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儿吸了口气,回窝里抱出了被子,裹住家烺和柱子,又把家烺的手腕上裹上
毛巾,才像保护娇贵树木似的一圈圈绕上绳子。家烺被她细致的关心打动,心里的
信念更坚定了,为了她一定得戒!月儿趴在家烺身上,家烺的脸贴在她的脸上,两
人一起等待着魔鬼的降临。
它终于来了。家烺蠕动着、挣扎着……他的头还能自由地活动,他的后脑使劲
撞击着柱子。月儿为自己的疏忽而悔恨,冲进窝里抱出枕头垫在他脑后。他的牙还
能自残,他撕咬着自己的嘴唇,释放他的血液。月儿用手捂住他的嘴,手掌硌住他
的牙齿。他使劲摇头用舌头推拒她……
他们的爱终于战胜了毒魔。它逃跑了,整条棉被都湿透了。
月儿和家烺靠坐在舞台上。
“你看咪咪——它一直在瞪你。”
“它要干吗啊?”
“报仇。”
“和你一样!”
猫是很像女人的动物。家烺叫:“咪咪。咪咪。咪咪。”咪咪丘在角落,眼睛
放着绿黝黝的光防备地看着家烺. 月儿叫:“咪咪。”小猫迈着一字步扭扭地向月
儿走来。“喵!”咪咪蹭月儿的手。
“你这死猫,敢不理我?”家烺抓起咪咪的前腿吊在面前瞪视着它。
“喵嗷——”咪咪全身的长毛倒竖起来嗷嗷低吼。
“逗急了它咬你!”
“与猫共舞你看过吗?”说着家烺提起咪咪旋转。
“快放开它!”
月儿抱过眼球逆时针转动的小猫。“野蛮!”
“你说它还是说我呀?”
“你!原始野蛮人!”
家烺猛然抱住月儿的腰,带着她和咪咪一起旋转。
“放开我吧!”
“甭想!”
“好三哥!求求你放开我吧!”月儿娇呼。
“你刚刚怎么叫我?”
“我错了!”
“不行!”家烺较真儿。
“野蛮人!放开我!”
“还敢叫?”
“就叫!野蛮人!”
月儿转得眼冒金星了。“我不叫——不叫了!好三哥……”
“怎么补偿我?”
“又让我偿呀?”月儿撒娇时只是个小孩。
“让我亲一下!”
“被你咬很疼的!”
“你也咬我了!”
“我没……”
月儿眩晕得天旋地转了。她是甜甜的乳酸味的。咪咪真是只很有灵性的猫,总
是在一定时候知趣地离开。
每天他们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分钟可以暂时逃脱毒魔的骚扰,筑建一点点快乐和
幸福。毒品除了在上瘾时无穷尽地折磨家烺,还让他无时无刻都焦虑不安。他的情
绪像婴儿稚嫩的肌肤一样敏感,月儿每说一句话都得局促小心。他总是用那样怀疑
的眼光审视她。其实她只不过是根风一吹就倒的小草,可为了他却要变得和大树一
样坚强。如果没有见过以前那个战家烺,他现在的样子真的让月儿深恶痛绝。可她
就是相信艰难的日子过去了,他会变回那个她第一眼见到的男人,所以她超出极限
地承受着委屈去照顾他安慰他。
家烺萎靡又易怒,无理取闹。
“三哥。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一天到晚看着我你觉得闷了?”家烺像嘲弄一个耐不住寂寞的荡妇似的质问
月儿。
月儿已经逆来顺受了。“如果你不愿意去那就算了。我们听听歌吧。”
“我他妈的不想听!”他冲她大喊大叫。
他安静了。月儿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咱们不闹了。如果你心里闷就跟我说说话。”月儿试着去拉他的手。
“我想打一针。”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也许明天就好了,明天就不想了。”
“我心里空得难受!”
“你想想你的那些兄弟。海风天天都给咱们送那么多好吃的,还有梁劲骑每次
都让他妈给你熬鸡汤,他们多好呀!我以前特别讨厌他们,但是现在我知道他们都
是特重情义的人。”
“兄弟!我还配做他们的兄弟吗?”
“只要你好了,他们谁也不会看不起你,只会更敬重你!你还是三哥!”
