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儿呀,你在等候什么呢?”
“向我将让位给他的太阳致敬。”
Moon, for what do you wait ?
To salute the sun for whom I must make way.
——自泰戈尔《飞鸟集》
“听外面人说战家烺在吸毒。”
“不会吧?你听谁胡喷的?”
“好多人都知道了,高飞都跟他翻了。”
“谁?怎么了?”
“战家烺. 就是原来高三一班那个。你不是本校的你不认识。”
“噫!秋月儿不是在和他交朋友吗?上次我还看见他们来学校了呢。”
“秋月儿就是咱们班一直没来的那女生吧?据说是一绝代佳人儿!”
“你少流哈喇子了,没戏!”
“她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是不是不念了啊?”
“她会不会也吸毒呀?”
“没听说呀。不过前一阵子她玩得可够疯的,跟这个跟那个的。”
“嗨!你们几个男生怎么跟大娘们儿似的,留点口德吧,省得以后生了儿子嘴
长下边。”
“林夕。你要不张嘴其实是挺漂亮一女生。我刚进这校门的时候真一眼就瞄上
你了。当时人生地不熟没敢追,怕哪哥们儿捶我;现在就是捶死我我也不敢要你!”
“就你那副尊容——母猪都有得挑你!”
如果谁不小心得罪了林夕又对这美好的世界恋恋不舍,在没掉进她嘴里之前自
我了断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可如果真能大彻大悟看破生死,也许地狱和天堂本在一
个空间里。她是很鸡婆又很大大咧咧的那种女人,可她很善良,所以她很开朗。但
是她是一头雌狮子,没到发情期身上温柔的细胞还没分裂呢。
灰蒙蒙的天空中朝阳才透出那么一丁点儿曙光。林夕冲着秋家大门高声叫道:
“奶奶——奶奶——奶奶——”看看手表,七点二十九分。一、二、三,耐着性子
等足了三秒还没人回应。奶奶没在家,门也不锁。林夕也不客气推门就进。
“秋皓野——”
“你——”
“不好意思!”
林夕转身头顶着门。皓野狼狈得那么自然,在被子里穿衣服。数九隆冬外面干
冷的空气几乎能凝结人的呼吸,受到屋里温暖气流的缓解林夕脸上的血液循环开始
加速,要不她怎么会脸红呢?
“月儿不在这儿。”皓野掀起被子下地,点上一根烟。
“我知道她还和战家烺住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皓野用略微迷惑的善意眼光扫着林夕。
“你睡醒了吗?”
林夕不太相信他的镇定,瞪大小而迷人的倒吊单凤眼。皓野吐了个烟圈,微微
一笑。林夕看着他头上蓬乱的雀巢觉得手里像抓了个刺球。
“你是让我帮你找月儿?”
“啊——你真善解人意!”三分赞扬,七分讽刺。
“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我帮你告诉她。”
这个刺球真扎手。
“我想看看她用什么方法除脂肪!”耳闻目睹的事实林夕不得不怀疑月儿沾染
了毒品。
皓野惯用的老练江湖眼光依旧泰然。
“战家烺在吸毒?她也在吸是不是?”
“谁说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每个人都在说!”
“那我告诉你——她没吸。”
“谁?是月儿还是战家烺?”
“月儿。”
“那战家烺呢?”
皓野无言。
“你怎么可以让她不上学和一个吸毒的人住在一起呀?”林夕义愤言辞。
“她在帮他。”
“哈!哈哈!开什么玩笑呀?让自己的妹妹去帮人吸毒?”
“戒毒!”皓野肯定地纠正林夕的嘲讽。
“这么伟大为什么你不去让她去?”
“不是我让她去的。”
“你不制止就是纵容她——你怎么能对她这么不负责任呢?战家烺在吸毒,在
吸毒呀!
