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五、残思追穹方
……月梦寂沉沉,银霜茫茫。玉魂飘散落,几多凄凉。独步漫长宵,风过花零。
遥望月空鸣,你在何方?珠碎点点清,玉水河塘。鳞鳞月破去,心泉摇晃。今宵对
昨夜,明空浩荡。
残思追穹方,月已西往。怎能忘记你在身旁,几度欢乐几度忧伤。怎能忘昔夜
月影离合,几多欢畅几多迷茫。哦……风吹过,云影似梦……回目月高悬,箫诉流
芳……我要抚摸你……
这几天月儿都不太舒服,食欲不振,动不动就腰酸背痛,喂猫都懒得动。家烺
以为是疯狂逛商场把未婚妻给累着了,天天让她在床上养着。
已经好几天没找到咪咪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谁带走了。Elvis 每天坐在音响上
不吃不喝的,总是冲月儿哀号,好像怪月儿把它老婆丢了似的。
“你别着急!咪咪会回来的。我一会儿给你写张寻妻启示。”
月儿懒懒散散搔着猫王脖子安慰它。其实她也挺想咪咪的。没它在身边蹭还真
觉得少了点亲切的温暖。要是小时候早就得哭得天翻地覆了。毕竟现在都是二十来
岁的人了,也是人家的老婆了,从生理到心理都算是成年人了,眼泪不是说流就流
得下来了。
寻妻启示: “我亲爱的妻子不慎在本店丢失。它美丽温柔,身穿白色裘皮
大衣,芳龄六岁,左眼黄色,右眼蓝色,波丝人氏,我夫妻俩情深意重甚为思念,
望知其下落者速告知本店主人。身表感激!”
表现良好减刑释放,梁劲骑从局子里面出来了。家烺、皓野和高飞去看他,FLEETING
暂停营业。
天很阴就要下雨。
“你去吧,我这样去了也是打搅你们。不过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还是离他远一
点的好。”
“我知道。其实大哥不会害我们的,他要不仗义我们怎么会跟了他这么久呢?
好多事都是他一个人扛的。
“你好不容易才离开那些人,而且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别让他打搅我们好不
好?”
“放心吧!”
“开车小心点,别喝那么多酒。” “你早点睡觉。”
月儿吻过家烺,送他出门。
家烺踏上车,又突然回头微笑,看着月儿说:“我第一次回头看你的时候就爱
上你了!小妹妹,我爱你!”
月儿甜甜地笑了。“我亲爱的大哥哥,我也爱你!”
……
这些日子月儿像猫一样贪睡。脑袋碰到枕头就渐入佳境,要么变天要么饿得胃
抽筋否则地动山摇都吵不醒她……阴郁的天空里乌云翻滚,龙爪槐张牙舞爪地号令
黄沙纷飞。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一下子都被风沙卷走了。这鬼天气,建筑工地的工人
不得不提前收工。手脚架包裹着赤裸丑陋的砖石混凝土在暴风骤雨中顽固地矗立着。
没完工的大楼里面漆黑而混乱,废弃的建材或是东倒西歪地靠在墙上或是横七竖八
地躺在地上……枪林弹雨中家烺和高飞掩护着月儿往光亮处的出口奔逃。黑暗中闪
着火光,枪声震耳欲聋,子弹夹着劲风时不时地从身边飞过。月儿抱着幼小的儿子
慌乱中拼命地跑着,已顾不得脚下的磕磕绊绊……终于逃出来了。楼里面的枪声还
激烈地响着,不绝于耳。外面的世界风雨大作一片昏黄……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家
烺的脸往下流,他对高飞大叫:“高飞,带她走!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不!三哥!你们走!”高飞一样地叫嚷,既是因为激动,也是为了在枪声、
雨声、风声、混乱声中让自己的声音清晰。
“走啊!快走!”
“不!你带她走……”
高飞和家烺争执。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了。
“三哥!”