“可是高飞呢?他不会原谅我。”
“就是为了他,你也一定得好起来,去向他解释清楚。”
“我真恨那些卖药儿的孙子!”
“你明知道他们在害你,为什么还接受它呢?”
“在外面混什么人都接触,人家递烟就接着。开始是不知道里面有粉子,就他
妈瞎抽。
一两根的也没事儿。后来知道了,也没在意。都说毒品上瘾,可那都是道听途
说,毕竟自己也试过了也没觉着怎么着。偶尔飞一次感觉挺飘。没有它也无所谓,
我也没打算找人买。可后来不能弹琴了,我难受!它就死命的往脑子里钻。先是抽
粉儿,可爽的时间太短了,跟着就加量,我希望整天整天都在飘。然后就开始扎飘
儿,我才知道我已经离不开它了,不想吃不想喝就想着它。我完了。我几乎看见那
些吸死的老鬼都在跟我招手,他们还说:“嗨,哥们儿,你也来了!‘安德烈.伍
德、舍德.维西斯他们都还那样……”
皓野受那一次刺激,就不愿意在伺候他们送饭了。但是他不放心妹妹,还是去
了。他不愿意见到家烺,就把饭菜交给月儿,一个人坐在外面。
“今天的饭是我大哥送来的。”月儿边盛鸡汤边说。
家烺浑浑噩噩地缩在被窝里,像得了重伤风似的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流。
“喝点热汤会舒服点。”
“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他打着哆嗦。
“你不吃我也不吃。”
月儿看着他有点想哭,曾经是那么壮硕的一个男人啊,现在却虚弱得不堪一击。
“喝一口,啊!很香的。”
月儿盛了一勺汤喂家烺. 他含了半天才咽下去。嗓子里像横七竖八地卡着几层
钢针似的,咽点东西它们就都暴动了,大串联似的扎他。
“再喝一口。”
月儿把汤送到他嘴边,家烺摇头不喝。
“你看你,都什么样子了,再不吃东西怎么行啊?”
“我他妈的就不想吃!”
家烺烦躁地打翻了月儿手中的碗,鸡汤都撒在了月儿身上。眼泪一股脑儿涌了
上来,月儿使劲忍着。
皓野闻声冲了进来。看见妹妹受这样的委屈,他急了,二话不说抓起家烺衣领,
冲着面门就是一拳,血顺着家烺的鼻孔往下流。月儿爬到家烺面前,抱住他,护着
他,埋怨大哥: “你别管!你别管!谁让你打他的?”
他的血蹭在她的头发上。皓野看着他们在煎熬中私守的爱情心酸了。
月儿用手把家烺脸上的鲜血、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推起他的头,让他仰着,
阻止鼻血再流,又去拿纱布帮他清洗;再收拾起脏了的床单塞进洗衣机里;之后才
进浴室把自己整理妥当,换了件干净衣服。又跑到厨房拿来一副新碗筷,盛上鸡汤。
月儿盛起汤喂家烺,家烺不张嘴。
“是不是打疼了?”
家烺摇头。
“那就吃吧,啊!”
月儿换了勺热汤。家烺抻着脖子咽下去。
“再喝点。”
家烺艰难地张嘴。
“吃块肉。”
“我咽不下去。”
“就一小块。”
家烺咽下鸡肉,像硫酸一样穿肠。
“再吃一块!”
“我真的咽不下去了。”
月儿像被虐待的儿童似的低着头用筷子戳着鸡肉。“我知道你不好受,为了我
你也多吃点好不好……”
皓野这心疼,在家里一向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像个丫鬟似的伺候人还得受气。
“你让他自己吃!”
和家烺单独相处时月儿保持得那么坚强,当着亲人她的脆弱就再也掩盖不住了,
眼泪像珍珠似的一颗颗掉到碗里。家烺接过月儿手里的碗,就着她的眼泪一口气喝
干了鸡汤,已是汗如雨下。他又去盛了一碗,送到月儿嘴边,“你也吃吧!”
月儿颤抖地含泪而笑了。
吃了少半碗鸡汤和一个鸡翅膀,月儿去厨房刷碗,皓野跟进去。
“已经开学一礼拜了你知道不?”
