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十六、月已西往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李白《月下独酌》。
秋的午夜,月高星稀。公路上浮荡着积攒了一天的汽车尾气。月亮爱答不理地
瞥视着人们窗帘里的秘密。一辆公路赛飞驰着掠过空阔的公路,像一颗流星消失在
这座都市的尽头。
月儿两只修长的胳膊钳子似的固定在油箱上,身子像面旗帜甩给了风,这风对
她挺好,在她与她大哥带着人气温暖的躯体之间絮絮不断地筑起屏障。风真挺好,
它无情,无处不在,在人的周围冷眼旁观。她的脑袋忘了她的身体躲在头盔里独食
安全的温暖,也许是像政治犯一样关在高级监狱里等死;眼睛无所谓睁与闭,现实
和前途一样漆黑;耳朵里进进出出都是警笛声。她和这风是等温的,一样无情。皓
野的注意力集中于驾驶,他已经感觉不到速度,因为眼前是如此的空旷;他也感觉
不到风的冷酷,因为他像把锋利的剑迎面劈裂了风。
一片杨树林挡住了月亮的视线。赛车载着两个人的重量撵过一层厚厚的新鲜落
叶,留下一串有点呛鼻的腐朽味,栖息在树上的什么鸟“哇、哇……”骂了几声,
不知道是喜鹊还是乌鸦。
赛车像只瓢虫似的出了杨树林爬进开阔的月亮地。车停了好一会儿,直到它渐
渐熄火冷却月儿才机械地迈下车,从脑浆子到每个骨节都对所遭受的虐待发出“咯
咯”地抗议。黑色连衣裙舒展开身体直垂到地面,死气沉沉一身的丧气。然而她这
一条格外晦暗的曲线却使整个黑夜黯然。她有着惊人的美丽,却像个刚从棺材里爬
出来的女鬼,乌黑的长发一束束魂似的飞舞在风中,未施脂粉的脸苍白得让人毛骨
悚然;那双美得使人心慌的大眼睛凹陷着,阴戾、空洞。她整个人是那样的瘦弱而
僵硬,只有孕育着生命而微微隆起的腹部略显圆润,使她看起来还丰满、还有些人
的温度。她淡漠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夜幕笼罩着月光弥散的水库;遥远处街灯散发
着温暖朦胧的光;空气里飘散着润湿泥土的芬芳;一片静寂中除了风还是风。
“这么浪漫?带我来这种地方。”那声音似笑非笑游丝般浮动着。
皓野注视着妹妹,痛惜、嫉恨、无奈……千百股苦涩滋味噎在嗓子眼儿里像是
一条打了结的麻绳。他黯然叹息,拉起她冰凉的手走到水坝边坐下。在蛋糕上点燃
蜡烛,打开啤酒递给妹妹。 “生日快乐!”他举杯。
“生日快乐?”月儿茫然凝视水面。
看着她那张淡薄了一切的脸,皓野的心一阵刀剜似的疼。真想狠狠骂她一顿,
却张不开嘴,他怕,怕她再伤心,怕她不顾一切地寻死。他咬咬牙,强挤出一丝僵
硬的苦笑。
“今儿月亮多亮啊!你出生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所以奶奶给你起名叫月儿。
小时候你特爱哭,一哭还就没完没了,嗓子吭哧哑了算,老让我抱你,那点哈喇子
都蹭我身上了……
还记得那次我打你吗?你一个多月都没理我那次……“
皓野像是在给万籁俱寂的大地讲故事,月儿愣愣地喝着啤酒,两只眼睛依旧注
视着水面,仿佛那鳞鳞月光正引诱着她的灵魂去向另一个世界。皓野不再言语看着
妹妹,她无动于衷。
“月儿。”他低声呼唤她,她没听见。
“月儿。”他再呼唤她,她没听见。
“月儿!”他痛心地喊她仍旧招不回她的魂。
“你别他妈老这样!”