“爸爸……”
风雨声、枪声中家烺不顾不管月儿歇斯底里的呼喊和孩子惊恐的哭号冲回去救
梁劲骑。
月儿放下孩子追他,被高飞及时拉住。“你不能进去送死!”
家烺回头嚷着:“高飞,快带他们走。”
高飞抱起孩子,拖着月儿逃出追杀……
一片空旷的柏油马路。路边废弃的加油站里,月儿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
掉着眼泪焦急地来回踱步。外面风雨凄狂。听见车声月儿放下孩子飞奔出去。她气
急败坏,并没有因为家烺平安回来而息怒。
“你怎么能抛下我和孩子啊?”
“我不是回来了吗?”
家烺在凶险中战得太累了,喘着气低头靠在车上。
“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孩子怎么办——你是要义气还是要我们母子?”
突然一道强巨的闪电在昏昏黄黄的天与地之间划过。“轰——”地一声巨响,
车炸了。家烺的血肉和摩托车的残骸溅到月儿身上,冲天的火焰烧着了她的头发。
“啊!”月儿尖叫,心脏跳出了心房冲破了喉咙堵在嘴里。
那爆炸正是这夜最响的炸雷。月儿惊醒了,全身大汗,心还突突跳着。这是她
听过的最响的雷声,这是她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那滚滚的黑烟、那炙热的残骸、
家烺被炸飞的血肉还栩栩如生地在她眼前。月儿抱着枕头靠在墙上喘气。打开灯,
只有两点,却再也睡不着了。
外面的雨很大,瀑布似的下着。一道道闪电时不时地把漆黑的世界照亮。雷生
闷气似的轰轰隆隆咆哮。小猫崽子怕得毛都倒竖起来了,“嗷、嗷”地叫着。月儿
把它们一只只地揣到怀里。
“不怕,不怕,妈妈抱。”
“知道大哥喜欢飞车,今儿兄弟陪您玩玩,您也散散心。”
“你小丫的从哪儿蹦出来的?”
“他就是那老说自己比风都快的那杠头。”
“他要能超过风我他妈就赛过闪电了。遛一圈。”
“大哥,你今天喝高了改天再玩吧。”
“没事儿,我睡着了都能跑,哪能让这小丫……丫的踩在我头上呀。”梁劲骑
舌头大得都不会打卷了。
“大哥,我替你。”
“唉!家烺——我好兄弟……我放心,你先替大哥灭了他小丫的。”
“喔……喔……喔……”
“三哥,干死他!”
粗野的起哄声、口哨声中一大群人簇拥着两位英雄上路。
……
月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刚刚的噩梦还让她恐惧。“都是梁劲骑那老混蛋闹的。”
月儿心里骂着。她不能再闲呆着了,以免老想着那个噩梦。
看着镜子里红色的丽影,自己已经是个颇具风韵的女人了。雪白盈润的肌肤,
高挺丰满的胸脯,春风摆柳的蛮腰,修长圆润的大腿,亦嗔亦笑的小性儿,很放电
的女人。操得起家务,带得出场合,下得了厨房上得了厅堂的贤惠妻子。女人为了
她爱的男人而美丽,她爱的男人又赋予她更多的魅力。月儿开始化妆,只为给家烺
看。她的装束已经很柔和了,因为幸福的生活使她温柔。
月儿薄薄地打着粉底。
家烺自信地带上了头盔。
她轻轻地扫着腮红。
他的车嗡嗡地启动。
她刷着翘翘的睫毛。
他冲出起跑线。
月儿素手梳理着眉毛。
家烺的手在变档提速。
她涂上盈润的口红。
他越来越快……
镜子中的月儿娇艳欲滴。
家烺还在加速。
月儿拾起口红伸出那只因为纹着宝剑而更突出细致的手在镜子上写着:“我爱
战家烺. ”
写到“爱”字口红折了。
家烺开始超越了。杠头确实很快。倾泻的风雨中只有漆黑的道路被冲刷得很干
净。他太快了,超过了风,头盔上的贴纸都吹掉了。家烺也很快,一点点拉近和他
的距离。
月儿扫兴地丢下口红。感觉肚子又因为少食在叫了,最近胃口虽然不好但总是
想吃东西。
在厨房里月儿无意中找到了咪咪的尸体。它伸长了四肢笔直地侧倒在角落里。
月儿试着抱咪咪。它的毛依旧顺滑可它的身体已经冰凉了、僵硬了。她突然意识到
了真实的死亡,她真的害怕一具尸体,哪怕是咪咪她也觉得恐怖,蹑手蹑脚地逃出
了厨房,再也不敢去看。一个人在一座大房子里看见尸体,外面又电闪雷鸣,月儿