自从收到三十一中高中部的录取通知书,月儿早就把上学的事忘到八姑姥姥家
去了。
“咱们去外面说吧,我不想让他分心。”
经过床前,月儿拉着家烺的手说:“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只出去一小会儿,
和我大哥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出了FLEETING的大门,一束灿烂的阳光温暖了月儿。
“大哥,我不想上学了。”
“不行!”
“我得照顾他啊!”
“你去上学,还有我们呢。”
“他现在这样我能走吗?”
“跟他分开吧!”事不关己,他说得那样严肃轻易。
“大哥……我跟他的事你是最清楚的,我能离开他吗?”
“我是为你好!什么事我都可以纵容你,但是这回你必须听我的!”
“我做不到!”
“你对他了解多少?就这么和他住在一起最后吃亏的是你!你才上高一,以后
怎么办?
我不想你和我们这些人一样一天到晚混天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走了他怎么办?”
“你为他牺牲这么多,你自己的将来怎么办?一个瘾君子值得你用一辈子的幸
福做赌注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啊?他是你的兄弟!”
“你是我妹妹!”
“难道你忍心看着他死?”
“他明知道会死还去吸那玩意儿——”
“你别冲我吼!我知道你不愿意看他这样。谁想把自己往坟坑里推呀?这会儿
我们再不帮他还有什么人管他呀?”
“我不想再看着你受委屈!”
两双同样水汪汪满是幽怨的大眼睛对视着。月儿抑制不住泪水。
“我爱他!我已经付出了一切,放弃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会有比他好的人爱你的!”
“从他救我那天起,我的命就已经是他的了,有他才有我,他死了,我就会把
命还给他,跟他一起死!”
“可他吸毒了啊!我见的这种人太多了,没有一个人能戒的了它!”
“我相信他!”月儿坚定。
皓野被妹妹的执著打动了——他也不想失去一个好兄弟!哪怕万分风险中只有
一分希望也得抓住它!
“……好,我尽力帮他!可你得答应我,如果他戒不了你一定要离开他!就算
他死了,你也不能不珍惜自己!我去学校给你请假,两个月!如果他戒不了,你必
须跟我回家!就算你恨我,我也不能再让你和他混一块了!”
“大哥!”月儿的声音里已经充满了感激。
皓野能有请俩月假的把握,第一是因为海风能弄到医院的病历和假条,第二是
因为月儿的班主任也曾是他的班主任。私下里可就不是师生关系了。其实月儿小时
候就认识他——路灯底下弹吉他的老大哥。
……
那碗掺了月儿眼泪的十全大补鸡汤,已经让家烺温暖而理智了。
“你去上学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真舍得我呀?”月儿依恋地望着家烺. “舍不得!可你不能为了我不去
上学。”
“我大哥给我找了一个家教——一个很帅、很酷的男人!”
月儿一脸痴迷的看着他。家烺的表情有些异样了。
“你大哥真好!”
“生气了?”
“你回家去上课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
“任何一个人都比我强呀!更何况是你的家教——一个很帅、很酷的男人!”
“我是开玩笑的,根本没有什么家教——对不起!”
“明知道我最在乎你——你还开这种玩笑?”
“对不起!别生气了!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月儿深情地对视家烺.
“别怪我!我是真的怕你也不要我了。”
“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但是我不能没有你!”
感动!拥抱!
充当月儿的临时老师,家烺的精神好像好多了。
“……以A 为底A 的对数等于一;以A 为底一的对数等于零。月儿,用脑子记
一下,多简单呀!”
“什么呀?A 呀、一呀的我根本不明白!”
“你看A 的一次方等于A ;A 的零次方……”
“三哥!别让我学了!”月儿东倒西歪比犯了毒瘾还要命。
“不学你怎么考试呀?”
家烺绝对是一个既有业务水平又有职业道德且耐心十足的优秀数学教师。可月
儿偏就不是个乐于受教的理科学生。
“咱们学语文好不好?”
“你教我啊?我知道你初二的时候就把大一的语文学完了,全学校的语文老师
都没一个敢教你的!”
“我是真的记不住啊!”月儿仰天长啸。
“你们班主任可就是教数学的!”
“我知道!可我天生就是数痴!”
家烺摇头。“英语书拿出来。”
“英语也要学呀?”
