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三、今宵对昨夜
玻璃灯因为瓦灯叫它做表兄而责备瓦灯。但明月出来时,玻璃 灯却温和地
微笑着,叫明月为——“我亲爱的,亲爱的姐姐。”
While the glass lamp rebukes the earthen for calling it cousin the
Moon rises, and the glass lamp , with a bland smile , calls her,
“——My dear , dear sister. ”
——自泰戈尔《飞鸟集》
这是个冷得很早的冬天。
FLEETING来了一个清秀的女人。她真的太清秀了,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喝露水
活着的。
就连她的名字都叫“秀”。厚厚的棉衣罩在一副骨架上。水汪汪的大眼睛与消
瘦的瓜子脸极不和谐;高高的鼻梁;薄而无血色的嘴唇;林黛玉似的病态的忧郁美。
她每夜都静静地来,静静地坐在最暗的角落里,然后又静静地走。
真的是没法儿跟爱情讲理。皓野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女人。每天什么都不干,没
了魂似的就等她来。很快秀就接受了皓野的追求。她的样子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
可真的没想到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三十岁了。皓野不在意年龄的差距依旧痴迷地爱着
她,甚至不问她是从何而来向何处去。
皓野是很会制造浪漫的男人。总能想出让人肉麻又不可思议的花招哄佳人欢心。
他淘换来一发手枪子弹。取出火药散在一个托盘上写成I love you,Love故意画成
了一颗心,把一杯插着一朵红玫瑰的白葡萄酒摆在桃心里,又把子弹壳打上眼儿穿
了一条链子散落在酒杯旁边。情意绵绵地和秀对坐着。皓野取出打火机点燃了托盘
里的火药,烟花一样绚丽。白葡萄酒映着火光更显清冽,醇厚芳香;红玫瑰也更显
娇艳。秀的脸被火苗跳跃的I love you耀得红润了。皓野深情地注视着她说:“火
焰代表轰轰烈烈,白葡萄酒代表纯洁,玫瑰花代表浪漫,这条链子代表永恒——这
就是我们的爱情。我爱你!”
数九隆冬的夜里皓野带着秀坐在FLEETING的房顶上看星星。天空很晴朗夜色很
美。月儿和家烺本想去跟他们捣乱,结果终究受不了那份不要命的浪漫给冻回来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皓野和秀搂搂抱抱地打着喷嚏把家烺和月儿从床上提拉起来霸占
了他们的窝。月儿本想熬点姜汤给他们趋趋寒气但是又不好意思打搅。因为秀只跟
皓野在一起,从来都不跟其他人打招呼。
真的不能理解皓野为什么会那么深地爱上这个怪女人,那一次后居然向她求婚。
他们只认识一个半月而已。秀并没留下一个明确的答复就走了,而且好几天都没再
来。皓野茶不思饭不想天天坐在秀常坐的座位上等啊盼啊,由于焦虑而抽烟太冲眼
睛都变得浑浊了。
“大哥。她那么柔柔弱弱的或许是感冒了,你放宽心等好不好呀?”
