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多少天家烺都如影随形地跟着月儿。他的消瘦和憔悴她不能视而不见,这让她
心疼;可失去自己的骨肉她确实恨他,种种矛盾在心里斗争得天翻地覆,她已经忍
无可忍了,愤怒地走到他面前,冲他吼:“你别再跟着我!”
他却恳求她,“你好好地珍惜自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她终于哭着喊:“我求求你别这样了行么?”
他抓住她的胳膊,“那我也求求你别这样了行么?”
她突然冲他凄惨地一笑,然后转身而去。他望着她的背影,咽下一股剧烈的心
痛,红色的眼睛里涌起一层炯炯的杀机。他想杀死她!他想攥住这个女人的生命,
让她再也无法折磨他。
高飞亦真亦假地和月儿谈恋爱,他的女朋友很多一三五二四六都排满了,只不
定哪天才会想起月儿,像这个城市所有的时尚新人类一样他们出没在因疯狂而麻木
的娱乐场所。但他们显然是“同床异梦”的。家烺像个沉稳的老猎人似的跟着他们。
在一夜纵情的迪斯科之后,月儿栽进了高飞怀里,又哭又笑地大叫:“高飞,
我爱你!”
他太明白了——这只是她极端的发泄。抒情的曲子响起,他牵着她的手慢舞。
她疲惫地靠在他肩上。他在她耳畔温柔地问她:“你真心的告诉我,你爱我吗?”
月儿一阵儿清醒一阵儿眩晕,闭着眼说:“我爱你。”
家烺的手已攥得发抖,冲冲撞撞地奔出了迪厅,他怕自己会宰了他们。
高飞有些神魂颠倒了,几乎全情入戏,忽略了自己只是临时演员。他自导自演
一段段浪漫只为博她一笑,可他收获的却都是她一次次无心的表情。起初他追求那
一点微弱的希望,后来他开始逃避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很久没有再见她。思索了一
段日子高飞终于打通了自己的心结,按下了最后一位号码,拨通了月儿的电话。他
约她来家里,他想尝试平静地对她。
月儿来了,高飞让她进屋,撞上门把家烺关在门外。
高飞的第一句话是:“不许想他,今天你是我媳妇。”
月儿一愣,“高飞,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可不管他戒的了还是戒
不了,我都没法儿报答你。”
“不许提他!”高飞命令她。
月儿脸上挂着一抹惨淡的笑,“高飞,你知道吗,有些错是不能改的,就像人
长大了不能再变小、人死了不能再复活。其实你处处都比他强……我对你……”
“别说了!”高飞打断她,他不想让她再给自己希望,那结果只会是最彻底的
绝望。“我知道你的选择。我不会怪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最可爱的小妹妹!
可你既然选择了就要去承担——我也一样。”
“承担?我只能是逆来顺受。我真的希望你还能是我的好朋友。我现在连个能
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我愿意听,你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心里也能塌实点。”
“可我怕会伤害你。”
这话令高飞心里暖暖的。“我再问你一次,你认真地回答我。如果没有他你爱
我吗?”
月儿诚恳地点点头。
高飞微笑。“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谁?”
月儿没有回答,眼里有几分歉意。
高飞还是微笑,“好吧,我对你死心了!”
月儿忍着眼泪问:“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不是了。”
月儿的眼泪掉下来了。
高飞再也笑不出来,擦着月儿眼角的泪说:“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叫我一声‘大
哥’吧。”
月儿心里一阵苦涩。
高飞拧拧她的脸蛋儿说:“不过今天你还得开开心心地当我媳妇。咱们再玩一
次过家家好不好?”
“恩!”月儿艰难地笑着点点头。
“咱们去买菜回来做饭。”
“好!”
“不许再让我吃沙子了!”
月儿笑了。
这一天高飞把月儿哄得很开心。晚上他送她回家,平时总故意送到一半。“今
天我送你到家门口。”
“我回奶奶家。”
他明白她的心意,笑得有点酸。
临别时月儿面对高飞真诚地说:“谢谢你!”
她久违的笑容让他有点意乱情迷。就在他情不自禁想吻她的时候,家烺站在他
背后直视着月儿的眼睛,她也看着他,高飞像块窝囊的生猪肉似的夹在中间。他推
开月儿转向家烺. “白告诉你我就是在玩她,你要真想保护她你就他妈像个男
人把她带走!”
