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四、明空浩荡
火红的喀纳斯湖里有水怪出没,柯特的意象一句句闪烁,你死了!这让我落寞
而干涸。
一直悬在月儿心底的那种担心,近来又提升了起来。家烺总像是在梦境里游走,
猛然间又突然一下子惊醒。月儿总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怀疑。
下大雪的那天家烺出去了,回来喝醉异常地兴奋,那夜他像个性饥渴的傻子似
的亢奋,月儿烦躁地拒绝他,可他醉了……他满意地睡了,月儿洗了澡,靠在床上
没有睡意,翻起了那本他没念完的古希腊诗集,那一个个长长的神的名字,还有一
大堆恐怖的字眼:灵魂、地狱、净火、魔兽、神祗、爱情……
“我记得自己以爱你为荣……生命对我来说只是一块哽在喉底叫喊的岩石……”
她看着他的脸,她对自己已经绝望,“上帝啊,你怎么会制造出这样一张脸来降伏
我呢?”
……
家烺有时低落有时犹豫有时喝醉,没心思弹琴、没心思料理酒吧、也没心思和
月儿说话过日子。月儿也跟着忧郁,她也总是从木纳中惊醒。她觉得自己好像怀孕
了,如果她没猜错,该是那天;如果她没猜错,那他就飞过两次了。
午夜三点半,月儿还靠着床头看书。
躺在那张总能令他酣畅的床上,家烺辗转反侧,终于坐了起来。“月儿。我有
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月儿坦率地直视他。
家烺低下头,“你已经知道了对吗?”
“恩。”
沉默了一会儿,家烺解释:“就两次,真的!”
“我知道,你的眼睛从来不会对我撒谎。其实我一直在担心,既然发生了我也
塌实了。”
“对不起!”
“不怪你。毕竟那是毒品呀。你没再骗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一直都在警告自己,我心里真的很痛苦,一想到你我的心就疼,可越是疼
就越想用它,我想下一次绝对不会再对不起你,可我心里越来越乱!我是真的不想
啊,可我就是他妈的忍不住!”
“我心里也很乱,你知道我有多少委屈吗?你吸毒是因为我令你心疼?可我怎
么你了?
你可以弹琴了,你有音乐、你有兄弟、你有我、你还有这个家,可你还是要用
它……我就应该永远背着这个罪名吗?“
“我就是怕你这样我才心疼啊!”
“你心疼我就应该戒了它!”
家烺耷拉着脑袋不作声了。
月儿冷静了一会儿。
“三哥,咱们可能都把对方压得太重了。我已经承受不起了,我没有从前的勇
气了,你也不会像那时候那么珍惜我了。”
“我对你坦白就因为我珍惜你,我也不想再上瘾,不想再复吸了!”
月儿淡淡地说:“我知道,睡吧。”说完自己倒下睡了。
家烺静坐着发愣。过了一会儿,月儿坐起来拽倒他。“别想了,睡吧。”
关了灯月儿躺进他怀里。她的睫毛擦着他的胳膊微微颤动,她的脸开始抽搐了,
她咽着眼泪翻身出了他的怀抱,眼泪静悄悄地淌到枕头上。家烺犹豫了好久打开灯,
月儿把头躲进了被子里,家烺隔着被子揉着她的肩。
“要哭你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不好受。”他掀开被子,她的头发散在她
脸上。
月儿摇头说:“我没事儿。”
家烺撩起她的长发,“哭吧,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眼泪一股脑儿涌了出来,月儿蹩过头:“别看着我,我
不想让你心疼!”
家烺抚着她柔顺的秀发。月儿哭了很久,眼泪干了,坐起来望着家烺说:“对
不起,三哥!