月儿心疼大哥。要不是为了皓野,她一定诅咒那个女人。女人与女人如果是情
敌或许还可能成为朋友,但是姑嫂、婆媳想和睦相处真是难啊!月儿是在吃醋,皓
野对秀的好都应该是属于她的。如今秀还不往心里去,让皓野独守空闺。
后来秀来了,皓野高兴极了,甚至FLEETING里所有的人都替他高兴,都欢呼着
到门口去迎接她。但是秀只留下一句让人们恨她、厌弃她的话就走了。
“我要结婚了——不是跟你。”
她说话时表情依旧清秀。听完在场的人全傻了。她就这么无踪无影地来又这么
无踪无影地走了。
“没关系,只是玩玩而已,这次是我被人甩了。”
皓野大度地开玩笑。月儿听了心却像被揉了一把。她知道大哥心里很难受。皓
野边向吧台走边点上一根烟,刚放在嘴边又把它扔了。他倒酒,倒了个杯底又把瓶
子放下。他是心思太乱了。
“大哥。”月儿不知道该怎么劝他。真的很想骂那个女人,可又怕他伤心。
“没事儿吧?”家烺拍拍皓野的肩膀。
“没事儿。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我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咱哥们儿何患无妻呀。”家烺倒满酒递到皓野面前。
…… 不管怎么样皓野在人前都装得满不在乎,他还创作了一首百无聊
赖的自嘲歌谣: 春天到洗个澡, 花儿开,猫儿叫。
夏天到想睡觉, 蚊子咬,苍蝇闹。
秋天到她来了, 有歌声,有欢笑。
冬天到树叶儿飘, 她走了,我感冒。
被女人甩应该是他莫大的耻辱,而他却如此潇洒。因为他真的爱过那个女人。
后来人们猜想秀可能是有什么不欲人知的隐情。但是皓野始终没有再提起她。他依
然爱着她。经常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吹风,很苍凉。
林夕很忙,但还是得点空儿就来FLEETING蹭吃蹭喝。
“秋皓野跑房顶上干吗去了——房顶漏了?”
“失恋了。”
林夕半仙似地摇晃着脑袋,“报应啊报应。”
“大妹子,在学校吃了半年斋了,想不想吃只鸭子?”
“不还得我做吗?”
“你做也不是给我做啊,对吧?”家烺抬着头仿佛要看穿天花板。
“战家烺,过了河你就拆桥是不是?总有一天我把你扔河里喂王八去!”林夕
咬牙切齿。
这么两次三翻地再看不出点蹊跷月儿就真是傻子了。
“你们俩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月儿故意睨视着家烺. “月儿呀,
我真是对不起你!不过你要体谅我是个弱女子怎么禁得住这个混蛋的威逼!”
林夕怒发冲冠地指着家烺. “真的已经成事实了?你怎么可以——”月儿
也装作要背气似的指着家烺,转而拍拍胸口咳嗽咳嗽顺顺气,“既然事已至此,唉!
我就做了这个主了——咱姐儿俩以后可得心连心地看住了他……”月儿亲热地拉着
林夕的手。
“哎哟,我好感动呀!姐姐——你真大方!”林夕感激得使劲甩开月儿的手。
“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别中了敌人的奸计。”家烺颇付自信地微笑,不屑对月
儿解释。
“美人儿计你还不愿意呀——呆会儿再跟你算账!林夕,破釜沉舟呀?那我可
就将计就计了。”
“怪不得这里阴风阵阵的原来是家黑店!”
“是夫妻店,我怎么会不信任我老公呢——还不从实招来。”月儿亲昵地威胁
家烺. “你敢说!”林夕顺手抄起啤酒瓶就要拽他。
“老婆,你可都看见了是谁威逼谁的!”
“我可不忍心让人这么欺负你,咱俩回窝里说!”月儿的温柔可比林夕的酒瓶
子厉害多了。
“还不给我老实交代!”月儿一下子把家烺推倒在床上,然后像老虎似的扑在
他身上。
“啊!你谋杀亲夫!”家烺尖叫。
“我怎么舍得杀你呀——我得一点一点地折磨你。”
“你是打我还是咬我呀?我都愿意,快点动手吧!”
英雄难过美人关,“大妹子喜欢你大哥。”
“我早就猜到了,就是为了惩罚你对我不忠。”
“坏丫头,看晚上我不收拾你的。”
……
“林夕,咱们俩这么深的感情我怎么忍心委屈你呢。我们家烺没有这份福气呀!
不过我是真的缺一个大嫂。”
“大妹子,机会可都到眼皮底下了,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山外清山楼外楼!”再聪明的女人一遇到爱情就都变成傻瓜了。林夕一张嘴
打遍天下,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
“我大哥不是超人,不会在楼顶上溜达的。”
“据说吃多了鸭子也能飞。”
“早晚有一天我把你当鸭子炖了!”