皓野急了,使劲叫着抓住月儿的肩膀摇晃她,焦急地望着她比死人还平静的脸。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大家都在关心你你知不知道?”他似乎在哀求她,他的
心牵动着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很好啊。”她是那样的超脱,超脱得连一点点人味儿都不沾了。
“看看你现在——鬼似的!”皓野激动得站起来手指着月儿眼角溢出了泪花。
“……我知道你爱他,可我们都得接受这个事实啊……他也一定不愿意看着你
这样!”皓野咽下眼泪,蹲下来温和地看着妹妹。
“他已经死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说得那样洒脱,微笑着望向天空,她
的睫毛被一层薄薄的雾点湿了。
“他死了……”说出“死”字皓野如同生生吞下了一枚刀片,那股血淋淋的痛
从扁桃体一直流到心窝子里,他忍着痛继续说:“可你还得活着……”
“你让我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像个五岁的孩子一样阐述了一个多么天
真的要求!
“混蛋!”随着声落一记耳光狠狠地落在了她那无邪的脸上。
月儿缓缓抬起头,渗着鲜血的嘴角挂着一缕不屑的笑,“从小儿到大只有你一
个人敢打我为什么你不打死我呢?”
皓野怒视着妹妹用牙齿咬住攥得咯咯作响的拳头。“我不是舍不得你死,我是
担心奶奶,她老人家快一百岁了经不起这个打击;还有老爸老妈他们最在乎你,你
死了对得起他们吗……
你肚子里那孩子是无辜的,你没有权力让他作陪葬……是呀,你是该死的,三
哥也一定想你,去死好了!去找他吧!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皓野抛下颤抖的话语和激愤的泪水向远处走去。他所背负的不止是失去好兄弟
的伤痛,他还有一个绝望的妹妹!靠在一棵大树上皓野默默看护着妹妹。
望着即将燃尽的蜡烛,月儿把啤酒通通灌进肚里。
“你们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不让我死……三哥……三哥,你在哪儿,
在哪儿呀……我求求你回来吧!我真的想你呀……我想你……我想你呀……三哥…
…”拥抱着战栗的自己她不停地叫着叫着,“三哥……三哥……三哥……”肝肠寸
断的呼喊时隐时现在空荡的大坝上。
有人在背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衣,感觉好温暖好亲切。月儿站起身紧紧抱住哥哥。
皓野理了理贴在月儿额前的长发,轻轻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血迹。“还疼吗……”猛
然接触到妹妹的双眼,他的心立刻收缩了,眼眶润湿了……红肿的眼睛里泪水盈盈
布满血丝;痛苦的眼神诉说着委屈和哀怨;目光绝望却还残存着对一线期望的渴求。
皓野心疼地看着妹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月儿仿佛看见了家烺怜惜的眼神,踮起脚尖,丰润的双唇堵住了哥哥的嘴。妹
妹的吻揉碎了皓野的心。
“三哥,我真的很想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求你,别再扔下我一个人了……”
月儿紧紧拥着皓野,脸颊贴在他耳畔温存。
“……我再也不离开你……不离开你了……”他怎么能忍心打破妹妹这可怜的
残梦?抱起她坐在大坝上。
靠在“三哥”温暖宽厚的胸膛上月儿绵绵地说着情话。“……你再也不可以离
开我,哪儿也不许去,你要永远守着我,唱歌给我听……你说过的你死都不会离开
我……我们生好多好多的孩子,养好多好多的咪咪……”
皓野含着眼泪把妹妹拢紧在怀里,苦涩的声音在她耳际轻轻吟唱:“……月梦
寂沉沉,银霜茫茫。玉魂飘散落,几多凄凉。独步漫长宵,风过花零。遥望月空鸣,
你在何方?珠碎点点清,玉水河塘。鳞鳞月破去,心泉摇晃。今宵对昨夜,明空浩
荡。残思追穹方,月已西往。
怎能忘记你在身旁,几度欢乐几度忧伤。怎能忘昔夜月影离合,几多欢畅几多
迷茫。哦……
风吹过,云影似梦……回目月高悬,箫诉流芳……我要抚摸你……“
看着妹妹脸上挂着泪花甜甜地睡去,皓野心酸地祝福,“但愿你这个梦不会再
醒……”仰望夜空,依旧是那轮古老的圆月。
月亮用云纱遮住半张脸偷眼看着,聆听着凄凉的挽歌,想起昔夜唱歌的人,她
哭了,怎能忘记你在身旁,几度欢乐几度忧伤……
最爱的女人无情背叛,最好的兄弟与世长辞,最疼的妹妹神智失常,皓野承受
不起了。
他决定离开这伤心的地方。他剪了头发去做海员。除了妈妈没有人劝他留下来。
为皓野饯行时林夕喝了好多酒,她醉了,她哭了,为了皓野,也为了家烺.