我不应该和你吵架,我也不应该哭。你别把它想得太重。你不是还没有离不开
它吗?就两针没什么,你不也是隔了好长时间才打的吗?那是毒品,咱们得平心静
气地对它啊!你别老给自己压力。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都没有。你心疼我,你爱
我,我已经是最幸福的女人了,我知足了!“
家烺看了月儿一宿,他担心她又会有什么极端的举动。
睁开眼睛,月儿不理家烺,收拾了屋子,默默地准备午饭。吃过饭,月儿出去
买了趟东西。
今天的客人不多,或许是大风的原因。月儿踌躇到客人走光,只剩皓野帮家烺
打扫。她拉了家烺进窝,对他说:“三哥,我想回家住两天。”
家烺焦虑地看着她,“你别胡思乱想,啊!有你监督我,我不会再吸了。”
“我只是想我妈了,我一定会回来,我是这儿的老板娘啊。咱们俩也该分开一
下了,你想我我也想你。这支注射器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它还是原封不动的。就当
是我考验你,你知道你用什么方法都骗不了我的。为了我戒一次吧,哪怕是一针呢!”
“明天我送你。”
“不用了,我让我大哥陪我回去,你也别一个人骑车出去了,不安全。”
“外面风太大,明天再走吧。”
月儿没答应。穿上外衣出去。
“大哥,你跟我回躺家吧。”
皓野晃着手里的车钥匙问家烺:“把我妹妹气跑了?”
家烺难堪地一笑,一个人喝起酒来。
从月儿住回家里,老妈就一天一天从早到晚地唠叨,“你和家烺这么住着也不
是个事儿呀,等你毕业赶紧结婚!”
“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有什么分寸呀,哪家的女孩子像你呀……”
“我不都已经这样了吗!”
“他对你好不好你倒是跟我念叨念叨啊,要不你就带他回家看看。”
“酒吧忙,他走不开。”
“那你怎么跟家住这么多天了?”
“我刚回来几天啊您就轰我?”
“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妈,您说我要个孩子好吗?”
“你说什么?你刚多大呀?自己都养活不好还要孩子,你当养个孩子跟养只猫
似的……
还有你大哥也是,该成家立业了他也不知道着急,班也不上,也不找个女朋友。
你能嫁给家烺,他也能嫁他是怎么着……“
月儿在家里泡着,听烦了老妈的唠叨就去上学,在画室里泡着。上学放学的路
上,这个小草返青的春天比冬天更让她觉得萧瑟。她怕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大毛衣裹小毛衣,大棉袄套小棉袄。她怕黑,天黑了连心都觉得冷,鼻子、耳朵、
手脚冰凉。她怕热闹人潮汹涌更让她觉得寂寞。
当她看见学校食堂里的土豆炖牛肉就反胃的时候,终于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如
她所料。
她要做流产就一定要有亲属签字,自己被人弄大了肚子,而且他还在吸毒,她
能让哪个亲属知道呢?思量再三可信的人只有高飞了。
月儿约了高飞在一间茶馆见面。这里很宁静,月儿的脸色和茶馆里昏黄的纸灯
很接近。
丝竹古韵、繁文缛节、在这样高雅的环境里和她单独相高飞有点拘谨,月儿低
头不语更让他莫名其妙有种大祸即将临头的危机感。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月儿还是不言语。高飞假装欣赏四壁的丹青墨宝,不敢轻易答理月儿。沉默了
好一会儿,月儿拿出化验单递给高飞。
高飞失态地惊叫:“你不会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吧?”
这样的话令这个高档文化场所蒙羞,月儿脸红了。
“对不起!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又是很久的沉默,高飞问月儿:“三哥知道吗?”
月儿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那你也应该跟他商量,他才是孩子的爸爸。”
“不能让他知道!”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月儿点头。
“你让我帮你干什么?”
“如果我要打掉这个孩子得有亲属的签字。”
“你觉得这个字我能签吗?”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知道只有你会替我保密。”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别问那么多好吗!”
“你把实情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啊!”高飞的语气冲了,对她他始终不能冷静。
“你只要签个字就行了!”