“你这态度怎么考上本校的呀?” “中考你又不是没参加过。我最看不
起这种考试了!何必呢!死记硬背一大堆东西,做几张模拟卷子,到时候考题连数
都不换……”月儿的驳论文写得是一类水平,尤其是批判某种虚伪制度的文章够得
上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别打岔。背单词。”
“单词多俗多无聊呀!我给你被Nirvana 的歌词吧:Won ‘t you believe it.
It’s just my luck. No recess. You‘re in high school again. You’re nothing
again.”(Nirvana 《School》)月儿死皮赖脸跟家烺瞎缠烂打。
“你这样的学生能把老师活气死!”
“我本来就不是好学生。别让我学了,啊!三哥……”月儿简直是一副买主求
荣的奴才像。
“我可没法儿替你考试!”
“放心吧!考试我一定能过!你真好!”一记银粉色的唇印落在家烺脸上。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想家了?”
“不是。今天是八月十五,奶奶一定会给我过生日的。”
“今天是你生日?对不起!我不知道,连礼物都没准备。”
“有你人陪着我还要什么礼物?”
“就这一次,以后我每年都不会忘!”
“我只要你每年都在我身边!”
“我一定会!”家烺吻着月儿的头发发誓。
“陪我回家好吗?”
“今天什么事都听你的!”
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面对阳光下的世界,家烺和月儿都有些紧张,两个人的
手紧紧拉在一起。
战家烺和秋月儿双双对对地出现快引起三十一中暴乱了。
“你这几个月死哪儿去了?”
林夕拥抱着月儿,眼泪、鼻涕流成了河。她们已经太久没见面了!
“你也会哭?别哭了!多难看呀!”
“谁哭了?我是重感冒!”
“小心呀!很容易病变成肺癌的。”
“少咒我了!看看你自己,瘦得跟抽白面儿的似的。”
听到这么敏感的话家烺的手突然收紧了——从出门他和月儿的手就没分开过。
月儿的笑停滞了,又立即复位启动。
“你怎么让她这么辛苦呀?瘦了这么多!”
家烺无言以对。
“我减肥成功,羡慕吧?”
“肉多也不至于浪费呀!剔下来还能卖几块钱呢!”
“你这是妒忌!我可一直都在上学是不是——到了我家可别拆我台!”
“没有好处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我把发哥送给你!”
“别让我又想他了!你们是手牵着手成双成对的,你不知道相思好苦吗?”
月儿仰头看着家烺笑,“领教了吧:什么是痴——情——”
“你就是那天在电话里骂我的那个巫婆吧?”
“有种你就再叫一遍!我呆会儿好在你丈母娘那儿多替你美言几句。”
“那天得见您高强法术另晚辈眼界大开!”
“果然高手,损人不带脏字!月儿,调教有方呀!”
“那是!我们俩呀心心相印!”
“美什么呀?演《神雕侠侣》呀——还真有点像。不过今天我可是金庸爷爷,
怎样个结局可得看我的心情!嘀、嘀、嘀、嘀、嘀、嘀——”林夕像只老雕似的怪
笑着。
……
平时还不觉得中国十三亿人口数量有多大。八月十五各家团圆,单看秋家就晓
得什么是地狭人稠了。秋老太太真可谓子孙满堂,大院落里叽里咕噜跑着的是七孙
子的宝贝儿子,也就是秋老太太第十个重孙子。老人家年岁大了早不能把这么多的
儿子、儿媳,孙子、孙媳,重孙子都记个清楚了。就是借这个吉庆日子个个都看看
心里头高兴。
家烺一进秋俯就瞠目结舌了。“这都是你们家亲戚?”
“他们家一群三姑六婆也真够你受的!可怜哪!”林夕跟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
萨念佛咒似的。
“别管他们,我都未必全认识。跟我去看我奶奶!”
“奶奶!”
“小丫头片子,不是今天你就不回来看看奶奶?”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秋老太太九十有二还一副鹤发童颜。
“奶奶!”
“哎。林夕呀,又长胖了!”
“我哪儿胖呀?每回来您都说我又胖了,以后您该见不着我了——够分量出口
了。”
“这丫头——高飞呀,你也长高了。”
月儿差点背过气去。“奶奶!他不是高飞!”
老太太可不管他是谁,就想着她那准孙女婿。“皓野,高飞怎么没来呀?”
“他家里有事。”
听到高飞的名字,家烺总感愧疚。
“吃饭喽!”