“林夕,我知道你最看不得别人受苦了。你看我大哥一个人孤苦伶仃坐在房顶
上,凄风冷雨饥寒交迫的多可怜呀!你就当是做一只葱扒鸭子安慰一个受了伤的人。
再说我这个妹妹看了他那样我也心疼啊。咱们俩可是二十多年的感情了,你忍心让
我难过吗?帮我劝劝我大哥吧。我谢谢你了!谢谢你了!”从小儿月儿就摸透了林
夕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看你这么求我,我就辛苦点吧!”
林夕做好了鸭子,月儿又把她推上梯子,让她亲自把皓野请下来。
“林大律师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最近特遵纪守法没犯什么事呀?”
“你坐房顶上干扰了我国特工部卫星信号,怀疑你是哪国间谍阴谋颠覆我国。”
“我是年满十八岁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共产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女人最不能容忍自己爱的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消沉颓废或者强颜欢笑。
“你不是情圣吗?也有失蹄的时候呀?”
“偶尔尝尝鲜,找点感觉。”
“你玩感情也讲原则策略的吧?”
“当然。除了特痴情特认真守身如玉的烈女我不敢惹,一般没有我不敢上的。”
“好像还有点希望,没到逼良为娼的地步。”
“我本质就是善良。你帮我找一漂亮的女律师挽救挽救我吧。”
“一般如果你未满十四周岁可以把你送工读学校挽救。一般十八岁算成人视情
节严重以流氓罪判刑劳动教养、剥夺整治权力。”
“你说我是流氓我怎么就这么引以为豪呢?”
“我还真是夸你呢!比起那些衣冠禽兽的败类来你还保留着哺乳动物的良心。”
“你觉不觉得我特像周润发演的那热血杀手,特有人味儿?”
“瓜子里嗑出一臭虫来——你也算个仁儿?真是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了!其实
我早就想看看别人怎么甩你了,可惜没能亲眼目睹。遗憾遗憾!那小姐长得特漂亮
吧,听说叫‘秀’,人如其名吧?人是不是特单纯?结果就单纯地把你给甩了。”
“对!”
“你怎么就这么没皮没脸哪?”
“你是不是特羡慕我这点。”
“不是羡慕是同情。我现在特想改行学医给你治治这先天性残疾。”
“别!别!别!咱俩非亲非故的,你这牙口不当律师因为我而埋没了我于心何
忍哪?”
“你以为我特有闲工夫、特爱跟你磨牙是不是?”
“那我哪儿敢呀——您是专业人士!”
“这倒也是有点跌份,不过是你妹妹委托我非求着我让我开导开导你的,我也
就看着月儿的面子。”
“我就知道只有我妹妹会对我这么好!”
“那你还心安理得了?”
“我没有!真的是你们多心,我不至于因为一个女人就想不开。”
“你还冤枉了?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瞎子都看不出来你强颜欢笑是吧?其实你
这是活该!
你这人最自私了!以前你怎么玩别人的感情来着、怎么甩人家的,尝到被抛弃
的滋味了?“
“你跟我有这么熟吗?教训我你也得有个身份吧。”皓野向来不计较林夕那张
没卫的嘴,也爱跟她调侃开玩笑来逗她,但是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一个男人总
要保持一点尊严。
“我就是幸灾乐祸。”林夕成心找茬儿斗气。
“那好——我还真怕你关心我!”
皓野起身走了,林夕没下文了。
“姐姐!有你这样的吗?他是你爱的男人,不是你对手的当事人。你要追他,
温柔你会不会呀?”月儿真替林夕着急,可又不能替她去谈恋爱。
“大妹子,那会儿你给我支招不是挺高的吗,到自己就不灵了?早说,我不就
帮你了吗?”
“都是你!你要不多事我也不至于有现在这么丢人现眼!你还敢在我眼前摇头
晃脑的?”
“我不也是好心吗?其实男人特容易被女人打动,尤其是他现在那德行。”
“你哪怕一句话都不说陪他坐着呢!”
“我又不是哑巴心里有话不说还不憋死。”
“你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哎呀!又是你爱的男人,你还能忍心再刺激他吗?”