“可这个字关系到你和孩子的命啊!”
月儿哭了。
高飞点上一根烟,缓和了语气,“你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我一定帮你!”
“我真的不能说!”
“这个孩子是三哥的吗?”
月儿有点气愤还是点点头。高飞悬着的心降落了一半。
“你不想要孩子怕他不同意?”
“不是。”
“你们俩因为什么打架?”
月儿不说话。
高飞怀着某种期望的心情问:“因为我?”
月儿摇头。
“他怀疑你跟我?”
“不是因为你。”
高飞塌实了却感到些许失落。
“你不说我也没法儿帮你。”
月儿失望地说:“那算了,我想别的办法吧。”
“如果你要打掉孩子,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告诉三哥的,因为我是他兄弟。”
月儿急得喊了起来,“不能告诉他!”
高飞也厉声说:“那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啊!”
月儿犹豫地咬着下嘴唇:“他……他……”
“他又占毒品了?”
月儿还要替他解释:“他还没陷进去,我不想刺激他、给他压力。”
高飞突然变得很冷酷,“如果你打掉孩子离开他,这个字我签;如果你还是为
了他我没义务承担这个责任!”
连高飞都这样了,月儿觉得孤立无依,六神无主地嘟囔了一句:“我以为你会
帮我们的。”
“你以为你这是爱他呀?你以为你这样他就感动、就悔改了?一次、两次、三
次,第三次你是用生命威胁他的对吧?可他戒了吗?我是跟着他混的,我知道那个
医生是道上的。多少次呀,他戒一次你就用你的爱纵容他一次,他再堕落你都爱他、
你都陪着他,有你他多欣慰呀,他还戒什么毒啊?”
月儿望着莲花池子,眼泪一滴滴地掉在茶杯里。
高飞冷漠地出了口气说:“你离开他,我帮你也帮他。”
月儿的心乱了。
家烺打电话来,月儿总说过两天就回去。她想他又怨他,她不愿意回去,回去
就意味着分手。
老妈开始用警觉的眼光看月儿了,她接受了高飞的条件。
月儿回来了。就是那个等她回来的信念支持着他,注射器没有打开,他没有打
第三针,家烺笑得有些骄傲。他简单而诚恳的爱更让月儿难舍,她不说话只是收拾
东西,洗衣机里的脏衣服都没忘记拿,头上他给她买的卡子都摘下来还他。
家烺紧张地追着她问:“你干吗?”
月儿忙着往包里揣东西,“分手。”说完就走。
家烺一把拉住她大叫,“为什么?”
她的手腕很疼,这种疼揪着她的心,让她上瘾,她又要堕落下去了。正在这时
高飞推门闯了进来。掰开了家烺的手,把月儿拽到自己身边,捡起那支注射器在家
烺面前晃。
“别再纠缠她,你不配!我说过你不珍惜她早晚是我的!这个你自己留着用吧,
她说希望它原封不动,你做得到吗?这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好好珍惜吧!”
高飞把注射器塞进他的上衣口袋,拍拍他的胸口,“心疼吗?用它扎一针就不疼了!”
家烺呆立着,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就像那以往的用量已唤不起他的快感。
高飞搂着月儿走,皓野翻脸就冲高飞吼:“你他妈要干吗?”
高飞拉着他一起出了FLEETING. 把月儿撇在一边,兄弟俩静下气来谈话。高飞
隐瞒了家烺飞了两次,隐瞒了月儿怀孕,其他的都说了。皓野让他们走,自己回去
了。
家烺还攥着注射器发愣。皓野拿起来掂量在手里。
“为了这么轻的东西丢了媳妇多亏呀!女人都想让男人把自己看得最重,这东
西在月儿眼里比另一个女人都可恨。我妹妹跟你真委屈大了!换别的女人你早没今
天了。你要放弃她我都不会答应!去跟高飞把她抢回来!她说分手就是给你机会再
去追她!她跟你就差生孩子了,高飞还能真再对她好吗?”
