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九、怎能忘昔夜月影离合
那一分分无法再破镜重圆的爱情……
皓野没有接受高飞重组乐队的邀请,只凭着一把吉他偶尔给人救救场,有时候
是兴趣使然,有时候是赚几个闲钱。他回来只想踏踏实实地陪陪奶奶、陪陪爸爸妈
妈、陪陪妹妹、陪陪小外甥过过一家人的日子,再把林夕追到手了却终身大事。他
已漂泊够了,不想像飞那样满天飞来飞去演出。
高飞在北京的每场演出,不管大小,小朗场场不落都得去看。每场演出都有那
么一位聋哑的女人挤在狂热的歌迷里,那就是小朗的妈妈。自从家烺离开月儿对谁
的演唱会都没兴趣了。来捧高飞的场全是仗着小朗的面子,全是为了照看儿子。
小朗总有上台的欲望,每次开场前他都要自己先演一场。高飞也太宠他,竟然
没跟主办单位透气,就让他在一场大型演唱会中开了个满堂红的场。
前台上万的歌迷屏气期待着鼓王的出现,一片鸦雀。高飞为小朗冲锋头阵最后
鼓一把气。
“外面好多人都看着你你怕不怕?”
“不怕!”
“还记得《满江红》怎么打吗?”
“记得!”
一道追光照着只穿一条红肚兜的小朗叽叽歪歪地走到鼓架前。抓起鼓槌摆了个
Pose. 灯灭了,全场黑暗。“咚——咚——咚——”三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缅怀。随
着雷鸣似的欢呼一道强光射在鼓面上。小朗忘情地敲起了《满江红》,小孩子实诚
真卖力气!台下一片沸腾!
小朗情绪高涨,越打越来劲,伸着脖子使劲够着麦克风吼:“……八千里路云
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又是一阵轰动!小朗深受鼓舞,一激动举
起手里的鼓槌向观众抛出去,赤手空拳地拍了起来。引起一片狂澜!小朗兴高采烈
淅沥哗啦也不知道敲到哪儿了,就是还是《满江红》!
高飞跑上台,一把把小朗举过了头顶,骄傲地向台下的歌迷炫耀。“我儿子!
棒不棒?”
“棒——”振聋发聩地一声回应。
高飞放下小朗重振士气再鼓《满江红》!
小朗绕着舞台奔跑,时不时地向观众吆喝两嗓子。看着儿子在那么高的舞台边
上乱跑月儿可急了,万一掉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呀!赶紧钻过护栏扒着舞台边缘抱下
小朗到后台去了。
后台多冷清呀!小朗不干又钻回了前面,也不捣乱,一屁股坐在地上聚精会神
地看着他干爹打鼓。月儿没辙,找了两件衣服垫在他光溜溜的小屁股底下。月儿不
懂得管教只会惯着孩子。
高飞和小朗的感情比亲父子还亲,几乎让月儿这个亲妈都妒忌他这个义父。每
次高飞从外地演出回来,一下飞机就直奔FLEETING先看儿子。高飞要是去了太远的
地方,小朗从幼儿园回来就先给干爹打电话。
自从那次和月儿的关系之后,高飞好多次想要留宿都被月儿拒绝了。这两天又
忙着在棚里录首单曲,好几天没去看儿子了。
晚饭后,小朗吵着闹着非要找干爹,月儿没理他,小朗就噘着嘴不高兴了。月
儿下厨房做了个童话造型的蛋糕,打算哄儿子开心。月儿端着香喷喷的蛋糕出来的
时候,小朗正站在床上拿着蜡笔在墙上涂鸦。他成心把家烺的每一张画像都涂抹得
面目全非。月儿心里一紧,手一哆嗦蛋糕掉在了地上。她向不懂事的儿子怒吼:
“你干什么!”
小朗平时被惯坏了,就没怕过妈妈,这时也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敢顶嘴。“他不
要我,我讨厌他!我讨厌他——”说着又上去狠很地画了几笔。
月儿一把拽过小朗,照着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小朗“哇——”地一声
哭了。月儿抱起他使劲往地上一放,自己爬上床把家烺的画像一张张地都从墙上扯
了下来。小朗害怕了,自己偷偷地跑出了FLEETING. 月儿拼命地撕扯着,撕得
很碎很碎……撕得手都出了血……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碎纸屑……月儿呆呆地望着
那一分分无法再破镜重圆的爱情,想着家烺……想起了他们那幼小无知的儿子。
“小朗,小朗……小朗——”
FLEETING里静静悄悄。外面已是万家灯火,门前的道路四通八达。月儿慌了,
在FLEETING里来回地跑着叫着。“三哥!三哥!怎么办?怎么办哪?”