如果月儿也染上毒瘾怎么办?谁知道战家烺会不会逼她吸、引诱她吸?她真的
瘦了很多!你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亲妹妹往狼窝里钻哪?她万一真出点什么事你也
是帮凶!我就知道战家烺不会是什么好人。你睡得倒安稳,躲得远远地助人为乐!
也不知道月儿现在成什么样了?“
那么厚的嘴唇多性感呀怎么就磨不薄呢?以皓野对女人的风度随她去吧。
“我不是不担心她,可我阻止不了她。”
“你说的这也是人话?”
“你关心月儿我谢谢你。你要是只想骂我,别弄得自己太累,差不多就行了。”
“你……你们这种人没一个好东西——猪狗驴狼一群畜生!”
“骂够了就走吧。”皓野劝她。
“我干吗走啊?”
“这儿是我家。”
“我要找月儿!”
“我不会带你去的。”
“你到底长的什么狼心狗肺呀?非但自己不关心妹妹,连别人想帮她你都千方
百计地阻挠!你是不是成心想害死她呀?”
“你除了添乱帮不了她什么!”
“我当然可以帮她,我可以拖着她离开战家烺!”
“你转身出门右拐自己去吧!”
“秋大哥!我求求你带我去找你妹妹好不好?我是有很多得罪你的地方,可我
是真的担心月儿。你也知道我和月儿从小玩到大,一直都是有口无心的。要是她有
个三长两短我会寂寞死的。我活了这么大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天天跟我吵架……”
林夕大之以理动之以情皓野终于招架不住了。
“你不能去找她!你说话太冲,他们绝对受不了。”
“您就多施舍点您的金口玉言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该怎么做,别让我猴儿急
猴儿急的了行不行?”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爱上了一个小男孩,其中这段故事好长好长……林夕安安静
静地听着,热泪烫红了眼圈。
“真是这样啊?你可别哄我——她可是你妹妹!” 皓野侧着脑袋翻
着白眼球看林夕。
“我们熬出头了!”月儿抱住家烺笑出了泪花。一百多天的煎熬呀!
“你已经好了。开始练琴吧!”月儿取下IBANEZ,拉起家烺的手放在琴弦上。
“试试看!”
家烺真的迫不及待,真的很想弹,他的手在动,那么习惯地不可抑制地把位移
动。可那道疤痕抽缩着肌肉,筋骨也攒在一起。没有知觉就像麻醉剂的药效正在发
作。他没有力气去驾御斑马一样烈性的IBANEZ. 它沉重!全部的金属太重了!
“月儿,我怎么办?不能再弹了!”
“胡说八道!只是一把低音吉他,就算没有手指也可以弹。”
“它太沉,弦太硬了!”死亡一样,家烺的头和双臂耷拉在贝司上。
“你不是不能弹,你是不敢!酒精和毒品让你的手软了,连思想都弱化了!那
道疤痕只是你掩饰心虚的借口——它是我的!我不能让它姑息你活埋了自己——你
先歇会儿,我进去拿点东西。”月儿握握家烺的手。
明晃晃的刀。月儿左手攥住刀刃,皱皱眉头,右手快速抽刀。一刀,刀锋剌过
皮肉分开,微微撕裂的痛,血液溢出伤口,那红色好美!两刀,那疼痛也是一种美
丽!三刀……刀尖在手指上一划划刻过。指尖、手掌、小臂上鲜血汇成一条条红润
的温泉流淌着。
月儿用右手从家烺怀里提起IBANEZ,背靠着他坐下。“教会我整首《海阔天空
》!”
粗糙的刚弦时不时钻进刀口,挫磨着指尖的新鲜嫩肉,钻心的疼月儿咬牙忍着。
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流。真的疼!十指连心的疼!
家烺想起身。
“别起来!继续!”