“……战家烺,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呢?你还没有帮我和他说啊,你不是还要
吃玉笛谁家听落梅吗……你知不知道月儿为了你已经变得疯疯癫癫了?你真的太没
良心了啊!月儿死心塌地的爱你,你骗她嫁给你还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这么不负责
任、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皓野只是劝她喝酒。“大妹子,我敬你。谢谢你给我做过那么多好吃的鸭子,
今天这一只都是我的,下回再吃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定你成了御用大律师
就不认识咱们了。”
“谁说的?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多好多鸭子!”
“好,够意思!干!”
两个人一口一杯地对着喝酒。
“虽然你们有事儿没事儿尽损我,但是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最好的朋友。能认识
你们我真的很高兴!其实你们真的都是好人,偶尔做些坏事……这个世界真的太不
公道了!战家烺死了,你又要走了……”
“你哭得太难看了,别哭了!”
“如果战家烺在就好了!他会替我说我喜欢你的。其实你剪短了头发更精神。”
“你喝多了!这不是自己说了吗?就是利用你这点小心眼儿,我们才逼着你做
那什么笛谁家什么梅的。是不是,三哥?”身边再也没有家烺的唱和,皓野也哭了。
“你们串通好了耍我,真卑鄙!亏得我还当你们是朋友。”
“以后就没人儿耍你了。来,干!”
两个人的眼泪掉进酒杯里又就着鼻涕喝进肚子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
“别这么温柔,我适应不了!”皓野泪眼婆娑地笑。
“我知道我又丑又凶你看不上我——你喜欢漂亮的女人!”
“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人有一种自卑呀?像你这样的好女孩我不敢追——我怕负
责任。”
“你骗我?”
“骗你是小狗。”
“别尽美化自己,你没人家可爱。”
“你要不骂我就不是你了!”
高飞不理他们自己闷闷地喝酒,一杯又一杯。
“你别走了……”
“你可别这样,我这人最禁不住女人诱惑——尤其是你这样的美女。你看你那
皮肤荞麦皮色多健康呀!你那嘴长得特性感,让人特想波儿你一下,不过你那咂儿
实在太可怜了,俩金橘顶俩红豆似的……”皓野嬉笑着趴在桌子上。
林夕醉醺醺地呵斥:“你伤我心了!”
“真对不起,习惯了,见了美女就想分析,你穿几号的乳罩我都知道,咳,你
也不用穿……”
“老流氓!你们都是!”
“其实咱俩挺合适的,我是老流氓,你是大法官……”
“我特喜欢看你笑……”林夕托着下颌有点痴。
“那我今儿让你看个够。”皓野笑。
“你波儿我一下吧,波儿我嘴……”
“你这不是纵容我犯错误吗?”
“我又不起诉你……”
“还是初吻呢吧?多珍贵呀!留给你未来老公吧!”
“我真的想让你吻我一下……”
俩人趴在桌子上慢慢地靠近,若即若离的一吻,都有点轻微被电击的感觉。然
后他们都哭了,抱头痛哭,碰倒了酒瓶,酒和眼泪一起流了。
最后皓野对高飞说:“帮我照顾我妹妹!”
皓野乘飞机去那个有海的城市。没有人去送他。机舱外白云飘飘,皓野读着林
夕的一封长信: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跟你说话。如果不写信,我恐怕做不到。
战家烺的意外让我懂得了珍惜。如果我能珍惜他在的日子多好啊!我觉得歉疚
了——我真的不该那么恶毒地诅咒他。以后我再也不会恶语伤人了。可是对他却是
永远无法弥补的了。
那是一份多么珍贵的友谊啊!突然之间就没有了。我一下子变得很明白:我应
该紧紧抓住你,否则又会失去。但是你也要离开这里了。我真的很怀念从前我们大
家在一起快乐的日子。
我是学法律的,而你们做了很多违法的事。在正义公理上我对你们做的事嗤之
以鼻,但是在感情上我欣赏甚至崇敬你们兄弟之间的义气,那份情意是所谓的正人
君子没有的。梁劲骑他做的坏事太多了,可他对你们很好。但是他做的坏事不应该
报应在战家烺身上,这对月儿太不公平了!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才在一起,幸福
才刚刚开始。如果有一场天理的审判我们都是他们的证人。战家烺救了月儿的生命,
月儿又去拯救他的灵魂,他们的爱连毒品都战胜了,凭什么他们要生离死别呀!难
道真的就因为战家烺给他们的家起了个名字叫FLEETING吗?
