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大约两个月后，沈嘉一和赵芸在避暑山庄脚下，坐着碧舟游湖，还有矮矮胖胖
正在划船的孟二。
这里是C 市的临市，出了名的避暑山庄建在山顶，是名符其实供人来避暑，而
不是旅游的。风景宜人，有山有水，气温比外界普遍偏低外，吃住于这里，仿似是
自己的第二故乡。
赵芸就住在避暑山庄山脚下的一处被海水围绕的小岛上。岛上也有几户人家，
但大多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祖辈不是将军便是朝中大臣，赵芸能在这里有一处住
处全然不是有钱就能解决得到的。
外人进入小岛俱都要划船而行，拒绝快艇而且要傍晚而归。前一项是不喜被打
破宁静；后一项不是不允许入住，而是根本没有可住的空床。当然，除了来人自愿
在海边吹着海风搂着沙子睡一整夜。
这是沈嘉一第一次来找赵芸。
已经八月末，赵芸换下了常穿的闲适Marisfrolg清雅夏裙，穿着休闲的白色衬
衫和哈伦裤，看起来多了分侦查员该有的帅气。带着墨镜看着对面隐约可见的小岛，
嘴角弯起怡然自得的笑容，不喜不悲，纯粹的安然微笑。
就像在印度支那湄公河渡船上的杜拉斯，疯狂的执着之后，面对过去，是可温
婉一笑的女人。
沈嘉一饶有趣味的在她身后凝视她，孟二在沈嘉一旁边边划着桨边道：“芸姐
是我见过的所有女人当中最牛逼的一个了。”
沈嘉一不负众望的配合着回复了一个单音节：“哦？”
孟二是在赵芸坐上火车的时候偶然遇到的，有点小智慧，只是看起来不会让人
想到聪明的牛顿，而是想到因牛顿出名的苹果树。他是当年跟过秦风几年的小弟，
在秦风出事之后，自己退了会跟着家人走商赚点小钱，在火车上贩卖各种小珠宝，
比如冰种芙蓉石手链，西瓜碧玺手链，糯冰种翡翠镯子等等称得上有货色有价值的
珠宝。当然，也都是仿的。
当时赵芸犯了职业病，二话不说把他给拿下了，仿品先全部没收，等着火车停
后交给当地警察局处理。但孟二话多，之后多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才发现是旧识。孟
二对于赵芸从导员转身变警察也不惊讶，反倒是赖上了赵芸，说她没收了他的东西，
他就跟定了她，死活不下车不要进局子。
赵芸对当年那些个兄弟多多少少也有点自责愧疚，于是就先和警察通了气，放
了人。
至此，孟二开始了打渔生活，基本游走在对岸与岛之间。俗称赵芸的专职船夫。
孟二听到沈嘉一给了一字反应，也不尴尬，甩开膀子开始忽悠：“你见过一女
的能制服黑道老大吗？你都不知道，当年风哥对芸姐的话那是说一不二啊。有一次，
芸姐非要去什么山攀岩锻炼身体，当时正是风哥扩张势力的时候，乱走肯定容易被
人抄了老家。但芸姐就说了那么两次，没过一个月，风哥就带上了家伙陪着芸姐去
攀岩了。听风哥的亲信说风哥愣是将三个月的活给折腾到了一个月结束的，然后屁
颠颠带老婆去攀岩，当时风哥宠老婆的事所有兄弟都知道啊，那叫一个……”
孟二正讲着兴奋，沈嘉一听着也来了兴趣，赵芸却在一旁冷冷一咳：“孟二，
再多说一个字，我会让你游到对岸。”
孟二尴尬的闭了嘴老实的划船，沈嘉一笑容逐渐扩大，蓝色海水和灿烂阳光的
铺射下，格外的像只老狐狸。
到了小岛，孟二被赵芸赶了回去，沈嘉一和赵芸一同走进她的园庄，乍一进入
便有一道清淡的凉风吹来，甚至带着清幽的花香。
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颇带了些古风，青湖于高树之前，高树临竹屋而生，优
雅恬适，是个修身养性的奇佳之地。
赵芸引沈嘉一进入竹屋，席地而坐，拿起乌龙开始泡茶。
约过半小时，凤凰三点头后，赵芸将茶递到沈嘉一面前，托腮看着他。
沈嘉一吸了几口扑鼻的香气，小抿了一口道：“两个月间，你泡茶的功夫倒是
见长了。只是……等你腹中孩子出生，会不会埋怨我让你坐在地上为我煮茶呢？”
赵芸笑，现在的她完全不是众人所熟知的冷脸赵芸，好像周身散发着初为人母
的暖洋洋的照人光环。
即使受到沈嘉一不经意的威胁，话里面也是带着温吞吞的柔和：“你答应过我
要让我的孩子健康出生的。”
这是半月前赵芸检查出来已经有孕的时候，沈嘉一答应过她的。因为赵芸之前
的流产造成的输卵管堵塞，能够怀孕已经不易，若是这次再流下去，怕以后再孕就
难了。这差不多是她最后一次当母亲的机会。
即使她不想留，但经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深思后，还是执意的留了下来，
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她都要留下。她不会剥夺自己当母亲的权利，也不会剥夺这
个小生命成为自己孩子的权利。
她爱这个生命，不允许这个生命成为一摊血水再次离开。
沈嘉一放下茶杯，打量着竹屋内设环境，高堂明镜，雅致且舒适，一个方正的
红色盒子放在角落的竹架之上，竹架上还摆放着纸抽筒，坐式古钟，坐式古灯。貌
似是个摆放杂物的竹架。
他很识趣的换了话题：“这里就是你几年前做好的准备？”
赵芸点头，“有待增加内设。”
