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纵即逝
即使是不听话的孩子也有童年的纯真和少年的懵懂,我们这一代听到了一种新
的声音叫“摇滚!”,我们似乎学会了执著……
第一章 月梦寂沉沉
童年的月亮会唱歌:风儿轻,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棂呀……
秋家人丁兴旺是个四世同堂的超级大家庭。大院户的老宅子座落在火车道三十
米外,就像是火车在三十米以外的车站停车、启动、远去从不伫足这每天擦身而过
的几户平常人家一样,首都的大人物也不会注意到这芝麻粒儿大点的地方。不过它
挺好,在这走了样的古都里怡然自得地休养生息着。
秋老太太是秋家的户主。这是一位在那永远革不完命的年代里做了大半辈子勤
恳女人的善良老太太,挺有意思的一个小脚老太太。她不识字,只看得懂日历牌,
爱唠叨老辈子的事,老说她做闺女大清朝那会儿日子过得挺太平,她出门子那会儿
还坐过轿子。后来闹革命党,再后来来了小日本儿,那都不是好人,祸害老百姓。
日本人还让女人们剪头发,寒碜!兵荒马乱的没得吃,日本娘们儿都住火车站上,
几家的男人就扒火车偷小日本的洋白面,吃得过瘾,解恨!说得起劲老太太就“嘻
嘻嘻”笑得嘴里那两颗半老牙直颤悠。
其实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没参加过女权运动,嫁到秋家就伺候公婆,挨打受
气熬过了老人关,丈夫又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拉巴大了五个儿子。老人一生豁达,
再苦的日子没怨过一声。惟一让老人一辈子窝心的是老闺女落地十二天就夭折了。
老辈子都说“闺女是娘贴心的小棉袄”,老人家就喜欢水灵灵的小姑娘。盼到儿子
们都成家立业了,老太太每天烧香拜佛就想求个孙女,可菩萨不成全,到大孙子那
儿都继了祖上香火生了个秃小子。
……
那年的中秋节秋家一大家子人过得欢天喜地,因为秋妈妈生了月儿。那个时候
高科技还不太先进,人们还十分重视传统节日。八月十五一大家子人远远近近地赶
来聚在老太太跟前过节。偏偏就在那一天月儿耐不住在妈妈肚子里的寂寞,非要出
来凑凑热闹。这可把家里人给忙坏了。因为添了个女娃儿一家人连锅碗瓢盆都乐坏
了。
秋妈妈总以生了月儿引以为傲。月儿出生的时候也确实漂亮得没治了,全身上
下毫无瑕疵就跟个玉人儿似的,那一张细致明净的脸活脱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月亮。
秋老爸都看傻了。
给月儿接生的大夫还以为秋老爸重男轻女没生男孩就想弃婴差点收养了月儿。
秋老太太年近八旬才抱上孙女激动得老泪纵横。把个心肝宝贝儿疼得手足无措
的,想放在佛龛上供着又爱不释手舍不得放下。全家人都争着抢着抱这个家里惟一
的小公主。可金枝玉叶哪儿能让一甘庸人俗气亵渎呀,谁刚一向月儿伸手她就哭。
老太太一边拍着孙女一边扒拉开一只只要瓜分奇珍异宝似的魔爪,还一边乐不拢嘴
地叫着“别吓坏了我宝贝儿!”
月儿生来脾气就不好,又爱生气又爱闹,一双大眼睛总是泪汪汪的,不知道是
不是把上辈子的委屈都带出来了。她眼里看着像亲人的就她大哥秋皓野。皓野抱着
她,她才止住眼泪,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瞧着他,意思大概是说“你得保护我!”
随着长牙断奶月儿成了家里的小姑奶奶。仗着老太太胡作非为简直是秋家一霸,
经常把比她身强体壮的侄子们整得鼻青脸肿。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有能翻江倒
海的自然就有会腾云驾雾的,一物降一物嘛,秋月儿也有屁颠屁颠跟着别人的时候
——不过通天透地也就一个秋皓野!