越来越害怕。
进弯道了,家烺就快超过去了。
月儿不安,拿起电话呼家烺. “您好,联讯寻呼。”
“请急呼3937. ”
“请留言。”
“我很害怕,快回家。妻。”
酒精的催促,家烺已经感觉不到车速的提升。他超过去了,是在一瞬间飞过去
的!弯道地太滑了,他太快了,他已刹不住车。 车子甩出了家烺自己摔到
了高速桥下粉身碎骨——它是想救主人的命啊!家烺被电线干拦腰挡住反弹到路中
心。
雨开始小了。他的呼机还在响:“我很害怕,快回家。妻。”他听见了,他知
道一定是月儿。他也听见了自己排山倒海的心跳,甚至胸骨和肋骨断裂的声音。
月儿在柔和的音乐中抱着枕头等家烺回家。
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月儿跑去开门。是海风开着他的那辆敞篷北京吉普带
着他媳妇,微微细雨中很浪漫。海风火烧火燎地叫月儿上车。月儿以为他们临时有
什么好玩的决定特意来接自己的。刚一上车,屁股还没粘着座位,海风就把车开动
了。轱辘几乎都不着地,在黑暗的马路上横冲直撞。雨水像针尖一样刺在脸上。
“海风刚接我下夜班,我们顺道来接你。”二姐犹豫的缓慢语调和车速的颠簸
形成强烈的对比。
“去哪儿啊?”月儿又好奇又兴奋。
“去我们单位……”
“去医院?”
“你不用太担心……”
“我担心?是不是他们又跟梁劲骑去打架了?”
“这倒不是,你先别着急!”
月儿略微放松了些,除了打架她料想他们也不会出什么别的事,只是医院似乎
不是他们撒酒疯的地方,月儿还是担心,疑惑不安地看着二姐。她不敢直视月儿。
“海风!我说不出来。”
“真他妈废物!说不出来我叫你来干吗?”
月儿头一次看海风对他媳妇大喊大叫,还是无明火,觉得自己似乎是导火索让
她挨骂于心不忍,诚恳地说:“二姐,有什么事你说吧,没关系的。”
二姐是个很拾大体的女人,并没有因为一点小委屈就流眼泪。
“本来大哥要和别人赛车的,但是他喝了好多酒,家烺就没让他上,家烺就替
他,雨大路滑,对方又很快,他也喝了酒,所以,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可能
只是皮外伤,不会有危险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月儿几乎听不到了。
幸福的生活里,月儿从来都没想过意外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家烺开车的技术也
不可能会出事。即使想到了月儿也不相信。二姐不是要说明事实,只是想避重就轻、
想拖延她说不出口的东西。月儿信了她的话,也只是以为家烺蹭破了点皮而已,更
生气了。
进了医院大厅,月儿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梁劲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像是第
一次被警察抓住一样惊恐不安又良心尚存地忏悔认罪,又像是酒被吓醒了,一点老
大的威风都没有了,黑社会的招摇霸道也都不见了。皓野和高飞丧门神似的靠在急
诊室的两边,看见月儿只是看见了谁都没理她。二姐拉着月儿到长椅前坐下。
看着急诊室的门灯,黄色的光晕映照着惨白的墙壁。月儿开始担心,时间越变
越长,她的心跳起伏也越来越突出,几乎快跳破胸腔了。她不愿意自己战抖,手使
劲揪着裤子上的布,布都湿了。雨水破坏了粉底,划过一道道水痕。不知是雨水还
是汗水,顺着发根往下流,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热,急躁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没
有想象家烺伤成了什么样,只盼着他快点出来。她觉得他会站着走出来,说不定手
上又缠着厚厚的纱布了。她担心的是他又不能弹琴了怎么办……
一个医生匆匆忙忙地走出来,皓野和高飞立刻拦住,“大夫,他怎么样?”