家烺低下头言不由衷地说:“看在皓野份儿上你对她好点。”
“我对她好你就可以心安理地回去过瘾了?我凭什么成全你呀?她又有哪儿值
得我对她好?因为她是你玩剩下的,还是因为她怀过你的孩子?”
“高飞,你不缺女人,我求你别再折腾她了,她受的伤够多了!”
“那是因为你,不是为我。”
“那你开个条件,只要你离开她,我什么都答应你!”
“肏!”高飞脱口骂了一句,“那你说她值多少钱?”
家烺被他轻佻的态度激怒了,“那我警告你,别再靠近她!”
“这是你他妈说了算的吗?她曾经是我最喜欢的女人,如果没有你我们俩会很
好。你说是因为她你才吸毒,你确实是为了她,为了让她不离开你,你用毒品拴住
她,让她总觉得对不起你。多可爱的一个女孩啊被你给糟蹋了,她这辈子也不会有
快乐了!你欠她的已经是两条命了。我同情她,我也还喜欢她,我也想对她好,可
看见她对我漠不关心的表情我就恨她!
我可以看着你们幸福,但是我不能容忍她为你伤心!她快乐我也会为她高兴。
我不像你那么自私,她也是我妹妹!其实你戒了不就什么事都他妈没有了吗!“
在他们吵架的时候月儿自己进了家门。
皓野出来站在一旁听着。
“只要你想那玩意儿,肯定会给自己找借口!只有你彻底戒了月儿才能安心。
她需要的不是你信口雌黄地决心,是你的行动,是最后的结果!三哥,兄弟们都盼
着你好!我也希望我妹妹跟着你能幸福。”
高飞的拳头抵住了他的胸口,“你要还有种你就做给她看!”说完转身就走了。
……
夜里月儿觉得烧心,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照
亮大地。
家烺出来给她披上衣服,月儿转身往回走,家烺拉住她。
她低着头说:“你放开我。”
他没有,却狡辩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在那时侯有孩子!”
月儿猛然抬起头,那样怨毒的眼神真像复仇的女鬼,家烺全身都凉透了。她激
愤地说:“孩子已经没有了!你知道什么?他已经三个月了,他已经是个人了,他
是个男孩!”她的眼泪滚了出来。
家烺带着哭腔安慰她:“咱们还可以再有的!”
月儿冷漠地说:“你去和毒品有吧!”
“我戒毒,咱俩结婚!”
月儿仰起头对着天空苦笑。她推开他,自己往屋走。
看着她绝情的背影他感到绝望,威胁她:“你离开我我就回去吸死!”
她站住转过身,“战家烺,我和你用的针头没什么区别,都是你吸毒的工具。
你真正需要的只是毒品。你回去吸吧!你去啊——”她尖叫得嘴唇都撕裂了,渗出
鲜血。
“如果没有你我戒了毒又有什么用啊!”
“有我你永远都不懂得珍惜!”
“我懂了,可你不给我机会了!”
“我不给你机会?你还是不懂!”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她淡淡地说:“孩子已经被毒品害死了还不
能让你清醒吗?”
月儿走了,家烺一个人伫立在冰冻的天地里。
……
高飞溜达到一间酒吧,喝了几瓶啤酒,搭上了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吧妹,
他给她背了金斯堡的诗:“世界的重轭是爱……疯狂或冷静做天使或机器,那最终
的希望是爱……在快乐里那灵魂快乐地来到眼前……”(金斯堡《歌》)给她唱了
陈百强的老情歌:“曾说我天生不是情人不想给软禁,趁未爱到痛心求你别再浪费
你光阴……爱是无聊玩笑不必认真……旧日也许相爱过,但是角色不小心弄错……”
(陈百强《天生不是情人》)
女孩说“你懂得真多”。她的酒窝儿很迷人。
他带她回家,他一直在说“我爱你”。
女孩也说“我爱你”。
他跟她睡了一宿。她还是处女,这是他意想不到的。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扔给她一叠钱,女孩哭了。
高飞感到懊丧而悔恨,跟她说:“对不起!”
她说:“我不信你是这种人。”
她让他觉得烦,轻描淡写地映衬了一句:“那就不是吧。”
她说:“你很颓废,你需要人关心对吗?”
