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我承认我是个传统的人，所以在求爱的时候才会用信，而不是用电话，Email ，
见面或者其他形式。小茹也没有用电话，但是她用的是Email.那封回信被我珍贵的
拷出来，又打印在精心设计的信纸上。那张信纸如今就锁在我的日记本里，泛着香
的纸张仿佛还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往事不堪回首。

    素雪说：“你没有想到我有这样一种过去吧？如果你想走的话，请自便。”

    我默不作声。一直以来我只看到了那银白色的世界，可是在皑皑白雪的下面，
有几千种的颜色都被忽略了。是我美化了这个世界，不是世界欺骗了我。

    我艰难的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平静？你说的不是你自己的事吗？”

    素雪笑了，会神的笑了——因为我终于没有走。她说：“这些往事一直装在坛
子里，被我封在这——”她指了指胸口，“这些污秽，对世人而言的污秽，不是我。
我从来没有认为它们可以将我染黑，只是可以使我更坚强。它们从发生以后就再也
没有开启过，就在胸口酝酿、发酵，散发出恶臭。到最后，成为一个极重的负担，
不得不去摆脱。我不能给自己造一个虚假的印象，我必须告诉你事实，这样我才能
和你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这样在你说你爱我，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我才能无愧的去
接受那份爱。”

    素雪两个黑宝石般的眼眸，清如泉水的望着我，“我爱你。”

    我直视她，“虽然我早就知道，可是听你亲自说出来，仍然觉得很惊喜，很高
兴。”

    我们相视而笑。

    那个下午就在这样温馨气氛中偷偷溜走了，只有那些闲聊，微笑，被加上粉红
色的壁纸贴在记忆里，为青春抹上了最亮丽的一笔。那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是和小茹
在一起所未曾有过的。

    小茹，喜欢的是摇滚。

    那时在文化广场举行了为期一周的演唱会，好象是哪个公司为新开业的分店造
势。

    小茹早早就拽了我去，守在最前面。已经入秋了，白天虽然不冷，可是太阳一
落，我那件薄羊毛衫就扛不住了。我哆哆嗦嗦的双手插兜，硬是挺了两个点，直到
那个发嗲的女主持露面台下的人挤了一广场，才稍有些温暖的感觉。小茹穿着我的
茄克，得意的站着，时不时的喊一嗓子：“耶——”我撇撇嘴看着，牵强的笑。广
场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而在我眼里，却只有环绕广场的道路两旁那些肃杀的树
木。那个临时的台子在这黄叶幕布的衬托下，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开始是几个俊男靓女出来唱，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曲子，还算得上赏心悦耳。后
来又出来一个长头发的家伙，长相我就不说了，免得伤人自尊。“大家好——”那
家伙很会渲染气氛，先是自我介绍，然后唱了一曲《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儿野》，
边唱边喝啤酒：“我光着膀子，我迎着风雪/ 跑在那逃出医院的道路上/ 别拦着我，
我也不要衣裳/ 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给我点儿肉，给我点儿血/ 换掉我的志
如钢和毅如铁/ 快让我哭，快让我笑/ 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儿野……”唱到中途，
一把把衣服撕开，然后把啤酒倒在身上，底下的人都跟着疯狂。“今天来的，都是
全市最牛X 的哥们儿！！”他竖起大拇指。“来，我们一起唱，一起来！！”说着，
把啤酒撒向人群。小茹使劲扭着身子，“呵——”的大喊。我只站着，任那啤酒撒
到身上，不过保持不了什么本相，冻得一激凌。

    小茹忽然就冲上了台，把那件茄克披到他身上，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颊，又跑下
来。四周口哨声四起。我有些心酸。他只冻了一会，我冻了两个多点，可是那件茄
克现在在他的身上。

    “……ＹｉＹｅ——ＹｉＹｅ/ 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ＹｉＹｅ——Ｙｉ
Ｙｅ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儿野/ 我没穿着衣裳也没穿着鞋/ 却感觉不到西北风的
强和烈/ 我不知道我是走着还是跑着/ 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

    我对小茹说：“我要走了。”

    “为什么？”她一脸惊愕。

    “没意思。”

    “再看一会呗。”

    “你看吧，我先走了。”

    小茹不舍的看看台上，又看看我，“马上的……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会吧。就来。”

    我挤出人群，等了一首曲子，她没出来。那家伙又开始唱了，我知道她是不会
出来了。我攀上一辆大客的车顶，隐约看到台前小茹仍在拼命的鼓掌。我下了车，
穿过人流车流往回走。热闹依旧，却不属于我，只有那一片片落下的叶子与我同在。

    拐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音乐声已经听不见了，一阵刹车声响起。我转过头，
一辆卡迪拉克停在路旁，在后座的素雪侧出半个身子叫我：“郑岷，你怎么在这？”
“回家呀。”“我送你吧。”“行。”其实我已经冷的想打车了，头脑发热，可是
身子的热度并没有跟上——可见精神文明上去了，并不等同于物质文明。

    探头往车里钻的时候，才发现还有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
坐在左手边。我心下后悔上来，却又不得不应付场面，冲他点了点头。他对我一笑。

    素雪说：“这位是王总，飞翔集团的副总裁。”飞翔是我市的纳税大户。

    “你好。”

    “你好。”我们隔着素雪握了握手。

    素雪坐在中间，皱着眉头问我，“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小茹呢？”我笑了，
“这不是我喝的，是别人往我身上倒的。”“你看你，都湿成这样了，还不换一下，
大冷天的耍什么漂呀？”“回去换。”那位王总插了一句，“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年轻人嘛，火气不要那么大。”“哪是呀？是在文化广场，唱歌那家伙倒的……”
“你是说那个演唱会？”王总问。“对。”素雪和王总相视一笑，素雪说：“对不
起呀。”“关你什么事？”“那个演唱会是我策划的，是我们公司和飞翔共同举办
的。”“真的不好意思。”王总也说。我愣在那里，半晌才晓得笑一笑，“那你得
赔我羊毛衫。”“好的。”素雪十分爽快。

    其实我倒不是因为演唱会才发愣，是因为龙明介绍的时候，只说她是几个精品
店的老板，我没想到她的公司这么大，居然能和飞翔合作。刹时之间，有一种上当
的感觉，我一直以她的保护人自居，可是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存在对于她
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她的腿紧靠着我的腿，我往边上闪了闪。

    离住处还有两条街的时候，素雪叫了停。“谢谢你，王总。我就在这下了。”
“你住哪？我送你吧？”“呵，不用了，有郑岷送我就行了。”王总挑起眉毛打量
了我一下，说：“那好吧。”

    我冷冷的站在一边，等车走了，晃晃悠悠的陪着素雪往家走。素雪走了一会，
问我：“可不可以借你的胳膊用一下？”“当然可以。”素雪挎住我的胳膊，瞅着
我，神情飞扬。

    我想我终于明白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事实上我一直以为事情都在掌握之中：
我有一个交往了三年的女友，三年，你明白吗？就算什么也不做，三年也足以说明
一切问题，至少这三年里我们没有互相厌烦，所以这是无法舍弃的。而我又爱上了
素雪，从见到她就爱上了她，这不是理智所能说清楚的，我不是花心的人，绝不是。
可是我知道，她就是我生命里所要寻找的人。如果我有五百年的前缘，那我一定找
了她五百年。如果我有一千年的前缘，那我一定找了她一千年。这是上天安排的，
上天安排的最大。每次我看《大话西游》的时候，这段话总让我心悸。是的，上天
安排的，可是我无法服从上天的安排，我不能为了爱一个女人而伤了另外一个女人。

    我无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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