“正在抢救。你们别挡着我,耽误一分钟都是病人的生命!”
医生和护士越来越繁忙地进进出出。看见他们蓝色衣服上暗红色的血,月儿的
心跳更快了,每一根血管都在跟着跳,太阳穴、大脑都在“嗵嗵、咚咚……”地跳,
身体几乎像钟摆一样打晃。她坐不住了,慌慌张张麻乱地在急诊室门口踱步。“医
生,医生……”
每个人都急匆匆地把月儿扒拉开,没人理她。透过门缝张望什么也看不见,月
儿几乎推门而入。
“喂,你不能进来!”一队穿着干净衣服的医生又要进去了。
梁劲骑冲过来一把抓住领队大夫的衣领把他举起来,“你要是救不了他我就用
你的命换!”
“大哥!”皓野和高飞拉住他,放下受惊的大夫。
“真不像话!”医生们怒气冲冲。
“张大夫,您别生气!他是病人亲属。”二姐赔着笑脸劝那位大夫。
月儿也迁怒于梁劲骑的劣行,甚至担心那位大夫会因为梁劲骑的污辱而成心耽
误家烺的伤势不给他好好治疗。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了!都是你害他!为什么受伤的不是你?你明知道他喝了
酒你还让他替你玩儿命!我们生活得那么好你为什么又回来添乱?混蛋,你滚……”
月儿越骂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突然从小腹中抽出一股凉气,肚子一
阵绞痛,全身冒汗,眼前都黑了。又一阵忍不住的眼泪,月儿坚持不住,捂着肚子
跌倒,高飞及时扶住她。
正好一个中医科大夫上班被二姐叫住。这时已经七点半了。大夫给月儿诊脉。
“她怀孕了,别让她这么激动,让她好好休息。”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都看着月儿。月儿更是震惊,不知道是喜是悲,疼都忘了。
这时急诊室的灯也灭了,门开了,月儿顾不得疼冲到病床前。家烺输着氧气、输着
血,脸像白纸一样。
“三哥!三哥!”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你们要有一定的心里准备,他可能不会醒了。”
月儿本来就不相信家烺会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出来,医生的话又那么残酷,
她晕倒了。
醒来时只有刺眼的白墙。身边只有二姐。
“带我去找三哥。”月儿气若游丝。
皓野和高飞依旧门神似的坐在特护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抱着头、红着眼睛。他
们似乎要说什么但是没说。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安慰月儿了。病房里家烺的父亲
和母亲相偕着守在床前哭哭啼啼。
战先生止住泪劝月儿,“月儿,你别太难过,注意自己的身体。”
月儿点头,坐在床的另一边握着家烺的手。她只盼着他醒,她相信他一定会醒!
她迷信起来,她不哭,她怕眼泪掉下来就是不吉利。
月儿守着家烺,每个人都像月儿一样着急,还要为她着急。
“三哥,醒醒啊!你不能再睡了。我们已经有孩子了,你摸摸他,他在动,你
看他多不老实呀……”月儿把家烺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让他去感受生命。“快点
醒吧,啊!咱们结婚的日子就快到了……”每时每刻她都在和他说话。
“月儿,吃点东西吧。”家烺的母亲对家烺的爱他已无法知道,就把这份爱都
给了月儿和他们的孩子。
“我吃不下去。”
“你不吃孩子总得吃呀。”
月儿也很想自己的妈妈,她真的需要妈妈的支持和关爱。她也有一个女儿的心
里话,可是不能对自己的妈妈说。她怕父母不会接受家烺现在的样子。家烺的母亲
是为了补偿什么,可月儿依然感到亲切。“谢谢您,阿姨!”