“别弹了,手该肿了。”
“没事儿!我不是第一次弹手不会再肿了!听我把它练熟唱会,直到一个错误
都没有!”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
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
想,一刹那仿佛若有所失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
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便千里……”(Beyond《海阔天空》)月儿真
的把家驹的沧桑模仿得惟妙惟肖,她的嗓音颤抖着因为她忍着钻心的疼。
“好了!”月儿闭上眼头枕在家烺肩上,越是想控制身子就越是发抖。
家烺抚摸她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怎么了——手疼是不是?”家烺转身面对月
儿。“你干什么?”他紧紧攥住那只颤抖滴血的手腕残暴地质问。她的错可弥天!
月儿喘息着笑。“我能向你证明——手伤也可以弹得很好!”
“月儿!你……你!如果跟我在一起你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宁愿一个人
去死!”
“你别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也别用死来吓唬我,如果你死了我生生世世都不
放过你!”
“去医院!”
……
老医生透过老花眼镜端详着月儿的伤,直皱眉头。“我坐半辈子外科了,头一
回看见这么惨无人道的伤。这是什么磨得呀?鲜肉都磨烂了,还绞成一丝一丝的,
都磨到骨头了,我看着都揪心,比渣滓洞插竹千子都狠!姑娘,你不觉得疼呀?”
“木了。”
“好好消消毒吧,不能缝合,上药慢慢养!如果愈合得好,可能落的疤不会太
重。别让伤口接触什么东西,感染了这只手都保不住了。回来换两次药,纱布老捂
着它也长不好。”
“大夫,那他的手呢?伤好了为什么还不能弹琴?”
“伤多长时间了?”
“快半年了吧。” “你把手绷直了我看看。”
家烺一较劲手就哆嗦起来。
“你这手神经萎缩,神经这东西你不用它就懒了,懒惯了再想勤快就得练它,
我给你开个握力器,天天没事儿就攥攥,可能得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
月儿依偎着家烺走出医院。
“三哥,我知道你以前弹琴很棒,现在让你从头开始确实是很不容易。可是再
怎么样的煎熬、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们都挨过来了,还有什么比它更可怕的呢?我…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别这么说!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音乐对你很重要。如果你不能再弹
琴,我怕你会……我怕你会再去依靠毒品。我一直都很内疚,但是我真的已经尽力
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帮你做什么。琴得你自己去练。我希望你把以前的成就和技术
都忘掉。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更好。”
“月儿,你的内疚是我最大的亏欠!我堕落到那种地步不是你的错!但是没有
你我今天绝对爬不起来。你生活在那样幸福的一个家庭里,还有高飞和皓野那么地
宠你爱你,你本来会很快乐的。但是为了我,你受了那么多罪……放心吧!我绝对
不会再让你失望!”
自从结束了毒品的麻痹,家烺就一直在反省自己:其实我就是他妈的一个混蛋。
在考试的时候离开学校。上不上学对我无所谓,是故意要冷落宏冰。因为她要离开
我,我没有真心的爱过她,只不过是把她当做一件漂亮的衣裳,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从来都没考虑过她的感受。漂亮女人的爱谁会拒绝呢?还有月儿,她有那么幸福的
家庭,有皓野疼她、高飞爱她,我却自私地毁了她的一切。我有什么资格做人家的
兄弟?我凭什么信誓旦旦地保证对她的一生负责?酒精、毒品——今天的众叛亲离
都是我自找的,却让她背负那么沉重的内疚。月儿为了鼓励我练琴不惜让自己十指
连心的疼。我怎么可以再放纵自己辜负她,让她受委屈?好女人是应该认真地珍惜,
好好地去爱的!
人只要有意志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到。就算从喜玛拉雅山上摔下来,只要命大没
死,再爬上去就能又见到雪莲花。更何况是两个相爱的人。
“咱哥儿几个也有日子没聚了。”
“在这儿干混得还凑合,就是累点。能挣点钱,总比整天打游戏机好。白天睡
觉夜里上班挺适合我的。没事儿还能玩会儿。”
“怎么不帮这儿的乐队打鼓啊?”