“我又没想。”林夕就是善良,一听人家受伤嘴就软了。
“你见不到他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我觉得……觉得他不是坏人。很会照顾人,挺有人味儿的。蛮有幽默感的、
会哄人懂得浪漫……很顾家、有自我的男人……”
“脸红什么呀?”
“战家烺,你……”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害羞还是生气林夕连骂人的词都说不出
来了。
“你就把刚才的话都跟我大哥说不就行了吗。”
“我一看见他就想不起来了。”
“背。就跟你被法律似的,一到法庭上就条件反射,一看见他就情不自禁往外
流。”
“我开不了口。”
“你就当自己说梦话。”
“实在不行我替你说。”
“没关系,不就酸一回吗,咬咬牙一使劲就说出来了。再上一次房吧。”
“过几天吧!”林夕恳求。
“也好,都有个准备。顺便做个玉笛谁家听落梅谢我们。”
“你得先打点好了我这个小姑子,否则进了我们家门可没你好日子过。”
月儿像个精干的老板娘似的清点着吧台里的酒。林夕坐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招待,
敲敲桌子说:“你给我来个冰淇淋,要可可的。”
月儿头都不回,“自己弄去!来了也不干活就知道吃!”
“嘿!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啊?”
“不吃甭吃,我这儿忙着呢——诶?我数到几了?”
“就那点东西,从我来了就见你在那儿数,到现在也没数出个数来。”
“你数,你数,数完我就给你吃。”
“看着啊,五,十,十五……”
月儿正专心致志地监工。进来个落魄的浪人,背着风尘仆仆的吉他和行囊。一
头脏兮兮招牌式的长发披散到颓废的肩膀上遮住了头脸,一身邋遢的牛仔服破旧得
让世界上最疾苦的人民都心生同情。
月儿友好地微微一笑,“你喝什么?”
“你的口水和眼泪。”那人露出豺狼似的眼睛狠狠扫了月儿一眼直冲冲地上了
舞台。
林夕探出头来,“哪儿放出来的呀?真够硌硬的!”
家烺、皓野、高飞正在玩一首迷幻音乐,那人亮出家伙拉开架势,异军突起杀
入了他们原本歌舞升平的盛世。那倒是把不错的吉他,比它的主人要高贵得多。却
和他主人有着同样拙劣的禀性,粗陋的声音像把生锈的斧头似的劈裂了华丽迷幻的
水晶球,破坏了遥遥欲仙的意境。来者不善,激起了皓野嗜血的野性,琴弦上迸出
杀机。俩人刀剑相持,戾气荡开空气,人们急剧缺氧心生胆惧。
高飞的鼓声神出鬼没,一会儿像你身后无声的脚步,阴森隐秘;一会儿像狡诈
的小鬼从你面前突然钻出来给你当头一棒,残忍又凶狠。家烺的贝司织出一片通红
而厚重的背景,灰砖砌成的墙壁上鲜红鲜红的血在缓慢地流淌。
皓野和那人还在往上飙,气氛越来越尖锐,掐着人们脖子要赶尽杀绝。人们瞪
突了眼珠子屏气凝息领教俩大高手过招,都在祈求老天爷开恩,别让他们伤及自己
无辜的性命。还在高!还在高!老天爷呀,让他们谁的弦赶紧断了吧,救救茫茫众
生吧!高飞的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咒语似的回响在人们耳畔摄人心魄……
突然开山似的一声巨响震裂了人们的脑骨。贝司声慢慢地升腾,脚下渐渐温暖,
生命渐渐复苏,眼前渐渐明朗开阔了,如曙光初升天空。皓野的吉他焕然一新,犹
如沉静中刚刚睁开眼睛的羞涩少女,少女展开灿烂的笑容,她的声音如行云流水般
流畅动听。入侵者淫糜的琴声如陷绝地,发出两声垂死的悲号自缢而亡。皓野的琴
声越来越轻灵飘逸,就像仙子在人间玩耍戏弄着花瓣上点点的露珠,绚丽的阳光洒
满生机勃勃的大地。台下的人们开始欢呼雀跃,手里握的东西都抛到了天上。“绝
了!太他妈绝了!”