那年夏天,月儿就快三岁了。两条小腿捣腾得越来越快,秋老太太的一双三寸
金莲是再也追不上这小妖精了。一天到晚月儿就尾随着皓野疯跑疯闹,总惹出一大
堆麻烦。有池塘的地方聚集着一大群蜻蜓——这可都是月儿心宠大花猫的点心。皓
野不抓够二十几只回家,别说是月儿,就连大花猫都懒得甩他。
月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又瞪大了,慢慢眯成了缝。哇!稀世珍禽——一只直升飞
机似的大绿蜻蜓在月儿头顶盘旋。左扑右扑……大绿蜻蜓向河中央飞去,月儿也跟
着追过去。只迈了两步一只小脚就陷进了泥里。
“哥……哥……”可把小姑奶奶吓着了,嚎啕大哭。
皓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拔出妹妹的小脚,却丢了一只小鞋。俩人弄了一身泥。
皓野背着妹妹往家走。半道月儿就趴在哥哥背上睡着了。
回到家里,老太太一见泥猴儿似的亲孙女,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皓野数落一通儿。
打来一大盆温水给月儿洗澡,把孙子晾在了一边。换上干净衣服,擦过“宝贝”,
月儿一双香香的小手就抹去哥哥脸上的污泥,往外迸糖豆似的说:“哥哥,洗澡。”
老太太这才记起孙子,用“圣水”帮孙子洗了澡。月儿又人精似的把巧克力填
进哥哥嘴里。老人家见两个孩子亲亲热热越看越开心,越看越喜欢,也越宠着惯着
月儿和皓野了。
秋老爸脾气倔得能气死九头牛又在部队里僵化了几年,行事极“八股”。特别
是教育儿子,向来就坚信老祖宗说的“棒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材”这道。皓野除了
倔强的脾气是老爸基因的真传,其余全身的细胞简直是“忤逆不道”。从四岁开始
就被秋老爸视为“逆子”了。其实两岁半的时候这孩子倍儿聪明,数数能从一数到
十八;三岁半的时候就会背八首唐诗了;四岁就知道2+2=4. 有一次秋老爸请同
事到家里吃饭,想显摆显摆自己这聪明儿子,叫皓野背《七步诗》。
“……煮豆燃豆萁,豆在……泣……泣……泣……”吭哧了半天皓野也没“泣”
出来。
“换个背得好的!”秋老爸兴致挺高。
“唉!三星照啊,四喜财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个巧啊,八匹马啊,全
来了啊!”
皓野一边兴高采烈地嚷嚷着酒令一边手舞足蹈地划拳,竟然一个手势都没错。
把一桌的客人都逗乐了,直拍手说这孩子是天才。
“谁教你的?丢人现眼!”秋老爸刚升了副处级,心想这样的家教得给领导留
下多不好的印像啊,一耳刮子把儿子扇小屋去了。
再大点,这“逆子”捅的娄子就更多了,今儿把邻家玻璃砸了,明儿把处长孙
子打了,后儿把局长汽车划了……简直是人见人厌。秋老爸逢人便说:“生儿子真
得小心,生个逆子,不如不生,真不够跟他着急的!”
长到十来岁总算懂点事不至于天天挨打了,秋老爸也没给过皓野一天好脸。
一九八六年,老崔穿着一身当时标准的痞子时装(白的确良衬衫敞着怀,露着
脖子上一根变黑的红绳和朴实的胸肌。大兵裤,裤裆耷拉到膝盖上,裤腿还挽上一
大截。白袜子趿拉着一双大号片儿鞋。)站在金光灿烂的中国大舞台上狂吼《一无
所有》。皓野的眼睛都湿润了,如同一个迷失在人群中的狼孩找到了日思夜想的狼
群,体内爆发出了最原始最真实最嘹亮的呼吼。
趁家里没人皓野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边听边吼:“……听说过没见过两
万五千里,有的说没的做怎知不容易。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走过来走过去心
说别着急……”(崔健《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投入得忘了时间。不知何时老爸已赫然屹立在身后了,脸黑得跟烧了八十年的
锅底子似的。正规军人——红军的后代!哪儿听得了如此“不肖”的东西。当场砸
了录音机,烧了磁带,查封了所有禁品。从此皓野开始了艰难的地下工作。
……
不管是哪个时代大街上总有那么一群不知上进的社会青年晃荡着影响市容。霹
雳、吉他、香烟、啤酒……老革命们嗤之以鼻的垃圾!皓野挺崇拜他们,跟他们一
起痛快也自在。让那些老家伙们看着运气去吧,气死你们。你们年青时不也时兴造
反吗?借着补课为由皓野经常在外面混,很晚回家。有时还连哄带骗地串通月儿给
他做掩护。
“月儿,你晚上去奶奶家吃饭,晚点回家,就跟妈说我在奶奶那儿住了。”
“那你去哪儿呀?”