“那群伴舞的小姐有几个长得挺漂亮的介绍你认识!”高飞拉扯开皓野的话题,
驴唇应对马嘴。
“好呀——三哥想见见你。”
“你先喝着,该我上了。”
One ——Tow ——Three ——Four——高飞在领舞台上随着迪曲做秀。台下疯
狂的人们扭摆成一团,欢嚎着。皓野攥得啤酒罐吱吱咯咯地响,像是看着自己喜欢
的妓女在一群色眯眯的淫徒面前卖弄风骚。
热舞结束,高飞挥着汗水坐回皓野旁边。皓野瞟了他一眼,起身走向舞台。
“哥们儿累了吧?下来睡会儿觉,借你琴用用!”
“你行吗?”
“我就行!用不着‘妈’!”
皓野扶下萎靡不振的吉他手。嘹亮的琴声一起四坐皆惊。随着灯光晃摇的乐手
立时连了电。迪厅里煽起了演唱会的气氛。
高飞当然听得懂那把吉他的弦外之音——在威逼他上台打鼓。透过变换的灯光
高飞对视着皓野的眼睛,露出微微不屑的笑。
“哥们儿可以呀!”能和个中高手合作几个乐手煞是来劲。
投影上无声地放着MTV :“……前面是哪方谁伴我闯荡,沿路没有指引若我走
上又是窄巷。
寻梦像扑火谁共我疯狂,长夜渐觉冰冻但我只有尽量去躲。几多天真的理想几
多找到是颓丧,沉默去迎失望几多心中创伤……谁愿夜探访留在我身旁,陪伴度过
黑暗为我驱散寂寞痛楚。
寻觅没结果谁伴我闯荡,期望暴雨飘去便会冲破命运困锁。几多天真的理想几
多找到是颓丧,沉默去迎失望几多心中创伤……只有淡忘从前话说要如何,其实你
与昨日的我活到今天变化甚多。只有顽强明日路纵会更彷徨。疲倦惯了再没感觉,
别再可惜计较什么。始终上路过……“
(Beyond《谁伴我闯荡》)
“你不会放弃打鼓的。”
“他们不缺鼓手。”
“我们缺。”
“你们?皓野,你是我兄弟,其他的与我无关!”
“三哥他……”
“你能替他解释什么?一个瘾君子也配别人叫他一声‘三哥’?”
“做兄弟的——我们在他需要的时候都离开他了!”
“他把我当兄弟吗?”
“那是因为飞药儿——”
“你不用说了!我不会原谅他!”
“就算是帮我!去打鼓!”
“不可能!”
兄弟俩喝着闷酒,最后不欢而散。
月儿靠在家烺怀里,娇唇爱抚着包围在她腰际那条手臂上的那道疤痕。她真的
很喜欢这种温存,遗弃了大脑的思考只有沉醉。
“你怎么了?”她听得懂他的每一次心跳。
“月儿——我真的很感激你能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好,可我们这样
合适吗?”
“你说什么呀?”月儿敏感。
家烺垂下头逃避她愤怒的眼神。
“你爱我吗?”泪水在月儿眼中打转。
“——对不起……我——我……”
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家烺脸上,随之她的心碎了,气力耗尽了,瘫软在地上。家
烺的心都被打疼了!抱起月儿。
“混蛋!你别再碰我!”月儿颤抖。
“你误会了!我不是——你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月儿,月儿!你别哭了好
不好?我真他妈笨,我真的是很混蛋——又惹你伤心,月儿!你明明知道我爱你的!”
“你骗我!”
“我爱你——可是高飞也爱你!”
“你那么在意高飞,把我还给他你们还是好兄弟呀!你现在可以弹琴了,没有
他打鼓怎么行呢?音乐才是你最爱的……我去找高飞,请他回来帮你打鼓……或许
你出的价他肯接受……”
“你别这样,我怎么会舍得你呢?可我真的对不住高飞呀!”
“把我推给他你就对得住我吗?你把我当什么?”