皓野骄傲地甩起挡在脸上的长发,英姿勃发,帅!台下男男女女一片尖叫!
月儿揪着林夕冲到台上,“大哥,真棒!”边喊着边使劲推了林夕一把,林夕
差点头朝地沁出去。月儿自己跑到后边和家烺搂在了一起。要不是有把吉他碍事林
夕就趴皓野怀里了,皓野也挺好心扶了林夕一把,林夕的心跳还没稳定,看着皓野
的脸,连毛孔都看清楚了。他的呼吸就那么近,林夕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皓野对她
灿烂地一笑,林夕苶呆呆地赞扬:“你真棒!”皓野照着林夕脸蛋儿就嘬了一口,
把她扶稳,亲热地拉起对手就到台下喝酒去了。林夕呆愣在原地。
月儿和家烺像鉴赏抽像雕塑似的围着林夕指指点点。
“嗨,林夕,你今儿就打算跟这儿戳着了?”
月儿要拍她肩膀被家烺拽住了。“别动,让她沉醉够了自个儿醒吧!要不然她
得恨你一辈子。”
林夕眼圈一热,眼泪溢满了眼眶。
“都幸福得热泪盈眶了?”
家烺这一逗林夕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真哭了,你这是悲是喜呀?你要老站这儿,我们可就卖票让人参观了啊!”
“得了得了,当着这么多人多不好意思呀,进屋自己偷着乐去吧啊!”月儿把
林夕搀进屋。
林夕嚎啕大哭,“我还怎么见人呀?”
“你是怕出门让那些嫉妒的女人把你给吃了吧?没关系,有我大哥呢,没人敢
把你怎么着。”
皓野和千载难逢的对手切磋得正投机,家烺一拍他肩膀,“大妹子在屋里等你
呢。”
“等我?”皓野茫然不知所措。
高飞满怀羡慕地挤兑他,“我们可没占着便宜。”
“那我就占她便宜了?”
“你也没怎么着,就大庭广众地波儿了人一下。”
“真的?我没有吧?”
家烺幸灾乐祸地笑着说:“你要敢逗林夕玩,我们就等着品尝葱扒秋皓野了。”
“你们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
“屋里有一大美人儿等你,你还值得谁同情?”
“我这不是害人害己吗?”
“多好一姑娘呀,开朗大方,温柔贤惠,知书答理……”
“得了,我有自知之明,多好——我不敢要!”
月儿都等得心急了跑出来找皓野,“大哥,你怎么回事啊?林夕哭半天了,等
着你哄呢。” “你先劝劝她。”
“我劝有用吗,人等你呢!”
“那你先陪她呆会儿,我一会儿就去。”
“你可快点啊!”
“还不快去?”
家烺和高飞使劲催他。
“呆会儿再说。”
“哥们儿,你谱够大的啊!”听那高手的口音好像来自黄河流域。
“过奖,过奖,对女人就这么大把握。”
几个行家的热情又专注到了音乐上。
“哥们儿,哪儿人啊?”
“西安。”
“好地儿,人才济济,英雄辈出。”
“为了艺术流浪,我要徒步全世界,走哪儿唱哪儿,第一目标美国西亚图。”
那人说话都特艺术,跟朗诵诗歌似的。
“兄弟,怎么称呼啊?”
“老牧。北京真他妈艺术!藏龙卧虎。”
哥儿几个聊得越来越起劲,不慌不忙地觥筹交错。
……
月儿拿条大浴巾垫在林夕腿上给她接眼泪。林夕泪汪汪地盯着门,可那门就是
没人开。
“你再耐心等会儿,我大哥不敢不要你了!”月儿一边敷衍地开导林夕一边偷
偷摸摸地乐。
皓野干了杯里的酒站起来甩甩头发,仰天长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
不复还!”
高飞取笑他,“你可不不想回来!”