“回来再告诉你。”
月儿对哥哥的神秘日渐习以为常也就没兴趣再缠问。
晚上月儿乖乖地在老太太屋里吃过晚饭,又耽搁了一会儿。刚要回家正撞上老
爸进门,即知事情不妙。
“爸,你来接我呀?咱们回家吧。”月儿拉着老爸就往外走。
“你大哥呢?”
“他说和奶奶住不回去了。”
“我去看看。”
“哎呀,别看了,我回家还得写作业呢!”
月儿装出一副不耐烦,强拉硬拽地拖老爸出门。秋老爸似乎嗅出了点味道,瞪
了女儿一眼,拉她进屋。
“妈,皓野呢?”
“皓野呀?他不是回家了吗?”
急得月儿直冲老太太挤眼睛,可老人家年岁大了就是反应不过来。
“月儿,你怎么也学着撒谎?你大哥呢?”秋老爸脸绷得跟门板似的。
“我不知道。”月儿像根失去水分的小草耷拉着脑袋。
“你再说一遍!”秋老爸脸上的肌肉蹦了两蹦。
“我就是不知道!”从小儿接受革命教育,月儿一直就感叹时代不动荡,没有
阶级敌人当不了英雄。可逮着机会了!共产党员在敌人面前是宁死不屈的!还得昂
首挺胸表现得特有英雄气概,“打死我也不知道!”
“我没打过你,不知道疼是吧?好的你不学,跟那小兔崽子学着骗人。你看我
今天不打你的!”
秋老爸怒不可遏准备给女儿上次“大刑”。没等巴掌落下,月儿就闪到了老太
太身后。
老人家威严端坐,“你眼里还有我吗?我孙女你也敢打?”转而瞧着月儿满脸
的老褶子里堆满了灿烂的笑容,“好乖乖,来,跟奶奶说你大哥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小耗子一样狡猾的叫声。
“是不是你大哥不让你说呀?”
“我真的不知道。他没告诉我,他说回来再跟我说。”
“听见没有?孩子就是不知道!”老太太一脸浩然正气。
“妈,您就别护着她了!这孩子惯得都没样儿了。今儿我非好好教训教训她,
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撒谎!”老爸的巴掌就跟那烧红了的烙铁似的在月儿面前晃。
“你敢!”老太太顿了顿拐杖,“你是成心气我,让我心疼呀?”
“跟我回家!”秋老爸提拉起月儿后脖领子就往外走。
“奶奶,我不回去,今天我跟您睡。”月儿使劲抱着老太太胳膊不撒手。
“好乖乖!你这臭小子还不走?”
老太太把孙女搂在怀里,大有和儿子一决雌雄的架势。秋老爸不敢犯上,丧模
耷脸地走了。月儿才缓了口大气。
……
夜阑人静,月儿睡得正香被敲门声吵醒,老爸又来了。
“妈,皓野回来了吗?”
“没有呀。”
“月儿,你大哥到底去哪儿了?你快说!”这回老爸是真急了,黝黑的脸皮被
怒气冲涨得暗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月儿睁着大眼睛挺紧张。
“你说吧。我不打你呀!你大哥到现在还没回家呢!”