只有回声在一声声地应和她:“……三哥!怎么办?怎么办哪……”
月儿慌乱地给皓野打电话。“大哥……小朗、小朗他……不见了……”
“你别哭!慢慢说!”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他……”
“行了!你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我这就过去!”
皓野到了FLEETING稳住月儿,给亲戚朋友打电话,能动员的都动员了,分批分
组地出去寻找小朗。两个妈妈火急火燎地陪着月儿在家里等,已经十一点多了还是
没有一点消息。
……
小朗在高速公路中间那道半米多宽的绿化隔离带里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低着
头一边哭一边走。漆黑的天空里是眨着眼睛的小星星,它们都在嘲笑他是个没有爸
爸的孩子。高高的路灯,长长的公路,他回不了家了,妈妈不喜欢他、不要他了。
干爹家还好远好远,他怕走不到……他怕从两边穿梭的汽车中下来坏人把他带走…
…
高飞一路按喇叭、一路超速穿插在车流里面,突然一下刹车停在了行车带和超
车带之间,推开车门擦过飞驰而过的汽车冲到了隔离带里,一把抱起了儿子。小朗
见到亲人哭声绞碎了宁静的夜。
高飞抱着小朗走回车里,给月儿打了电话,才转入行车带正常行驶。
“跟干爹说干吗一个人跑出来啊?”
“妈妈打我。”
“妈妈为什么打你?”
“我把墙上的爸爸都画成了丑八怪妈妈就打我。那些画是她自己撕的,我没撕,
我怕她再打我!”
“爸爸的画像你怎么能乱改哪?”
“我讨厌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就我没有!他们都说我是私生子,都说我是不
好的孩子!”
“他们胡说!你有爸爸!你是好孩子——以后管干爹就叫爸爸!”
“爸爸!”
“唉!好儿子!”
“爸爸!”
“唉!”
“爸爸!”
“唉!”
……
小朗兴奋了好一会儿,出溜在副座上睡着了。
高飞抱着睡熟的小朗进了FLEETING,亲人们都围了上来。月儿抢过儿子,小朗
醒了,见了妈妈又吓哭了,拍打着月儿不让她抱。高飞接过他,小朗的头躲进了高
飞怀里。
折腾了半宿,家人总算都安心了,叮嘱了月儿几句都散去了。
“小朗,妈妈抱……”月儿哄小朗,小朗使劲往高飞怀里扎不理妈妈,月儿伤
心了,自己跑进屋里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高飞把小朗放在地上。“你又把妈妈惹哭了,快去哄哄妈妈,给妈妈道歉认错。”
“我不去!”
“男子汉是不能让女人掉眼泪的!”
“我怕她打我!”
“妈妈最疼你了,快去!”高飞把小朗轻轻推到月儿身边。
“妈妈!你别哭了!我以后听话!”
月儿把小朗拢在怀里,没一会儿孩子就睡着了。她就让儿子睡在自己的身边,
一是因为儿子离家出走的恐惧,也是为了不让高飞亲近。
高飞踏着那满地的纸屑走过去抱起小朗。
“你让我抱会儿他……”
高飞没理她,又踏着那满地的纸屑把小朗抱到了小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回来
再踏着那满地的纸屑到月儿身边。
“孩子已经懂事了,他需要一个正常的家,他需要一个爸爸!结婚吧!我做他
爸爸!”
月儿不说话。
高飞欺近她,吻她,月儿歪头躲开。
“我不想!”
高飞看着她,目光压迫着她。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
高飞没有怜惜她,甚至有点强迫她。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爱的女人为了一个死人
活活地守着一座空房子,他心里有恨。他弄疼了她,月儿忍受着,一切都忍受了!
她依然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身体并没有因为生育而走形。她的肌肤还是那
样的娇嫩,微一接触就会淤血,就像皑皑雪地里斑斑殷红的血迹那样触目惊心。
他问她:“怎么老这样呀?你疼不疼?”
月儿摇头,睁开眼睛恳求高飞:“别让我怀孕!我只想一心一意地照顾小朗!”
他没有尊重她的要求,只冷冷地敬告她:“我和你结婚!”
结婚毕竟是一件匆忙不得的大事。高飞好像一直在忙、在准备、在筹划,月儿
却安心过着她的日子,接送小朗上幼儿园,给小朗洗衣做饭哄他吃饭睡觉。
月儿再没有拒绝过高飞什么,只是自己偷偷吃起了避孕药。
宏冰推开FLEETING的大门。小朗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歪着脑袋看她。
“你找谁啊——阿姨,你真好看!”