他随意一笑说:“如果你想关心我我不会拒绝。”
“你爱的女人离开你了?”她问。
“我爱的女人很多,爱我的女人也很多,包括你。”
“有你真爱的吗?”看样子她很想和他继续下去。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说是你。”
女孩穿上衣服走了没有拿那些钱。
高飞叫住她:“你等等。”
女孩站住。 他说:“把钱拿走。”
女孩说:“我不卖身。”
他感到良心的谴责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女孩看着他,脸上有一股温情。这让他感动,他头脑一热问她:“你愿意留下
吗?”
女孩愁苦地说:“算了吧,你爱着别人。”
女孩走了。高飞感到强烈的折磨。或许他不该错过她,或许有她的关心他可以
畅快些;或许正是她的关心更让他自卑。他扑倒在床上。他爱着别人,她也不是不
爱他,但是她更爱战家烺. 这令他羡慕不已,更让他贼心不死,也叫他良心不安。
家烺回到FLEETING,重整开张。他把窝得收拾更像个家了,重新置办了月儿一
切的生活所需,从毛巾、睡衣到拖鞋,还摆了一地的毛娃娃。熟识的客人常会跟他
开些玩笑:“你要再不把漂亮的老板娘请回来,我们就不来了。”
阳光明媚的初夏他又开始变得沉默而坚毅了,卖力地般着酒箱子,滚到地上的
汗珠和湿漉漉的衬衫足以证明他是最吃苦耐劳的一等良民。皓野也成了最乐于助人
的典型,一人顶仨劳动力。高飞偶尔来一次抽查,他是最清政廉洁的表率,喝瓶啤
酒都会付钱。
月儿已感到好久没人纠缠、也没人在意自己了。她在心情舒缓的几天里写了一
首《无糖巧克力》。
今天的风有些温暖, 我的头发像沙漠被吹干, 那段感情已从这干净的
街上走过, 我已无话要诉说。
火红的喀纳斯湖里有水怪出没, 柯特的意象一句句闪烁, 你死了!这
让我落寞而干涸。
难道这些能把我养活?
像性手枪那样骗他一百万?
我身在中国,我不会唱歌。
在路上总像在苟活, 我脸上的青春痘开始脱落。
这像首张楚的歌, 无糖巧克力只剩下最后一颗。
你胳膊上的烟花我还记得, 我不感动了, 就像我拥抱你时旁边无情的
柱子。
上学回家,吃饭睡觉,神经衰弱。每天凌晨四点五十四分月儿就开始失眠。起
来吃安眠药,出了温暖的被窝,外边冷飕飕流窜的小风儿就把汗毛吹得像西伯利亚
的枯草一样精神抖擞。楼下车棚子的大铁门总在月亮地里吱呀吱呀地呻吟,那声音
穿过她的耳膜在她的脑袋里扩散。这恶劣的环境令她思念和他的那个温馨的家,还
有他的温暖。她的手脚又开始冰凉了,林夕早就诅咒过她,“手凉没人疼。”现在
应验了。
月儿倒了一把安眠药,一粒两粒对她是不起作用的。好在她还有妈妈。可妈妈
似乎到了更年期说话总夹枪带刺的。
“你找死呢?那是糖豆啊?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不听话啊!一个女孩子家家
的让人怎么看你啊……还有我一定得见见他父母,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妈妈就着一堆唠叨给月儿冲了一杯牛奶。月儿听不进去,也喝不下去,迷迷瞪
瞪地走回去关门睡觉。
随着气温的升高FLEETING的生意越来越火暴。忙碌里家烺似乎觉得以他二百多
天没沾毒的功绩,月儿该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了。他精神焕发擦亮了自己的宝骑,把
自己打扮得比它更帅。烈日炎炎下家烺一身黑衣黑裤跨在摩托车上,比从学校里溜
达出来的落魄的艺术系学生高档得多。很多人假装无意地走到近前参观他,可就是
没人搭理他,也有人连看都不看他,那就是月儿。家烺狼狈地推着英武的摩托车跟
在她后面。月儿上了公交车,他就一站一站地跟踪,直到她到家,不让他进门。
再一次,家烺不敢那么自信地装酷了。铺着盲人砖的步行道上家烺死皮赖脸地
和月儿比赛竞走。月儿越走越快。家烺放慢了速度远远地跟着她。
穿进一条狭窄的胡同,一群和人斯混熟了的鸽子在混杂的四合院之间那道青砖
小路上闲哉地啄着石子。一辆花瓜似的昌河汽车挤过家烺又蹭过月儿,像头蒙着眼
罩的强驴似的撵过了一只洁白的鸽子,吭吭哧哧地扭出了胡同。月儿本想冷漠的走
过,可走到鸽子身边的时候它扑腾开一只翅膀,另一只翅膀被血染红羽毛粘在地上,