皓野推开门,俩人眼光一对林夕的脸又刷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月儿两边
看看,没人理她,自己乐着出去了。皓野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音响前,猫王在上面睡
得正舒坦,皓野轻蔑地拍拍猫王脑袋,猫王睁眼瞪他,皓野一拳向猫王鼻子打下,
猫王一扭头翻身接着睡,不爱跟你小辈计较!皓野转身装得特正经地跟林夕说:
“挺晚的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夕抬屁股就往外走,皓野在后面尾随。人们嬉笑着目送他俩出门。
皓野启动摩托车,林夕就琢磨:我是贴在他背上呢还是不贴,他那速度三分钟
就得到家了,最好车坏了,溜达着就能走半个小时了……
天遂她愿,皓野没打着车。“你等会儿,我骑三哥车送你。”
“走着吧。”
皓野这追悔莫及,今儿就是他命犯桃花的日子。“挺远的,要不打车吧。”
“那你甭送了我自己走。”
俩人暗较心计。
林夕前面走,皓野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下决心单刀直入,还装
得挺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天儿那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兴奋就得意忘形。我真不
是成心要占你便宜,不过你确实长得挺漂亮的!要换一傻老爷们儿我也绝不那样了。
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女孩,我也真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一直都把你当好朋友,你
和月儿又那么好,有时候你跟我妹妹一样。你也知道我这人对女人是什么态度,所
以我绝对没把你当成一般的女人。
你也别因为这事影响学习。你就当你一岁我两岁,一两岁的哥哥看见一一岁的
小妹妹特可爱就忍不住亲了她一下,小孩天真都那样!你要觉得我不配,你就当是
蚊子咬了一下。你要还觉得不解气你就打我一顿,就当把那蚊子给拍死了。你总不
能真把我煮了吃肉吧?“
这话说得既承认了错误又不承担责任。林夕又羞又急,一女孩子先跟他一花花
公子表白自己多下不来台啊!最俗不可耐的办法总得有个媒妁之言吧。
“战家烺没跟你说什么?”
皓野装傻,“他说你特生气,都气哭了。”
“就这些?”
“啊。”
“那月儿没说什么?”
“她骂我来的,其实不用她骂我也会深刻反省自己的。”
皓野一直打岔,林夕一个有用的字都没说呢就到家了。
皓野赶紧说:“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慢点啊!好好学习,别分心啊!”态度非
常诚恳。
林夕没答理他自己上楼了。
皓野得意洋洋地往回走,路边上的每棵杨树都挨了他洋洋得意的一拳。
皇朝故都来的那位老牧还在FLEETING白吃白住。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酒鬼流
浪汉,整天喝得酩酊大醉在FLEETING里乱撞。饿了翻出点残渣剩饭就往那咀嚼器官
里填;困了攒在犄角旮旯就迷瞪一觉;闷了就外面逛逛北京的街景,回来就诗兴大
发灵感澎湃。他的诗、他的音乐确实非同凡响,直白得让人接受不了,简洁得让人
听不明白,激进得让人瞳孔扩张。这位奇才还样样皆精通,朋克、死亡、邋遢、金
属……是摇滚就无一不精。
这儿的人都很欣赏他,惟独月儿不待见他。一是因为他那兵马俑土渣子似的口
音;一是因为这人长得实在让人看不过眼,他长了一张马勺脸,脑门和下巴突出来,
五官都纵在中间凹回去的那一部分。眉毛又稀又淡还分杈,眼小如鼠却闪烁着狼眼
的精锐,鼻子扁平鼻孔朝天,这还都谐调。最不对味的就是他那嘴,单摆出来那绝
对是一张精巧的樱桃小嘴——薄薄的红红的,可怎么长在他脸上了呢?更污辱这张
嘴的是他那一口牙——里出外进黑黄黑黄的。
他还没有后脑勺。更让月儿憎恶的就是他那眼神,他老用鄙夷又不怀好意的眼
光扫月儿。还有他一系列数不过来的恶习!
……
皓野嘴里叼着根烟含含糊糊地问月儿:“林夕电话多少啊?”
月儿瞧着他笑了半天才告诉他:“65933563. ”
家烺在旁边“赞赏”他:“你够有魄力的!”