只有月儿、皓野这样的亲信才够格和老佛爷一起用膳。家烺坐在月儿旁边,对
这热气腾腾的家庭气氛十分不惯。不过让他不感陌生的是月儿的手一直和他拉在一
起。别人没注意可逃不过秋妈妈的火眼金睛。
晚膳过后。子子孙孙慢慢散去。
“月儿。”
“妈。”
“阿姨。”
“这么晚了林夕是不是该回家了?”
“是呀,我们这就送她回去。”
“月儿,让你大哥和这位同学一起去吧。你留下多陪奶奶说会儿话!”
“好吧,我送他们到门口。”
“你们也很久没在一起了,好好聊聊。一会儿回来接我!”月儿缓缓放开家烺
的手。
“大哥当好护花使者,别让林夕摔着!”
“嘁!今天你生日就让你猖獗一回!Bye-bye !”
一路上三个人异常沉默。大概是皓野和家烺之间的隔阂堵住了林夕的乌鸦嘴,
也许是乌鸦被两个极品男人看护受宠若惊哑了嗓子。
“再见!”
“上楼小心点,把灯打开。”
“月儿有你这样的大哥真是幸福!”林夕由衷的温柔是多么奇异的事情呀!
两兄弟顺着道路往回走像许多流浪的夜晚一样,可心中不再无牵无挂满是自由。
“月儿瘦了。”
“为了我她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了!”
“我希望你对得起她!”
“我会!”
“如果你再让她受一点伤我宁愿没你这个兄弟!”
“皓野。如果我对不起月儿你宰了我!”
“我只有她一个妹妹!”
“我会好好爱她——高飞现在怎么样?”
……
“妈,您是不是要问我点什么?”
“我等你跟我说呢!”
“我和家烺在交朋友。”
“我看出来了。继续说。”
“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你才上高一,学习最紧张的时候才刚开始!你知道谈恋爱多耽误学习吗?你
把他带到家里来是想听听我的意见是不是——你们现在都还小,绝对不是谈婚论嫁
的时候。你得上学!
他也在读书吧?为了你们的将来,你们现在必须分手!“
“不可能!”
“你听我说!如果你们是真的相爱就一定能经得住时间考验,那时候你们也都
成熟了。”
“妈。我不是想来听您这些意见的。我是想和您说明白:我们——我们已经住
在一起了!”
没经过逼供月儿就良心发现坦白交代了。
“你们?你这么久没回家都和他住在一起?”
“是!”
“你!你只有十六岁!他要是骗你的——你出了事怎么办?”
“我相信他!再说我们也没做越轨的事!”
“你凭什么相信他?不行!我要见他父母,你们必须分手!你从明天起哪儿也
不许去,放学就回家!”
“他的父母您见不到,连他都见不到。我们也不会分手!我也不能回家!”
“你是个女孩不能不要廉耻!”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我现在不能离开他!”
“你们到底到什么地步了?他到底哪儿那么吸引你让你都离不开他了?”
“随便您怎么想吧!”
“好!好!好!你明天不要去上学了,就在家里给我讲清楚!”秋妈妈气得发
抖。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等他回来我们就走。”
“你敢!”
“就这一段日子。过了这段日子我就回家。”
“你要再敢和他住在一起就永远别回家!”
母女俩的吵闹惊动了老佛爷,挪着小脚挑起帘子歪着脑袋问:“这大过节的,
你们母女俩怎么打起来了?”
“妈,没事儿。您老回屋歇着吧!”
“月儿,有事就跟奶奶说,别委屈了!”
“奶奶。我扶您回屋。”
……
皓野和家烺回来了。
“家烺,我想跟你谈谈!”
“妈——”皓野想挡驾。
“回屋陪你奶奶去!”秋妈妈一脸严厉。
“你还在上学吧?”
“我不念了。”
“可我家月儿还在上学!她才十六岁,才上高一。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成熟的女朋友。没有必要去哄骗一个小
女孩!”
家烺披肩的长发,俊朗的外形,冷酷中略带沧桑的气质:在秋妈妈眼里就是专
门诱骗未成年少女的职业流氓。
“阿姨,我跟月儿是认真的!”
“就算你是认真的可月儿还只是个小孩,她还不懂感情!你让她和你住在一起
不是在害她吗?”