灵活的小眼睛冤枉地眨着。
月儿救了它。走进一家药店买了药,坐在花坛上剪掉它折断的羽毛给它包扎,
鸽子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家烺过来把它捧在手里,鸽子老实了。看在鸽子因疼
痛而急促地呼吸份上月儿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她不想让这弱小的生命被公共汽车里
残忍的民工挤死,打了一辆出租车,家烺跟着上了车,她没拒绝,就连他付车费她
都没拒绝。可她还是没让他进家门,这样家烺也心情不错地回去了。
……
鸽子再也不会飞了,连走路都是东倒西歪的。吃喝都在月儿手里,睡觉在月儿
枕头旁边的纸盒里。月儿善良而纯真的天性,使她自己和鸽子原本不幸的生活都感
到了一些快乐。
每天月儿放学回来鸽子都会“咕咕咕”一阵儿亲热的欢迎。这让处于光荣退休
后精神空虚期的老妈十分眼热,经常背着月儿偷偷摸摸地巴结鸽子。老爸忙得很少
回家,这对于这个年龄层处在领导地位的男人是很正常的。
月儿被这个放浪不羁的艺术集体誉为“先驱”。集体涂鸦之余不免议论议论与
其血脉相连的摇滚艺术。有自以为了不得的艺术家吼起了自己的歌。
我从不曾拥有更多, 我甚至无处漂泊。
为我说谎的爱人啊, 我无法在你的长发里躲藏起来 ……
艺术家卖弄地向月儿请教:“先驱,给点意见。”
月儿调着灰色的颜料索然无味地说:“有才的都死了,你还活着所以你不是才。”
全班同学一阵哄笑,齐说:“经典!”并把先驱的名训录在了黑板上。
有人提起Beyond,天妒贤才黄家驹英年早逝。“先驱,怎么批点?”
“他死了变成上帝了,他曾经唱过的都是劝世良言。”
“那伟大的老崔呢,他还活着。”
“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是个牛屄的男人,但是他没死,所以他老了变成一个破军
装里揣满了人民币的老头子。”
“那些吸死的老鬼们呢?”
“他们死了,所以他们有才,他们吸毒,所以他们该死!”
“现在的摇滚怎么样?”
“摇滚已经被肏烂了。”
“那你那位本田保镖呢?”
“我没有。”月儿涂黑了一个鲜红的辣椒。
“你这是暗示我有机会了。”
“是我们!”一支男生乐队异口同声,“先驱,今儿晚上嚎吧有场演出,跟我
们一起去吧。”
月儿抹了一笔高光说:“好吧。”
在中国摇滚的青春期已经略显苍老,已经不再朝气蓬勃,已经不再有斗士,已
经大众化,已经不再有一首可以唱上十年依旧感人的怨曲,已经被自以为是的Baby
们破口大骂“老屄”
的时候,或许时代已经变了,已经没有英雄,但是有一种人的本性的固然的情
绪依然存在依然要被释放,共鸣感动。他们依然要嚷!台上是深沉而激抗的中间力
量,台下是活跃而轻草的后备军团,角落是已经垂暮而资深的老崔。精彩的演出已
经钓不起月儿的胃口。她似乎比端着酒杯的老崔更不屑或不敢目睹这曾经钟情的艺
术。她始终只是个被爱情牵着命运走的女人,不可能真正献身于这种伟大的贫民艺
术。
……
月儿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妈妈还在看电视,家烺捧着鸽子奉承地陪
在丈母娘旁边。老妈一团和气地问月儿,“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粥去。”
家烺一时忘了自己还是带罪之身,像个丈夫似的责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那显然是大男子主义问罪的口气。
月儿义愤填膺地抢过鸽子,走到阳台上把它扔了下去。
老妈暴躁地吼她:“你干什么?”
月儿冷淡淡地说:“它是只鸽子,不会飞了还活什么劲呀!让它最后飞一次,
飞着死!”
这些话并非全是有心针对家烺,却和现实绝密的巧合。
妈妈还在碎碎地唠叨:“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呀?它好不容易活了,你又把它害
死,你怎么这么狠呀,那小东西多仁义呀……”
月儿哭了,她不是一个无情的人,而是那份感情压得她失去了理智。
家烺的眼泪也已在眼眶里打转,她对他比对那只鸽子更残忍“你没必要这样!