望着月儿哭红的眼睛家烺愧疚,把小怨妇拉拢在怀里。“我怎么总是惹你掉眼
泪呀?”
“把我送给别人你不就惹不到我了吗?”
“对不起……”家烺顺势吻月儿的眼睑脸蛋儿。
“三哥……别把我推给别人……我……爱你……”月儿娇喘着,嘴唇忙里偷闲
的轻启着。
“疼不疼呀?”月儿捧着家烺的脸。
“疼——惹你流眼泪我心疼!”
这个年代的孩子都比较早熟,以至于很多学校都不敢开设青春期教育课。经常
接触欧美摇滚,月儿的脑袋里早就灌输了性概念。她甚至对柯特. 科本和柯妮. 拉
夫夫妇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爱满怀羡慕,认为他们很酷,很朋克。她很讨厌忸忸怩怩
的“甲醇”,故意把自己自然的青春美扼杀,就像是被她剪断一塌糊涂的长发。从
思想到外表她都确实是一个狂放不羁的摇滚女人。可在家烺成熟的男人味道面前,
她却总无奈自己的柔弱,只能是一个十六岁的纯情小女生。
十二公分厚牛筋底大头皮靴。紧紧裹在腿上的黑色银线条小喇叭口牛仔裤。笔
挺的收腰黑色呢子裙摆上衣,正统的尖领双兜。嘎了吧唧加着英气。头发碎得稀里
糊涂还飘出几缕长长的青丝。褐色的眉毛细细的挑起很高的弧度。冷冷的咖啡色附
着着银粉的眼影。微微泛着紫晕的睫毛。一汪淡水蓝色的眼睛。银粉里隐着蓝色的
嘴唇。右耳朵上竖立着一排小孔里扎了七个银色小星星,右耳垂上坠着一个黑色十
字架。食指上裹着一个关节的指环呼应着银白色的长指甲。快半年没进校门了,一
身另类打扮在学校里溜达月儿倒也满不在乎,倒也难得她还能记得来期中考试。
“秋月儿。那个校服皓野给你带回去了吧?你这身衣服在家穿,在教室里穿,
哪怕在我办公室里穿都成,别在操场上瞎溜达,也别穿到政教处、校长室什么的去。
省得我还得给你填过失单。那白不啦唧的东西它是不好看,不过你不穿它那教导主
任他就看你不顺眼。”
“我穿。我奶奶就没弄明白这非亲非故的,那‘孝’服给谁穿。”
“老人家身体还那么硬朗!”
“眼神比我还好呢。”
“你考得怎么样呀?”
“应该都能过,就数学而言,哦……”
“你怎么跟皓野大颠倒呀?他就没好好上过我一回课,还没事儿就跟我较真儿,
可他那数学成绩就没下过一百二十分。不过你那语文也够瘆人的。”
“这得怪我爸我妈把基因遗传的不均。王老师,听我大哥说您家Baby快出世了,
名字起好了吗?”
“按预产期还有十八天。透露给你个小名——欧米噶!”
“您真不愧是研究数学的!”
月儿坐在数学教研组的办公桌后,边品着王老师放了几块干橘子皮的茶水边和
王老师聊天。
“这几个月也没见战家烺和高飞回来,他们忙什么呢?”
“高飞在一家迪厅领舞,我也一直没见着他。”
“领舞?他不打鼓了?”
“可能打吧,不太清楚。”
“那战家烺呢,还跟那些人瞎混呢?”
“王老师,水喝干了,您自己续吧,我回班找同学聊聊。”
王老师瞟了一眼玻璃杯上银色的口红印,头皮有点发痒。
作为考场的教室里正在清扫垃圾意味着一场暗战的结束。月儿站在门口比凌乱
的桌椅更显得和白色的围墙格格不入。旧识的同学很热情好客,团团围住月儿嘘寒
问暖。
“你怎么这么久都没上学来呀?”
“这身衣服真酷!”