“我会对她负责的!”
“你可以骗一个小女孩,可我是她的妈妈……”
月儿冲出屋。“妈!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女孩了!”
“这么乱的社会你懂什么!”
“我什么也不懂!三哥,我们走!”月儿拉着家烺跑了。 “你给我回来!”
“妈,我去!”皓野拦住老妈,追了出去。
老妈在后面喊:“不能让你妹妹跟他走!”
月儿对皓野说:“大哥,替我和老妈说声‘对不起’!”
皓野对家烺说:“你要好好对我妹妹!”
……
“你故意让他们走的?”
“妈!您就别难为月儿了!”
“月儿小不懂事,你怎么也——你这不是害她一辈子吗!”出于母亲对女儿特
殊的爱护秋妈妈哭了。
“好多事您不知道,我也没法儿跟您说。但您可以放心月儿是一个好女孩!三
哥也不会辜负她!”
“那个‘三哥’到底是干吗的?是不是什么摇滚歌星?一定是的!要不你和月
儿怎么都对他着了魔似的?这种人怎么会是好人呢……都怪我平时管得不严,让她
接触那些低级东西!”秋妈妈捶胸顿足、哽咽得不住地咳嗽。
“妈!妈!您消消气。”
“你把月儿给我找回来!”
“您别生气!她会回家的!”
“等出了事再回家就晚了!”
老妈的眼泪搞得皓野焦头烂额。
……
玉盘似的月亮拖长了家烺偕同月儿的身影。
“就这么跟着我你不后悔吗?我的将来说不定一事无成。”
秋妈妈的话还真刺激到家烺. 毕竟月儿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一旦她长大
她也会为自己的理想、爱情而远走高飞,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又怎么能保证不会
爱上比他出息的人呢。月儿还小从来没想过以后,但是仿佛从第一眼见到家烺开始
她就知道自己这一生只为这一个男人。
“后悔?我既然做了就不后悔!我不在乎以后会怎样,我会爱你!可你记住:
别让毒品毁了咱们!”
“我一定戒!”
“我相信你!”
两人依偎而行。
“如此良宵,这么浪漫,就这样进窝岂不虚度?”
“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跟我走吧!”
火车道旁确是个赏月的好地方。没有高大建筑群阻碍视野天空辽阔。青石、蓬
草、夜风袭人颇有几分醉人的意境。一轮皎亮的圆月高挂夜空,几缕薄絮似的浮云
缓缓游走。金灿灿的月光扑朔迷离,它照耀着大地,它的温暖驱散秋风的凉意。它
仿佛慢慢在靠近,如同一床柔软的羊绒被。它牵引着他们与它溶为一体。血肉骨体
在它柔和的金色溶液中稀释。它的味道,它的温度,感觉异样熟悉亲切。
“你想什么呢?”
“一首歌!”
“……月梦寂沉沉,银霜茫茫。玉魂飘散落,几多凄凉。独步漫长宵,风过花
零。遥望月空鸣,你在何方?珠碎点点清,玉水河塘。鳞鳞月破去,心泉摇晃。今
宵对昨夜,明空浩荡。残思追穹方,月已西往。怎能忘记你在身旁,几度欢乐几度
忧伤。怎能忘昔夜月影离合,几多欢畅几多迷茫。哦……风吹过,云影似梦……回
目月高悬,箫诉流芳……我要抚摸你……”
月儿舒缓的吟唱在夜空里清晰地回荡,飘向月亮。
“你说张炬(唐朝乐队已故贝司手)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特喜欢这首歌,但是自从张炬死了我就不敢再听了。总觉得他是刻意留下
来给我的,歌词太不吉利了。”
“只是巧合而已。”
“可他死了!”