这些年我对不起你,我会知恩徒报的!你恨我,我也会让你高兴的!”
说完家烺甩上门冲下楼,迈过那只鸽子的尸体,跨上车,一下蹿了出去。
老妈看着女婿一道闪电似的在公路上消失,心脏病都快犯了。一个劲儿地埋怨
月儿,“你看你!他开得那么快,真要出事我看你怎么办!”
月儿冲出家门,心越急越等不到一辆出租车,跑向了FLEETING. 家烺砸了
所有的酒,只抱着他手里喝剩的半瓶。月儿冲进门,站在门口。
他对她嚷:“你他妈放心!我不会再吸了!我死了,我也得让你心满意足!”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着自己心脏的腥味。她的脚步已经是虚飘飘的,
她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她喘着粗气大汗淋漓惊住了,随即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她就顺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那她睡得很香,没有失眠,醒来的时候已近晌午。她看到自己穿着红色的睡裙、
看到身边的毛娃娃、看见他给她准备的毛巾牙刷全是红色的。她用红色的拢子梳她
乌黑的长发。她走出来看到他在收拾酒柜。他看看她,继续卖力地干活。她又回到
窝里倒在床上,咪咪蹿上床贱贱地趴在她的旁边。
家烺进来靠在墙上凝视着床上一团烈焰似的女人,他们已陌生而无话可说。月
儿看着他的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
“为什么都是红的?”
“你穿红色最漂亮。”
她说:“你过来。”
家烺坐到床边。
月儿叹息一声,“你就是我的毒品!”
她拉住他的手,他俯下来抱住她。
她说:“只要咱们俩在一起就没有意志了,就只会堕落。”
他攥紧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你陪着我一起堕落!一辈子!”
他开始吻她。
她说:“战家烺,我恨你……”
他看着她的脸,他脸上的肌肉较劲地抽搐,牙齿碰撞地说:“我也恨你……”
她轻轻地抱住他的背,他掀起了她的红裙子。
她哭了……
月儿全身覆压在家烺身上,长发铺在他的胸口上,胳膊肘顶着他的肩胛骨。红
红的眼睛怨毒地端详着他,狠狠地说:“我一毕业你就得跟我结婚!我要孩子!如
果你再吸,我就给你生个会吸毒的孩子!”
躁动的夏天总是爱情容易泛滥的季节。她总会在这时回到他身边。
树上的叶子终于绿得发亮了。林夕也终于从被人遗忘的偏僻角落回到了灯红酒
绿的人世间。看见家烺和月儿体贴来体贴去,温柔来温柔去的林夕就嫉妒。
“你们啊眼里只有异性没有人性。”
家烺又挤兑她,“你知道什么叫异性——什么叫人性——吗?”
这次复合以后家烺变得开朗而自信,除了那两次他已经一年多没碰毒品了。
月儿却稳重了,疯疯癫癫地举止已经很罕见,笑容都显得格外端庄了。
那么神圣的学府还是没能把林夕教育出点淑女样来,“我不知道,你给我讲讲。”
“等皓野来了让他给你讲,他是行家。”
皓野还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了,顺手抄了几个啤酒罐子扔垃圾箱里。
“别装勤快了,林夕说让你给她上一课。”
“什么课啊?”
林夕的脸嗖一下子红了。
“就是你最拿手的那种课。”家烺故意稀松平常地一解释给皓野下了个套。
皓野一时没反映过来以为林夕要学吉他,“行,我教你。”
“听见了吧……他教你……”家烺笑得气都接不上了。
皓野知道着了他的道了,也不理他,逼着月儿问:“笑什么?”