“你在哪个考场考的试呀,怎么一直都没看见你呀……”
林夕戳着墩布靠着后山墙,一副深沉。月儿应酬完学友们的关心,低着头,似
是娇羞忸怩地走近林夕,就像爱情电影里某种特定场合男女主角的再相逢。
“你找过我大哥了?他都告诉你了?”
“是呀!”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什么,只是我不想让很多人知道家烺他……”
“我就是那广播电台是吧?还有无线电卫星信号、国际互联网。只要我一知道
就立马向全世界发送啊?”
“我不是……”
“是我不是呀!他英雄救美,然后你就以身相许深入虎穴拯救堕落的灵魂。再
然后你们就生死共患难双宿双栖。多伟大的爱情呀!两个人又搂又抱地戒毒,真是
太感人了!那我就是那最恶毒的巫婆了?眼看着你要拿老虎尾巴开涮,还递你把钳
子让你给老虎拔牙。我有什么脸再去喝咱妈熬的八宝粥呀!”
“我妈不要我也得要你呀!”
“我拉不下那脸!”
“你是不想再帮我了?”
“我本来就不应该帮你!现在倒好你们一个个都生活美满家庭幸福了,弄得我
落得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千古骂名!”
“差不多就得了你别太夸张啊。”
“我夸张?帮帮忙呀!我是在检讨我自己!怎么?你和战家烺谱写了那么伟大
的爱情诗篇,我给自己抹两笔黑都不行啊?”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可以了吧?”
“不敢当!你要不是真心的就别装蒜。说违心话会烂舌头的!”
“好,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月儿立正站直上体前倾九十度标准地鞠
了一躬。
“哎哟!你可折杀我了!我哪儿受得起呀?”
“林夕,你饶了我吧!我知道我是真的错了!我不该利用你的信任骗取你的同
情,可谁让我是迫不得已呢?我知道你不会不原谅我的!谁让你是我最铁的哥们儿
呢?我保证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干吗那么急着让我原谅你呀?想早点回去陪战家烺呀?舍不得他你就别跟我
浪费青春了——去走吧!”
“我是真心真意求你原谅我!”
“是真的?那好呀!刚考完试我心情舒畅将就着原谅你了。不过现在我饿了,
你总不会让我变得‘小肚鸡肠’吧?”
“你想吃什么?”
“不用紧张,就小吃你一顿麦当劳。”
“你这不是借机敲诈我吗?”
“算了,不吃也罢!天下哪儿有白吃的晚餐哪?Bye.”林夕卷起书包往出走。
“Bye ——你真的不吃呀?”
“志者不食嗟来之食!”
“反正都要被你宰,砍头是死,千刀万剐也是死,就让你多宰几刀好了。”
“至于这么血了呼啦的吗?不就一顿麦当劳吗?”
“刚考完试,轻松一下,晚上请你蹦迪。”
“谁信呀?”
“行动证明!我先陪你回家,脱了校服换身衣服,顺便让咱妈放心。然后再请
你吃麦当劳。”
“然后再——看着办?”
“我一定说到做到!”
“你真的不用回去陪战家烺吗?”
“打电话吧。”
“三哥,你吃过饭了吗——我大哥也在呀。那太好了!我可能会晚一点回去,
我和林夕在一起。让我大哥等我回去再走——好了,放心吧。我会尽早的——Bye.”
“真是甜蜜蜜呦——你怎么会舍得他来陪我呢?真是奇怪!”
“很久没见到你了想你啊!”
“你想的真是我?咱俩要叙旧去迪厅你不嫌吵吗?”
“你又知道了?”
“你又害我!”
“顺便嘛。”
“顺便吗?带着我多不方便哪!”
“就当是给我壮胆,我实在是不敢见他。”
“你除了不敢经常——害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朋友嘛!”
“朋友?哈——哈哈!”