“我说我不知道……”月儿咧开嘴嚎啕大哭,烟雨迷朦那架势比黄果树大瀑布
都壮观。
为什么窦娥死后会“刀过处头落血溅白练;六月飞雪;楚州旱三载”?这么大
动静——冤!
月儿这号的小姑奶奶平时受半点委屈都睚眦必报,更何况这会儿她那小心眼儿
里还惦念着她大哥。鼻涕、眼泪,暗无天日啦!
秋老太太本来就为孙子担心,宝贝孙女这一哭,老人家心尖儿都疼了。“你还
不去找儿子!
去呀!乖乖不哭了……噢……噢——不哭了……“老太太又拍又唱拜菩萨似的
哄着了月儿。
这一夜全家人都忙开了。连秋老太太都一宿没阖眼。
……
一大清早,皓野和还含羞的朝阳一起摸进家门。心里爬动着一股侥幸的喜悦。
一推门正撞在老爸怀里。
“大哥,你回来了!”
“小兔崽子你死哪儿去了?”
月儿满是惦念的娇音和老爸暴怒的呵斥声铮铮相撞。
没等皓野找到个地方落脚老爸的孝子棒已经落在了腿上,皓野一下子跪在地上。
“小兔崽子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话音未绝又是一棒子。
“孩子还小呢,禁不住你这么打……”秋妈妈心疼儿子,可也没拦住丈夫的棍
子。
“爸,你别打大哥了!我说谎是我不好,你打我吧,别打大哥了!”
月儿跳下床,一双小手硬要挡住高高落下的棍子。瞬息之间皓野把妹妹拉在了
怀里用身体牢牢护住,金枝玉叶之躯才分毫无损。
这回老太太可龙颜大怒了!扭着小脚,一拐棍打在儿子背上。“我白养活你这
么大了?别的本事没长,会打儿子了。你小时候比皓野还闹腾呢,我碰过你一指头
吗?早知道你这么狠,你一生出来我就应该把你掐死……小畜生!你这么大个人了
还不如俩孩子呢!他们刚这么大点就知道亲的热的。你活了三十多年,对自己亲生
儿子都这么狠——你给我滚,别在这儿气我……”老太太气得直哆嗦,一把鼻涕一
把眼泪地哭祖宗骂儿子。
“不孝子”赶紧扶老娘亲坐在床上。
“你还不滚?非得把我气死你就心净了……”
又一次秋老爸面皮着地被老佛爷扫地出门。
妈妈把皓野扶到床上,轻轻掀起他的衣裳给他敷药,受伤之处是一道道殷红的
血痕。老太太看着心疼就大骂儿子心狠。皓野紧咬着牙,一滴眼泪都不掉。月儿可
心疼,一尊天山雪莲似的泪人儿耐不住高温融化了。
自这以后皓野和老爸的关系就彻底决裂了,和奶奶住在一起再也没回过家。一
顿毒打就为了一场淅沥哗啦没多大劲的演唱会,但他还是满足于那首质朴感人的《
大地》——“但是他的故事我怀念”!(Beyond乐队1988年北京演唱会中演唱的歌
曲。)后来正是那支名不见经传的乐队创造出一批不可超越的传世经典,救治了不
少心理麻木不仁的年轻人。那一次皓野兴奋得足足把演唱会现场算不上狂热的气氛
给月儿讲了两个多月。
和奶奶住皓野就等于进了解放区、建立了红色苏维埃民主政权,听什么、唱什
么、做什么老人家一律不查不问。当他拥有第一把吉他时,便光明正大地步入了他
的摇滚生涯,开始逃学;背着一个装着手抄六线谱、香烟、情书、废纸和课本残页
的军用小挎包跟一帮哥们儿四处游荡;坐在街头围着老大哥学吉他。也并不知道摇
滚为什么是摇滚,只是年轻、只是狂傲、就是不愿意受人管制,还有嘹亮的嗓门就
是爱嚷爱唱想像老崔那样!
