哥哥扶起她时，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还有不屈不挠
的坚强和执着。
他，爱她……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爱有多大力量而她根本无法抗拒。因为她从前的一切矛盾和
决心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而她早已失散的勇气和信心——还有对幸福的希望，还
有那个约定，一下子浓烈而清晰！她陡然间充满力量。她知道，那个约定已经不仅
仅成为约定，那是她们的爱，值得她用整个生命去守护和珍惜！
她昂起头看着口水哥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的…
…口水哥哥！”
她再一次被紧紧抱起。她伸出双臂，也紧紧抱住那湿热宽厚的肩膀。阳光拨开
云雾，悄悄地洒在她们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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