其实战家烺才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我和月儿虽然是板瓷的好,但是我们俩从小
打到大,告诉她我爱上她大哥,我害羞、难以启齿。我的心事却被战家烺看穿了。
他也嘲笑过我,但是他是善意的。我真的很感激他!在我为你所困扰的时候能有个
人聊聊。可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他真的是个好人,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开眼啊?
刚进学校的时候,我真的看不惯你那股盛气凌人。慢慢熟悉了才知道你是很
亲切很热情的一个人。自信而且开朗,我真的佩服你的自信。你很会照顾人,对月
儿,对妈妈,对奶奶。
我承认也是被你的浪漫所吸引。然而我不敢对你表达我的感情。因为我身边有
一个最好的女人——有月儿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和执著。
在你们兄妹面前我觉得自卑。
你是很吸引女人的男人。外表、气质、性格都是。恭维地说你是浪漫、潇洒、
多情,但是说白了你是玩弄感情。你找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也会追你。你好像
从来没有寂寞过,其实不然吧?即使你身边陪着个美女,我也见过你落寞的眼神。
你动真情的时候太少了!所以我也小心翼翼地埋藏着自己的感情。我怕像她们一样,
我不像她们那么随随便便。她们或许挺可怜的,或许有人真的爱你。
我相信你给我的那个理由,我相信你是为了我好,我相信你是为了不负责任。
这样的理由我真的很感动。我知道这么久以来你把我当做很好的朋友,我知道你对
朋友的那份真,了解你所以相信你!但是这样我也知道我们只是哥们儿,你不会爱
我。
其实我真的希望你能爱我!我也幻想着等到有一天你会回来找我!
我想我会想着你的。我不会变成望夫石永远等你,但是在我心里会永远有一块
空间属于你。
跑船是很苦的差事。我知道经过磨砺你回来时会是更有味道的男人。海上天气
变幻莫测风高浪险,处处都要小心。经常写信回家让我们知道你平安。
等你回来我还会做鸭子给你吃!
我会照顾月儿和奶奶的,你放心吧!我也喝过咱妈的奶,我也应该叫你一声
“大哥”吧。
大哥,一路顺风!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听你叫我“大妹子”!“
皓野的泪水滴在信纸上浸湿了林夕已经干涸的泪痕。
轮船像枚旧避孕套似的漂泊在大海中央。墨绿色的海水冒着腥臭的腐尸味。哪
个傻屄诗人说大海像他妈?他妈是个疯狂的荡妇,淫荡地戏弄着船上这群寂寞的小
伙子,把他们抛起来,扔下去,又抛起来……皓野被它玩弄得身虚体竭、眼放蓝光,
逼急了冲着它大骂一声:“啊——大海,我肏你妈!”
……
一去五年,皓野没回来过。只给高飞写过一封潦草的短信。并付着一张给林夕
的卡片。
没有留下回信的地址。
“船上的哥们儿都挺仗义的。在船上最珍贵的就是女人的裸照。船靠岸的时候
才真正体会到这是一个花花世界。不知道现在的女人都怎么了,很爱钓干我们这行
的。
我妹妹还好吧?她给我生了个外甥还是外甥女? 帮我把卡片给大妹子。
“
那是一张很别致的卡片。打开折叠里面是一张血盆大口伸出一条颤颤巍巍的弹
簧舌头。
皓野几行小字写得十分工整: “大妹子: 你好!
读了你的信我真的很想说声谢谢!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爱!
我是一个没有勇气承担责任的人。这回我又做了一个逃兵。为了逃避自己,为
了逃避三哥,为了逃避月儿。我真真正正地爱了一次但是我错了。所以我也逃避感
情,就像你所说的我不动真情。
或许让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磨练磨练我会成熟的。
回去吃你做的鸭子。
祝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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