高飞是皓野的同学,称兄道弟志趣相投,俩大头苍蝇似的跟着嗅觉走。在学校
厕所里抽烟、校外滋事打架、教导处挨批、受处分,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份
江湖感觉特豪迈!
秋老太太也受孙子的言传身教,申明大义得跟个世外高人似的好酒好菜地款待
高飞蹭吃蹭住。
那时候月儿还真正的天真可爱,头顶上梳一立天锥,耳朵上挂两朵茉莉花,最
爱在屋檐的庇荫下堆一堆沙子、摆一堆小碟子小碗,坐门槛上玩过家家。秋老太太
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唱着歌谣: “姥姥家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子也要
去……”
月儿说“吃鸡”老人家以为“唱戏”。月儿是老大的不过瘾,盼啊盼啊,望眼
欲穿就盼着大哥放学。可一个十二三岁的大小伙子陪妹妹玩这么幼稚的小女生游戏
多跌份哪!月儿没得挑没得捡,就皓野的这个哥们儿还带气会说话。
“高飞,高飞,你陪我玩吧!”
“你怎么也这么叫我啊?叫大哥!”高飞假装冲月儿瞪起眼睛。
“你不是我大哥!我不叫!”
“你不叫我就不跟你玩!”
“就不叫!我不理你了。”小公主心高气傲扭头就跑。
“你这妹妹怎么这样啊?从来就不叫我。”
“你要改名叫‘一休’,她肯定叫你‘哥’。”
“去你的!我非整治得她服服帖帖叫我‘哥’不可。”
“你惹上她只不定谁整治谁呢!”
“月儿,大哥带你去买好吃的好不好?”
“你不是我大哥!阿姨说不能跟坏人走!”
皓野斜靠着墙幸灾乐祸地笑。
“我不是坏人!坏人都长得跟大灰狼似的,我像大灰狼吗?”
“阿姨说坏人就是要带小朋友走,就是你这样!”
“那我就偏带你走!”高飞拉起月儿就走。
“放开我!讨厌!”月儿曳着他使劲往门槛上坐。
“我就带你走!”
“哇”一声月儿就哭了,连个预备都没有。高飞触了电似的立马松了手。
“你别哭!别哭!我不带你走了!”
撒娇耍赖惯了月儿的眼泪来得快去得更快。“你跟我玩过家家我就不告诉奶奶,
我就不哭了……我当妈妈,你当爸爸。我假装做饭,你假装吃……假装现在你去上
班了……”
这一“上班”高飞哪儿还“回家”来吃沙子呀。小管家婆也绝不可能大发慈悲
放过他,一路小跑去请他“回家吃饭”。“你要先敲门,先跟我说话,说‘妈妈,
我回来了。’”
“你怎么又成我妈了?”高飞跟见了瘟神似的耷拉着脑袋皱着眉头。
“我是妈妈,你是爸爸——假装的!”月儿水灵灵的大眼睛冲高飞眨呀眨的,
笑弯了小嘴。
“假装的?嘻——嘻——”高飞一脸的奸笑。“你假装是谁的妈妈?”
“宝宝的。”
“那我是谁的爸爸?”
“你是宝宝的爸爸。”
“那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媳妇呀。”
“噢!好媳妇,你做饭吧。等着我回来吃啊!”白捡一秀外惠中的媳妇,高飞
这乐意!