月儿脸上只有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欺负林夕呢。”
皓野在林夕面前不敢太造次。林夕也收敛了她的彪悍。
林夕经常来FLEETING泡着,有时候皓野会主动送她回家,但只要林夕一有点正
经找他谈话的趋势,他就装傻冲愣。还时不常地跟家烺吹嘘,“怎么样,驯服多了
吧?这种女人就得先放好作料腌上她,再用文火慢慢地炖。”
……
日趋平稳的生活让月儿和家烺感觉有些疏远。家烺过分的殷勤月儿有些透不过
气,他神经质的关心经常妨碍她的自由。
月儿和高飞在一起时,家烺虽然不说什么,可脸总阴沉沉的。高飞自觉地回避,
很少来FLEETING了。他来了月儿很高兴,笑容灿烂地欢迎他,家烺就站到一边耷拉
着脸谁都不理。
月儿给高飞开了一瓶啤酒,高飞就去和皓野聊天。月儿去招呼别的客人,家烺
才过来阴阳怪气地说:“累了你就进去歇会儿吧。”月儿扔下手里的活就走,家烺
又赶紧追进去哄她,月儿也不大爱搭理他,自己看电视。时间长了,月儿和高飞之
间的一个眼神家烺都觉得那是令有隐寓的。他们的爱情似乎被毒品折磨惯了,没点
风雨就不知道什么是感动。
……
月儿已经在准备毕业作品了,一幅改版的油画飞天即将完成。画中是个中性仙
女。她是秃子;她的脸是蒙那丽沙的;她用红布蒙着眼;她丰腴的裸体是某位希腊
女神的;她坚实的肌肉是大卫的;她的吉他是日本制造的;她身上披的是中国红卫
兵的绿军装;她的私处挂着一块WC的牌子;她是小脚,她穿的鞋是两架美国产F-16
战斗机,她长长的裹脚布飞舞着。
画的背景是死亡摇滚所钟爱的一切——荆棘骷髅头。月儿正在描绘仙女大腿上
一处荒淫而血淋淋的纹身。
高飞站在她背后欣赏,问她:“你这是骂谁呢?”
月儿调侃地说:“你知道我是骂人,那就不是骂你。”
看着他们笑成一对,家烺故意掉了手里的酒瓶,酒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月儿和高飞回头去看,家烺和高飞对视了一会儿蹲下来拣碎玻璃。
高飞一声不吭地走了。
“高飞。”
月儿追了两步,家烺站起来紧张地盯着她,月儿还是停下了,走回来瞪着家烺
. “有什么话你明说吧!”
家烺扶住她的肩膀说:“我爱你!”
月儿嘲讽地一笑:“你爱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知道我不如他。”他悲凉而落寞的语调让人心生同情。
月儿反问他:“你还是怀疑我对吗?那我告诉你我心里就是有他!”
家烺紧皱着眉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俩人对视着僵持着,直到皓野出面挑破。
月儿坐床头,家烺坐床尾。皓野以专家的姿态靠在音响上。
“不是我偏袒我妹妹,我只想说句公道话。三哥确实是你太过分了!高飞挺够
意思的!
月儿也绝对没对不起你!从小儿到大高飞对月儿不比我这亲哥哥差。凭良心说
你对不起他。
月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是因为她小、她任性。说实话高飞真要撬她那也不是
不可能,多少机会啊但是他没有。月儿要是对他有那份意思,恐怕俩人早就美满幸
福了,可月儿也没有。
这么多年这么多委屈她对你怎么样啊!你要是老这么隔着心猜忌,他们没什么,
你们俩也得完。“
家烺焦急地拉着月儿说:“我真的爱你!”
月儿幽怨地瞪着他,“我就不爱你吗?你干吗老怀疑我啊?”
“我怕你再离开我!”
“我要离得开你就好了就不用再受你的气了!”
“咱们赶紧结婚吧!”
“结婚你不一样不放心我了吗?”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爱你!”
“你爱我,可是你一点也不理解我。今儿咱们就把这事说开了,省得以后大家
心里都觉得有鬼。对高飞我不可能没有感情,我觉得我欠他的很多,你欠他的更多!
你眼里只有妒忌,他为你做了多少事你都看不见。我对他好是因为感激,如果说你
们俩同时出现危险,而我只有能力救一个,那我一定先救他,然后和你一起死,因
为我爱你!”
家烺眼中闪现出光彩,“那如果咱们三个人一起遇到危险,而只能活两个呢?”
“那我让你们俩活着,因为你们是好兄弟!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自杀的,
因为你爱我!”
“如果真那样,就该是你和他好好地活着,因为他一定会珍惜你、让你幸福!”
“不对!如果你死了,他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活得幸福。”
他们那亲昵劲儿皓野都不好意思看了,“别同生共死的了,我都感动得直心酸
了,赶紧说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得等我毕业呀。那就九月九号吧。”月儿的脸上充满了浪漫的期待。
家烺忍不住亲吻她的脸。
月儿羞涩之后严肃地说:“你得先跟高飞道歉,请他当伴郎,否则我不嫁!”