月儿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等着高飞来签字,可他迟迟不到。走进手术室的护
士却是二姐,月儿觉得尴尬。
二姐温柔一笑,“你放心吧我们都知道,会帮你的。别紧张,别害怕,不会疼
的!”
家烺灰头土脸地被海风揪到医院。
高飞把手术单摆在他面前,“月儿在里面,签字吧。”
家烺拼命闯进手术室一下子跪在手术台前,红着眼睛问月儿:“你怎么了?”
二姐冰冷地念着规章制度:“妇产科男宾止步。”
家烺紧张地询问:“她怎么了?”
“怀孕了。”
家烺一惊!拉住月儿的手,“我们有孩子了?”
二姐态度恶劣地催促:“赶紧签字,出去!”
家烺没明白,糊涂地望着二姐。二姐像个有洁癖的泼妇似的捏着家烺袖子角把
他扯出了手术室。家烺还看着二姐犯傻,脸上的喜悦含苞待放。
“你看我干吗?看单子签字!赶紧的!”
“噢——流产?我不同意!”他的吼声吓坏了育婴室里的小宝宝,齐刷刷地哭
成一片汪洋。
高飞冷酷地嘲讽:“那就让她生下来个小瘾君子还你。怎么样?恭喜啊,三哥,
后继有人了!”
海风蛮横地把纸笔拽在家烺怀里,“签字!”
家烺哆嗦着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脆弱的纸面。他轻而易举的一笔就扼
杀了自己孩子的生命,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家烺跌跌撞撞地跑出病区。
高飞追上来挡住他,“去找粉子呀?忍不住了?那月儿呢?要从她身体里取出
她的骨肉,一个女人她怎么忍?你想就这么不负责任了?你得陪她!看看那个被你
害死的孩子,你亲生的孩子!还有你最爱的女人!”
家烺快要炸裂的头一下撞在墙角上、指甲抠进了墙皮。
……
只是一个小手术。家烺靠在墙上看着高飞和医生一起把月儿推进病房,他不敢
靠近。
二姐突然间变得特别狠毒,托着个血淋淋的盘子来到家烺面前。“这就是你的
孩子。三个月很少有发育得这么完整的胎儿,他已经是个人了。他以后一定很聪明!
你看他是透明的,他只有你的大拇指那么大。你看他的眼睛多黑多大,你看他张着
手,他的手指很长,他想要什么啊?你看他的脚,他的脚趾多生动啊,他还是个男
孩呢,我偷着把他泡在普尔马林液里做成标本让你保存着。他是被你用毒品害死的,
你经常看着你儿子的小尸体你就再也不会想用毒品了。别伤心了,你爱人的身体现
在很虚弱,她刚失去她的孩子,她更需要爱人在身边陪她。”她洁白的牙齿像她的
白大褂一样冷酷无情。
月儿手脚冰凉静静地缩在被子里,一只手抚在肚子上,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掏
空了,身体里还有冰冷冷的金属感。
高飞站在床前冷静地说:“医生说你可以出院,我觉得你还是在这儿住两天好,
省得回家被爸妈知道。”
月儿瞪着眼睛出神。
家烺沉重地迈进病房,一步步挨到病床前,月儿睁着眼睛,眼里却没有他的影
子。他坐在床前,罪人似的悔恨地痛苦地抱着脑袋。
月儿叫高飞。高飞在门口和一个年轻护士打情骂俏不理她。护士走了他才过来。
月儿说:“我想喝水。”
“孩子的爸爸在这儿,这些事轮得到我身上吗?”说完他又出去了。
家烺兑了杯温水给月儿,月儿不接,他就举着。高飞回来,家烺恳求他:“你
给她喝。”
“她连孩子都给你生了,我凭什么替你伺候她啊?”