“唉!”月儿没心没肝美颠美颠地答应了。
“你他妈……”皓野指着高飞一句脏话没骂出来。
后来月儿慢慢长大慢慢才知道她大哥、高飞以及他们那些哥们儿的嘴都跟沼气
池似的,一开闸就哗哗地往外喷脏话。只是在她面前才努力或者是很自然地保持着
绅士般的教养和风度。
童言无忌。高飞就这么“媳妇、媳妇”地叫着。月儿仍旧美颠美颠地答应。直
到当着其他小朋友的面知道脸红了才回敬他一句“讨厌”。异性相吸那是万物生灵
最原始的本能。月儿很喜欢和高飞在一起玩,也不觉得他叫自己“媳妇”是真的讨
厌,其实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九十年代,顺着太平洋暖流从港台地区刮来的流行音乐季风侵袭了整个中国大
陆音像农业区。小虎队大面积危害小学校园。月儿沉迷于超级偶像英俊潇洒的外形,
柔情蜜意的曲风,聪明地以为大哥他们常说的音乐不过如斯。
星期天。月儿一早起来就堵在商场门口。人潮人海中抢购到《小虎队——爱》
就兴冲冲地跑去找皓野。这是时下最流行的,一想到小虎队那醉人的声音月儿心都
酥了,哪儿还有耐心多瞧一眼录音机里供的是何方神圣,毛手毛脚就用“爱”将其
取而代之,举着封页陶醉得手舞足蹈。
“大哥,你看小虎队最新的——”
“你干什么呢?没看见我正在串带子吗?小虎队——这么次的东西你也听!”
月儿本以为大哥会很欣赏她所选择的偶像,甚至对她应该有一大堆的嘉许和赞
扬。哪里料到换来的却是他的暴吼和讽刺。那句“小虎队这么次的东西你也听”更
是气得月儿肝都颤悠了。“你敢污辱我的偶像——这么次的东西我也听?讨厌,讨
厌死了,我好心好意刚买来就拿给你听,你还这么说我,还冲我吼……”肺都快炸
了!盛怒之下把桌子上横七竖八堆着的磁带都推到了地上,一阵儿噼里啪啦。
天底下就是会有如此偏激的事情!皓野串的那盘带子刚一落地就四分五裂摔得
粉碎,残片溅起老高;带芯散了,断了,乱缠在一起……月儿心知闯下了大祸,头
皮一麻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一记洪亮的耳光就落在了脸上,直愣愣地呆立当场连
怎么哭都忘了,泪水噙在眼眶里就是掉不下来。
“你打我了?”好半天月儿才知道委屈,才感觉到疼,眼泪如山洪倾泻一发而
不可收拾。
两只大眼睛中的怒火能把皓野烧成灰。
“我恨你——”月儿尖叫着冲出家门。
……
捂着灼痛的脸蛋儿坐在火车道旁的一块大青石上,月儿孤苦伶仃一个人流着眼
泪。一辆辆火车从面前疾驰而过扬起阵阵冷风,刺痛着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打生出来就没人敢碰我,老爸都没打过我,你竟然扇我嘴巴……”月儿越想
越气,越气脸就越疼,火烧火燎的疼……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眼泪流干了。“秋皓野,我恨你!你不是我大哥,我恨你…
…”话是好说,可一想到他终究还是自己的亲哥哥,眼泪就又不争气地往下流。冰
冷冷的泪水让月儿觉得自己像个饥寒交迫的小乞儿没人管没人问。
……
皓野蹲在妹妹面前,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含歉意。“还疼吗?让我看看!”
拉开月儿的手,见到妹妹肿得跟维生素面包似的脸蛋儿他第一个反应居然是笑。
在最凄惶的时候大哥出现了,本来想原谅他,可他居然还敢笑——月儿扭过头去攥
着拳头发誓这辈子决不再理他!
皓野换了个方向面对妹妹:“别生气了,是我不好!先回家吃饭吧!等你吃饱
了好打我报仇。”
“我不理你呀——”
月儿嚷嚷着又待转头,皓野拉起她不容分说就往家走。月儿哭得累了,也饿了,
简直体力衰竭。大丈夫能屈能伸,先跟你回去养精蓄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慢
慢跟你算账!