“你能叫我一声妈妈吗——你已经是我的儿媳妇了。”
“妈妈!”
“已经快二十年没听过了。”家烺的母亲搂着月儿哭了。
“您别哭,家烺会醒的。您哭了多不吉利呀,快别哭了。”
没有希望的时候,一根稻草也是希望。家烺的母亲不哭了,似乎受了月儿的传
染,也跟着迷信起来。
“妈妈,我想和家烺结婚。”
“冲冲喜也好!”
战先生却没有失去理智,“家烺现在的情况,怎么能委屈你呢?”
“他一定会醒的!就算他一辈子这样我也跟他!”
“你的父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罪的。”
“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我父母反对又能怎么样?他一定会好的,我相信!”
……
“不行!”月儿的父母坚决反对。
“妈!您就当是哄哄月儿别让她再伤心了。我求求您!”皓野跪在父母面前。
“你怎么忍心让你妹妹嫁给一个死人呢?”
“我不忍心!但是你们不知道月儿多爱他!月儿受了多少委屈都只为了他啊!
我当然心疼我妹妹,但是只有三哥才能让她快乐!如果你们亲眼目睹了这些年中的
血血泪泪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感动的……”
九月九号,家烺如期地醒了,他睁开眼睛了。
“三哥,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月儿拉住他僵持不动的手,“我们结婚!”
她看出他在笑,其实他已经不能再有任何表情了。所有的人都笑出了泪花。
月儿穿上了洁白的婚纱。整个病房都变得神圣了。
“我漂不漂亮?”
月儿趴在病床前,家烺痴痴地望着美丽的妻子眼睛都不眨。
司仪主持着半中半洋的婚礼。
“一拜高堂。”
“二拜宾友。”
“交换戒指。”
“战家烺你愿意娶秋月儿为妻吗?”
“我愿意。”月儿替他回答。
“秋月儿你愿意嫁给战家烺吗?”
“我愿意。”
月儿扶着家烺的手,他用尽全力把戒指套在了月儿的无名指上。月儿把另一枚
戒指戴在家烺手上 “新郎你可以吻新娘了。”
月儿俯下头去吻家烺的嘴,他想回应她,他努力了,但是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了。
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忍着不哭出声。突然心率仪尖叫了,惊醒了每一个人!家
烺在最后笑着流泪了。月儿咬着他的嘴唇想留住最后一吻的余温。她不相信他会离
开自己,他还有体温,他并没有僵硬。他不会死的!月儿疯狂地吻他想撬开他的牙
齿……
“月儿,你别这样了,他已经死了。”林夕哭嚎着使劲地拉她拽她。
“你是替我们高兴对不对,你是太高兴了才哭的对吗?别哭花了脸,你可是我
的伴娘。
你穿这条裙子真漂亮!“
月儿从没有怀疑过这场婚礼会不是欢天喜地的圆满结局。月儿还相信他醒了,
他们又有像以前一样幸福的日子了。“司仪,继续呀还没完呢。”
“该什么了?”司仪眨着泪眼问助手。
“礼闭,你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大家一起来祝福他们吧!”
“真他妈的没天理!怎么会这样啊?”林夕大叫。
“你们都祝福我们吧,都替我们高兴是吧!”月儿趴在家烺听不到心跳、再没
有起伏的胸膛上对每一个人幸福娇羞地笑,她轻轻地唱着:“红色的雪从月里飘落,
燃烧我的心成红色的河。当你落入河心我开始干涸,凝结最后一滴血液,你是里面
的琥珀。我不会再孤独,即使漂泊,你与我融合,即使那声音消散在月的角落,月
亮是我们永恒的颂歌……三哥,我终于做你的新娘了……”
皓野的眼睛涨得通红,瞳孔都张大了。他揪起家烺的尸体使劲摇晃着,“你起
来!起来!