“呵呵，”沈嘉一轻笑，“你这里和秦风那里真是天壤之别啊，当然，你这里
是天，他那里是壤。”
赵芸瞳孔一缩，没有回答，沈嘉一继续道：“我当时没让你以证人身份出席法
庭听证会真是明智的选择。”
“沈嘉一你今天是打算来找麻烦的？”赵芸站起来，倚着身后一米多高的瓷器
上，神色不渝的俯视坐在地上的沈嘉一。
沈嘉一摇头：“当然不，主要是来探你之前的手术，和现在的孕期情况。”
“手术很顺利，听力恢复了。而孩子，两个月应该看不出来。”
“哦，但愿孩子以后是健康的。”
赵芸摇头：“沈嘉一你可以有话直说。”
沈嘉一拿起楠木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面带微笑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否
放下了以前，毕竟你现在的面容很恬适……我来的次要原因是要给你带来C 市两个
很爆炸性的新闻。”
赵芸问：“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沈嘉一摇头，径直道：“当然不可以。一是意大利影业在华分公司总经理秦风，
以及意大利旗下女星艾米莉，还有秦风的亲妹妹莫妮卡进行了记者招待会。”
赵芸起身欲离开，沈嘉一在她身后慢悠悠的继续道，“雅各布不是秦风的孩子。”
赵芸的脚步生生顿在门口处，紧蹙着眉转过身来看向沈嘉一。
雅各布不是秦风的孩子是什么意思？她误会了他，她没有相信他？
沈嘉一又继续道：“开记者招待会的主要意图是，向全世界的人，以及你，宣
布事实。雅各布不是秦风也不是艾米莉的儿子，而是莫妮卡的儿子。”
赵芸心底不停的翻滚着，甚至好像连身体里的酸性液体也跟着不停的反涌，面
上惊疑不定，她心中所恨的主要源泉就是秦风的背叛，恨他和那个女人有那么健康
的孩子。
而现在，秦风从未骗她？
沈嘉一似是料定了赵芸的反应，给了她很肯定的回答：“雅各布的父亲不是亚
瑟，是之前和秦风一起混的兄弟，中国人，叫沈雅，已死。据说是因为血统不纯，
会让甘比亚家族蒙羞，老爷子才不准任何人透露实情，让秦风和艾米莉假扮雅各布
的父母。刚换血的甘比亚家族本就不够稳定，现在的消息一公开，秦风和莫妮卡正
在应付甘比亚家族带来的各大压力。”
赵芸动了动嘴唇，舌苔发涩，喃喃的问：“第二个新闻呢？”
“第二个新闻是——C 市开始出现大量的安纳咖和K 粉，现警方在对从意大利
刚回国的前黑手党秦风进行彻查。”
沈嘉一似是知道赵芸会接受不了这两件事情，起身认真的盯着赵芸，等着她接
下来的反应。
赵芸在十分钟后终于消化了这两个消息，一是她说过，即使是误会，她也会将
她所受过伤心让秦风全部偿还，她从不大度。二是她认为，贩毒之事和她无关。
不是她心够狠，而是当她得知经过那一夜，已经有个孩子默默成型后，相比自
己会成为母亲的这一事实，所有的恨都淡了。刚来这座岛时的所有伤心难过也都烟
消云散。
就当被狼再次咬了一回，她对自己说。所以，即使这样的真相摆在她的面前，
她还是可以足够淡然。外界与她无关，她只想在这一方幽然土地将她的孩子带大。
赵芸的问沈嘉一：“那你今天来的最后一件事情呢？”
沈嘉一道：“看你，并且带你回去。”
“原因。”
“调查贩毒案。”
“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会和你回C 市？”
“你不是对秦风恨极了吗？这是我给你的机会。”
赵芸沉默良久，摇头道：“你让我想起最初派我去意大利找方宽的事情了，你
是故意的，我不会回去。”
沈嘉一并不否认，打消了她的想法：“你还是没得选择的，之前我答应你会让
你孩子健康出生，是因为你说过你恨秦风，不会再原谅他，我才答应的。你知道的，
若是我手下和国外的黑手党‘通奸’并生下孩子，我会受到很严重的惩罚以及刑罚
的，为了证明你不会回到秦风身边，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而且当时你也答应过我，
即使你误会了他，你也不会再爱他。现在你知道了你的确是误会他，但要记得你当
初所答应我的事。”
赵芸非常讨厌“通奸”二字，皱眉：“你可以换一个词。”
“哦？那是什么？有了爱情的结晶？赵芸，我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很多年了，
我不允许有任何的意外发生，你知道的，不然会祸起不断，连累很多人。”
赵芸席地而坐，又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妥协道：“好，但我回去只是查
贩毒事件。过后，我要回到这里，过平凡人的生活，不再继续查案，销毁我侦查员
的身份。”
沈嘉一满意说可以考虑。
沈嘉一的这次来，说是威胁也不全是，说是演苦情戏也不全是，反正是软硬兼
施，硬拉上赵芸回了C 市。
赵芸再不想回来，也还是为了肚子里的生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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