家烺点头,把她拉拢在怀里,“我什么都听我老婆的!”
俩人甜蜜地互相对视着、陶醉地相互爱抚着。皓野还大大方方地看着人家,没
一点回避的意思。还揪揪猫王耳朵想让它也欣赏欣赏。猫王从音响上蹿到门口,回
头冲皓野叫唤,“喵呜……你这孩子真不懂事?非礼勿视!”
家烺抓过一个毛娃娃拽到皓野身上,“出去!”
家烺请高飞喝酒。
家烺说“我谢谢你!”
高飞说“只要你对她好就行了。”
兄弟俩击掌手握在一起。月儿脸上又见到了娇艳的笑容,抓住他们的手说:
“别再因为我吵架,你们都是我的好哥哥!”
家烺明了地说:“我们九月九号结婚。”
月儿婉转一笑,很动人,“当我们的伴郎吧!大哥!”
这声“大哥”叫得高飞心里一阵死沉的痛,微笑着点点头,“祝贺你们!”抽
出自己的手,把月儿的手按在家烺手里,“我妹妹交给你了,好好对她!你要是让
她受委屈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啊!”
家烺再次诚恳地说:“高飞,谢谢你!”
“谢什么啊?谢我把媳妇让给你?”高飞举起杯跟家烺干了。
……
月儿另一幅名为“叵测”的毕业作品也完成了,抽像的色块,简洁的线条,眩
晕的深渊挂在墙上像黑洞似的揪着人往里钻。
家烺和月儿的婚期也已进入了最后六十二天的倒记时,满京城地挑婚纱、选戒
指。把FLEETING全权委托给了皓野和林夕。林夕这一名牌政法大学即将毕业的经济
法高才生的工作还是没着没落的,却先养成了高薪阶层泡吧的恶习。把这花样的青
春都消耗在了这昏醉的酒吧里。可那眼巴巴张望的爱情也还是没着没落的。皓野见
了她就跟见了讨债的姑奶奶似的闪闪躲躲地装孙子。粗活重活脏活累活全都皓野一
人承包,林夕吃着喝着潦草地划拉两笔帐。
大浪掏沙似的选好了结婚戒指,月儿非要等结婚当天才戴。家烺像得了购物狂
想症的妇女似的见了商场里红色的东西就往家搬。他们连生孩子的准备都做好了。
面对从未经历过的人生大事,月儿有点紧张,家烺却兴奋得迫不及待。小两口每天
睡觉之前,总要复颂一遍大事日程。
“九月一号我拿毕业证,二号家长会面。”
“三号咱们拍结婚照、四号婚前检查身体。”
“五号咱们布置新房,六号七号八号我回家,给你最后三天的自由,九号你来
娶我。”
“咱们就登记结婚、洞房花烛了!”
“你那三天不能回来住新房啊!你打算怎么自由啊?”
“那时候老大就回来了,飙车、喝酒,痛饮三天!以后就再也不玩不喝了。因
为我有老婆、我有家了,我的命是我老婆的,我得珍惜,我们还得生一个健康的儿
子!”
“那我就让你最后疯三天。以后呢我也不会管你太严的,只要你自觉就成了。
酒你可以适量地喝,烟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抽。诶,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有魅力吗?”
家烺胸有成竹地说:“弹琴呀!”
“还有呢!”
“飙车。”
“除了这些平时的时候。”
把家烺给美得!“我有这么大魅力呢?”
“还有你抽烟的时候。尤其是咱们做完之后你靠在床上抽烟的时候,我喜欢看
你的动作,喜欢闻那股烟草味。”
家烺探身靠近她,“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可爱吗?就是每次你脸红的时候。”
月儿的脸又像朵盛开的红玫瑰了。
……
家烺靠在床头上抽烟,月儿躺在被窝里仰着头眼光迷蒙地看着他。
“到八月三十一号咱俩就认识整整十年了。十年啊,多长啊!真快!我从十二
岁就开始爱你了!”
家烺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问,“后悔吗?”
月儿沉迷地说:“将错就错吧!你说,咱们俩要是都老了怎么办啊?”
“那咱们就在屋顶上盖一间有玻璃天窗的阁楼,每天都躺在床上看天,看日升
月落,看夏雨冬雪,看飞机和小鸟……”
“到时候你留一把又长又白的胡子吧,就像老神仙似的,有一天咱们就一起飞
出去,飞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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