起来看看月儿!你不能就这么丢下她!起来!你不能死……“
“大哥!你相信他吧,他一定会对我很好很好的!”月儿拉着皓野,眨着她美
丽的大眼睛。
“三哥,你再醒一回,再醒一回啊!三哥……”皓野枯涩沙哑地哭着喊着。
高飞一头撞碎了病房的玻璃,伏在墙上,伤口蹭着墙壁往下滑,留下一道血痕,
蹲在地上大哭。
海风撞开密密麻麻的人群冲出医院飞车扬长而去。
“月儿,跟妈回家吧!”秋妈妈流着眼泪搂着月儿。
“妈,舍不得我嫁人呀?家烺对我特好,他爸爸妈妈也特疼我,您放心吧!”
“月儿!”看着疯了的女儿秋妈妈的心都碎了。
“妈,您看您,我又没嫁到月球上去,我还能经常回家住啊!”
“月儿,跟爸妈回家吧啊!”秋老爸声音颤抖着。
“爸,您怎么也跟我妈似的,舍不得我?没人跟您犟嘴您怕闷哪?”
“他死了,他死了,他真的已经死了!月儿,你醒醒吧!”林夕大哭大叫着使
劲抱住月儿。
“林夕,给我儿子当干妈好不好?呀,不行呀!你和我大哥——我儿子得叫你
‘舅妈’。
到时候我们给你们当伴娘伴郎啊!“
“你是不是疯了?”
……
“我真的很高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三哥,我做你的新娘了……红色
的雪从月里飘落,燃烧我的心成红色的河。当你落入河心我开始干涸,凝结最后一
滴血液,你是里面的琥珀。我不会再孤独,即使漂泊,你与我融合,即使那声音消
散在月的角落,月亮是我们永恒的颂歌……”月儿又趴在家烺身上唱歌……
家烺的身体渐渐凉了。“你冷吗?”月儿抱紧他。
“你猜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一定很淘气,你看啊,他又在折腾我了
……”月儿还伏在家烺身上和他说话、望着他笑……
“这孩子受的打击太大了,不能再让她守着他了。”护士长领着一个小护士进
了病房。
小护士拔出家烺身上的针管。“小姐,节哀顺便。”
“你也是来祝福我们的,谢谢,来,吃喜糖。” 小护士早被这生离死
别的婚礼深切感动了,把月儿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安慰。“你别难过了,他已经死了
你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去吧。我想他也是因为舍不得你才坚持了这么多天的,真的已
经很不容易了!”
“他该休息了,你怀着孩子身子也不方便不是吗?”和蔼的护士长哄着月儿离
开病床。
“三哥,你睡吧,我明天再来陪你。”月儿吻了家烺. 秋妈妈搂着月儿走出医
院。
月儿看着路人关注的表情,自己身着婚纱的倩影映在他们的眼睛里。迈进车子,
提起婚纱的一刹那她想起了她的新郎。“我怎么能离开他呢?我得回去!”
月儿跑回病房。护士正推家烺出来,白布盖在他的身上。
“你们干什么?”
“他真的死了!”
“你胡说!我们刚刚才结婚。你们不能带他走!”
“月儿!月儿!回家吧!”
“不!三哥!三哥!三哥!你回来啊!我不让你走……三——哥——”
月儿在老爸紧紧的挟持下挣扎着。护士推着家烺在月儿的泪眼里消失。
……
“让我再陪陪他吧!”月儿不再哭恳求爸爸妈妈。
灵车里月儿守在家烺身边,拉着他冷冰冰僵硬的手。他脸上还带着微笑,只是
睡着了嘛!