皓野免不了又挨奶奶狗血喷头的一顿臭骂。可让他更难以忍受的是妹妹的报复,
她竟然绝情到一个多月都没理他。其实月儿坚持下来也不容易,毕竟体内流着一样
的血,再大的仇恨还是能恶浪般滚滚冲破,好在有一定毅力。
月儿小学毕业了。
教育嘛,总是改革得比社会发展慢两拍。那一界升重点初中是要学校保送的。
名额落实到每一个毕业班里只有三个。六年来在老爸高标准严要求地谆谆教诲和妈
妈殷切地关怀、无微不至地呵护下月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真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
生。收藏最多的就是奖状、奖品和小红花,那都是荣誉呀!可那腐败的老师竟以权
谋私保送了自己的女儿——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子,长得瘪瘪的老倭瓜似的总爱讲
牛郎织女天仙配故事的女孩,总是口若连珠般指正这个那个的中队委员。月儿当时
年纪小,虽然不太懂什么公正廉洁、明镜高悬,却也正义感十足地委屈。
咱秋月儿也不是没爹没娘的苦孩子。秋老爸有权——老爸的权力可以让月儿的
前程似锦。
某某局长想让女儿进重点学校读书也算是举手之劳吗?后门又怎样,月儿可没
觉得耻辱,天地良心这是她应得的!
和月儿一起的内定名额还有林夕。月儿家和林夕奶奶家住对门。林夕是她奶奶
带大的。
有时月儿父母工作忙就把月儿交给林奶奶,林夕也喝过秋妈妈的奶。从在婴儿
车里的时候她们俩就互相咬手指头了。这个家属大院可是有警卫的。林夕的爷爷就
算穿着睡衣,顶着育婴睡帽,踩着拖鞋,举着滋水枪也掩饰不住老将军沙场点兵的
风范。
月儿和林夕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情深意重肝胆相照了。那是一段在白色恐怖
下患难与共的岁月。独生子女谁在家不是千娇百宠的,二十几个小皇帝、小公主挤
在一间屋子里两个阿姨伺候着还不天下大乱?搭积木的日子里月儿和林夕的工程规
划可壮观了——要修长城。
用完了自己的土石泥方就去掠夺别人的秦砖汉瓦。这世道谁没点反法西斯精神
——为了生存我们才战争!当然有联合国维和部队官员监督巡视这场世界大战也不
敢公然爆发。
月儿和林夕的脑体结构发育得比联体婴儿的思维还不谋而合:报复——不让我
明枪明刀地侵略就暗地里栽赃破坏。四张一组的小床四个小脑袋头冲头。月儿和林
夕脸对着脸傻笑。
两个人的手指伏在枕巾上规律一致地爬动,春蚕吐丝似的绕着上面的线头。林
夕脑袋一翻转过头从嘴里吐出半块没嚼化的水果糖,拉着粘丝就摔甩到了她们那位
敌对分子的头发里。两个小恐怖份子也感到做贼心虚,立刻把头蒙在枕头底下假寐。
一到睡午觉的时候月儿就精力过剩,时不时像乌龟似的探出头来查看一下风吹
草动。不一会儿林夕就猫着睡着了。月儿还乐死不疲地继续纺线。直到小朋友都睡
醒了,月儿一件现代派线材工艺品也成型了。遭暗算的那位兄台当然不会心平气和
地签订不平等条约。人证物证确凿,阿姨一手持着天平一手握着宝剑宣布庭审结果
:“秋月儿,小黑屋里关禁闭去。”
月儿不哭不闹理智地接受了判决,当然是为了掩护革命同志。下午自由活动放
风时间林夕马上展开了营救。两位机智的小红色娘子军一起逃过了敌人的重重岗哨
打算越狱。地下党智勇双全却怎奈何敌人拉着电网的高墙。逃亡行动失败再次双双
被捕入狱。
月儿和林夕总是难舍难分,一天见不着就跟少吃了三顿饭似的;在一块要是不
打架,那又跟炒菜没搁盐似的。俩千斤小姐一样的刁,一样的蛮。越打得厉害感情
还就越瓷,华山论剑切磋技艺而已,互勉互励,越练越刁蛮。
……
十二岁以前总盼着过六一。童年就是那么天真可爱无忧无虑。天大地大就愿意
做只井里的小蛤蟆,守住头顶上的一块天乐得逍遥。是谁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山清
水秀春长在?丰富多彩的诱惑怎么能抵挡得住呢?怎么会知道成长中有多少无奈也
会变成伤害?只知福兮不知祸所倚,只是年纪小才单单纯纯死心眼儿地执著。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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