月儿爬下床往外走,脚步弱不禁风还有些蹒跚。
高飞一把拽回她,“你去哪儿?”
“回家。”
“你还有什么脸回去啊,没结婚就打胎,你对得起你爸妈吗?”高飞一把把她
推倒在床上。
家烺抓住高飞的衣领瞪着他的脸,高飞掰开他的手。“你他妈跟我犯什么横?
对不起她的人是你!孩子是你害死的!”家烺悚下来。
高飞扶月儿靠在枕头上,倒了一杯凉水给她。
月儿可怜兮兮地说:“我想喝热水。”
高飞极不耐烦地倒了一杯热水杵在月儿手里。月儿端着杯子掉眼泪。
“喝啊,哭什么?”
看着她家烺也哭了,乞求高飞:“高飞,我求你对她好点!”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你穿剩下的裤子我还要她,还有一个孩子。”
月儿实在听不下去,“你别说了!”
“你别跟我嚷!别以为自己还那么清高,你现在连他妈的鸡都不如!”
“不许你再这么对她!”
“你现在知道对她好了?孩子已经死了!”
“高飞,我求你别再提孩子!”
“我再跟你说一次不许再跟我嚷!这他妈是你自己犯贱,不许再哭。”
家烺临终托孤似的说:“高飞,我求你!好好对她啊!”
“你要走啊?回去扎针享受啊?让我好好对她?她是我什么啊?是你的宝贝,
可不是我的。她他妈爱你,她是为你哭,为你们的孩子哭!”
月儿再也受不了“孩子”的刺激,“高飞,求求你别说了!”
“都求我呵!”高飞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月儿手里的热水已经冰凉了,她的手也还是冰凉的。她伸手要把水放到桌子上,
家烺要帮她,她偏就不让,家烺抓住她的手腕,杯子一下掉在地上。他攥着她的手
温暖它,她挣扎,他不放,她挣脱了狠狠抽了他一个嘴巴,她的心又开始抽痛。
他抬眼望着她,“你打吧!”他抓着她的手抽自己的脸。
她流着眼泪看着他,“我不爱你了,孩子死了,我赔你一条命了,咱俩分手了,
你再吸毒也与我无关了。”
家烺也流着泪说:“我不会了!”
“……你走!”月儿缩回被子里不再理他。
家烺守着月儿静坐了一夜。第二天高飞来接月儿,送她到半路有人呼他,他走
了要她等他。没有太阳,那夹杂着粉尘地春风把她的鼻子吹得红红的。家烺把衣服
披在她背上,她甩在地上。
很久,高飞才回来,把月儿推进出租车。驶出了家烺的视线,高飞搂着她,搓
着她的肩温暖她,她贴在他胸口上眼睛愣愣地看着窗外。
家烺茫然地看着那辆红色的夏利车混杂在车潮里消失,自己也在这座偌大的城
市里迷了路。
大醉了几天,家烺去找月儿。他敲门她不开,他就站在楼下等。天黑了,秋妈
妈下班回家,看见他问:“你怎么不上楼啊。”
家烺伏罪似的说:“月儿不愿意见我。”
“这么晚了你也别在这儿站着啊,要不你先回去吧。”
家烺摇头。
“那你跟我上去。”
家烺还是摇头。
秋妈妈说不动他自己上楼了,让月儿下去叫他,月儿也不动。妈妈唠叨了一阵
儿去做饭不管他们了。
秋妈妈起夜看见月儿坐在阳台上,就穿了件单薄的睡衣望着楼下哭,家烺还站
在那里。
“你们俩都找病呢!”秋妈妈边数落着月儿边披着衣服跑下楼,还没站定呢就
呵斥家烺:“你给我上楼!”
家烺不动。
“你不动,月儿就坐阳台上看着你哭,非得俩人都冻出个好歹来就塌实了?”