“等等我,我回家帮你拿琴,就回来陪你。”
月儿回到FLEETING. 用毛巾裹着咪咪系了很大的一个蝴蝶结抱着它,从墙上摘
下IBANEZ对Elvis 说:“以后这里就只剩你了,好好看家,说不定咪咪会回来找你
的。我们走了。”
月儿已下定决心和家烺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她拿了他的剔须刀片放在婚纱的裙
摆里回去陪他,蹭着他的脸颊伏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我们说过就算死也要在一
起,今天就要实现了。
我会永远跟着你……我们一起去那个地方,我听你弹琴、听你唱歌,我们再也
不会分开了……
我爱你……爱你……“
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哀痛,月儿承受不起,也不必再承受了。她会和他一起。
火化室里除了月儿没有其他女宾。她要去送他,她要看着他。她又怎么能让他
的身体在火焰中焚烧?“你们不能烧他!你们不能烧他,他会疼的……我求求你们
别烧他……”月儿拼着自己的性命要保护家烺. 但是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那么的无情。
皓野抱住月儿的腰,高飞把她的头紧紧压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见那铁炉把他吞没。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才勉强拉住她。
家烺出来时那么大一个人只剩下了体温。月儿抱着家烺的骨灰拖着长长的婚纱
走向坟地,就像新娘走进教堂。陪着家烺长眠的是他和月儿的结婚戒指、他的情人
——IBANEZ,还有咪咪。月儿抱着石碑把体温传到地下的另一个世界里与家烺相会。
“等等我……我们一起走……”她划破自己的手腕,让血液流到另一个世界,
流成一片鲜红的地毯,让他们相偕着走在一起,走向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只是
漫长……“三哥,来接我,我做你的新娘!”鲜血染红了婚纱,染红了墓碑,染红
了土地,月儿渐渐失去了知觉……
大白天一个疯子在三环路上飞车,一道红幻影“嗡嗡……”地在车海里蹿,撇
下一串含65% 酒精的尾气。傻人傻命傻福气,这个疯子竟然一路平安没把命玩死,
一次次从警察眼皮子底下闪过都畅通无阻……
梁劲骑卧在车库里和他那辆张扬跋扈的YAMAHA750 照眼儿,他的脸是血豆腐色
的,它的皮是鲜红鲜红的鲜血色。
“你丫跳……什么舞……舞……舞……”梁劲骑咬着麻木的舌头,哈喇子搀着
二锅头顺着嘴角往下流。
“不许跳……不许跳……不许跳!我叫你丫不许跳了!”一酒瓶子拽过去。
“你丫还他妈跳……”他冲上去掐住了它的脖子。
“你丫害死我兄弟我他妈宰死你丫的!”他用拳头揣它、用脚踹它、用脑袋撞
它、用牙咬它……它就那么顶天立地地挺立着,梁劲骑一屁股瘫在地上。
“老三……大哥对不起你……我他妈不是人……你有媳妇有孩子呀!我哪儿能
让你替我死哪……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咕咚咕咚又吹下去一瓶子二锅头。
“大哥赔你条命,啊!”
梁劲骑爬了两下,在墙角抠开一块地砖,掏出一把黑亮黑亮的手枪。一发一发
地把子弹上堂,向着自己举起枪,枪管含在嘴里,一股冷漠的金属味呛进了嗓子眼
儿。他死不瞑目似的鼓着眼珠,绷僵着一动不动,他的汗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他
的手比手中的枪还铁硬。生命的求生本能是自发的,是人的意识所控制不了的,梁
劲骑越是挣扎,他的生命越是抵抗。
“啊——”一声虎吼,几声沉闷的枪响,梁劲骑松垮地出溜在地面上。YAMAHA
晶莹透明的血液流淌着,在地上聚成了一片,渐渐扩张蔓延……它还是那样英勇不
屈地挺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梁劲骑:疼、恨、蔑视、嘲笑、挑衅、怜悯、诅咒…
…
月儿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是陌生的,没有家烺!是熟悉的自己的房间,妈妈
焦急地守候着,脸上道道泪痕。
“傻孩子,你可醒了!”
“你们为什么就偏偏不让我和他在一起呢?”月儿无力。
“你就要他!你就不要爸爸妈妈、不要你奶奶了吗?要是你真死了你奶奶不也
心疼死啊?”
“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
“那你就再死啊!你死了我跟你爸爸还有你奶奶都陪着你一块死!”
“妈!没有他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活!”