皓野潇洒一笑:“游刃有余!”开始拨电话。“喂,大——林夕呀,我是皓野。”
“我听出来了。”
“好长时间没见了你怎么样呀?”
“挺好。”
“学习挺紧张的吧?”
“还可以。”
“噢,我也没什么事——你还跟月儿聊吗?”
没等林夕答话月儿就抢过了电话,“喂,你想我大哥了吗?”
林夕磨磨唧唧地“恩”了一声。
月儿欣喜若狂地冲皓野大叫:“大哥,林夕说她想你了!”皓野威胁地眼光在
月儿脸上来回晃荡,月儿不吃他那套,对着话筒大声说:“我大哥说他也想你了!”
皓野赶紧夺过电话,“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啊!我是说我馋了,想吃你做的饭。
明天你过来吗?”
月儿眼疾手快按下了免提键。
“我得看书。”
“那就这样吧,不耽误你学习了,挂了吧,再见。”
家烺挖苦皓野,“人家不想见你吧!”
“这叫距离美!”
月儿跟着起哄,“大哥,你可别耍林夕啊,人家对你可是一片真心!”
皓野故做哀怨地说:“我可是你亲哥哥啊,你就这么害我,往火坑里推我!”
“你怎么这样啊?什么叫火坑啊?有那么温柔的火坑吗?那叫温柔乡!我们这
么卖力气地帮你倒害了你了!”
……
老牧从外面溜达回来了,过来就搂着皓野肩膀,“走,哥们儿,咱俩再切磋切
磋。”
家烺和高飞也跟着上了舞台。老牧太曲高和寡了,玩了一会儿就孤芳自赏地退
了出来。
月儿哼着歌摆放着酒柜里的酒。老牧晃悠过来贴得月儿特近专拿她刚摆好的那
瓶酒,还用那双贼眼勾着月儿说:“昨天夜里我听着你的叫声手淫。”说完摇头摆
尾地走了。
月儿瞪着眼睛气得脸都白了。
……
躺在被窝里月儿跟家烺说:“你让那人走吧!”
家烺胳膊肘向外拐,“他又碍不着你什么让他住去吧。”
“你看他那态度一点礼貌都不懂。”
“你甭理他不就完了吗。”
“他抓起什么就吃就喝就用连声招呼都不打。”
“都是朋友,咱们又不差那点。”
“不是差不差,是他那些坏毛病太多了,随地吐痰,喝多了还逮哪儿哪儿吐,
他就差随地大小便了。”
“人家个性就那样。”
“他那叫个性呀?那是没文化,乡下二流子才那样呢!”
“就说他没文化,可他的音乐确实挺棒的。”
“他有什么呀,东抄一句,西划拉一段,拼一块就算他的了?他也配玩摇滚,
简直是污辱音乐。”
“你们女人都这样,看人家不顺眼,就恨不能用吐沫把人家淹死。”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你让他走!”
“行了,行了。过两天人家肯定走。”
“不行,明天就得让他走!”
“先睡吧啊。”
“你去外边跟他睡去。”月儿一翻身卷跑了被子。
“月儿。媳妇。宝贝儿。亲爱的。咪咪……”家烺怎么哄怎么摸月儿都不理他。
家烺没辙蹭着点被角搂着咪咪睡了。
月儿气哼哼地把被子盖在他身上。家烺抱着她贴着她的脸说:“有你真好!”
月儿没好气地说:“别理我。”
傍晚,老牧又从外面回来了,敞开了他那诗人的胸怀。
啊!美啊!
长安街上不能放羊!
北京的姑娘头发都比我长!
我的爹啊我的娘, 天安门就是这模样!
人多都想晒太阳, 我想有个女人给我一件衣裳。
我飞过了太平洋, 那座桥它他妈挺老长 ……
月儿骂了一句:“真他妈多余带耳朵!”
老牧拍拍家烺后背,“你媳妇挺有意思啊!北京女人都是女人!刚才有一小姐
给我两毛钱,我拉她手一下,她说我讨厌。”
“老哥想女人了,明儿兄弟给你叫只陕西鸡,北京女人你这体格应付不来!”