家烺跟着秋妈妈上了楼,月儿早已关上了房门。
“那你就在沙发上睡吧。”秋妈妈抱出床被子给家烺. 后半夜,月儿以为
家烺睡着了抱着毛毯出来给他盖上。他睁着眼睛,眼里有泪,月儿吓了一跳,站起
来回屋插上了门。
第二天早晨,一起床月儿就去上学了。她想逃开他,成心挤公共汽车。拥挤的
车厢里他撑开双臂护着她,她就往人堆里钻躲开他。再倒车更挤了,人像一摞烙饼
似的一张一张紧贴着,她不得不靠在他身上。月儿较着劲非要离开他,前面臃肿的
妇女使劲回头瞪她,屁股一拱又把她顶了回来。家烺抱住她,让她站得舒服,她挣
扎。家烺劝解她,“这么多人,别闹了,忍一会儿。”她僵硬的靠着他。
月儿在画室画画。家烺在楼道里等遇见了美术老师。
“猫老板,怎么在这儿站着啊?去我办公室喝茶不?”
“不用。”
“那就教室里聊聊。这儿阴冷阴冷的。”
“没事儿。”
“别。校长看见了我就有事了。”
这位杨老师是位青年画家,也常光临FLEETING,因为那儿的艺术是最物美价廉
的。
杨老师推门进教室,同学们一阵嬉笑算是热烈欢迎。
“笑什么笑?”杨老师身上有股朴实的幽默。瘦高瘦高的脊柱缩在皮大衣里,
驼着背捧着特大一杠子茶。头发跟剪了辫子的满清后裔似的。声音特别浑厚,就是
大舌头。他的舌头确实太大,所以他说话总是很慢,老怕咬着舌头,加上浓重的鼻
音,听起来总是“哞,哞”
的,跟老黄牛似的。
有人跟家烺打招呼他就形势上点点头。
他们画的是马赛。杨老师绕到月儿背后,看了她的画身子往后一仰说:“吓我
一跳,真够仇恨的啊!”
月儿回头瞪了他一眼。
杨老师慢条斯理地说:“你瞪我干什么?我又没欠你酒钱。”
月儿讨债似的说:“你从大一就说带我们去四川写生,这都大三了,老师说的
话就得算数。”
杨老师嘴角一撇,“领导不同意。”
同学们一齐撺掇他,“你再跟校长请示请示!”
“我不敢,他老要剪我头发。”
“那我们去跟校长商量,他要让我们去,我们就帮他把你脑袋剃了。”
“我不怕,只要校长让我剪头发,我就把你们脑袋都剃秃了。”
这艺术班的男生个个长发飘飘。杨老师拽过一把椅子,摆在月儿旁边,跟家烺
说:“坐啊。”
就去看别人的画了,时不时幽默一把,“瞧,你这画得跟大熊猫似的……你这
跟大猕猴似的……
还去四川呢!“
一个男生学着杨老师的声音说:“你怎么为师不尊呢?”
杨老师照着他后脑勺就扇了一巴掌。一片哄堂大笑。
月儿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聚精会神地画着马赛深锁的眉头,眼皮都不眨一下。
家烺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手里的笔越来越短。
整个上午月儿一直站在那里画,中午画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家烺柔声说:“歇会儿吧!”
月儿聋了似的继续画。家烺出去给她买回了午饭。“身子本来就不合适,别再
跟自己过意不去了。吃点东西!”
月儿照旧一笔笔地打着厚重的调子。
“你要是不愿意看我,我就不烦你了。你歇会儿吧,把饭吃了。”
家烺出了画室,一个人坐在篮球架底下。月儿还站在那里画,腿都没弯过一下。
他也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天黑了她最后一个走出画室。出了校门她就打
了辆车回奶奶家,可他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奶奶催了月儿好几次叫她吃晚饭,月儿还是没吃。
家烺把饭给她端进屋里,“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月儿照旧不理他。
皓野拿了一大块德芙巧克力哄她,月儿才勉勉强强地吃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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