“还有爸爸妈妈啊!你还是咱们家的小公主,家里人都会宠着你惯着你的!”
“我想他!”月儿瞪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暴突泉似的涌出眼眶。
“咱们慢慢来,会好的!”
“我想回去住。”
“你要是不愿意住在家里,就去你奶奶那儿住几天陪陪你奶奶,你大哥也能照
顾你。要不然我带你出去玩几天。”
秋妈妈就是不让月儿回FLEETING. 月儿坐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看着大门口的
警卫。小战士头戴钢盔,手握冲锋枪依旧那样挺胸抬头地站得笔直。从前每次家烺
送她回家都不敢直接送进门。每次都在小战士的掩护下月儿恋恋不舍的拉着家烺的
手,或是靠在他肩上好久。不知道那时小战士有没有动摇。
“三哥,再呆一会儿,我爸妈看不见的……”
“我走了。”他亲她的脸。
“慢一点开车!”
月儿自言自语回忆着,仿佛家烺又一次送她回家。
“我要回家!三哥在家等我,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哦,那儿什么也没有了,
我应该回去,那才是我们的家——还得喂咪咪呢。”
月儿的精神越来越恍惚。
……
爸爸妈妈关上门商量月儿肚子里的孩子得想办法打掉。女儿才二十出头,不能
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而且月儿的精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又怎么能负担得了一
个孩子呢?月儿听到了,使劲抱着自己的肚子逃出了家门,逃向FLEETING. 爸爸妈
妈在后面追她,她紧张地叫着:“你们别想抢走我们的孩子!这是我和三哥的孩子!”
妈妈哄她:“爸妈不会抢走你们的孩子的!月儿,跟妈回家吧!”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找三哥!你们都欺负我!”
“好孩子!听妈话!回家啊!”
“孩子!我要我们的孩子!”月儿突然跪下。“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把孩子
生下来!他是我和三哥的孩子啊!是我们的亲骨肉啊!天哪——让我们一家团聚吧!”
月儿凄厉的膜拜让晴朗的天空都震颤了。
“算了,让她回去吧!孩子命够苦的了!留下这个孩子给她留点希望吧!”老
爸扶起月儿,送她回FLEETING. FLEETING里到处都是家烺的影影踪踪:他的笑
声,他的琴声,他的眼睛。
“三哥,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抛下我!”月儿的哭嚎回荡在空荡荡的酒吧里。
她穿着他大大的衣服,幻想着他的存在,给他做饭,每一餐都十分丰盛。方桌
上摆着家烺的碗筷,月儿给他夹菜。“你怎么不吃呀?不好吃?我再去做。”所有
的菜都倒掉,又换新的花样重做。
月儿一遍遍地洗家烺的衣服,洗完烫干熨平又再洗。
清醒就是对她最残酷的折磨。她需要一种依托。抽烟,高飞制止他。喝酒,皓
野制止他。
吸毒,战家烺的遗孀谁敢卖给他毒品?月儿无所适从,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又活
跃地生长,妊振反应让他妈妈的身体极度的不舒服。“都是因为你!你爸爸都不要
你了,你还折腾我干什么?
我打死你,打死你……我们一起去死,去找你爸爸……“月儿心烦意乱使劲捶
打着自己的肚子。
“行了!别打了!”林夕奋力抓住月儿的双手。“你忍心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你忍心杀了你和战家烺的孩子吗?”
“我真的想他,我真的好想死……”月儿塔垮在地上。
“战家烺愿意让你死吗?你以为人鬼殊途他会好受吗?他留下了这个孩子就是
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林夕噙着眼泪为家烺辩护。
月儿哭着爬到床上,抱着枕头,闻着家烺的味道。寂寞最容易清醒。身边少了
他,一切都是空荡荡的。恍惚时她可以抱着枕头昏昏地睡去。但是清醒的时候她只
能胡思乱想,想着家烺. 为了孩子她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吃安眠药,她又不能死,
不能去找他。怀念从前的日子,只要能和他在一起用全部的生命换一天她都会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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