一转眼就半年多了。时间过得快是一种最奢侈的浪费,光阴流逝随着它淡化了
某些东西,也可以让人感到安慰。时间真是上天赐给人类最万能的东西。
“原来他是在跳艳舞呀。过去,过去——近点看得清楚。”
“别开玩笑了,你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好不好?”
“我就是知道你心里打鼓不敢过去才往人堆里钻的!好像总是我要谋害你似的!”
“Sorry !Sorry !我实在太紧张了!”
“人家看着你好久了,快过去吧!”
“不可能吧?那么多人,又打灯光。”
“你没傻呀?走了,丑媳妇总得见某某的。”
林夕推搡着月儿穿过层层人浪在舞台前站定。舞台上四个舞者衣着性感,表情
冷俊,动作大胆、前卫、没有限制。好像在诉说一个无情的故事,令人机械地感动。
月儿木立在疯狂热烈的人群里心虚地偷窥着高飞。他长高了,四肢显得修长。一身
黑色暴露装,突出结实的肌肉。包臀亮料短裤,紧身及胸露腰上衣。大头长靴。额
前系着发带,梳得光亮整齐的日式发辫垂在脑后。汗水闪闪发光点缀着他木讷冷俊
的脸。他自身的卖命和舞蹈的情绪冲突而略显不流畅……灯光转暗,四位舞者在柔
缓的音乐中退去。
“喂!别心猿意马了!休息室在那边,去吧!”
犹豫着,矛盾着,如果不是已经被林夕推进门月儿就逃了。高飞披了一件大衣
靠在沙发里喝水。月儿小心翼翼地走近,不敢抬头,看着地面迟迟不会开口,像小
朋友对着老师罚站。
高飞也没看着她,他不愿意再看见她。他想起身离开,可他做不到。他知道她
瘦了,他能感到她脸上新添的某种气质比从前更迷人了。
“你还好吗?”月儿诈着胆子试探着开口,察颜观色。
高飞面无表情的点头。眼睛透过月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这里工作很累吧……你怎么不找个地方打鼓……我不懂,可我觉得你打得很
棒……我知道你很喜欢打鼓……很喜欢……其实我……其实……我……我大哥和我
……我们都想你能回去。还有……三哥……他……一直都很惦念你……真的!”月
儿的眼光只要瞄见高飞就心慌、口吃。
“你走吧。”
月儿不小心对视了高飞的眼睛。他变了:阴郁掩盖了晴朗的笑意,深深地隐藏
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情感。她的心锁紧了,从背脊里抽出一股凉意,眼睛被泪水淹得
冲涨。“我……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们,我的道歉也是于事无补。我们错
得太离谱了!我没脸来找你,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我不该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对不起……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三哥真的很在乎你……其实一切都是因为我,你们
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为了我这样一个女人真的不值得!你们都喜欢音乐,你们排练
得那么辛苦,以后一定有很大的发展。因为我一个不能弹琴,一个不再打鼓,让你
们过得都不开心我真的很内疚!”
“高飞,该上了。”
“哟,女朋友呀。今儿老板不在,你们聊吧。”
高飞没理会同事的关照,起身向外走。
“高飞……高飞!”
林夕一直堵在门口低着头捏着手指头掐算:凭高飞现在的资质跟战家烺搏一下
谁会赢呢?“喂——怎么样?”
“他不原谅我们。”
“看他也驴高马大的了,我以为他思想觉悟会提高点,怎么还跟那气门心似的。
唉!好男儿志在千里,这种靠色相为生的舞男不要也罢。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
他——爱——你!”
“林夕!我求求你闭嘴歇一会儿好不好呀?”
林夕说话一向都比相声演员说绕口令溜索,嗓门比美声女高音洪亮。休息室里
寥寥无几的几个人都饱了耳福,包括来不及走太远的高飞。几个被其喻为‘靠色相
为生舞男’的男人各种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是特指某人不是说你们啊!”
男人在女人面前总要装得大度点。更何况事出有因,还包括一些男人社会的私
人问题。
众矛头一齐指向问题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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