“世界上那么多人谁也免不了意外。”
“可他们都是热爱生命的人啊!那些意外轰轰烈烈。听他们的歌想哭——是感
动,还有惋惜,觉得他们没有太多的遗憾,就像是想当然应该离开人世,这样比沉
痛缅怀哪个伟大人物真实得多,可我心里就是难受。”
“他们都是在生命里创造灿烂和辉煌又在最顶峰的时候结束生命把它升华至永
恒。或许是宿命——他们的创作预示着命运就将如此。”
“有时候我觉得摇滚乐就像一个充满诱惑的墓穴,遍布腐尸骷骨,可很刺激,
我们排着队往里走,很多人奉献了血肉生命,把它们变成一朵朵鲜红的玫瑰花装扮
着沿途漆黑的道路。”
“那不是一个地狱,是天堂,可以去的人不多,但是他们都去了,那会是快乐
温暖的故乡。”
“我也希望他们有个好的归所,可天堂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乡!有时我觉得和他
们很近,近得可以触摸,近得可怕!在天边常看见家驹的脸——他就那样活生生地
看着我,若有所示的笑让我发毛,然后就变得扭曲融化。还有张炬他的表情是那样
痛苦,好像他的心碎了,好像他的身体很疼。还有柯特他是那么淡漠的,还有好多
好多熟悉的脸他们都那样陌生麻木——或许是他们的歌词太巧合了……可我真的害
怕!甚至你起的‘FLEETING’这个名字我也怕它。稍纵即逝!”
“一个人爬上了生命的顶峰辉煌只有一刹那,但是把命埋葬在上面他就永远不
会陨落了!”
“那不是还得死吗?”
“如果死得其所那死亡是一种永恒的幸福!”
“那他的亲人朋友得多伤心呀?离开了亲人朋友他自己也会伤心哪!我就真的
听见过家驹说话,看见过他哭,我感觉得到他想抚摸他的亲人……”
“我明白!一直都有皓野和家人呵护着你,让你接受死亡的事实太残酷了!你
想象力太丰富了,坚强都是硬撑出来的。其实一切的痛苦快乐都会淡化的,人的生
死是没有界限的,咱们在看月亮,说不定他们也在看!”
“我不知道!我爱你!”月儿仰起头看着家烺,迷醉地微笑。
夜更深了,月光似乎照亮了天边。在家烺怀里月儿沉沉睡了。家烺脱下外衣罩
在她身上,搂紧她,静静望着月亮隐退在云雾里。可他的心绪却被那恍惚而煽情的
月光搅动着,心口阻塞着一股无名无状的滞气。他的脑细胞里正有一曲慷慨悲壮的
挽歌在孕育、要爆发!那种曲在口边唱不出来的感觉让他抓心挠肺的痒痒……终于
散乱的灵感都聚集于头顶正中的百会穴的时候那铿锵的歌声破喉而出: 当年歌
舞之地, 席拥飞花絮落。
卧雪眠云,弄月吟风。
狂剑行歌,叶满溪河。
事去影灭长空, 杰士空逞英雄!
红烛烧残,对酒奈何。
风吹巾帷,痛饮悲歌。
几朝霜,几朝雪, 竹叶杯中清酒邀明月。
鼓一声,琴一曲, 江湖路上侠骨共高歌。
这里的春天是否还让你眷恋?
雪融化的声音可是你在轻声唱和?
这里的夏天是否还有你渴望的眼?
空中飘落的雨线可是你指间拨弹的琴弦?
秋天的落叶是不是你传达的思念?
流浪的夕阳可还照得到你回家的发尖?
冬天的河边那篝火中可有你在缠绵?
温柔的月光是否可以让你在她怀里安眠?
他的声音柔弱是怕惊扰了怀里爱人的美梦,但是那苍凉震撼的旋律还是起起落
落地游弋在晨曦微弱的光芒里。
月儿闭着眼睛享受着从那副她所挚爱的深沉而磁性的嗓子里回荡出的感人歌声。
“你在唱什么?”她把头贴在他的胸口上问。
他拢紧了她。“听着,我唱给你听。”
“好啊!”月儿点点头。
家烺尽情挥洒开他那把感天撼地的嗓子:“当年歌舞之地,席拥飞花絮落……”
那歌声在冥冥之中迂回着……
歌声随着苍白了的月亮渐渐隐退,月儿也随着尾音的消逝缓缓睁开眼睛。“给
唐朝的对吗?”
“对!”
“没有了张炬他们已经举不起那两面大旗了。”
家烺微微笑笑,无奈且宽容。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你来起吧。”
月儿沉吟了一会儿。“就叫‘刺客’吧。”
家烺会心的笑了。“你注定是我的!我也注定是你的!没有你我的心就没有主
题,没有我你的心就没有内容!”
月儿仰起头,脸上的笑容灿若繁花。“咱们回家吧,你一夜没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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