高飞按住他肩膀,使了一把暗劲,老牧差点出溜桌底下去。
“兄弟这你就外行了,北京女人是外骚,陕西女人是内骚!”
“是吗?那老哥你可得小心点了,因为北京的男人内外都不虚!”
其实高飞也早就开始烦丫的了,这人忒他妈不知道自个几斤几两了,仗着自己
那点头皮屑似的才气把死人活人都骂得脚底长疮屁眼儿流脓。他骂性手枪是傻屄、
枪花是蠢猪、老崔站台上不如脱衣舞娘。
老牧头一回大方掏出盒烟,豪爽地递给哥儿几个。白纸卷的没牌子。
家烺尝了两口嚷起来:“别抽了,里面有粉子!”
皓野和高飞按住老牧就揍。老牧到处爬,从桌子底下钻到人们的裤裆底下,边
钻还边骂:“你们不艺术!不朋!我看得起你们才他妈给你们抽的。不飞没灵感!
北京人真他妈孙子!
卖老子的不纯!“
“滚出北京去!滚出北京去……”FLEETING里的北京人齐声呐喊,艺术人球在
人们的脚下传来传去,终于一脚远射破门而出,接着飞出了他伟大的吉他。
家烺两眼直直地发愣,那快乐的满足感在他的脑子里飘飘悠悠地升腾,他曾多
少次做梦都梦到的兴奋感觉,他又忍不住走向那座瑶池……他拉起月儿闯进浴室用
凉水浇着自己的脑袋。刺得头盖骨生疼的凉水流过他的皮肤变得温热、浸湿了的衣
服又变得冰凉。
月儿抓住他的手,“三哥!别想它!我知道你恨它,我知道!你都不让我大哥
和高飞沾它,你自己更不能再沾!”
“恩。”家烺恍惚地答应。
家烺倒在床上闭起眼睛。
月儿摇晃他,“你起来干点事,去弹琴!”
“我想睡觉。”
月儿胁迫他说:“那你跟我说话!”
家烺有气无力地问:“说什么啊?”
“什么都行!”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啊。”
皓野和高飞敲门进来。
“你跟他们聊天。”
“聊什么?”
“你跟我大哥说林夕都说什么来得。”
“我忘了。”
皓野激他说:“三哥,咱俩飙琴?”
“改天。”
高飞垂了家烺肚子一拳,“你要这样可别说兄弟看不起你啊!起来!”拽着家
烺胳膊拉他坐起来。
家烺甩甩湿漉漉的头发,挑衅地跟皓野说:“飙车去!”
月儿不让,“飙什么车呀?这天正高峰哪儿都堵车还尽是警察。”
“不怕,走!”皓野使劲拽起家烺. 月儿拦住他们,“等头发干了再去。”
“没事儿。”
“风吹着该生病了。”
皓野帮腔说:“那就等车少了再去,痛快。”
平时都油嘴滑舌地贫着呢,一到正经该侃的时候都没话了。高飞自觉地照看外
边去了,皓野又开始欺负猫王。月儿给家烺吹头发,家烺在嗡嗡的吹风机底下出神。
月儿停下来,翻腾出一本诗集随手翻开一页递给家烺. “你给我念。”
“念它干吗?”
“我想听。”
家烺念起来:“震荡在我心湖中的恐惧情绪,此时才稍稍平静了一会儿……”
他跟念经偷懒的和尚似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点声,我听不见!”
家烺提高了嗓门继续读:“……重新注视那道从不使人生还的关口……”
月儿又挑剔,“你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我听不懂。”
家烺捏着脑皮聚了聚神接着念:“……这时正当晨曦初吐,太阳和群星一起升
起,当‘神爱’最初推动这些美丽之物运行时,它们就和太阳在一起;因而这个时
辰与温和的季节使我有理由满怀希冀把那头皮毛斑斓的野兽消灭……”(旦丁《神
曲》)
她的手就是那温暖晨曦,她的温柔正在帮他消灭那头皮毛斑斓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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