那双精灵的大眼睛无疑是他的妈妈赐予他的,那张俊朗的小脸绝对是他父亲的
杰作。
“你姓战对吗?你妈妈叫秋月儿,你爸爸叫战家烺对吗?”宏冰的微笑像朵纯
净的雪莲花。
“我叫小朗,我妈妈叫月儿,我爸爸叫高飞!”
宏冰疑惑,小孩子的话总是幼稚得靠不住的。“你妈妈呢?”
“妈妈——妈妈,有一个阿姨找你。”
小朗拉着宏冰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舞台上IBANEZ已追随它的主人而去了,只
剩下墙壁上那空空的一块地方。
宏冰还是那样恬静地微笑,月儿已泣不成声。
“妈妈!不哭!你惹我妈妈哭我不喜欢你了!”说着小朗就去推宏冰。
月儿抱起小朗。“三姐,孩子平时让我宠坏了,里面坐吧。”
这个窝已经是一个温馨亲切的家了。风铃、毛绒娃娃、小汽车……一个小女人
和一个小男孩的玩具把它那股颓废混乱的摇滚味道全部掩埋了。但是它又什么都没
有变,家烺喜欢的那些东西还杂乱地堆在他随手可得的地方。歪挂着的留言板上还
是六年前的一则寻妻启示: “我亲爱的妻子不慎在本店丢失。它美丽温柔,身
穿白色裘皮大衣,芳龄六岁,左眼黄色,右眼蓝色,波丝人氏,我夫妻俩情深意重
甚为思念,望知其下落者速告知本店主人。身表感激!”
空白处是家烺一语双关的补充:我爱我淘气美丽可爱的妻子!墙壁上一大串音
符底下是一溜调皮的简谱:1231(两只老虎)1231(两只老虎),后面画着两只顽
皮的小老虎,一只张牙舞爪,一只眉眼带笑。下面又是家烺的笔迹:1231(一只是
你)1231(一只是我)345 (我爱你)345 (你爱我)565431(我们要过日子)565431
(我们要生孩子)251 (到永久)25i (不嫌多——)到处都是爱的痕迹,可以感
同身受他们的快乐幸福。
“你走后,他根本就不理我了。他们去打架,没人听我话。那次我偷着跟他们
去了梁劲骑的场子,他为了救我伤了手,他不能弹琴了,而且郑义害他吸毒,他就
那么一天天地堕落,他怕我们知道,就想尽办法把我们从他身边赶走……我眼睁睁
地看着他不得生不得死地戒毒……那么痛苦的挣扎,他让我把他绑在外面的柱子上
……戒了吸吸了又戒,我们死过很多回,他戒了……我们把这儿开放了,很幸福…
…他死了,不是死于毒品,是车祸,就是他那辆本田,那夜下着大雨,他喝了酒替
梁劲骑和别人飙车……医生把他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怀孕了,他醒
了,给我戴上结婚戒指就永远地走了……我想和他一起走的,但是我有了小朗……
他听的最后一张CD是《大地》,他那天说好多年没听突然很想听,他唱的最后一句
歌是‘但是他的故事我怀念!’他那天出门时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第一次回
头看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小妹妹,我爱你!’……我已经做过最幸福的女人了…
…你去看看他吗?”
“不用了。一样的。”宏冰嘴角还留有一抹凝练的微笑。“我明天还得回去,
我那匹马快生小马驹了。我已经有点不适应这里了,有点透不过气来了。我恐怕请
不起你法国大菜了,我给你带来了奶豆腐,我知道你爱吃甜的,都是自己做的。我
住在草原上给牧民的牲口看病,自己也养牲口,我有一群羊、五只牛、三匹马和一
条大狗。有空儿到西藏走走,我给你导游,看看大庙、看看天葬、在草原上骑马跑
跑人会开阔的。”宏冰的声音里搀杂着雪域高原的青草味。
“我离不开他,这里还有他!”
“我回去会替你们祈福的。”
“为我在神佛那里许个愿吧,让我去找他,让我们团聚吧!”
“好。”
“在这儿住一宿吧,我们聊聊天。”
“不了,人早晚得走的。”
小朗一边嘬手指头一边拽宏冰的衣角。“阿姨,你做的奶糕真好吃。等我吃完
了你再给我送点来好吗?”
“好,阿姨会再给你送来的。”
宏冰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了。看看这个城市里她的父母,他们已有各家,她选
择了和他们天差地别的生活。回味少女时代的爱情,她已经觉得那是红尘俗事。人
总会归天的,活一世各有各的天命造化。那些牲口,一样是命,它们总是满足的。
在大草原上她也是满足的,布达拉宫那些等身拜首的信徒们感悟了她,她的虔诚是
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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